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黑心如駑隸

我叫吉德。

沒有姓，就只叫做吉德。

雙親既非貴族，也不是了不起的商人。應該吧。

爲什麼說『應該』呢？

其實我對父母不太瞭解。

大約五歲的時候，父母帶我去森林，卻在那片森林被魔物喫掉了。

我聽父母的話逃走後，在森林裏獨自活過了十年。

問我怎麼活下來的嗎？

我把魔物殺來喫了。

當然，我一開始很弱小，只殺得死小動物或落單的哥布林。

味道如何？

不好喫啊。而且我還喫壞過肚子，上吐下瀉的。

不過後來就漸漸習慣了。

隨着愈來愈清楚森林的地形，我不僅知道哪裏長着水果，也找得到甜美的果實。

雖說那些水果有毒就是了。

我脫離森林，大概是在十五歲的時候。我終於迴歸人類的村落了。

記得當時大家都很怕我。

不過這也難怪。看到剝下魔物和動物的毛皮拼接而成的衣服，任誰都會害怕吧。

雖然對我沒有敵意，但孩子們看到我就嚎啕大哭，甚至有人被我身上的味道薰得反胃嘔吐，最後村民們通報騎士團把我抓了起來。

你說我爲什麼不辯解？

是我所屬的第一騎士團團長──蘭迪•伊斯拉。

金髮碧眼的他體格健壯，梳着油頭。

不曉得他們是被送進了醫療班，還是被死神帶走，消息恐怕要等日後纔會知曉。雖然很多事情根本不會告知我們就是了。

平滑柔嫩的肌膚、不知污穢爲何物的清澈眼眸……無論怎麼看，對方都是個小女孩。

不過跟在森林裏經歷過的事情相比，這些根本不算什麼。

此時，某人開口緩頰。

這位美少女有着一雙湛藍眼眸，頂着一頭及肩的金髮。儘管飽受日曬，依然掩蓋不了那白皙的肌膚。

蘭迪每次說話總有固定的模式。

蘭迪自信滿滿地說道。

待在那種地方竟然還能存活，老實說我也很佩服自己。

不僅實力傑出，據說速度更超越了人類這個『物種』的範疇。

這不是廢話嘛。

「妳要我怎麼相信啊？公會會長是公會中最了不起的人吧？怎麼可能有組織會讓五歲小孩擔任領導人的職位。」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再也無從得知。

據說他曾一口氣打倒上百隻龍，帝國列強進犯時更曾單槍匹馬地勇敢擊退敵軍，可說是名猛將。

不知道爲什麼，騎士團會叫我幫忙解決與鄰國之間的紛爭，或是討伐巨龍。

因爲我現在還隸屬於騎士團呀。

「別瞎操心了！就算這些傢伙不行，還有我們在。要見機出手！當然，我也不例外，同樣會伺機而動的。」

「喔，趴在牀上也能發現啊，不愧是妾身認可的人。」

雖然很感謝她的好意，但因爲我沒什麼時間打掃，以前共用房間時還有同居人幫忙清理，反而比較好。

走在旁邊的騎士團團員們各個帶着黑眼圏，活像是要死不活的喪屍。

「怎麼反應這麼平淡啊。」

哎呀，真的好辛苦啊。

我可沒閒工夫跟小孩子繼續爭論。

不過來者並非一般的客人。

因爲太久沒見到同類，我已經忘記該怎麼說話了。畢竟我最後一次說話是在五歲的時候。

因爲每次奔赴前線的都是我們一般團員。

稚嫩的女孩氣呼呼地生着氣，看起來格外可愛。

她於幾個月前加入騎士團後，眨眼間就升上了副團長的職位。

啊啊，這是我後來聽說的。

我很少回到這個房間，窗邊長滿了青苔。通常每間房都住十人，唯獨我被分配到專屬的小房間。

「妳這是在說什麼。這些傢伙接下來纔要開打呢，體力這麼虛怎麼行！」

爲什麼用現在進行式？

「父親大人，他們操勞好幾天了，行進的時候就別……而且吉德明顯過勞了，至少讓他……」

「妾身乃是公會會長莉芙，此行是來挖角你的！」

稚嫩的嗓音裏透出同情的哀切。

唉……

話雖如此，其他團員不是負傷送醫，就是依耗損的狀態輪替工作，就我一個人還安然無事。

一道小小的身影坐在窗邊。

雖然我也不喜歡這樣，卻又莫可奈何。畢竟我沒有打掃的時間和力氣。

老實說，第三天之前還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不過第四天起時間就過得飛快。

而且經過昨天的任務後，好幾十張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

「妳是誰？」

「……是嗎？不過怎樣都好，就當妳是大人好了。」

「別以爲可以待在我身邊就得意忘形了！！這次任務是爲了國家！給我打起精神！！」

所以才能置身事外地對我們頤指氣使。

這時──

刺眼的陽光照進房內，我勉強按捺住想要閉眼的衝動。

這個騎士團實在是太黑心了。

「…………是嗎？」

『您太壓榨吉德了！他確實有實力，應該得到合理的報酬……至少請給他一處能夠獨自放鬆的空間！』

順帶一提，我從未見識過團長、副團長級之人的實力。

嗯？

◇

「這種事……妾身的確不得不承認。不過！妾身不是五歲！」

我好奇地轉頭，隻眼一瞥。

如果是忍受不了髒亂的人，來到這房間恐怕撐不了十分鐘吧。房內散發黴味，稍稍走動就塵埃飛揚，窗邊還長着厚厚一層的苔癬。

「我可不是隻有趴着，還累積了連續執勤一個禮拜的疲勞啊。」

因爲對方不是開門進來，而是從窗戶出現。

當時只顧着死命活下去，根本無暇開口對話。

被騎士團逮捕後，我住進設施裏當個聽話的囚犯，享有供餐並能適度的運動──纔沒這種好事。

「妾身才不是五歲！不要僅憑外表下判斷！」

今天早上他一定是睡好喫飽，帶着滿滿的好心情來上工吧。

原來我那時所在的森林，是S級指定區域『禁忌森底』。

她當時大概是這麼說的吧。

就算要盡忠報國，也不該這樣壓榨別人吧。

「唔，莫非你不相信妾身？」

雖然我對此多少有點興趣，但那位同事在跟我說完這件事的隔天，不知是蒙上天恩召，還是逃離騎士團，總之我沒能更進一步地打探詳情。

雖然我正在睡覺，但現在並非晚上，而是大白天。

是第一騎士團副團長──席拉•伊斯拉。

「是誰？」

看來對方果然不是一般訪客──因爲她根本不曉得這個騎士團的環境如何。

以下才是正題。

長度及膝的紫色秀髮，猶如太陽的金色大眼──對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

啊啊，順帶一提，必須不眠不休地工作的只限我們這些一般團員。

印象中是席拉幫忙說情的。

第二句話一定是爲了國家。

「不然妳去問問其他人，看他們覺得妳幾歲。除了瘋子以外，大家的答案應該都是未滿十歲纔對。」

「可是……好歹我們也──」

公會。

我們──已經不眠不休地連續幹活三天了。

唉……

我也覺得奇怪。爲什麼當初沒人來救我，在森林裏也沒見過任何人。

據說公會會把各種委託介紹給被稱爲冒險者的人，冒險者只要達成委託就能賺到錢。

我大概猜想得到。

「隨便啦。不管怎樣，不能隨意闖入騎士團用地。妳的父母親說不定正在擔心，勸妳還是趕快回家吧。」

之後過了一個禮拜。

問題在於我每天都被迫做這種事情，嚴重時甚至一個禮拜都不曾闔眼。

與此同時，我也疑惑爲何父母要帶我去那裏，落得被魔物喫掉的下場。

一名訪客出現了。

下次要何時才能睡啊？

團長蘭迪纔剛跟我們會合。他難得會親自出馬，平常一個月頂多只會見到他一次而已。

某人衝着我大聲怒吼。

等到適應陽光後，我這纔看清楚聲音的主人。

「吉德！你在發什麼呆啊！」

往往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早已躺在牀上呼呼大睡。而我現在正是這個狀態。

「天啊，你的工作環境這麼糟嗎？」

我聽過這個稱呼，那是曾經共事過的團員入團前待的組織。

於是我閉上眼睛，再度入睡。

現在得好好補充睡眠纔行，我纔不想浪費時間跟對方周旋。

「你肯定不是這麼想吧。算了，你就先聽妾身說吧。」

女孩的嗓音突然變得嚴肅。

如果對方的態度還是跟剛纔一樣，我根本不可能理會。不過突然出現這種反差感，我反而忍不住想聽了。

「吉德，剛纔也說過了，妾身是親自來挖角你的。」

「……」

「雖然你拒絕過很多次，但妾身就抱持着最後一次的心態來見你。不好意思，妾身不認爲這裏能讓你大展長才。」

「……」

「妾身已備妥一百枚金幣作爲契約金。當然，只要你加入公會，妾身還會讓你享有S級的待遇。」

「……」

「如何？能否給妾身一個答案呢？」

小女孩離開窗邊，走到我附近追問道。

「我有個問題，妳說我拒絕過好幾次是什麼意思？」

「妾身曾透過騎士團傳話……不過你不是拒絕了嗎？莫非騎士團那邊什麼都沒跟你說？」

「在這裏我只會接觸到工作、剩飯和死神。」

「……雖然老早就聽說過，難道王國騎士團真的腐敗了嗎？」

小女孩說得一針見血。

我曾多次聽團員提到外面的工作環境。儘管那些回憶可能經過美化，但感覺都挺不錯的。相形之下，騎士團的環境更顯惡劣。

「要是能走的話，我也想走啊。不過我是被騎士團囚禁的犯人，不得已只好作爲團員爲他們賣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然而，先前默默旁觀的席拉卻制止了他。

其中一套沙發上坐着一名可愛的女孩，總感覺似曾相識……──啊啊，她就是那個不曉得從哪裏溜進來、聲稱自己是公會會長的莉芙。

在這種情況下，我對莉芙問道：

「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騎士團？」

抬頭一看，只見上頭有塊牌子寫着『談話室』，這裏想必是用來談論事情的地方吧。爲什麼我會被叫來這裏呢？

◇

在那之後不久，房門被人打開。

不過有個問題──我是騎士團的階下囚。

畢竟除了地獄以外，沒有比這裏更糟糕的環境了。既然騎士團是地獄，那麼不管之後去哪裏，結果都不會比現在更壞。

「我不是說了要先問吉德的意見嗎！！」

「唔。那麼吉德，妾身再跟你確認一次。你想不想離開騎士團，加入公會呢？」

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大概是我露出了懷疑的神情。

「這種事……！」

不過，他怎麼這樣看着小小年紀的女孩子呢？那眼神幾乎都可以殺人了。

「坐。」

「不，我要退出騎士團去公會。」

我思考了一會兒。

「少囉嗦，叫你來就來！別拖拖拉拉的！」

「……是嗎？」

還說願意支付一百枚金幣作爲契約金或訂金。騎士團的薪水扣除生活費等開銷後也才十枚銅幣，所以老實說我覺得很可疑。

「這裏是？」

兩套沙發正對着擺放，中間是張似乎要價不菲的黑色桌子。

唔喔。

「你還有身爲騎士團一員的自尊嗎！？你這樣還算是第一騎士團的人嗎！？一直以來，你不都是爲了保護國家而賣命嗎！？人家不過亮出錢來，你就搖着尾巴示好！？簡直愚蠢至極！太可恥了！」

一小時……不，從光線照進窗戶的角度推測，我大概睡了三小時吧。

「吉德，過來！」

蘭迪挺身試圖揪住我。

我不由得埋怨起來。

麻袋裏確實塞滿了金幣，乍看之下多得數不清。

我邊思索邊走進房內。

蘭迪突然發火，害我有點嚇到。不過我早就習慣了，倒還不至於因此心跳加速。

席拉則顯得大喫一驚。大概是因爲她從沒見過親生父親……不，正因是父女，她纔沒見過蘭迪氣得暴跳如雷的樣子吧？

「呵呵呵。死命壓榨別人，甚至不給他機會思考，真是慘無人道呢。不過這樣一來，吉德就會徹底改觀呢。你是時候放手了，吉德也這麼認爲吧？」

因爲不想被國內的人當成犯人追緝，我才從未想過逃跑，結果卻適得其反。

這次會是什麼工作呢……真希望可以讓我多睡一會兒……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跟隨蘭迪來到一處從未到過的房間。

對了，莉芙好像提過要我從騎士團跳槽到公會的事。

「呵呵，放心吧。妾身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忙，只要你開口答應就好。」

來者並非平常叫我起牀的團員，而是第一騎士團團長蘭迪。

莉芙劈頭問道。

「喂！吉德，你的使命是什麼！？給我說說看！不正是『奉獻身心，保衛國家』嗎！！你總不可能在金錢利誘下動搖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啊！？」

雖然待在這個職場裏隨時都有可能喪命，但再怎麼說也是個『職場』──

我本以爲蘭迪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怒斥「誰準你坐了！？」。

確認安全無虞後，我屈身坐下。

話雖如此，我還是尋思一秒就起身走人。

席拉也坐在另一套沙發上。

「所以吉德可以退出騎士團囉？」

「……不，這怎麼行！今後吉德也要繼續爲騎士團效力！這傢伙是騎士團逮捕的犯人！」

「唉，既然我沒有錯，那我就放心去公會了。」

「妳在說什麼蠢話，席拉！我這是在糾正這傢伙的個性啊！」

「父親大人！請您住手！」

可以擁有自己的家……僱人打掃……當然還能喫到各種美味的食物……

妳最好記住，蘭迪暴怒前都是有徵兆的。我在心中暗自對席拉說，但也不曉得她有沒有感受到。肯定沒有吧。

還在森林裏的時候，因爲成天跟死亡比鄰而居，我總是提心吊膽，幾乎都沒入睡。那段時光是很好的經驗。不，算不算好經驗還有待商榷。

我很少花錢。一方面是沒機會花，況且工資本來就少，甚至有些月份沒拿到薪水。

「手續這樣就算辦完了，你現在就可以離席囉。」

……這情況該不會是──

兩人如此說着。

蘭迪說得振振有辭，但那些在我看來其實都無所謂。

說不定眼前的小女孩……會願意聽我吐苦水。

「有什麼事嗎？」

「這麼快又見面了呢，吉德。」

於是我開始認真思考。

聽到小女孩自信滿滿地這麼說，我心中不禁浮現問號。

夢想……逐漸萌芽。

真的可以坐下嗎？這魔鬼平常老愛叫人叉開雙腿、與肩同寬地站上一整天，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然後開口對我一陣臭罵。

我睡了多久呢？

不過，我還記得自己花費爲數不多的薪水所喫的飯。充滿油脂的牛排和鮮美的熱湯，至今依舊令我難以忘懷。

蘭迪聞言頓時額冒青筋，重重拍打桌子，口沫橫飛地怒斥：

我的眼睛只盯着滿袋子的金幣。

「唔？這就奇怪了。吉德不是犯人，只是被騎士團收容吧？聽起來好像是你巧用話術，騙他當個團員做牛做馬。莫非騎士團不像我們公會，還有束縛個人的規則存在？」

這人竟然特地跑來叫我起牀……莫非今天的工作是征服全大陸？

「唔……！我要糾正吉德自甘墮落的個性！讓他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意外的是，蘭迪只是靜靜地坐到席拉身旁，惡狠狠地瞪向莉芙。看來他無意對我多說什麼。

那些花三枚銅幣就能買到，若有這麼多金幣能做些什麼呢？

蘭迪瞥了一眼莉芙所在之處，對我說道。意思是要我坐到莉芙那邊的沙發上嗎？

離開騎士團就等於得割捨既有的睡鋪和三餐，這樣真的好嗎？

「……啊。」

「父親大人的所作所爲是要摧毀一個人吧！？他都說想走了，您就別再勉強人家……！」

我檢視沙發，察看是否被設下魔法陣，不過看樣子並沒有暗藏玄機。

不如說，直到現在我都還不敢置信。

「……？」

「什麼動武！騎士團所有人加起來，都比不過吉德的實力啊……！」

那時候我睡得迷迷糊糊，幾乎沒留下印象。不過還是依稀記得見過她，以及我們之間的對話內容。

爭論聲響徹房內。

只見莉芙從平坦的懷裏掏出鼓鼓的麻袋，將其擺在桌上。這東西是從哪裏變出來的？莫非她動用了空間魔法？因爲我還很困，所以也搞不太清楚狀況。

「……是。」

還附帶砰咚一聲猛烈的聲響。這扇房門本來就沒有鎖，因此根本沒有隱私可言。

蘭迪橫眉豎目地瞪着我。

「啊，妾身已經把契約金帶來囉。拿去。」

莉芙不以爲意地看着我，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蘭迪並未回答，似乎心情極差。

所以我不是犯人囉？

「……」

我咕嚕一聲地吞了口口水。

「嗚呼呼，所以吉德決定退出騎士團囉？」

「咕唔唔……！席拉！當初我會提拔妳當副團長，就是因爲以長遠的目光看來，應該先改變妳的價值觀！妳連這點都不懂嗎！這個國家需要戰力！哪怕需要動武……！」

若是回到五歲待在禁忌森底那時重頭再來一次的話，我可能還是會選擇騎士團也不一定。

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很開心能遇到這種意外之喜。

──總之，我想到其他地方追求比現在更好的人生。

於是我懷着這般想法，撇下試圖挽留我的蘭迪，離開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