第四章 真相大白

我一个人静静地清醒过来。

起得比平常稍早了一点，眼前同样是平常看惯的房间天花板。醒来的感觉并不糟。

我觉得自己似乎作了一场美好的梦境，可是不太记得了。说不定我根本没作梦──我带着这个想法，从床上爬起。

梦啊？搞不好过去的一切全都是一场梦──这样的不安突然袭上心头……所以我静静地望向书桌桌面。

桌上放着我昨天做好的、要给七海的礼物，还有那天和七海一起抽的恋爱诗签。看到那些，我这才肯定那不是一场梦。

约会后，七海打电话来，向我报告她的恋爱诗签内容……对了，还说了约会很开心。那天聊得太热络，结果聊到太晚了。

话说回来……我和七海是「天作之合」……这样的诗签内容还真是夸大其词。好结果的确是令人很高兴，可是好害羞。现在想起来也一样很害羞。

天作之合啊……如果是真的，那希望我们能一切顺利……

我的视线落在书桌上的恋爱诗签。对了……我还没打开看啊。昨天讲完电话之后，我还要做礼物，所以就往后挪了。

我的恋爱诗签……七海那边是好的结果，要是我这张是下签，那可就笑不出来了……

恋爱诗签的旁边……摆着我为了再次告白而做的礼物。它正闪闪发光着。总算是及时完成了……礼物反射的光线，直扑我的眼里。

那看起来很像在催我「既然事情都做完了，就快点打开诗签啊」，但应该是我多心了。我拿起诗签，放在手中不断摆弄。

尽管心里想打开，却迟迟提不起勇气。

今天是再次告白的日子可能也是诱因之一吧？要是诗签内容很糟……我一定会在告白前，心情先跌到谷底。

没错，今天是我要重新对七海告白的日子。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交往一个月的纪念日。

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或许值得庆幸。这样我就能在无人的家中，自己静静地思考。如果爸妈都在……我可能会静不下来。

我拿着诗签，坐在床上。房间内顿时传出床铺弹簧被挤压的细微声音。智慧型手机……晚点再说吧。

明明只是打开这张小小的纸，真不知道我到底要犹豫多久。我看着诗签，然后回想过去的每一天。

一个月前，我被七海告白了。

「你不生气吗？你可以大骂『都让我受伤了，好歹报上名号啊！』你不去找犯人吗？我会帮你的喔。」

但那是场惩罚游戏，我也基于不纯的动机，决定跟她交往。

我原本以为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这场惩罚游戏的告白，但其实真正的开端，应该要从我在放学后看见她们打牌开始算起才对。

就当作没问题吧。一个月或许不能说是很长，但我相信用这段时间培养出的、我和七海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妳的要求，我当然愿意听。我只要不插嘴……默默听到最后就行了吗？」

「今天是妳向我告白……我们开始交往正好满一个月的纪念日，对吧？就算不带我来这里……我也记得喔。我甚至想做点什么庆祝了。」

「结果啊，那个时候……把水桶从窗户上丢下来的人，到底是谁啊？」

没错，这里是七海因为惩罚游戏，对我告白的校舍后面。虽说怀念，但事实上也只过了一个月……但这个地方却变了很多。

「……啥？」

「对不起，突然跟你说这些……你吓到了吧……你也一定……很生气吧……可是……你愿意听到最后吗……？」

『明天放学后……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不用了啦。反正就结果而言，我又没什么大碍……而且……」

是我多心了吗？七海的秘密……是什么？这不是给我的惩罚游戏吗？她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

……不管做什么，不管心里想什么，我最后总会联想到七海。我察觉她已经完全变成我生活的一部分，只能苦笑。

我无法理解七海这一席话的意思。不对，即使理解，也只能勉强发出这样的疑问。我一片混乱。七海她现在在说些什么？

感觉真的很像在重现那一天的情景。

她不知道为什么，带我来到惩罚游戏时告白的地方。

……当我这么想，我却三两下就输了。

基于惩罚游戏的一环，七海叫我站在跟那天一样的地方，所以我没有移动。而七海和那天一样，为了和我保持距离，缓缓往校舍内走……

音更同学和神惠内同学也在，我想说反正要和她一起回家，也没有明确的理由拒绝……所以我们四个人就开始打牌了。

惩罚游戏……她说出这番话时，脸上一瞬间浮现痛苦的神情，而我并没有看漏。但我还是先赞同了这个提议。

◇◇◇◇◇◇◇◇◇◇

我的秘密。

如果这样都不行，我已经可以肯定往后绝对不会再喜欢上别的女生了。

「不过这个地方也稍微……就稍微改变了一点呢。」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喔。没错，今天……今天啊……是我和你交往满一个月的纪念日……同时……」

我被七海告白的地方就是这里。

静默支配了现场。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却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笑容。没有一丝迷惘……是非常温柔的笑容。

「听说好像是三年级的喔。水桶上有写班级，所以也知道是哪班的人……不过学校好像不想闹大，没有去把犯人揪出来。」

反正对方也没有恶意，而且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如果对方是冤枉的，我也不忍心让对方受罚。再说我甚至忘记有犯人了。

因为七海最近只跟我一起行动，让我差点忘记……其实她的人面很广。只要她想找，一定有办法找到犯人吧……可是……

「阳信，你记得这里吗？好怀念喔……我们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但说不定，她接下来是打算跟我提分手。

而且校方还追加教师巡逻的时段，甚至开始仔细修整、检查校舍后方。因为我受伤，害老师们的负担增加了，真是过意不去。

如果要提分手……不是应该更直接吗？我本来是这么想，这时，七海经过几次深呼吸后，冷静下来……她静静地笑了。

「……你又讲这种潇洒的话……真是受不了你……」

当时感觉到的距离，再度重现。

我完全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但她们想必有她们的考量，而且只要我赢了，应该就没问题了。

就算脸皮再怎么厚，也不能分手之后还去见人家。我在这一个月里，受到茨户家莫大的关怀，所以我很舍不得。

我回答完，七海开心地浅浅一笑。

「今天……今天啊……」

「惩罚游戏……这样就结束了吗？这场惩罚游戏是想要测试我，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吗？」

到时候也见不到睦子伯母他们了吧。

事情的开端要回溯到昨天。七海放学后，突然要跟我比输赢……用扑克牌。

七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深呼吸。她这副模样，跟那天支支吾吾地对我告白的模样重叠了。

但我既然答应她了，就会把她的话听到最后。这点毋庸置疑。我会遵守约定……要在她提分手之后告白吗……虽然很逊……但我可以垂死挣扎这么一次吧？

「对啊，你受伤之后，学校就增加防范措施了……你看，那扇窗户……」

今天是交往满一个月的纪念日……换句话说……这场惩罚游戏的最短交往期间，已经结束了，所以我才打算重新向她告白……

「而且什么？」

「只要当成是和妳交往的代价，那很划算啊。」

「是我因为惩罚游戏，对你假告白后……正好满一个月的……日子。」

「……对啊。好怀念喔……我就是在这里被妳告白的。」

但这张笑容跟我平常喜欢的笑容，有一点点不同……看起来有些落寞。仿佛在告诉我，她很开心我还记得这个日子，但同时也很悲伤。

此外，胡乱放在一旁的杂物也不见了。那些东西不会再放在这里，而是移动到学生无法进入的地方了。

今天是我被七海告白，正好满一个月的纪念日……我们在放学后，移动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场所。也就是那个开启一切的场所。

即使在旁人眼里是根本不需担心的事，一旦变成当事人，看事情的角度便会改变。我现在应该就是这样。我也实在搞不懂自己算是积极还是消极了，可是一个人独处，总是会想些有的没的。

当时我突然联想到，放学后打牌这件事……就像在重现那天的情景。

七海听了我的回答，吐出一口气，然后慢慢跨步远离我。她就像那天一样远离我，一直到与当时相同的距离，才停下脚步，重新面对我。

随后……七海松了一口气，并提出了以下的惩罚：

话虽如此，我也没办法过度有自信。女性经验少也是原因之一，但这该怎么说……愈是和自己息息相关，那份不安就愈难以消除。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消除不安的思绪。难得我今天醒得神清气爽，要是想太多，就全毁了。

我看了看内容……里头写着……

「当然可以。你如果不回答，就讲不下去了喔。」

她把我的那声「啥？」，解读为愤怒。但我还是点头答应她后来的要求。

她带着落寞的笑容，对我说出真相。

七海手指着的窗户已经施工封死，再也打不开了。往后不会再有学生偷懒，从那里倒水了。

周围传出风吹的鸣动，树木晃动发出的沙沙声响，就像雨滴一样不绝于耳。

糟了，刚才没多想，就答应她了……我至少想先跟她告白啊。就算她想分手，我也想先把我的心意告诉她。

……如果今天进行得不顺利，爸妈也会很伤心吧。

「嗯……如果你能听到最后，我会很高兴的。请听听我想说的……」

「那还真是五味杂陈，我都受伤了耶……不过如果是三年级的人，势必会影响到升学的在校表现，这么做或许是最好的吧。」

我们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呢……我为了再次向七海告白，才会选择这个地方，并把她带过来……其实不是。

那天，因为七海输了，才基于惩罚游戏跟我告白……一切的契机，都是放学后的牌局。可是现在这场胜负有什么意义呢？她们还想做什么吗？

「怎么可能啊……惩罚游戏现在才要开始啦。阳信……你能……答应我……站在那里，把我的话听到最后吗？」

毫无疑问是这里……但这里已经产生小小的变化……虽然是熟悉的地方，却又有种仿佛有点陌生的异样感。

这一路和七海相处下来……我发现她并不怎么擅长决胜负。她是什么事都会写在脸上的人。

「……妳刚才要我默默听妳说话，不过这个可以回答吗？」

即使见到我的反应，她的脸上依旧是那抹落寞的笑容。

「欸，阳信……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因为我抱着这个想法参与牌局的关系吗……等我回过神来，音更同学和神惠内同学都快速出完手牌，剩下我和七海互相对峙。

七海最后小声地呢喃，听在我的耳里……似乎是这样。

哎呀，好奇怪喔……一直到途中，都是我占优势啊……看来我也跟她一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对了，我会下厨，也是多亏了七海吧。

咕噜……

我仿佛被一瞬间占满脑袋的消极想法拉扯，脑中各种思绪浮现之后又消失，浮现之后，又再度消失。说不定我现在很紧张。

一大早就思考这些，我的肚子发出很大的饥饿声。因为我什么都没吃……一听到叫声，突然觉得肚子好饿啊。该去吃早餐了。

看到我同意，她小声地说了声「谢谢」，但她肯定没有正确理解我那声疑问的意思吧。

她一边移动，一边看着水桶掉下来的那扇窗，并伸手指着。

她这句话跟对我告白当天所说的一模一样……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这里。我原本就想把她叫来这里，也就顺水推舟了。

拜托，她们也太会玩抽鬼牌了吧。几乎没什么失误，就把手牌打完了。她们强到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出老千。

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人，是七海。

如果是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当时下的决断并没有错。我对在背后推了我一把的巴隆先生只有感谢。

我现在就像受到摇晃的碳酸饮料，不安的心情如瓶内液体般不断从瓶子里涌出……这个比喻也很怪就是了。

因此现在剩下我和七海单挑。当牌局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七海突然告诉我：「分出胜负之后……要实行惩罚游戏喔。」

先吃早餐吧。要吃早餐，补足今天一天所需的能量。这么一来，那些消极的想法，一定也会被吹跑。

后来我们约了好几次会。我们去看电影，去水族馆……我也好几年没出门旅行了。我的爸妈未免也太开心了吧。

反正，大概……一定……绝对没问题的。

……在那之前，先打开这张诗签吧。我下定决心，慢慢打开恋爱诗签……顶着不断狂跳的心脏，打开之后，拿出内容物。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妳们一开始不是说过了吗？就算要分手，也绝对不会说出这是惩罚游戏，音更同学和神惠内同学也会一起保密……所以我到今天，表面上一直不知道这是惩罚游戏。我一直假装不知情。

但她现在却推翻了这个前提。

我不懂……她这么做的用意。

「昨天啊……我们不是玩了扑克牌吗？大家一起玩，玩得好开心……哎呀，我不是要说这个……呃……其实一个月前，我们也像昨天那样，三个人一起玩扑克牌。」

这我知道。

「然后啊……我比输了。输的人要接受惩罚游戏……我的惩罚就是……去跟没讲过话的男生告白……」

这我也知道。

「然后被选为惩罚游戏的告白对象的人……就是你喔……阳信。」

这些……这些我全都知道。

七海不知道我都知情。

可是我不懂……她为什么要事到如今跟我挑明这件事？我实在是搞不懂。她们明明说好，为了避免在分手时伤到对方，会绝口不提这件事啊……

七海她明明……不是一个会这样伤害别人的女生啊。

「……阳信你很温柔……你真的……很有男子气概。就连这种时候也忍着不生气，默默听我说话……」

我按照约定，静静地听七海说话，却藏不住脸上的困惑。

她似乎把我这样的反应……解释成「隐忍着假告白带来的怒气」。其实我根本没有生气……我只是搞不懂她的用意，因此很困惑。

她接着继续坦白。痛苦地亲口说出……我已经知道的情报。

「会选你，也只是因为你是初美和步指定的男生，其实选谁都无所谓。我很怕跟男生相处，所以她们选了我应该有办法交往的文静男生……你会被选上，只是因为这点。」

「这样……啊……？」

「嗯……很差劲吧？我们无视、玩弄、诓骗、欺瞒别人的……你的心情……这就是我在一个月前……做的事……你是被我差劲的行为拖下水的……被害者。」

她肯定没想过我会说出这些话吧，她一愣一愣地半张着嘴，看着我的眼神更显困惑。

听到她用仿佛故意要惹怒我的语气说这些，我反而逐渐冷静下来。可是即使冷静了……我又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她听了我的话，讶异地睁大眼睛。

「约会也是，我们每周都约出去玩。第一次约会……我没有像样的衣服，所以按照标津学长的建议去买……对了，我会认识学长，也是多亏了妳。」

虚假的告白、我的秘密、她的罪恶感、我的罪恶感……我们把各式各样的因素搅在一起思考，但其实这原本是一件简单的问题。

所以我决定……要在真相完全大白的现在……再次询问七海。

「七海，妳想得没错。我那天……其实我那天在教室里。虽然完全是碰巧啦。」

我心无旁骛地……如此向她坦白。

虽然这是一段从谎言开始的感情，我们这一个月却累积了许多情意……这些绝对不是谎言。

「……当然很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嗯，知道这点，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最喜欢妳，妳最喜欢我……这样就很够了啊……只要有妳这句话，我什么都办得到。」

重点只有「喜欢对方？还是讨厌对方？」。

过去我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物……就这么被她翻转了。

「那件事我也吓了一跳啊。而且你还对爸爸说了那么劲爆的话……」

就是啊，我当时觉得那个运动社团的学长和我活在不同的世界，压根儿没想到会和他变成好朋友。但他现在……却是我为数不多的重要朋友。

七海流着泪，对我说的话释出反应……但我突然改变话题，她好像还跟不上。可是我并未理会七海，继续说：

「对不起……阳信……我知道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但拜托让我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既然如此……只要把它简化就行了。

「我也一样啊。我明知妳的告白是假的，却设计让妳喜欢上我。我玩弄了妳的心。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的真相。」

「七海……这一个月啊……我们都很开心吧。真的非常开心。我没有夸大其词，至少对我来说，是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是最棒的一个月。」

这样根本没资格当男朋友……我还真有脸说要再告白一次。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七海大声叫出来。她以真情流露的模样，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一定觉得我要是看到她的泪水，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会原谅她……她认为我会无条件原谅她……所以才说什么都不让我看到泪水。

「呃……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我说出毫无虚假的真心话……我的人生经验还很浅薄，可能不适合说这种话，但全世界难度最高的行为，应该就是说出这番话吧？

「七海，对不起。我让妳坦白了这么难受的事。谢谢妳……愿意告诉我真相。」

我在开口前，先吸了一口气。深深吸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们聊着开心的回忆，七海的表情也逐渐恢复笑容。虽然她笑得还是有点僵硬，但因悲伤涌出的泪水，已经获得收敛了。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坦白。

我同样也会害怕，当我把隐瞒在心中的事告诉七海……或许会因此遭到拒绝。一想到「如果我们就这样……」，我的身体就开始发抖。

「嗯……我说了……说是说了……」

我们还有很多还没见过的景色，也有很多已经约好要在别的时期过去玩的地方。我们就像这样，回想到什么就聊什么。

「那个时候……你还用篮球跟学长单挑。我吓都吓死了……」

照这样下去，受伤的人或许会是七海。唯有这件事……让我感到厌恶。那一天，当我看见七海就快被泼脏水时的感觉，再度在我的心中萌芽。

我们去温泉之旅，天南地北聊天，也去主题公园，去动物园……还去神社许愿。我们之间有很多第一次和小插曲，有时候会失败……但我们都会笑着面对彼此，把失败的经验活用在下次机会。

我们不能保证对方会接纳自己的真心，别说接纳了，对方可能还会讪笑，或是用冷酷的方式拒绝。

可是……我……

我最喜欢七海。

「我在一个月前呢……去教室拿忘记带走的东西。教室里有三个人在打牌。说好输的人要被惩罚，去跟某个男生告白……」

流泪的七海打断我的话，并予以否定。

但她似乎无法接受我的说词，脸上依旧带着疑虑。说不定她是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听了这句话，我为了让她放心……扬起一抹微笑。我希望她能多少抛开不安，所以给了她今天最真诚的笑容，然后慢慢开口：

也是啦，听了我的自白……一定大受打击吧……她或许会讨厌我。但我还是继续说：

我打断她在「可是」之后的话语……心满意足地笑了。

「不对……你错了，阳信……我的行动和你的行动……根本不一样啊！！」

我的世界之所以能像这样拓展，也是多亏有七海。

「我……为了你做便当……也很快乐……觉得很幸福喔……」

「嗯……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不对……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不会再说谎了……我会对你诚实……所以……你尽管问吧。」

有很多人因为害怕那样的拒绝，无法坦率面对彼此……结果不是撕破脸、错失良机，就是没能抓住重要的事物。

她以颤抖的语调，对我低头致歉。我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感觉到七海的感情。

我感觉得到七海一听见我在教室里，不由得屏息。我想她一定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她最后闭上嘴巴，贯彻静静听我说话的态度。

「我们还去看电影，一起在我家吃晚餐……对了，还和我们的家人一起去旅行嘛。我没想到交往还不到一个星期，就跟妳的爸妈打招呼了……」

既然如此，现在……换我说实话了。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成为她那天说的……对等的关系。

的确很劲爆……想起我当时的准求婚发言，我的脸都红了。但也因为那样，我才能更了解七海……我们的关系因此再度成长。

「妳刚才说了吧？妳的行动是玩弄他人心情的差劲行为……」

我把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归结成这句话。毕竟我不是很聪明嘛。浓缩成这样刚刚好。

什么叫「说不定会被提分手」啊？

我看得见她的眼里……逐渐堆满泪水。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提起这件事。我只打算再次告白，然后结束这件事。所以这是计划外的行动……不过……如果要说，就只能现在说出口了。要是这时候逃避，我肯定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她失去直到刚才为止的冷静，完全乱了分寸……我则是伸出手要安抚她。

「咦……？」

我忘了我们这一个月创造出的开心回忆，没能察觉她想说什么……不知道什么让她感到最痛苦……只顾着自己。

我已经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了。我就是这么喜欢她，她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她比任何人都重要，也比任何一件事珍贵。我强烈地这么想。

「后来我回到家……跟某些人商量。我问他们，我被假告白了，现在该怎么办……结果妳猜他们说什么？」

面对我这一席坦率的发言……七海瞬间愣在原地，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和疑虑……坦率地这么回答我：

「如果不是我做出假告白这种差劲的事，你也没有必要烦恼那些……也不必勉强自己……没有必要做出那些事……所以全部……全部都是我不好啊……！！」

我说完这句话，七海一脸讶异地抬起头。我这番话大概超出她的预期……她的表情十分困惑。

「我的话说完了……最差劲又糟糕……而且丑陋的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谢谢你……一直静静听到最后。」

我是个傻瓜。

「妳跟我告白的隔天，突然就做了便当给我吃对吧？没想到妳还喂我吃，根本出乎我的意料。后来我每天中午都吃妳做的便当……原本索然无味的午餐，变成我在学校最期待的事了。」

七海听了我说的话，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但那抹平稳的笑容，还是挂在脸上。她的心情已经大幅冷静下来了。

但我不认为她和我的行动有什么差别……不对，我对谎言心知肚明，并采取相应的行动，我反而比较恶劣吧。

「不然七海，我问妳……我诚心地问妳……所以妳也把真心话告诉我。」

「七海……」

我们如此共享着这一个月的回忆……还有层层堆叠的约定。

「我实话实说，如果七海妳……开始讨厌我了，我也不能说什么。」

唉……太好了。她说……她最喜欢我。她没有拒绝我。光是这样，心中涌现的安心，就完全不同。我已经所向披靡了。

今天……我和七海第一次对彼此坦白自己的秘密。

在水族馆遇见迷路的小女孩……和她一起下厨……第一次在她家过夜，并和她一起睡觉……这句话没有奇怪的意思，真的只是健全地一起睡觉……当我在同一个房间醒来，她的脸就在旁边……我们之间也有这种心跳加速的记忆。

「他们要我接受假告白……然后让那个假告白的女生对我神魂颠倒……一个月后，我再决定要怎么做。我可以在她迷上我之后，再把她甩掉……也可以选择继续跟她交往……就是这样。」

「我才不会讨厌你！不可能会讨厌你！！更没办法讨厌你！！我也很喜欢你！最喜欢你！！可是……可是……！！」

「妳现在讨厌我了吗？我啊……最喜欢妳了。这一个月来……我真的……变得好喜欢妳。这点现在也没有变。」

七海听完我说的话，潸然泪下……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而且我能明白做手工便当有多辛苦，也是一大财富。

因为回想着这些事……七海的表情稍微趋于平缓，似乎是恢复冷静了。

我以前对学校午餐的想法，顶多只有「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可是七海的便当却翻转了这样的认知。

后来我聊着和她之间的快乐回忆。

她明明不必露出这种表情，却依旧痛苦地流着泪。我希望她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因为……我们最喜欢彼此啊。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七海，对不起。妳明明鼓起勇气跟我告白……我却假装不知情，对妳……」

「……现在可以换妳听我说话吗？我也……有话想告诉妳。」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道歉！？我……我做了最差劲的事耶！！你完全没有必要道歉啊……那句谢谢也是……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

她之所以从刚才开始，一直带着笑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掉眼泪的样子。

七海看到我伸手，不禁屏息，话语更是卡在喉咙。我以有些强势的方式，堵住她的嘴，然后继续往下说：

「因为我知道妳的告白是假的。我们在过去这一个月当中的关系也是假的，如果妳其实是抱着厌恶的心情和我交往……我会现在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也觉得自己必须做出这种选择。我会为了妳的幸福……乖乖退出。」

从谎言开始的感情，把我们之间变得很复杂。

没有这种事……虽然我想这么说，现在的她大概听不进去吧。她已经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了。

七海静静地听我坦白，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咦？」

我不懂她想要什么，自然思索不出该对她说的话。

现在也是……低头道歉的她所处的地方，地面并没有被沾湿。但我想，现在低着头的她，脸上一定不是笑容。她死命忍着眼泪……就这么对我道歉。

「后来那些商量的人给了我很多建议，为了让七海妳……喜欢上我，我做了很多。对了……这部分妳已经知道了吧？不过……前提不一样。其实我一直知道妳的告白……是假的，我的行动一直建立在『我知道』的前提。」

没错……她鼓起勇气，对我说出真相了。

我一开口叫七海的名字……她随即深深低头。

她依旧低着头，就此闭口不言，也不把头抬起来……我猜，她或许已经做好会被我臭骂的觉悟了。

她一脸不解，但还是默默点头，同意我的话。

我说完，七海静静地摇头。

「……其实我今天啊，也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会告诉你那是假告白，如果你讨厌我了……如果你想跟我分手……我会接受你的选择。」

她的话中充满悲痛的决心。我选择和七海分手？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撒谎伤了你……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为了你的幸福，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话可以这么简单说出口吗？如果我……要妳跟我发生关系，妳打算怎么办？」

「嗯……这个嘛，如果生气的阳信想要我的身体……对象是你的话，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喔。如果这样能稍微疗愈你受伤的心……那我付出身体不算什么啊。」

「我这个窝囊废光是亲脸颊就要花一个月了，就算我再怎么生气，也干不出那种事啦。妳到底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啊？」

我们的态度稍微回到平常的模样了，彼此相视而笑。我已经明白七海的觉悟了，但还是半开玩笑地笑着带过。

我们笑了一会儿后……我带着微笑，再度向七海确认：

「那七海，我们这一个月的回忆……我觉得无比开心的这段回忆……可以当作真的吧？我可以当作妳和我相处，我和妳相处……都很幸福……对吧？」

因为这句话，七海就像已经濒临忍耐极限，从原本伫立的地方快步上前。她笔直向我跑过来。

就像那时的我一样。

唯一不同的事，大概就是现场没有水桶了吧？

我做好准备，等待七海扑过来……然后用力抱紧飞奔过来抱住我的七海。

「不是假的……都是真的！！一开始可能是假的……可是我放在便当里的爱、在约会时的喜悦、吻你时感觉到的怦然心动……还有被你吻时，那种幸福的心情……全部、全部都是真的！！我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唉……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虽然我们从谎言开始，一路走来都在对彼此说谎……但我们这一个月的心情，却毫无虚假。我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七海，谢谢妳。我这一个月，也觉得很幸福喔。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幸福……谢谢妳……七海……」

她闭着眼睛，我却没闭上。

七海的唇盖在我的嘴唇上。

「我以前也说过了，要有正确的性教育。在我的观念里，不用这个才叫不纯，如果有使用……其实也要算次数啦，但就可以过关了。虽然可能违反校规。不过靠这东西也不能百分之百高枕无忧，如果你们无法负责，不做是最好的选择。你们都要记住喔。做了就会出人命喔。」

「我喜欢妳……最喜欢妳了。妳愿意重新跟我交往吗？可以的话……我未来都想永远和妳在一起。」

「好怪的老师喔……不过……还好撞见的是她吧？」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亲吻我，当她远离我的脸后，便顶着因为害羞而红透的脸，在我的耳旁轻声说道：

就这样，我们互相原谅彼此后，带着全新的心情，以及这段会持续下去的感情……从今天起，再次重新来过。

「不……这是最棒的惊喜之礼……我的礼物都相形见绌了……」

老师的话语就像都卜勒效应那样，逐渐远去。老师离去之后，就只留下依旧抱着彼此的我们。

「老师！？」

「老师刚才说了啊……相爱的两个人，就可以接吻嘛……所以……我就很想跟你说爱你啊。」

「那我重来一次……阳信……我很乐意跟你交往……未来天地长久，请多照顾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出这句话，令她眨了眨眼。接着她喷笑。

「这是我的纪念日礼物……我的初吻……因为只有我什么都没准备嘛，想说至少给这个……对不起喔，我都没准备礼物……」

是我喜欢的……她的笑容。宛如一朵艳丽花朵的笑容。见到这抹笑容的幸福感，还有回握着我的手的暖意……全都很幸福……让我感到一切都有了回报。

刚才是七海主动，但这次我也提起一丝勇气……换我主动亲吻她。而她也静静地接受了我的吻。

她直接将手绕过我的脖子……我在讶异之中，只能任由她摆布。我的嘴唇上有一个温暖又柔软的东西，而且七海的脸就近在眼前。

我做出的是乘载着我们的回忆的项链……七海就这么流着泪，把项链拥入胸口。她的眼泪已经不是刚才那些悲伤的眼泪……而是开心的眼泪。

老师丢了一个薄薄的东西给我……我单手接住它。结果……是一个保险套。呃……咦咦咦咦咦咦！？

我们抱着彼此，然后四目相交。随后我也……下定决心，这么回应她：

我把老师给我的保险套放进口袋里。这时候，七海思索了一下子……然后再度对我耳语：

「其实我今天……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来到校舍后面……虽说是碰巧，却很正确吧？」

这句话来的太突然，我讶异地睁大眼睛。因为以前一直听她说「最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爱你」。

我接过项链，在一番苦战之中，替她戴上项链。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手工做的粗糙项链……即使如此，七海戴起来却非常好看……这算自卖自夸吗？

「哎～呀呀～你们不是之前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吗？怎么？在幽会？抱歉～打扰你们了。其实我很闲，正在巡逻啦。」

我的脸红透了，实在不敢看她，所以我很感谢我们现在互相抱着彼此。

她对我展露出今天最甜美的笑容。

「你从正面帮我戴比较好吧？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胸口这边的平衡感。」

「受不了，最近大家都好恩爱喔～老公最近也疯狂说爱我～就说我知道了啊。我要不要偶尔也说给他听呢～？」

「不会啦，妳放心。这是我手工做的。做得不好看，有点抱歉，但如果妳愿意戴在身上，那我会很高兴的。」

我们第一次……接吻了。

「茨户七海同学。」

老师挥着手，像一阵狂风一样，从我们眼前离去。

「嗯，有关妳的事……我都记得喔。」

「噢……嗯。也对，难得做了……」

只见她首先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和我对上视线，一脸认真。

「嗯……我把我们去赏花时看的樱花放进去了。」

「对啊……但我实在不会用到这个……」

「不要慌，不要慌。哎呀，我看到好东西啦。真是青春啊。原来你们还有继续交往啊？挺久的嘛？也不算久啦。不错耶，爱情的风暴。」

「……七海，妳怎么啦？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是个中央用了海豚形状……勉强算是海豚形状的装饰做成，周围配上彩色透明珠的项链。

「嗯？接吻哪里不纯了？纯粹相爱的两个人接吻──这当中没有不纯的念头吧？很像高中生会做的事，有什么不好？男同学和女同学，恭喜你们啦。两位继续吧。」

我说完，慢慢向她伸出手。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认清这个现实。当我会意过来，我也轻轻搂住她。

算了，反正的确得救了。

出声的人是那天替我治疗的保健室老师。看到老师突然出现，我和七海都一阵惊慌。但保健室老师却笑嘻嘻地举手要我们别慌。

「这样啊……妳说得对。」

「这是……樱花的花瓣？」

「阳信……我爱你喔。」

「……阳信？」

……我在保健室时也这么想过，这个人真的是个怪老师。看到我们接吻，却不骂人，反而祝福我们。如果是其他老师，一定劈头就骂了。

「嗯，我也爱你！」

当我们互相拥抱……突然听到第三者的声音。

经过一番苦战后，我的手离开她的脖子，就在我们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时……

「七海……我们之间不是禁止说『我这种人』吗？」

从谎言开始的我们……建立起真实的关系……然后现在，终于能够重新开始真正的交往了。

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也无法继续交谈。话虽如此，我们也离不开彼此，就这么持续拥抱着对方。我的脑袋无法运转，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话说回来，从正面帮人戴项链，还真有点害羞耶……彼此距离很近……当我这么想，替她戴好项链的瞬间……事情发生了。

「这是手工做的！？」

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想我和七海都来到彼此希望的未来了。

「七海，我爱妳。」

「所谓的不纯……应该是不用这玩意儿的行为吧？现在的高中生就算用了也不行吗？」

「那今天就是重新交往的开始，和交往满一个月的纪念日……所以……妳愿意收下这个吗？」

「老师……照理来说，现在不是应该斥责我们，不可以有不纯的异性交往吗？」

中央的海豚和透明珠是橘色，我统一用了很适合七海的颜色。有一小部分是透明的素材，里头放着粉色的花瓣。自从我决定要在纪念日送这个，就努力做出来了，可是感觉好粗糙，好丢脸喔……

「那当然啊……我原谅你……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原谅人的资格……可是我当然会原谅你啊。」

「我的……告白是假的耶。你愿意……原谅我这个骗子吗？」

我从制服口袋中，拿出一个布制的包装物。然后收起笑容，不加任何矫饰，以我最认真的表情面对七海，看着她的眼眸。

「哪需要谈什么原谅？因为我都知情啊。但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愿意。我愿意原谅妳的一切。那妳愿意……原谅明知如此，却没有说破的我吗？」

听到我再次告白，她的脸颊浮现羞红的玫瑰色……然后慢慢回握我伸出的手……

七海制止本想绕到她身后的我，并将项链交给我。从正面戴确实较能留意配件的平衡感，就这么办吧。

「欸，阳信……难得你做了这个项链……能不能帮我戴上？」

我把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交给她。这东西都是我自己手工做的，所以不太好看……只见她收下东西，慢慢把布掀开。

「……阳信，真亏你还记得耶。就是啊……禁止说『我这种人』。」

我再度用力抱紧她……然后放开了手。

现在重新用「同学」称呼她，反而觉得很害羞……但我还是刻意加了称谓叫她。我要重现当时的情景。

「这是……项链……？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收啦……」

「那这么一来，我们之间就完全没有问题了。我再问一次……七海同学，妳愿意跟我交往吗？」

我放开手之后，和她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她不知道我这么做的用意，我可能会因此带给她不安，但为了让她放心，我从头到尾都挂着一样的笑容。我的心脏因为紧张，现在狂跳不已。

虽然当时光叫姓氏就是极限了，但这点小事还在误差范围内。

「如果你不嫌弃我这种人……我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