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四 技能並不是一切

「鑑定士協會的工作感覺很有趣呢。」

「那是因爲你偶爾接才說得出這種話，日復一日做可是會膩的。」

「亞力哥也在鑑定士協會工作過嗎？」

「嗯，我受傷的時候臨時在這邊工作過。」

「原來如此啊。」

他們前腳剛踏出鑑定士協會，兩人悠悠哉哉地閒聊著。今天他們受到臨時的工作委託，要他們使用鑑定技能來幫忙。

簡單來說，他們今天被拜託來篩選道具。攜帶進協會的物品中有各種僞裝效果、詛咒或陷阱，危險物品不勝枚舉，亞力帶悠利是希望能夠教他正確使用鑑定技能的方法。

悠利的工作表現其實相當出色，亞力的經驗和高等級的技能在工作時大有作用，一旁的悠利也不遑多讓。【神之瞳】是開外掛的技能，在其他人死命確認有沒有僞裝或詛咒時，悠利只要看一眼就能洞悉一切，接著他只要附上使用注意說明就可以進行下一個步驟。

這個工作應該很適合悠利。

這種單調乏味沒有盡頭的工作，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一場苦難。實際上，工作到一半，就有好幾個不知是鑑定士協會工作人員，或是被抓來的鑑定士，都喃喃道「我想喘口氣……」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而悠利除了行政人員倒茶來閒聊的時間之外，都默不坑聲地工作。

「這麼說來，我受到邀請了耶。」

「嗯，我想也是，然後呢？」

「我說我有基地的工作，就拒絕掉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亞力傻眼地笑了。

鑑定士協會的人親自詢問悠利要不要來當職員，這種情況就跟受邀去當公務員差不多；不但有穩定的收入，而且協會基本上都是辦公室工作，工作環境很安全，完全不同於當冒險家的鑑定士。但是悠利還是乾脆地回絕了。

悠利並不想要有什麼現金收入，他留在戰隊中就能確保基本的食衣住無虞，而且他還有生產公會的定期收入，如今他當然不會想要在任何地方工作……更何況接受這個工作就必須離開《深紅的山貓》基地，實在太痛苦了。

這不是金錢問題，而是信任問題。說實在的，悠利現在最信任的是《深紅的山貓》的隊員，他不會想離開他們。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在舉目無親的土地上，還有這麼一羣重視自己的夥伴，悠利根本沒必要爲了現金收入離開這些人。

他也明白自己的職業和技能都是外掛，但是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頂多就是在採買時有雙火眼金睛可以用。他並不想透過外掛縱橫天下，所以難免如此。

亞力也知道悠利的個性如此，因此知道悠利回絕掉工作，他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就算把這件事告訴基地的隊員，他們應該也會有同樣的反應，畢竟他們都知道悠利隨心所欲、深愛和平與安穩、熱愛能夠傾全力做家務的環境。

「沒錯，就是你，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說你明明擁有鑑定士罕有的能力，卻不願意爲世人付出，這纔是偷懶……！」

「到底爲什麼這樣就叫偷懶呢？」

「不好意思，小姑娘。這傢伙是我們的重要夥伴，我們不會把他交給其他人的。」

「……也就是說，我們都應該要根據技能選擇工作嗎？」

不過他們真的是悠利的「自己人」，纔有辦法做出這樣的判斷。

「有話要跟我說？」

「擁有卓越技能的人，就應該從事與能力相符的工作。」

「不行啦，今天布魯克哥也在，要是沒有甜食，他會鬧脾氣的。」

「什麼！？」

「你叫我嗎？」

「……連您也這樣說……」

「……亞力哥，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現在在《深紅的山貓》負責做菜，這個工作對其他人也沒有幫助嗎？沒有價值嗎？至少我周圍的人都說我做的菜好喫，我打掃之後他們也會很開心，洗衣服也是，我做這樣的工作對你來說也是在偷懶嗎？」

「正不正確是誰決定的呢？你嗎？教會嗎？我不覺得光憑技能決定自己的工作有哪裏好的，更不想要只因爲有這樣的技能就被別人塞工作。」

「這不是當然的嗎？既然被賦予了這樣的技能，人都該克盡與技能相襯的職責……」

少女一直以嗆聲的態度大喊，悠利卻反其道而行，他以極其冷靜的態度回答……悠利雖然面帶笑容，卻以不帶感情的嗓音一句句應答，讓亞力不禁看向遠方。儘管悠利不像平常的悠利，但是亞力覺得這應該也是他的其中一面，畢竟一個平凡、幼齒、純潔的小孩子不會像悠利一樣堅強，無法一路走來都堅持採取世人認爲很古怪的行徑。

「……爲什麼？」

「你不願意爲世人使用自己的能力嗎！？這就是偷懶！」

亞力嘴角微微上揚，壓低聲音對少女說。不知爲何，他的聲音在這個吵雜的環境中，依然清晰得不可思議。亞力不再理會無言以對的少女，徑自邁出了步伐。悠利已經悠哉地走在回基地的路上了，他還是一樣我行我素。

「我並沒有這樣說！我是說有技能的人，應該要正確使用他的技能。」

少女無言以對，可能她沒想到悠利會回嘴。悠利接著心平氣和地說了下去，他的語氣和嗓音都一如往常，但是他話語中那種不容侵犯的堅強意志卻有點異於往常。他並沒有生氣，只是從他的聲音，可以聽出他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少女表情很堅決，但是悠利依然呆頭呆腦的。他這樣的反應只是他的正常模式，並沒有惡意，也不是不把少女的話當作一回事。他偷瞄了身邊的亞力，亞力摸著自己的下巴一副嫌煩的樣子。少女的出現可能出乎亞力預料之外，又或者說亞力早已預料到了，卻一直希望預想落空。

「那邊那位請留步。」

「嘖，麻煩的來了。」

「你有這麼卓越的技能，卻不願意善盡職責，實在太懶散了！」

「你的頑石腦好好記著，我們都有自我意志，技能和職業不過是這傢伙的本質之一……如果你們以爲這樣就能衡量一個人，然後把我們像棋子一樣安置到棋盤上的話，你們也想得太美了。」

「……什麼？」

悠利彎腰鞠躬之後轉過頭去，亞力平靜地問他「好了嗎」，悠利點點頭作爲回應。亞力看到悠利已經恢復平常的樣子不禁苦笑，接著他低頭看少女開口說：

悠利知道只要換個角度，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很多個真理，因此他不願意接受少女所謂的真理……他很惱怒，他確實擁有開外掛的技能，但這不是他想要而得到的。他覺得她的意思就是他除了技能之外一文不值，讓他非常不舒服。

悠利斬釘截鐵地說。少女不甘心地咬住下脣，像是想要反駁些什麼，但是她大概也發現不管說什麼都辯不倒眼前的少年。她一直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她覺得自己沒有錯，但是這些道理對悠利卻不管用，怎麼可能會管用呢？

「……真贗士亞力先生，您知道他的能力，卻還這麼說嗎？」

不對，他知道自己採取的行徑有多古怪，纔會下定決心要堅持自己的道路。一般的小孩不可能會有這種決心。沒錯，悠利知道自己是怪咖，他還算是有常識的……還算是有啦。

悠利傻呼呼地笑著打斷了少女的話。雖然他在笑，看著少女的眼神卻很堅定。亞力聽到悠利說的話瞪大了眼睛，隨即卻饒富興味地笑了。他沒有插嘴，就讓悠利自己說。

「我就不喜歡這樣啊。」

他們就在「一頭霧水」和「有夠麻煩」的夾縫中陷入了沉默，少女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你有你的信念，但拜託你不要強迫我接受你的信念。」

他們一如往常地聊天，踏上歸途返回《深紅的山貓》的基地，一切都與平常相同，悠利的態度完全不像是纔剛剛辯倒了一個少女的人。亞力大大的手掌摸了摸悠利的頭，他總覺得自己多少掌握到了這個少年的特質。

「請你不要擅自決定我的人生價值，又擅自認定我很偷懶，我不想做任何我不想做的工作。」

「不要問我。」

悠利想要的與職業和技能無關，他想要的只是他自己真心喜歡的烹飪工作而已。

淺金色雙馬尾的修女服少女要是靜靜微笑，一定可愛無比，但現在她的臉龐帶有一種剛愎自用的強勢神情，而且她尾端上吊的眉毛和意志堅定的眼神，像是要射穿悠利一般看著他，更讓人覺得她很強勢。

「……什麼？」

「亞力哥，回去之後我們來喝個茶吧，之前我做的點心差不多可以喫了。」

「啊……他確實會鬧脾氣。」

「能力？啊，我當然知道，這傢伙做的飯很好喫，這傢伙掃過的房間都很乾淨，他洗的衣服沒有一點皺摺，他還會幫我們縫補衣物，他是我們的重要夥伴喔。」

他們聽到了一個清亮的少女聲，語氣感覺很高壓，但是聲音很好聽。悠利詫異地回過頭，眼前少女的神情與她的嗓音相同，有種好勝要強的感覺。她身穿修女服，掛著一條金色十字架環飾的項煉，項煉發出哐啷一聲。

「喔，真是太好了，我只要有紅茶喝就滿足了。」

「你爲什麼不接受這個工作？」

「如果你說的是正確的，代表人的價值都由技能決定。沒有卓越技能的人是魯蛇，沒有做與技能相應工作的人是懶鬼，評價一個人的標準全靠技能，而不是人格。」

「我可能說得有些過火了，但這些都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如果人的價值只能以技能而定，我會覺得我被否定了，這樣我很痛苦。」

聽到少女勃然大怒的質問，悠利困惑地詢問亞力，但亞力卻嫌麻煩，一句話帶過去。其實亞力也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她說的「不接受工作」，恐怕是在指悠利回絕鑑定士協會的邀請吧。至於爲什麼局外人會知情呢？這次工作的委託人本來就是教會，亞力推測她應該是這樣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