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初次見面

決定要去真桐老師老家的數日後。

我正搭着老師的車，在前往她老家的路上。

我爲了即將和她父親見面的事，現在就緊張不已。

「……現在說這些雖然無濟於事，但我覺得你那身打扮可能不太妙。」

真桐老師坐在駕駛座上，斜眼瞥看我後嘀咕。

「咦？這不是您幫我挑的服裝嗎？」

我現在身穿有領襯衫，搭配西裝外套和長褲，也就是俗稱的休閒式西裝打扮。

「是沒錯。畢竟我很清楚你如果穿制服來，光是穿着就肯定會嚇到爸爸，但穿得太休閒，他也會相當不屑，我纔會覺得你穿現在這樣最適合……」

紅燈停車後，真桐老師看着我嘟囔：

「但是你太適合這種大人的裝扮也是個問題。今天雖然只是去跟爸爸打聲招呼，但是不知道你這樣會不會嚇到爸爸，害他誤以爲你是爲了其他事情去找他……」

她的表情顯得相當憂慮。

「您說的其他事情是什麼事情？」

我一時想不出所以然，所以問了真桐老師。

老師以銳利的目光瞪我一眼，接着又轉頭看向前方。

此時交通號誌剛好變爲綠燈。

「沒事啦。」

真桐老師不悅地輕聲回應後，踩油門繼續往前開車。

她說的其他的事情到底是指什麼？

我雖然感到不解，但又覺得如果在老師開車途中問她不想回答的事情，會影響行車安全，因此就沒再繼續深究。

☆

約莫2小時後，我們抵達真桐老師的老家。

「我已經聽千秋提過你們的事情了，但我直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她說的話。這位……優兒先生，你真的在跟我女兒交往嗎？」

一名40歲前後、看起來人很好的豐腴女子出來迎接我們。

「好。」真桐老師回應後，拉開紙門進到房內。

我們在某間房間前停下腳步，老師從走廊上對着房間內說：

「如果是你的話，我願意把女兒交給你……雖然我沒打算說這種話，但是我會繼續觀察你們一陣子再說。」

「……那位是？」

真桐老師脫口這麼說道。

「這麼說來，你還是學生？」

我這麼說後，幫傭只是鞠了個躬，便立刻離開和室。

「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家看嗎？」

從他身爲父親的角度來看，女兒第一次帶回家的男友（除了長相可怕）是個正派老實的人（雖然只是設定），內心肯定是放下一塊大石……

老師的父親問完數個問題後，輕輕「唔嗯」了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真桐老師實在忍不下去，因而率先開口。

真桐老師說話時神情緊張。

「慢、慢着……！爸爸，你突然要人家拿證件出來，未免也太失禮了！」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不過……你是叫友木吧。你確實和時下那些吊兒啷噹的軟弱年輕人不一樣。我問的問題，你都有好好回答，就算是初次見到身爲女朋友父親的我，你也一點都不害怕……我就再多聽一下你們的說法吧。」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友木優兒。目前正在和千秋小姐交往。」

「謝謝您。」

「是千秋啊……快進來。」

「那是我家請來的幫傭。之前我還住家裏時，家事由我一手包辦，現在則是一個禮拜會請剛纔那位女士過來幾天，幫忙打掃家裏，還有幫我爸爸做飯。」

「……什麼？」

「哎呀，千秋，妳回來啦。」

我和真桐老師互看對方點了點頭，接着便按照要求坐了下來。

「區區一個學生是要談什麼認真交往……！」

「你們兩個都坐下來。」

……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問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纔好。

「我……我的確就是真……千秋小姐的男朋友。」

「真是的……」真桐老師嘆了口氣。

結果門立刻打開了。

女子看到我的長相後，明顯受到驚嚇，真桐老師沒有說明，只是露出微笑作爲回答。

他對我投以銳利的眼神，同時詢問真桐老師。

……是棟有扇氣派大門的豪宅。

老師的父親雖然對我的學生身分不以爲然，但好像也沒因此不講道理，直接否定我們的交往。

這個人就是真桐老師的父親啊。

他頻頻詢問我的事情，而我則是依照問題回答事前討論好的設定。老師的父親的反應不差，但也正因如此讓我心生罪惡。

我用力點頭附和真桐老師的說法。

真桐老師將「自己主動告白」這個預先設定好的情境告訴她的父親。老師雖然是按照我們討論好的劇本行動，但我實在很想笑，差點闖禍。

「無論是我還是優兒，都很認真在跟對方交往。」

然後用嚴肅的眼神望向我們。

「……你今年幾歲了？看起來非常年輕耶。」

他和老師一樣長相美形，不用說年輕時，感覺即使是現在也都還很受歡迎。

「友木，你身上應該有帶學生證吧。不對，只要隨便一種能看出你的出生年月日的證件都可以。請你務必幫我證明是我聽錯了。」

「妳給我安靜待着！」

結果老師的父親看到我們的反應，感覺十分嫌棄地這麼嘀咕。完蛋了，該不會是惹他不高興了？正當我這麼猜想時──

真桐老師的父親先看了看進到房內的老師，再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他繼續這麼說道。

「嗯，相親的事情就先暫緩了。我也會通知男方那邊……千秋，看來妳遇到了一個很好的年輕人。友木他啊，很有擔當喔。」

女子訝異地張大眼睛，嘴上念着「哎呀呀……」。

「啊，抱歉。」

「我說他是我引以爲傲的……啊！」

……老師相當習慣家中有幫傭在，從這點就感覺得到這不是一般人家。

真桐老師之前自稱是千金大小姐，但我沒想到她是出身自這樣的大戶人家。

我對老師老家的規模歎爲觀止，因而好奇詢問。

真桐老師一開始好像還沒察覺，只是打算重複自己說過的話……

接着她用和緩的語氣這麼說道。

「真桐老師，您父親是從事什麼工作啊？」

「優兒爲人認真，個性體貼。我年紀比他大，但他告訴我自己一點也不在意，所以我才決定跟他交往。」

看樣子，我們順利瞞過老師的父親了。真桐老師可能也是鬆了口氣，臉上浮現了微笑。

「那麼我再替你介紹一次。他是我的男朋友，優兒。」

「既然你們到了，妳父親在和室等你們，我先去端茶，等等過去。」

有師字的職業不就是律師、會計師、醫師……不管是哪一種，肯定都擁有富裕的生活環境。

……之前聽說真桐老師的母親已經過世，那麼這是哪一位啊？

我們並肩站在玄關，按響了門鈴。

有名年紀約莫50歲左右、黑白髮相間的高雅男子，盤坐在和室的坐墊上。

相親的事情原本就快圓滿落幕，結果廢柴真桐老師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講出最不該講的話。

「妳明明是說引以爲傲的學生。」

「20歲。」

接着露出懷疑的神色。

「哎、哎呦……旁邊的帥哥，請問你是？」

「是的。」

「我父親是從事有師字的職業，是間小具規模的事務所所長。」

老師的父親絲毫不畏懼我的長相，直接向我問話。

我勉強忍住沒說出口，但老師的父親實在太過震驚，用前所未見的驚慌模樣出言詢問。

「千秋，妳剛纔說了什麼？」

真桐老師稍作思考，然後有所覺悟般出聲告知。

「嗯，沒錯……他是我引以爲傲的學生喔。」

「……那麼我們進去找我爸爸吧。」

「爸爸，我回來了。」

「是到最近纔開始。我最近正在求職，第一志願是想擔任高中老師。身爲前輩的千秋小姐對我非常好，給了我很多建議與協助……我就是在那段期間不知不覺地喜歡上她。最後是我向她告白，然後開始交往。」

此刻她終於注意到自己出的差池。

接着我邊喝茶，邊和真桐老師的父親說話。

那位女士交代完，便轉身向後走往屋內。

我和真桐老師暗自鬆了口氣時，和室的紙門打開了，剛纔那位應門的幫傭替我端來茶水。

我等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纔開口詢問。

「爸爸，我沒那樣說啊。是你聽錯了啦。不過你年紀大了，不能怪你。」

「咦？那麼您的意思是……」

他這麼說道。

房內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他是……我的男朋友優兒。」

我繼續補充說明，自己是真桐老師同一間大學的學弟……當然，這些都只是事前開會設定好的背景資料。

我也跟着走進去。

真桐老師介紹完後，我便這麼介紹自己，並且低頭行禮。

我默默地點頭回應，跟在她後頭進到屋內。

老師的父親聽到真桐老師這種強辯的說詞，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接着這麼說了。

「……我是說他是他是我引以爲傲的男朋友。」

我用還不習慣的稱謂回答問題，老師的父親深深嘆息後，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剛剛那個人是誰啊？」

老師的父親聽到她的說明，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瞪着我開口詢問：

真桐老師在她父親一聲吆喝下，抖動肩膀嚇了一跳。

「好了，優兒。請把你的身分證拿出來給我看！」

畢竟我和老師事前都沒推演過在見面打招呼後被要求拿出身分證件的情況，因此根本沒有準備任何對策。我只好搖搖頭作爲回答。

「原來如此……完全就是場天大的鬧劇。夠了。」

老師的父親這麼說後，看向真桐老師。

「……看樣子我讓妳去當老師是大錯特錯。妳當初如果到我的事務所工作，根本不會起心動念去搞這種無聊事纔對……」

老師的父親怒火中燒地瞪着真桐老師這麼說道。

他沒有破口大罵，但確實散發出不容分說的壓力。

真桐老師在她父親這種眼神的注視下，顫抖着肩膀開口說話：

「什麼……！？爸爸，你憑什麼說我當老師是大錯特錯！再說了，你如果沒有擅自替我安排相親，我現在根本不會這樣做！」

「妳說那什麼蠢話！」

老師的父親聽完真桐老師的反駁後，再度高聲吆喝。

真桐老師太過震撼，頓時變得語塞。

「……原來如此，我現在終於知道妳爲什麼那麼頑強抗拒相親，還有爲什麼要去當老師了……我真的是對妳太失望了。」

「我不是跟你講過──！」

「我不想聽妳的藉口……高中老師竟然帶着未成年的學生回老家見家長，妳根本是精神有問題吧。」

老師的父親深深嘆氣。

他接着用強硬又充滿壓力的語氣繼續說：

「有可能是妳媽媽過世後，我太寵妳了。請妳原諒我這個當爸爸的教養無方，我現在就讓妳清醒過來……！」

他高高舉起了手。

「爸爸，對不起，我說謊騙了你。我連一個男朋友都沒帶回來過，讓你操心了，實在非常抱歉。」

「……友木，抱歉。我根本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就先入爲主認定全是千秋的錯。」

「本以爲你是個很有擔當的男人，沒想到是我看走眼了。」

所以她剛剛纔會對我說「好了，你已經非常袒護我了」。

我在回應她之前，先對老師的父親說：

如果真桐老師的父親無法諒解她……

真桐老師終於用自己的說法，清楚傳達了心聲。

「所以我──也希望真桐老師覺得每一天都能過得不錯。」

老師的父親的這一番話，等同無視了真桐老師和我的想法。我聽到後張大嘴巴、無言以對。

我這麼說後，老師的父親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着說：

「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所以我纔不允許妳擔任老師！過去的事情就算了，但我絕不允許妳繼續錯下去。妳……妳現在不只讓自己，還讓別人也一起捲入不幸之中，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過現在還來得及，妳給我去把工作辭了，回來我的事務所上班。」

「我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有多麼天真，不過我想談一場命運般的戀愛……因此不打算相親結婚。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纔對。」

然而我又不是池那種男主角般的存在。

「我不要。不管您怎麼說，我就是要插嘴。」

我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但老師的父親根本充耳不聞，現在仍然徹底誤解了老師。

我不能只是杵在她身旁。

覺得他真的非常擔心真桐老師。

打算要接受這樣的現實。

正當我覺得他好像能理解我們時……

根本無法在這種人面前巧妙地打圓場，進而圓滿解決問題。

「……妳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

「不管你怎麼看待千秋都沒關係了。我之後會再向你正式道歉。所以你能不能……」

老師的父親的態度與措詞，再再表明他不容分說。

如果我告訴他，是我自己主動提議要老師把還是學生的我帶回老家，藉此回絕相親，實在難以取信於人。

「我先爲我和真桐老師聯手欺騙您一事，向您道歉。」

「這怎麼可能……沒關係！」

我就會和她站在同一陣線，助她一臂之力。

我看着老師的父親。

肯定是因爲這樣，他才堅決不聽我們解釋。

「放開你的手。」

所以才無法冷靜以對。

老師的父親終於不再隱藏他的不耐，開始大聲說話。

老師的父親態度高傲地這麼說道。

我邊鞠躬邊道歉說「非常對不起」。

「我們當父母的有責任教好小孩，身爲我女兒的千秋現在會變成這種樣子，肯定是我教育失敗。既然失敗，理當要加以導正纔是。現在千秋的作爲就是大錯特錯，說的話肯定也是鬼話連篇，我最好聽得下去。」

「爸爸，事情或許就像你說的，我只是在找藉口。可是我覺得，正因爲我有弱點，纔會想要陪伴學生。我不完美，因此能和學生一起成長。而且最重要的是……」

真桐老師見狀，面露悲傷的表情，用力緊閉雙眼。

我爲了避免言多必失，因而靜靜待在一旁，但眼前有人要使用暴力的情況當然是另當別論。

我看過她那種眼神。

「你們就是太年輕纔會做出這種蠢事，我絕不可能允許你們交往。」

「友木同學，好了。」

她只是被無能爲力的自己擊垮，然後──

「友木同學……」我聽到真桐老師用顫抖的聲音輕聲說話。

老師的父親到現在依舊認爲我和真桐老師是情侶關係，那番話聽在他耳裏，就像我突然在說自己喜歡上真桐老師的理由。

所以，我要效仿真桐老師，就像她以前在背後助我一臂之力那樣。

「正因如此，我相當瞭解弱勢學生的心情，也很清楚痛苦難過時獨自面對的孤獨。所以我纔會想要陪伴那樣的學生！因爲我能分享自己犯錯和失敗的經驗！」

「妳的那些話，在我聽起來只是開脫的藉口，根本是在正當化妳的弱點罷了。」

「你太年輕了，實在還太年輕了……所以今後應該還會移情別戀。你還會認識更多人，歷經更美好的邂逅。你現在可能還無法體會，不過也正是因爲這樣，我現在才必須要拆散你和千秋。」

現在的真桐老師肯定和從前的我一樣。

他說話時的表情相當和藹。

「我這個人又蠢又不會講話，動不動就出手毆打看不順眼的人，對任何人都是惡狠狠的。可是真桐老師願意接近我，不會光用外表判斷我的爲人，甚至向我伸出援手，還在背後助我一臂之力。因此，她對我而言，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恩師……也是我很重視的人。」

我還能做些什麼事情？

從老師的父親剛纔講的這些話聽來，我總覺得他目前認定的「謊言」只有我的年紀，他到現在都還相信我和真桐老師是情侶關係。

我的這番話讓老師的父親瞪看我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真桐老師的話語傳進我的耳裏。

該怎麼解釋。才能解開老師父親的誤解……？然而我想破頭也沒有靈感。

「我們的確對您說了謊，所以我也知道自己沒資格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是能不能至少請您好好聽真桐老師解釋？」

真桐老師低着頭，眼看老師的父親的巴掌就要狠狠落在她的臉頰上──

真桐老師纔會頂撞他的父親。

他嘆了氣，擺出像在「哎呀哎呀」地抱怨的模樣……另一方面，真桐老師則是一臉絕望地用無助的眼神看着我們。

「……請問您這是在做什麼？」

「現在的我已經交到朋友，也有願意仰仗我的學弟。雖然現在討厭的事情一樣也多到像座山，但多虧有我身邊這些人……還有真桐老師，我才能覺得像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我剛纔那番話闖禍了。

「妳既然明白，就乖乖聽我的話……！」

我聽到她這麼說時，有一瞬間認爲她爲什麼會在這種節骨眼上放棄解釋……不過事情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真桐老師一臉不安地瞥看我。

老師的父親用充滿埋怨的口吻吐露這句話。

我擋在真桐老師和她父親之間後，照他所說放開了手。

現在的我可說是白忙一場，但她肯定沒有半點想要責怪我的意思。

「對，沒關係。」

「所作所爲全是錯的人，哪有資格教導別人！」

「真桐老師是我這輩子第一個認爲值得尊敬的大人。周遭的大人都用我的外貌判斷我，替我貼上不良少年的標籤。他們擅自認定我的內在就和我的外表一樣，從前我的身邊就只有這種令人討厭的大人。」

我能理解她現在的心情。

「您說的沒錯，我根本就是個滿口謊言的卑鄙小人。可是……能不能請您好好聽一下您親生女兒的解釋？」

老師的父親語氣平淡地詢問。

我抓住了老師父親的手。

所以我緊握起雙拳，接着抬起臉，正眼看着老師的父親。

在此之前，她都無法提起勇氣對父親說出自己的想法，如今已能表達出內心話。

畢竟他認定現在是女兒犯了錯，自己纔是對的。

就像那個剛進高中、還沒認識池和真桐老師的我──

真桐老師先是深深一鞠躬，接着以蘊含強烈自我意志的眼神看向她父親。

「對你這個受害者這麼說，雖然很過意不去……但請你立刻離開我家。我會叫計程車載你回家，車費當然也是我來出。」

「不要再插嘴別人家的家務事了？」

正因如此。

「我確實是你的孩子，這一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因此我很清楚你非常擔心我，也很清楚當我看起來像要誤入歧途時，你就算打我巴掌也想阻止我。」

該說些什麼纔好？

但就算我要否定我們的情侶關係，畢竟我們已經撒謊在先，老師的父親應該也不會輕易相信。

──完蛋了。

「……請您不要在聽老師解釋前，就先預設老師肯定是錯的。」

「當然，我確實犯過許多錯，稱不上是完美無瑕、無可挑剔。我會做錯事，心煩氣躁時會借酒澆愁，還有很多時候是學生反過來幫助我。」

「你已經非常袒護我了……謝謝你。」

我看着瞪着我的老師父親。

仔細想想，他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就像不再奢望有人會理解自己，已經習慣遭人誤解的那個我。

老師的父親納悶地看着我。

我甚至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他若願意聽聽我們的說法才稀奇。

「……剛纔您說過，不管我怎麼看待真桐老師都沒關係了吧？」

老師的父親明明手臂被我抓住，整個人的氣勢卻又變得更加嚇人，他口氣平靜地對我說：

老師的父親皺起眉頭聽完她這番話。

我正眼看向她，才發現她的眼淚已在眼眶打滾。

「我不要……這種毫無自我、沒有自己想法、只會對人言聽計從的人，能教會學生什麼東西？」

真桐老師聽到我的說法後，輕輕「咦？」了一聲。

我僅告知這麼一句話後，老師的父親回以憐憫的目光。

……正因如此。

真桐老師這麼說後看了我。

「有學生稱呼這樣的我爲『恩師』……」

我看着她那散發強烈意志的雙眼，靜靜地頷首附和。

「因此我必須抬頭挺胸地宣告，我身爲教師不是一種錯！爲了讓你體認到學生對我的景仰絲毫沒有問題，我想繼續當個有自信的老師。」

聽到這裏，我放心了。

效果雖然微乎其微，但我的一番話確實在她背後助了她一臂之力。

這麼一來，我也算稍微報答了老師的恩情。

她正面面對她的父親。

她的行爲舉止凜然無比，看不出絲毫怯弱或迷惘。

「爸爸，我是你的孩子，可是現在還有稱呼我爲老師的學生。對他們來說，我應該要是個值得信任的大人。所以我的事情，我會自己好好思考再做出決定。」

老師那毫無畏懼、振振有詞的模樣，美麗到讓我不禁看得入迷。

「再說了……如果我有個願意相伴一輩子的命定對象……」

真桐老師笑盈盈地說道。

「我就要和那個人談一場怦然心動──冥冥之中註定好的戀愛。」

……她的笑容宛若戀愛中的少女，十分可愛。

☆

老師的父親聽完老師的想法後，整個人不發一語。

他像是感到刺眼般眯起眼睛看着老師。

接着緩緩張開原本緊閉的嘴巴。

「……妳應該是第一次這麼激烈地跟我回嘴吧。我是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種成長……」

他感慨萬千地輕聲說：

「你幹嘛隨便幫人做決定啊……」

「我引以爲傲的浴室，你覺得如何啊？」

「哈哈哈，我很期待喔。」

映入眼簾的是──

「喔喔喔，竟然是檜木浴桶……！」

「對了，優兒。」

他的身材結實，沒有半點贅肉，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紀。

「時間雖然還有點早，不過我們去喫晚飯吧。」

真桐老師睽違許久喫到幫傭女士煮的飯菜，感覺非常開心。

「嗯，你懂就好。」

我和真桐老師也都輕輕說了聲「我開動了」後，開始享用餐點。

☆

「你和千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啊？」

不，您的女兒就是這種老師──我很想這麼反駁，但看到他開朗的笑容，便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我們從和室來到餐桌，發現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料理，我嚇了一大跳。應該是幫傭幫忙準備的。

接着立刻動手幫我刷背。

然後用嚴肅的語調輕聲說話。

「那麼，我等等也會幫千之丞先生刷背。」

千之丞先生有點難爲情地回答老師。

「……仔細想想，我也還沒自我介紹。我叫真桐千之丞，你可以叫我千之丞就好。然後友木──不對，優兒……」

真桐老師傷腦筋地苦笑。

我借好毛巾前往浴室。

「真桐老師做的料理，確實每一道都很好喫。」

坐在我隔壁的真桐老師，滿臉通紅地小聲碎念。

他用略顯落寞的語氣這麼說道。

順帶一提，幫忙煮了這桌飯菜的幫傭女士好像已經回去了。

「等等，爸爸，你爲什麼提這種事？」

一絲不掛的千之丞先生。

「這間浴室很棒吧。家裏就只有這個地方沒有交給田熊女士，儘量由我自己整理。不過辛苦整理是值得的，我總是能舒服地泡澡。」

「千秋，我沒在問妳，妳安靜喫飯……話說回來，優兒，我們事務所很少會有像你這種勇於向其他人表達自身想法的年輕人。我想問，你想不想來我的事務所工作看看？當然是要等你學校畢業後再來。」

他的手勁非常舒服。

正當我在想「他是怎麼了」的時候。

「哈哈哈，你實在很不會說謊。這世上哪可能會有老師把普通的學生帶回老家，還把學生介紹給已經幫忙安排好相親的爸爸的。」

「抱歉，千之丞先生，您爲什麼要進來浴室啊？」

「我覺得好棒。我也喜歡寬敞的浴室，這裏根本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

我決定把話講清楚。

接着在準備清洗身體時，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響，便回頭查看。

「……話說回來，您爲什麼要進來浴室啊？」

「我是想進來幫你刷背。我別進來比較好嗎？」

千之丞先生這麼問我。

「那個，優兒，你對法律相關的工作有興趣嗎？」

「……真是的。像妳這種蠢女兒，我哪好意思把妳介紹給別人認識。事到如今，我必須好好負起責任跟男方道歉纔行……」

她應該是在不開心自己的爸爸明明不是老師，卻在干預她的學生畢業後的就業之路。

老師的父親拿着筷子這麼說後，將筷子伸向菜餚。

老師的父親此時看向我。

我誠實說出內心的感受後，他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還面露笑容。

☆

「我太太走得早，千秋想必過得很寂寞。不過她從來不會耍任性，一直支撐着我這個沒用的人……我能肯定地說，我就是因爲有千秋陪伴纔有辦法活到今天。我太太過世後，我雖然非常痛苦，但還有家人的我，已經非常幸福了。」

真桐老師雖然出言道謝，但老師的父親仍是撇着臉，沒有轉過來。

老師的父親「呼」地快速吐了口氣，接着繼續說道：

看來我在他眼中，應該不是個囂張的小鬼頭，這樣我就放心了。

「爸、爸爸，你不要突然講那種奇怪的話啦……」

「我再也不管妳這個蠢女兒了……妳想做什麼都隨妳便。」

千之丞先生聽到我這麼說後，爽朗地笑了。

「嗯，你現在能這樣想就夠了。你就把這份工作列爲將來找工作時會積極考慮的選項之一吧。」

「又不差那麼一點時間。我想讓他見識見識我引以爲傲的浴室。」

「好好喫！」

「嗯，我會的……爸爸，謝謝你的諒解。」

我和真桐老師相鄰而坐，千之丞先生則坐到我們對面。

他一臉滿足地點點頭後，開口對我說：

「只是，你們的關係確實得瞞着其他人才行，我雖然很遺憾你不向我坦白，但我就把你這樣的反應解釋成你要徹底隱瞞這段關係吧。不過我是替你們加油的那一方，你之後一定要好好跟我說明。」

我好高興……沒想到他竟然這麼中意我。

突如其來的逢迎討好。

千之丞先生聽的我的答覆後，開心地露出笑容，真桐老師則是傻眼地嘆息。

真桐老師慌張地反問。

「那麼我們開動吧。」

我在更衣空間脫掉衣服，進到浴室後嚇了一大跳。

他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劃清界線，但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千之丞先生用充滿溫柔的聲音闡述心情。

喫完飯後，我和真桐老師在整理碗盤時，千之丞先生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們，對我說道。

「其實我和真桐老師不是男女朋友喔。」

其實千之丞先生剛纔在質問我一連串問題時，我就隱約感受到，他好像相當中意我。

「請問有什麼事？」

「田熊女士的廚藝確實非常好……但千秋親手做的料理也毫不遜色，一樣非常好喫。」

他繼續對我說：

我一邊讚歎「在自己家中居然能裝設這種東西」，一邊用洗髮精清洗頭髮。

真桐老師感覺在怪罪父親亂說話，害羞地漲紅了臉頰。

他有些客氣詢問我。看來必須要喊他的名字，他纔會有反應。感覺是位帶有萌角色性質的大叔。

每一道菜都十分美味，筷子根本停不下來。

我提問後，千之丞先生沒有任何反應。他肯定有聽到……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結果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對啊，田熊女士煮的菜真的非常好喫。」

……話說回來，他到現在都還誤以爲我和真桐老師在交往。

「我是個愚蠢的父親──」

「爸爸，考慮到等等還要送友木回去，他沒辦法泡完澡再走啦。」

千之丞先生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現在還不太清楚什麼叫法律相關工作……不過我之後找工作時會列爲選項之一。」

寬廣的和風浴室內有個看起來能同時容納兩、三個成年人也不成問題的大浴桶。

我們大啖田熊女士烹煮的菜餚之餘，偶爾還會聊聊天。

「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才說完話。

千之丞先生停下替我刷背的手。

他用沐浴巾將肥皂搓揉出泡沫，再放到我的背上來回擦動。

……看來他對我們的誤會更深了，害我開始慌了。

「優兒，你難得來我們家，要不要泡個澡再走。」

千之丞先生卻板着一張臉。

千之丞先生心滿意足地這麼說道。

「……不過，我犯了錯。一切都是因爲我太寶貝千秋，硬是要她接受我的安排。當初我只是覺得這個女兒涉世未深，有可能會被壞男人騙得七葷八素、下場悽慘，纔會想替她挑選對象，希望她能建立一個幸福家庭。然而，我後來完全無視千秋的想法，擅自幫她安排相親……根本不管她已經是個想要自己追求幸福的大人。」

千之丞先生的說話口吻宛若在懺悔。

「結果，我最終沒能相信自己的女兒，我真的是個愚蠢的爸爸。」

我聽完這番話，用熱水沖洗背部後，站了起來。

接着拿起他手中的沐浴巾，先沖洗一次，再重新用肥皂搓揉出泡沫。

「你要做什麼……」

千之丞先生有些不知所措，我則是用滿是泡沫的沐浴巾用力擦刷他的背，同時對他說：

「先前真桐老師跟我說過，我的背很寬，讓她想起千之丞先生的背也很寬。」

他聽到我這麼說後，依舊不發一語。

「不過我現在實際看見您的背，覺得老師那樣講只是她的錯覺。」

「……你的背確實比我的寬大多了。」

千之丞先生像在自嘲般喃喃自語，我對他說：

「我只是塊頭大而已。您是個揹負女兒人生的父親，老師看到我這種小鬼頭的背，竟然會聯想到您那樣的背影，這種錯覺真的是令人傷腦筋……老實說，我實在沒自信能成爲像您一樣這麼可靠的男人。」

我對眼前的背影肅然起敬。

「真桐老師肯定非常清楚千之丞先生有多麼寶貝她。她曾經跟我說過，您一個大男人拚命養育她長大，所以她想成爲您能引以爲傲的女兒。」

我拿起蓮蓬頭，沖掉他背上的泡沫。

他對女兒的關愛，肯定就像他挺直的背部一樣，都是出自本能的反應。

「千秋……說過那種話嗎？」

千之丞聲音顫抖，向我確認。

「對。」我簡單回應。

「你真的是固執到令人傻眼……實在跟我很像。我愈來愈中意你了。」

我看到千之丞先生愉快的神情後，只覺得──

他之前一意孤行，完全沒打算了解真桐老師的想法，這樣的作爲或許是大錯特錯。

「是喔……這樣啊。」

我雖然尷尬，但還是老實地再說了一遍事實。

千之丞先生這麼嘀咕後，忍不住流下眼淚，偶爾還能聽到嗚咽聲。

「優兒，千秋是我的寶貝！然而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會讓千秋過上幸福的生活。」

「這件事情實在是很難解釋──但我和老師真的不是男女朋友。」

我發現他這番真誠的告白，仍舊是他的誤解。

──即使如此。

我看着他在流淚的背影這麼認爲。

他回過頭面向我鞠躬後，繼續說了下去：

接着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鏗鏘有力地交代一句話。

「今後應該還有各種困難在前方等着你們，但我拜託你要好好照顧千秋……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情，我也會鼎力相助。」

啊，他這樣子絕對還是在誤會我和老師。

「我知道你們沒在交往……但你們就算不是情侶，我還是想跟你說……」

千之丞先生似乎很開心，他「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然後繼續說：

「千秋，就拜託你了。」

我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了。

他處處替老師打算的關愛，絕對不是錯誤。

──只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