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王國騎士團的黑暗面

古傑拉王國第三騎士團總算結束作戰歸來。

除了我、奎娜，以及結束治癒的索莉亞之外，帳篷裏還擠滿了神聖共和國的騎士們。這時，外號【紅蓮】的第三騎士團團長巴蘭•茲迪走了進來。

對方那身豪華的甲冑毫無污損，滿是鬍鬚與油光的臉一看就很惹人厭。

巴蘭首先注意到我。

「啊？喔～喔～喔～這不是爲了錢背叛王國的守財奴──吉德嗎？」

巴蘭帶着愚蠢至極的表情向我逼近。

他八成是想激怒我吧。老實說，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只是輕輕點頭問候。

「啊啊，我懂、我懂，你現在很尷尬吧？哈哈哈，也是啦，跟前上司見面一定很不好受吧。何況……你纔剛背叛我們不是嗎？」

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對不起這些傢伙，少在那邊自以爲是了。而且我是循正規程序退出騎士團，何來背叛之說。

不過隨便回嘴的話，反而會轉移焦點。比起這種事情──

「別管我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吧。」

「別管你？哈哈哈，你還是千方百計地想要逃避嘛，該死的叛徒！就是因爲你那無可救藥的個性，纔會被金錢給收買吧？」

嗯～

雖然我無意逃避，但他似乎對我懷恨在心，刻意扭曲我的語意。

就在我思索着該如何是好時，一旁的奎娜嘆了口氣。

「我說啊，你真的明白嗎？這說法等於是在批評王國和騎士團碌碌無能、一毛不拔，讓公會奉爲S級的人才眼睜睜從手裏溜走喔。」

「什、什、什麼……！妳這是在羞辱古傑拉王國、羞辱我們尊貴的騎士團嗎！本大爺可是第三騎士團團長！【紅蓮】的巴蘭•茲迪喔！」

「我是聽過這個名字啦，但只是名字而已。」

「什麼！那妳總該知道本大爺單槍匹馬地力抗帝國大軍的傳奇故事吧！少在那邊囂張了！」

儘管感到十分不悅，青年指揮官還是強忍着情緒搖了搖頭。

可是奎娜一副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巴蘭斬殺的幻影如雲靄般煙消霧散，被捕的騎士安然無恙地從其他地方現身──

「他想嫁禍於我，好讓自己脫罪嗎！？那團員簡直是無可救藥的人渣……！」

「──就是這樣。除了第三騎士團以外，王國顯然也牽涉其中。」

巴蘭不屑地離開了。

「……爲什麼？」

巴蘭說得口沫橫飛，一臉怒氣衝衝。

「記錄影像的魔法道具已經存下這一連串過程。高層將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如何處置。吉德先生，感謝您這次的大力協助。」

在被捕的團員看來，才肯定覺得被反咬一口吧。

「這個魔法道具似乎跟這次的騷動有關，可以拿來誘導魔物。」

就在我倆交談時，巴蘭繼續放話。

巴蘭激動地抽出白銀之劍。

奎娜無奈地聳了聳肩。

「竟然有這種事情……」

青年指揮官望向巴蘭。

「不然要怎樣？錯事已經鑄成，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

「這、這個，可是實際上真的是……」

然後──俘虜來到了帳篷裏。

巴蘭似乎認定了對方不會再反抗。

「剛纔就說過了！如果你硬是要栽贓於我，後果我可不負責喔。不光是你……還有你的家人。」

青年指揮官命令一位騎士前去帶人。

這位男性是索莉亞找來的。在這種緊急情況下還能火速親赴現場，想必是最高層人士吧。

巴蘭指的是那位被捕的團員。

然而──

俘虜只是尷尬地低着頭，並未否認。

被捕的騎士都哭了。

「我們可管不到每一個人喔。」

被捕的騎士渾身僵直，勉強控制着顫抖的嘴脣開口：

還沒來得及說完──俘虜就頭身分家了。

然而──

不料俘虜卻抬起頭來，堅決地說：

青年指揮官問道。

索莉亞清了清嗓子說。

「他說是您命令設置魔法道具的。」

情況演變成麻煩的膠着狀態了。

「……不…………對。」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把部下罵得狗血淋頭，這種情況本身就不正常。

不顧部下被捕，也不管對方是自己底下的人。

諸如此類。

人頭落地的俘虜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這個……王國騎士團應該也有責任纔對！」

『你這廢物！』

巴蘭惡狠狠地瞪着青年指揮官。

身旁的奎娜湊到我耳邊說。

「嗯嗯，這就對了。沒錯，你不是受人指使，而是自己鬼迷心竅設置了禁用的魔法道具。」

他的口氣裏滿是嘲諷。

甚至連一句關心都沒有，只是一個勁地罵個不停。

◇

「啊？什麼？我聽不見哦～？」

「……什麼？」

『這樣下去，你明白國內的家人會怎樣吧！？』

『竟敢誣陷聲名遠播的我，簡直豈有此理！』

「……是嗎？我明白了。」

巴蘭面露譏笑，置若罔聞地搔着耳朵，根本沒把被他拋棄的騎士放在眼裏。

青年指揮官難掩嫌惡地接着說：

「是嗎？竟然有騎士團團員鬼迷心竅，做出這等蠢事。那男的就隨你們處置吧。」

「咳，巴蘭先生，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下場面總算沒那麼劍拔弩張了。

「這個人特別自我中心，不過騎士團高層都是這副德性啦。」

這已經幾近脅迫了。

「我說不對！是你命令我把魔法道具──……！？」

我輕輕點頭。

「聽說你供稱是我命令你設置魔法道具……這是真的嗎？」

話雖如此，接下來的發展只會更加混亂。

「哼！別多嘴就沒事了。直到臨死前都還神智不清，真是可憐啊。那我先失陪了，倘若還有其他事情請通知王國。」

這樣我實在承擔不起，真希望他們趕快把頭抬起來。

我解除了施加在現場的幻影魔法。

被捕的團員露出震撼到無法形容的表情。絕望、恐懼、不安……黯淡的神情裏交織着種種負面情緒。

吉德早已知道這就是騎士團的現狀，所以什麼都沒說；但神聖共和國的人和奎娜都錯愕不已。

「我得問清楚那位團員，是不是真的聲稱自己受我指使啊。搞不好是你們想讓我們第三騎士團揹負莫須有的罪名呢。」

「請把他帶過來。」

因此他故意出言挑釁，半開玩笑地豎耳傾聽。

「──！」

巴蘭對青年指揮官的質疑充耳不聞，乾脆地捨棄了團員。索莉亞見狀，又驚又怒地說道：

「這個人平常就是這樣嗎？」

他垂下蒙上陰影的臉，彷彿放棄了這世上的一切。

「……咦？」

「他、他是您的部下吧！？用一句鬼迷心竅就想帶過嗎！？」

見索莉亞出面制止，巴蘭頓時遲疑了。看來索莉亞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在。

神聖共和國的要人難掩震驚地說。

看到部下這副模樣，不曉得是不是掌控欲因此得到滿足，巴蘭得意地把玩鬍鬚。

巴蘭看着騎士繼續問道：

帳篷裏──現出了真實的景象。

巴蘭離去後過了幾秒。

「不不不，畢竟這也是委託的一環嘛。」

巴蘭當着吉德等人的面，對被捕的騎士破口大罵。

「什、什麼？」

這句話──早在我意料之中。

「唉，畢竟一介騎士根本不可能持有誘導魔物的魔法道具嘛。」

巴蘭明顯大爲動搖。

頭顱眼睜睜地看着巴蘭甩去劍上沾染的鮮血。

「看也知道。有這種團長還真夠倒楣的。」

喂喂喂。

『你把騎士道當什麼了！你的所作所爲甚至不如強盜家畜！』

巴蘭隨即嗤之以鼻地說：

巴蘭大聲打斷了被捕騎士的話語。

巴蘭目露精光地瞪視着。

「其實如今有第三騎士團團員被拘禁在其他帳篷，聽說使用了禁忌的魔法道具。請問您知道這件事嗎？」

位高權重的男性低頭致謝，索莉亞和青年指揮官等人也都低下了頭。

看來他似乎不懂得看別人臉色，連好好講話都不會。

他不僅不爲被自己殺死的同胞收屍，甚至把對方當成路邊的石子，根本沒放在眼裏。

奎娜點頭贊同我的說法。

可是貌似要人的男性又接着說：

「不，您幫了這麼多忙，我應該付您加倍的委託金纔是！真的很感謝您解救了我國的危機……！」

男性再度深深低下了頭。

「別這麼說，請抬起頭來。您這樣向我道謝，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身爲冒險者，承接委託賺錢是我的工作。不過這份工作的報酬除了錢以外，我還會得到委託人的一句「謝謝」，櫃檯小姐也會對我說「辛苦了」。

他們言語間洋溢着感激之情，令我深受感動。

我不禁想起剛纔的巴蘭。對他們而言，我們工作是天經地義的事，結束後也只會說一句「趕快繼續下一個工作」，這個組織真是沒救了。

這時，索莉亞突然渾身顫抖起來。

呃，我做了什麼嗎？

就在我試着回想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之際──

「您……您真是太優秀了！！」

索莉亞先前一直東張西望、刻意避開我的視線，這時卻一把抓住我的手，氣勢洶洶地向我逼近。

不過她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猛然鬆開了手。

「對、對、對不起！我不自覺就……！那、那個……對、對了！那個幻影魔法好厲害啊！我從未見過如此高等的魔法！」

索莉亞大概覺得很難爲情吧。

只見她滿臉通紅地左顧右盼，不敢跟我對眼。

「是啊，那種水準的魔法頂多就只有那個笨蛋公會會長看過吧。」

奎娜主動爲索莉亞解圍。這傢伙真貼心。

「啊～妳說那個啊。小時候我待過的森林裏，有種會讓人產生幻覺的魔物，我只是模仿其魔力的運作方式罷了。」

明明蘭迪說的是自掏腰包，他卻厚顏無恥地把整個第三騎士團給拖下水。而且還打算把團員們的餐費和馬車交通費全部拿來抵帳，根本沒想過動用自己的存款。

「荒唐！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就是說啊。不過，這下就不會再出同樣的紕漏了。哈哈哈！多虧你告訴我這個消息。話說回來，爲什麼要求團員們戴上奴隸頸環就能抵過呢？」

在場權力最大的第一騎士團團長──蘭迪•伊斯拉目露精光。

奴隸頸環。

「有這種東西的話，就該早點說嘛。」

「國王果然追究起責任了，第三騎士團團長巴蘭•茲迪。」

◇

不過相反地，第三騎士團團長巴蘭•茲迪卻咧嘴而笑。

『！？』

看到第一騎士團團長蘭迪陰沉的臉色，巴蘭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什麼……！？在我們去神聖共和國遠征的時候嗎！？」

「小時候待過的……森林……嗎？還有施展魔法的魔物……？」

「也對，抱歉了。要是早點告訴你的話，就能在那個被捕的男人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前，命令他自殺了。」

好懷念啊。

「這下可輕鬆了。不僅無人逃走，也不再有少數人抗命，更沒有──貪生怕死之徒。」

第一騎士團、第二騎士團與第三騎士團的團長及副團長，以及指揮官層級的菁英們，如今都聚集於此。

蘭迪早有預料，於是接着說出了第三個選項。

記得當時我跑了很久，卻只是在同樣的地方打轉，最後總算找出奇特的魔力動向並鎖定那隻魔物，爲了不再被同一招所騙而記住了招式。

團長們圍坐在圓桌旁，副團長以下的指揮官們則站在各自的直屬上司身後。

在場恐怕只有第一騎士團副團長的席拉，明白巴蘭脫口而出的話有多麼不正常。

雖然過去曾在臺面下流通，但因爲太不人道，加上種族間放下歧見結爲同盟，將販售奴隸頸環的組織悉數瓦解。

衆人瞪大雙眼，疑惑地歪着頭。

「什麼！？你叫我去死嗎！？」

「爲什麼！？那個被捕的蠢蛋的確在現場啊！觸感也很紮實！這怎麼可能……！」

「難不成……你有？」

這簡直太荒唐了。

「可是蘭迪……！」

他們可能早就察覺，卻不知道騎士團竟腐敗到這種地步。

因爲聽不下去、看不下去，席拉死命地別開眼不去看現狀。但是她明白爲了扭轉局面，自己得先待在這場殘酷的會議裏。

「沒錯，是在國寶保管庫裏發現的。而且──第一騎士團和第二騎士團都已經規定團員配戴了。」

聽到這句話後，席拉拳頭裏滲出了鮮血。

他的視線前方，巴蘭又驚又怒地看着記錄用的魔法道具。拳頭大的方型藍色魔法道具正播放出巴蘭斬殺幻影的模樣，以及他明顯無法推託的發言。

「第三，強迫第三騎士團的全體團員配戴『奴隸頸環』。」

「沒錯。既然負不起責任，好歹也要交出項上人頭。如此一來，神聖共和國說不定會放寬條件。」

古傑拉王國•騎士團本部。

「「「咦？」」」

這時，蘭迪對巴蘭提出第二個選項。

聽到這個詞彙，巴蘭驚愕不已。

聽了巴蘭的話，蘭迪同樣揚起嘴角。

「……！？」

席拉渺茫的希望被打碎了。

席拉心知肚明，如今的她什麼都辦不到。

倘若能夠客觀地自我審視，騎士團高層或許會理解自己有多麼瘋狂。可惜他們毫無所覺，只是在脫序的狀態下繼續同流合污。

「呼哈哈哈……！原來如此。第三騎士團之所以誘導魔物襲擊神聖共和國騎士團，本來就是爲了拿下他們國家而預做準備嘛。我方戰力全是不怕死的士兵……這下領土鐵定又要擴增了！」

「別開玩笑了！就算刪減團員的生活費和交通費，第三騎士團的預算也不可能付得起啊！」

「──只要拿下神聖共和國就好。如此一來……就沒有所謂的賠償問題了吧？」

哎呀，大家好像都嚇到了。這有那麼稀奇嗎？

這種情況下，只能不斷摸索着自己該做和能做的事。席拉緊咬着嘴脣，告訴自己現在要忍耐。

「你現在有三個選擇。一是自掏腰包，全額支付神聖共和國要求的賠償金。」

「住口，巴蘭。難看死了。」

巴蘭斷然拒絕，絲毫不認爲自己有錯。

不過在現今騎士團瘋狂的氛圍當中，這番話顯然毫無不對勁之處。

如今製作方法早已失傳，奴隸頸環也不確定還存不存在……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

如同誘導魔物的魔法道具，奴隸頸環即便是種族間爆發衝突也不得使用。

「……你到底在什麼環境下成長啊？」

目睹這幕異樣的景象，王族和文官會做何感想呢？

「二是──去死。」

她原本還指望第三騎士團團長會出面制止，這番微薄的期待卻徹底落空。

撇除席拉，騎士團高層笑聲洋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