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老師

「……總覺得你們洗好久喔。」

真桐老師用不悅的眼神看了剛洗好澡的我和千之丞先生後這麼說道。

「我們只是聊了一下男人之間的事情。」

哭到眼角紅腫的千之丞先生「哼」了一聲，把臉撇向一旁。

他接着對真桐老師說：

「千秋，妳也很久沒泡澡了，可以去泡一下啊。」

「謝謝，我不用。」

「妳跟我客氣什麼？我會好好款待友木。要不然，他今天就直接在我們家住一晚也可以。」

千之丞先生開心地這麼說道，結果真桐老師嘆了口氣後說：

「時間已經不早了，我會直接把友木同學送回家。我不能再讓他把時間一直耗在我們家的事情上了。」

「妳還真敢說耶……」

千之丞先生一臉詫異地喃喃自語，真桐老師則是毫不猶豫地撇開視線。

結果千之丞先生神情有點落寞地說：

「……妳說的沒錯，的確不能把還是學生的友木留到太晚。」

真桐老師在千之丞先生這麼說後，站了起來。

接着面帶微笑說：

「爸爸，今天能和你把話講開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回去了喔。」

「嗯……我送你們出去吧。」

千之丞先生這麼說後，真桐老師溫柔地笑了。

我們三人走往玄關，最後我和真桐老師坐上車。

不過真桐老師都把她以前的事情告訴我了，所以我還是決定要用簡單明瞭的話語傳達自己的心意。

我無法理解老師這番話真正的意思，因而反問回去。

「友木同學，你之前雖然說我『拯救了』你，但我覺得事情不是那樣。」

我實在很不好意思說出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真桐老師說話時的表情十分不安。

我在納悶「她是怎麼了？」的同時，也跟着她走出車外。

「這個嘛……我再考慮考慮。」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種難受和寂寞的感覺。我想，我這一輩子肯定無法忘懷……所以當時我決定長大後，一定要能幫助和我一樣寂寞或難受的孩子……最後就變成想當老師了。」

「你們還要再一起來玩喔……我隨時歡迎你們。」

千之丞先生露出和藹的笑容。

我看着這樣的她，嘆了口氣後說：

真桐老師又開了幾分鐘的車，最後停在某座公園前方，悶不吭聲地下了車。

我們下車的地方是座隨處可見的公園。

到頭來他還是誤會我們是情侶。

「您要繞去的地方……就是這裏嗎？」

「雖然現在解釋再多都太遲了，但在你面前，我仍舊想當個好老師……」

「不管您的動機是什麼，您拯救了我是不爭的事實。」

她用露出相當失落的表情回應。

「友木同學，聽到你這麼說，我就覺得自己沒做錯任何事，我好高興喔。」

她看向了我。

她露出驚訝的神情，之後眼眶泛淚地顫抖着肩膀垂下臉，接着……

「嗯，妳開車小心……優兒，我們下次見。」

「……什麼？」

「您的意思是？」

有可能是我表達得不夠清楚。

「我每次看到這座公園下方的街景，看到那些溫暖家庭的亮光時……都覺得好寂寞。」

「我能不能稍微繞去其他地方？」

我的額頭沒多久就開始冒汗。

那些肯定就是代表一家和樂的光芒。

「再說了，正因爲從前沒人向您伸出援手，所以您纔沒有對有困難的人視而不見，我聽完您剛剛講的那些事情，只覺得您果然很善良……是個非常好的人。」

但還是希望她能對自己有信心。

「……你對我幻滅了，對吧？」

真桐老師眯着眼睛如此說道。

「那個，真桐老師……？」

「嗯……雖然我不太喜歡這裏的景色。」

「我認爲自己一直以來都過着算是富裕的生活。然而交不到朋友……爸爸夜深了還不回來，媽媽已經不在人世……這些事情讓我既難過又寂寞。」

我窺探了她的反應。

「嗯。」

我仔細思考她這番話的意思後……

正當我在思考有沒有什麼話題能轉換一下心情時，她對着我說：

看樣子這是座位在山丘上的公園，從這裏可以俯瞰街景。

「那麼爸爸，我們回去了，再見喔。」

把額頭靠到我的胸膛上。

「……謝謝你，友木同學。」

「沒關係喔，畢竟是我叫您多依賴我一些。」

這座感覺隨處可見的小公園，目前沒有人在。

「嗯，沒錯。」

「……當初你無法融入羣體生活時，我只是擅自把自己投射在你身上而已。你先前引發那起事件時，我之所以拚命想辦法解決，抑或是得知你和父親失和後，之所以去家庭訪問，全都是爲了我自己……我的所作所爲只是種幼稚的自私行徑。由於我把自己投射在你身上，因此只是想透過拯救你，讓我自己也體會被人拯救的感覺。」

因此只是保持安靜，繼續讓低着頭的老師靠着我的胸口。

真桐老師現在可能是在哭泣，只是忍着沒發出聲音……因爲身爲老師的她，不想被我這個學生看見淚流滿面的模樣。

在她眼裏，這片街景的亮光，看起來應該是璀璨到十分刺眼。

我不清楚她現在抱着什麼樣的心情，但直接詢問也不識相。

我這麼認爲的同時，繼續對她說：

「……抱歉，友木同學，你纔剛說我是你引以爲傲的老師，我就這樣一直賴着你。」

真桐老師回答時目光遊移，擺出困惑的模樣。千之丞先生則是看起來笑得很開心。

「學生時期，我時常一個人來這座公園。」

一從開有冷氣的車內來到外面，一陣夜晚的熱風便吹過臉龐。

最後我苦笑着簡短回應他。

「簡單來說就是……真桐老師，我再次體認到您果然是我引以爲傲的老師。」

她緩緩點頭回應我的提問，接着說：

接着露出一抹有氣無力的笑容，一臉愧疚地開口：

雖然我也不知道像我這種人說的話，能不能安慰到老師──

真桐老師聽到我這麼說後，神情猶如愣住了。

過了一陣子，真桐老師可能是冷靜下來了，她將額頭靠在我的胸膛上，用顫抖的聲音說着話。

她接着抬起了臉。

我們在車內暫時沒有交談。我想真桐老師應該也累了。

真桐老師靠在柵欄上，感覺相當懷念地訴說往事。

我覺得她應該是想去超商之類的地方，因此這麼回答她。

我簡短地回應。

「好的。」

我詢問了真桐老師。

我們走到裏側後，看見有道鐵柵欄。

她揚起視線、由下往上看着我繼續說：

「所以友木同學，拜託你……讓我再這樣靠着你一下。」

真桐老師一臉驚訝。

「繞去其他地方嗎？可以啊。」

「……嗯？您特地跑來這裏欣賞不怎麼喜歡的景色……爲什麼啊？」

☆

我滿不在乎地回答。

我回答後，真桐老師用力吸了一大口氣，接着用還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真桐老師這麼說的同時，開始往前走。我也邁出步伐跟在她後頭。

我聽到她這麼說，看了看前方遼闊的景緻。底下是櫛次鱗比的住宅區，算不上是格外漂亮的夜景。不過我在看到住家泄溢出的燈光後，總覺得自己也能體會真桐老師想要表達的感受。

「……咦？」

接着真桐老師立刻開動車子，轉眼間就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您是來看這邊的風景嗎？」

雙頰已經泛紅。

「謝謝你，友木同學。」

我看到她那開朗的笑容，就知道自己剛纔那番話已經傳達到她心裏，不禁開心了來。

☆

我們離開公園，回到真桐老師的車邊。

入內就位後，老師很快就發車前進……但車內又鴉雀無聲了好一陣子。

由於我們剛剛纔緊靠在一起，現在都覺得非常難爲情。

「……你今天也累了吧？回程你就睡一下。」

「沒關係，我陪老師說話，趕跑瞌睡蟲。」

「……我沒問題的，你就睡吧。」

……看來真桐老師讓我看見她軟弱的一面後，感到非常害羞。

真桐老師堅持要我睡覺，我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好吧，我就聽您的。」

「嗯，到了我會叫醒你。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闔起眼後，耳裏傳來她溫柔的說話聲。

結果我好像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疲倦，立刻就開始打起盹了。

☆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此時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真桐老師急忙轉過臉的模樣。

我透過車窗查看四周，這才發覺車子好像已經停在老師家那棟大廈附近的道路旁。

「……該不會剛好到了吧？」

「……！嗯、嗯。對啊！我們剛到，正準備要叫醒你，沒想到你剛好睜開眼睛，嚇了我一跳。」

「我、我纔沒在硬撐，謝謝你的關心……反正你不用太擔心，我自己很清楚原因是什麼。」

她換上猶若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後，接着繼續說道。

我卸下安全帶準備下車。

「那個，友木同學。我今後會繼續依靠你，所以……」

「您是怎麼了，幹嘛那麼鄭重其事？」

真桐老師回答完我的疑問後，繼續說：

我提醒坐在駕駛座上的真桐老師後，她思考了一下，接着對我說：

「嗯，今後也還要請您多多幫忙了。」

真桐老師聽到我這麼說後，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快速把臉轉向另一邊。

「那麼友木同學，我送你回家，你能告訴我路怎麼走嗎？」

「老師，您的臉好紅，您沒事吧？」

「是、是喔，那你路上小心。」

「你如果有任何煩惱也都要跟我講喔……好嗎？」

我雖然聽不懂她的意思，不過她的精神看起來確實還很好。

「您是不是開車累了啊，現在是不是在硬撐？」

這麼說雖然相當失禮，但我覺得老師這個動作非常孩子氣，實在好可愛。正當我這麼想時。

剛剛由於光線昏暗沒注意到，現在在車內燈映照下，我才發現真桐老師滿臉通紅。

真桐老師不知爲何，對我露出埋怨的表情這麼說道。

「那個，友木同學，我想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真桐老師的說話口吻感覺有些失落，我看着她，發現一件事。

「我、我沒事啦！」

「……那麼我先回去了。真桐老師，您開車也要小心喔。」

「不用麻煩了，我在這裏下車就好，走個幾分鐘就會到家了。」

真桐老師聽聞我的關心，急忙撇開臉。

她突然問了我出乎意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