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燃燒深淵的守護者(前篇)

第四章 沒有心臟的男人

《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 桑原水菜 · 2萬 字

哥……

有些事,希望你能聽我娓娓道來。

這三個月,我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活下來的。

我一直追着你那顆被奪走的心臟跑。

遇見那位已經成爲心臟新主人的日本少年。

當時的我,拚命利用一塊薄薄的面具,壓抑住被滿腔怒火和怨恨煎熬的心;真的只是一片非常非常薄的面具,上面是一張看似風平浪靜的臉龐,我就是像這樣站在少年的面前。

戴着沒有度數的眼鏡則是爲了暗示自己,那只是演戲時用的小道具,我必須完完全全變成另外一個人。因爲我擔心你隨時會死去,急得簡直快要發瘋,還必須一直壓抑着那樣的心情站在少年的面前,裝做若無其事地笑着。

這麼做,都是爲了從少年的胸膛取回你的心臟。

我,就是因爲抱持着這樣的決心,所以有自信可以繼續帶着面具,有自信可以比任何演員演出一出更狠心、而且沒有觀衆的戲來。因此,我有自信可以比任何人更冷酷無情,有自信可以更狡猾。

事實上,我覺得我的戲演得非常好。

少年已經對我敞開胸懷,對他來說,我儼然成了「最稱職的保護者」,或是「非常好的諮商者」。所有的事情都照着計劃順利進行,甚至連我欺騙對方的時候,都不會覺得良心不安。

可是哥,我好像演得太入戲了,不知是因爲我拚命想着要演好一齣戲,結果演得太投入了呢?還是因爲他移植了你的心臟,所以才深深地吸引了我的心臟呢?

哥,自從我保護他以來,才第一次感受到做哥哥的心情,保護「弟弟」就是這種感覺嗎?他是一個幼稚、傲慢、膽小的孩子,讓我實在放不下心。我覺得假使我不保護他,他就很危險,我不能對他置之不理,我忍不住要伸出手去幫助他。看到他向我求助,一直追着我跑的身影,我才驚覺「啊!原來過去哥也是懷着這樣的心情嗎……」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對於開始疼惜起他的自己,我一直抱持着罪惡感。

我打從心裏原諒了他,和他的家人打成一片,對這塊土地上的事物產生了興趣或關心;同時對所有的事情都懷抱着罪惡感,內心一直感到非常自責。我這麼做,都是爲取回哥的「心臟」,我一直爲自己找理由,心裏卻因爲自己好像已經背叛了哥而痛不欲生。

這三個月來,我學會的愛與關懷,都成了譴責我的因素。

哥,自從身體裏的心臟被奪走後,我就覺得你的靈魂好像已經離開了你的身體,人工心臟雖然幫你維持着生命跡象,你的身上還有體溫,臉頰依然紅潤,明明還活着躺在那裏,我卻覺得你身上那種特有的感覺已經消失了。看到奏的時候,我總覺得很不可思議,人類的靈魂假使和心臟同在的話,那眼前的「這個孩子」又是什麼呢?這樣的話,靠哥的心臟活着、捨棄自己心臟的「這個孩子」,不就會變成沒有靈魂的人嗎?可是,奏的心一直在這裏,奏的靈魂在哪裏呢?難道是哥的靈魂變成了奏的靈魂嗎?

還是我已經無法區分了呢?

看到因爲這樣而活下來的奏,我不知不覺地搞混了嗎?

我很喜歡奏。

我自己承認,哥,我喜歡上奏了,對不起,本來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她是爲了阿斯嘉特而行動,鄔爾蒂雅的話雖然不能被全盤接受,不過至少她是在某種確切的信念下,肩負起以人工方式產生『黑色心臟』的計劃。凱文是這麼解讀的,不過,「已經開始展開的計劃」到底是什麼呢?

他的身體還很溫暖,即使失去意識,卻依然散發出溫熱。

假使他真的是亞道夫本人的話。

所幸他們很快就從旅館出發了,不過內海和美咲顯然不太相信凱文的駕駛技術,緊張得不得了。以神樂崎卓的姿態開車,要是被警察攔下來的話,可能需要費一翻脣舌去解釋了。事實上,凱文的駕駛技巧相當純熟,山路上的彎道也是輕輕鬆鬆就繞了過去。

*

「喔,果然和她有關。你是說,她是爲了阿斯嘉特才製造亞道夫的嗎?真是難以置信。她是爲了送給獨裁者,才製造了黑色心臟嗎?」

凱文似乎已經發現了。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和艾札克的重逢,只會讓他的心情更加沉重混亂。

沒錯……眼看凱文已經開始將行李堆到洋平留下來的車子上,奏他們也趕忙把行李放到車上,凱文理所當然地坐到駕駛座。

「不過內海,小栗子她們實體化後的戰鬥場面真的很驚心動魄喔。」

眼看美咲不太高興,奏趕忙安撫她。

看到躺在牀上的哥哥,艾札克的腦海裏想着什麼呢?

他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全告訴了凱文。鄔爾蒂雅從阿斯嘉特傳來訊息,說奏想要的東西在〈女神守護的地下神殿〉裏,還說詳細情形寫在自動書寫的信件上。

「放心吧,我的開車資歷可比其他駕駛長多了,只是不太習慣日本靠左通行,萬一往右邊撞的時候,得快點提醒我喔。」

「不過……我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明明在一起卻……」

內海臉上不知不覺浮出莫可奈何的笑容。

「那是當然的,因爲你被鄔爾蒂雅當成替身。」

還有,超騎士中出現背叛者——有「內賊」,她的這句話意有所指。

「你是老人癡呆嗎?大哥。會不會是寄放在櫃檯那裏啊?還是一直插在車子上?」

第二天早上,內海在支笏湖畔的旅館內大聲哀號。奏他們昨天投宿的房間已經整理好棉被,日式矮桌上擺着慘不忍睹的模型。凱文拿去佈置結界的三具模型,都被幹淨俐落地腰斬成兩段了。

「你這傢伙,竟然摸走我哥的鑰匙!」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耶~~!」

大家互看了一眼。洋平必須回店裏上班,他們住的地方已經被艾札克發現了,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凱文在奏的耳邊低語幾句,奏替他翻譯:

(這是……!)

「是、是誰……?是誰把我帶來這裏的?」

這裏是距離支笏湖很遠的札幌郊外,好像是有人開着這輛車,把受傷的艾札克帶到這裏來的。

「我想去找昨天那位龜岡先生,問他『黑色心臟』傳說的那位俄羅斯語系移民的事。要走哪條路啊?總不能一直停在這裏,一切就靠汽車導航系統了。」

「啊,我們自己會想辦法,洋平先生,請你趕快去店裏上班吧。」

*

「不用啦,接下來我們會搭公車離開。」

旁邊的美咲開口說道:

艾札克微微張開眼皮,穿着白袍、看起來好像醫生的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正低頭看着他的臉。艾札克坐在副駕駛座,這裏似乎是某間醫院的急診室出入口。見到艾札克醒來,醫師馬上對四周大叫:「他恢復意識了!」

奏習慣性地看着地板搖搖頭。

面對幾乎已呈半瘋狂狀態大哭大叫的內海,凱文冷眼說道:

「你昨天晚上事情發生後,就一直沒有睡覺吧。你真的沒事嗎?」

「鄔爾蒂雅叫你去見引導她的『不阿羅王』?地下神殿好像是指歐西里斯神殿,阿努比斯是冥界的守護神。也就是說,埃及的某個種殿裏有掌握關鍵的人羅?」

一羣人大驚小怪地在房裏找了老半天還是沒有找到。上班時間已經快要來不及了,只好決定放棄,打算等過幾天再帶備用鑰匙過來開,洋平說完就自己一個人搭着計程車回去札幌市了。

不知是誰在遠方緊張地叫嚷。

(我還是無法原諒艾札克。)

「譬如像兵馬俑嗎?怎麼回事?你是說,我成了鄔爾蒂雅的兵馬俑嗎?好可怕!」

(這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心裏明明好希望他能留在自己身邊,嘴裏卻——

「不需要我送你們一程嗎?」

內海是奏的摯友,同時也是一個開朗樂觀的傢伙。一大早就跑去泡湯的洋平正好在這個時候回到房裏,衣服也都穿好了。

「或許不是那個意思。」

「她叫我去拿我想要的東西。她說的是心臟嗎?鄔爾蒂雅的意思是已經幫我準備好替代的心臟了嗎?」

(是哥嗎……?!怎麼可能!)

身旁的凱文手上拿着皮製鑰匙包。「啊!」內海大叫。

「天啊……我說不定會因爲太萌而死掉。嘉手納,下次作戰的時候別忘了帶我去喔!」

像要被撕裂開來的心臟,正痛苦地呻吟着。

「要怪就去怪艾札克,都是他弄壞的。」

「那又是什麼意思?」奏被問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捲入阿斯嘉特的計劃嗎?鄔爾蒂雅到底知道了什麼祕密呢?)

「……感覺起來還是一條平行線,他顯然還沒放棄從我身上取走心臟。」

「還敢提咧,你這傢伙是想找人吵架嗎?」

他的身體依然溫熱,若連溫度都漸漸消失,艾札克的失落感到底會有多大呢?即使是艾札克,也片刻不想離開哥哥的身邊吧,不希望觸摸就可以實際感受到的溫熱就此消失吧。這三個月來,奏拚命地思考這個問題。

「咦!是不是掉到哪裏去了呢?真糟糕!」

「我……從事情發生後,就一直想着待在那邊的亞道夫。」

是黃色小鳥的玩具,木偶Krippe。還住在東柏林的時候,幼小的艾札克經常玩的那個玩具,那個木頭做的玩具。

「爲了讓你維持自我,鄔爾蒂雅或許是這個意思,那說不定是可以阻止人格着牀的某種東西。更令人在意的是她所說的『計劃』」

內海坐在情緒再度陷入低潮的奏身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面看着已經被腰斬成兩段的模型,一面將雙腳疊坐在榻榻米上。

艾札克突然發現車子的儀表板上,擺着一個看起來並不是很眼熟的木偶,不……好像在哪裏見過,伸手拿起木偶的艾札克喫了一驚。

艾札克驚訝得瞪大眼睛。

「我的天啊!艾札克你這個混帳!看我不宰了你纔怪!」

奏一直用遲遲無法入眠的頭腦想像着對方。

「她已經說過很對不起你了,還說既然是可以接吻的對象,一定是一個非常值得信賴的人喔。」

「不知道。不久前,我們接到一通匿名電話,說外面的車子上坐着受傷的人,請我們幫忙治療,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是醫院,你好像是被什麼人用這輛車載到這裏的。」

但這絕對不可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剛上車的時候還戰戰兢兢的美咲和內海,不知道是睡眠不足,還是他的駕駛技術太好,早就躺在後座睡着了,醒着的只有凱文和奏兩個人。

記憶無法連結,艾札克覺得自己好像中了狐狸的幻術,只記得自己受了傷,從支笏湖畔回到停車的地方,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昏倒的。

「這麼說來,嘉手納,你應該和艾札克說了什麼吧?多多少少說服他了嗎?」

他本人就出現在眼前,爲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會爲了救奏,認爲哥死了也沒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當然是你,可是我很痛苦,這種痛苦是一種懲罰,對我自己的一種懲罰。

(真想直接問問鄔爾蒂雅,問她到底知道了什麼,卻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見到她。)

無法入眠的夜晚,一夜接着一夜降臨,等我取回你的心臟後,就可以好好地大睡一場吧。不,我想我一輩子也無法好好入睡了,一定永遠都睡不着了吧。親親我,哥,給我道晚安的親吻,就像小時候一樣。無法成眠的夜晚一直持續不斷,我好希望能入睡,教教我,怎麼樣才能睡着?哥……!

「喂喂喂……你、你想幹嘛!沒有駕照還想開車!」

「上班時間快到了,我差不多該走了,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凱文突然發現奏從剛纔起就一直閉着嘴巴,於是看了看坐在副駕駛座上,神情憔悴地低着頭的奏。

內海的眼睛一亮。

「我們也該出門了。」

「……算了,用強力膠黏一黏應該可以修好吧……實在很難相信她們會實體化。」

「什麼是替身?」

點頭的奏又開始覺得悶悶不樂。凱文手握方向盤,臉上顯露出不以爲然的神色。

被取走心臟、躺在阿斯嘉特的哥哥,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可是,支笏湖畔看到的那個西方人,除了亞道夫之外還會有誰呢?雖然一直覺得自己是在作夢,但若這不是作夢的話,又會是誰把車子開來這裏呢?

「……亞道夫是他們製造的?鄔爾蒂雅自己這麼說了?」

「實體化?你是說小栗子她們自己動了起來嗎?怎麼辦到的?」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對了,是朱德,真不愧是師徒……奏趕忙對內海和美咲說「凱文實際年齡是十八歲啦」,想辦法幫忙圓謊。

「古埃及人擺放到死者靈柩裏的人偶。當時的人相信人偶會替死者工作,通常被當成曾經活着的人的替身。」

昏倒前的記憶,清楚地浮現在腦海中。

「什麼樣的人呢?對方到底是誰?」

喂——喂——!聽得到嗎?聽得到聲音嗎?

「總覺得他說話的方式很像外國人,不過沒有人看到他的長相。」

(昏倒的那段時間,總覺得哥一直陪在我身邊。)

見個面說不定會改變心意……奏心中原本微微地這麼期待,這下是大失所望了。他們見面後不僅沒有好好說話,還一開口就滿口怒氣和怨言、彼此惡言相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反而是美咲開口安慰了奏,可是……

嘟着嘴的美咲這才稍稍地消了氣。雖然還沒有對奏提起,事實上鄔爾蒂雅的思想已經像餘香似地在美咲的胸中擴散開來,她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奏了。

凱文回答道:

「哇~~我的米霞、小栗子,和亞美亞都遭殃了……!」

奏一心一意地依賴我這種人,我不禁覺得這個孩子真的很可愛,我不小心喜歡上可以讓我更接近哥的心的奏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把森林的精靈注入人偶裏面。原本不會受人類思想左右的自然界精靈,大部分爲沒有形體的精靈,所以注入人偶中的精靈會原原本本地反映出人偶的姿態。嗯,這次就是因爲採用了那樣的人偶作戰,它們纔會變成這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唉……我哥他真是的,一大早就大驚小怪……嗯,這是……?」

「接下來要幹嘛?」

「咦!什、什麼?你難道想開車……!」

「好吧。」打算穿上外套的洋平突然拍着口袋,說了聲「沒有!」,他找不到車鑰匙,皮夾還在,但就是找不到鑰匙。

奏想像着艾札克的種種,同時憶起了已經和直升機一起燒燬、透過合法途徑正式捐贈出來的那顆心臟,想起腦死的捐贈者,想起捐贈者家屬的心情。

「……凱文,你見過靠人工呼吸器維繫生命的人嗎?他們的胸部看起來很像機器,不自然地上下起伏,勉強維持着呼吸,那是非常痛苦的事。或許人類覺得理所當然,認爲心臟依然跳動、靠肺部呼吸就是所謂的活着吧。可是即使身體還是溫熱的、還有心跳,卻因爲腦死而被判定爲死亡。要是真的親眼見到這樣的人,我一定很難承認對方已經死了吧。」

茫然地眺望着彎道不斷的深山,奏低聲說着。

「腦死的人真的可以判定爲死亡嗎?移植心臟真的是正確的做法嗎?那種事情真的可以被允許嗎?」

凱文嚇了一大跳,奏對於移植醫療產生了疑問,直到不久之前,他明明連想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

「我承認我因爲移植而獲救,現在卻說出這樣的話確實很奇怪。當時我只是不想死,只要能活下來,無論什麼東西都要拚命地要抓住。不過……就像你所說的,我現在發現事情並不是那麼單純。」

「………」

「至目前爲止,大家都認爲只要是大人決定的制度就是正確的,事實上未必都是那樣。醫療不斷進步,但解救了人命後,許多過去不需要揹負的痛苦也跟着增加了,我有這樣的感覺。」

奏不斷地抓着頭,自言自語着:「唉……我到底想說什麼呢……」

「有時候一天當中,想法會不斷地改變,儘管現在認爲維持現狀就好了,幾個小時後想法卻有可能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想來想去,這顆心臟還是必須還給亞道夫。」

「絕對不可以還給他,你想眼睜睜看着惡人復活嗎?」

「他是不是惡人我就不知道了。追根究底,這些事情都是你引起的吧,你有資格剝奪亞道夫活下去的權利嗎?」

「繼續讓他活下去一定會危害到非常多人,這種惡人確實存在。死刑制度在某方面不就證明了這件事嗎?」

「那是指鑾法律制裁的情形吧。」

「法律本身有問題時,該受制裁的人就不會受到制裁。阿斯嘉特已經變成亞道夫就是法律了,在那裏無論發生什麼事,對大家來說反正都是別人家的事情。救了亞道夫後,你或許不必再受到良心的譴責,但許多人卻必須因此而受苦,他們的痛苦你能瞭解嗎?」

奏用力把話吞回去,凱文注視着彎道的前方。

「談生命若只說好聽話,是無法說清楚的。即使是平平凡凡的人,如果有一天家人病倒了,好不容易幸運救回一命卻成了植物人、根本無法醒過來,當這種情形持續好幾個月後,家人也是會怪罪醫生當初爲什麼要急救的。提供器官可以讓腦死的人活得更有意義,也可能因爲移植而讓壞人繼續活下去,如果你的真心話是爲了想活下去,才從亞道夫身上奪走心臟,那麼任何人也不能譴責你。」

「可是……」

「崇高的生命一旦沾到了自私自利的心,就會馬上遭到污染,因此而衝昏了頭……」

「可是,無論找了什麼樣的理由,你是事件元兇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

凱文覺得自己好像被打了一巴掌,張大眼睛望着奏,奏邊忍着淚水邊說道:

遼太郎神情愉悅地笑着說道:

「有點遠耶,沒關係嗎?」

「能不能帶我們去那座墓園呢?」

「諾馬羅夫是我嬸嬸開的店。啊,距離開店還有一個小時喔。」

一行人試着靠龜岡給的住址前去拜訪,發現那個地方並不是俄羅斯餐廳,而是從事畜牧業的農家。在牧柵欄團團圍住下的牧草地盡頭蓋着牛舍,同時也利用紅瓦搭蓋着青貯窖,豎立在牧場大門口狀似圖騰柱的門柱,散發着濃濃的民俗風味。

「哦,是的。聽說那裏可以喫到道地的俄羅斯料理。」

「是呀。」

「哦,對啦,我們是俄羅斯人沒錯,不過聽說我們的祖先是曾經住在堪察加的原住民,所以我們的感覺和白俄羅斯人不太一樣。」

呵呵呵優雅地笑着的多美惠,長相也和日本人沒有多大的差異。

侄子和嬸嬸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對方纔好。

凱文注意到筆記本上畫的那些奇形怪狀的符號。

那是看起來很像雪的結晶,左右對稱的符號,奏覺得很像地圖上的符號。凱文似乎發現了其他東西。

最後決定由遼太郎幫奏一行人帶路。

「這是俄羅斯娃娃對吧,好可愛喲!竟然有這麼多個。」

「你也一樣,事實上,你已經對殺了亞道夫這件事後悔了吧?」

「喔,原來你們都知道啊,可以把所有的娃娃收在一起喔。」

「只有這些嗎?還有沒有留下其他東西呢?」

「嗯,那是一個非常神奇的故事,不是海豹,是把神的黑色心臟移植到死人身上,聽說那個人的肉體就又活了回來,後來還娶了妻子、生了孩子,這就是故事的續集。聽說我們的祖先就是他的孩子。」

他們曾經是堪察加北方少數民族,祖先都是住在天寒地凍的地方,以狩獵或漁業來維持生計。據說過着這種生活的這些人之中,有些人具備了捕魚或狩獵的時候能和四周的鳥類或野獸們對話,從中取得情報的特殊能力;有時候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動物。奏不由自主地看了凱文,黑色心臟正具備了強勁的感化力。

*

「這……心臟的顏色我們就不知道了。」

「原來是親戚啊,您難道就是阿列克謝先生?」

奏一行人不由得目瞪口呆。

「你們也有這樣的徵兆嗎?」

「鄔爾蒂雅說她把心臟託付在你身上嗎?」

遼太郎搖搖手。經對方這麼一提,多美惠緊接着又說道:

青年露出雪白的牙齒,看起來非常爽朗,瘦瘦高高的個子,深邃的輪廓,清晰分明的雙眼皮,令人印象深刻的倒八字眉,頗有威嚴的面孔,年齡大概二十歲上下。

「俄羅斯娃娃……就是那個嗎?俄羅斯的特產……」

「那些人也具備正確預測天候變化或火山爆發等等的能力,因此,黑色心臟之神被稱之爲『沙林內·美瓦神』的化身。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個關係,聽說我們的祖父在世時也可以和動物說話。」

「他們是嬸嬸多美惠,和叔叔安東諾夫。」

凱文表情痛苦地說道:

「你們是什麼時候來日本的呢?」

「是的,我是似鳥阿列克謝遼太郎。」

「是的。墓碑上刻了非常多。我家只有墳墓,和祖先們採用相同的供奉方式。」

看到操俄羅斯口音的日語熱情招待大家的安東諾夫,奏緊張得表情僵硬。或許是對這樣的日語有心理障礙吧,奏顯得有點畏畏縮縮。聊了一會兒後,安東諾夫就回到廚房去了,奏一行人終於可以和嬸嬸——多美惠提問了。

一直等着答案的奏終於稍微回過神來,對於自己太激動反省了一下,說了聲「對不起」,凱文也深深嘆了一口氣。

「您、您說後裔……意思是海豹嗎?」

「Доорый ДенЬ!(你好)」

「祖父聽祖先說過非常多的事蹟,好像也留下了各式各樣的記載。那些東西應該都在阿遼家,要不要拿給他們看看呢?」

「您祖父嗎?您的意思是,您祖父也有黑色心臟嗎?」

「怎麼可能,那是不可能的。」

談話內容是——

美咲興高采烈,牧草上還覆蓋着白雪,不過乳牛們一到了放牧場地上,就舒舒服服地曬着太陽。奏正在想到底該怎麼辦的時候,隨和的內海已經沙沙沙地踩着草地往玄關走去,對剛從牛棚牽牛走出來、看起來很像是這個家的年輕人打招呼。

『似鳥』是日本人的姓氏,『阿列克謝』聽說是促使這個家族來到此地的神父爲他們取的名字。回到相當於耝宅的遼太郎家後,遼太郎爲奏一行人從倉庫搬出了祖父留下來的筆記。上面覆蓋着厚厚灰塵的筆記簿總共有十多本,每一本都已經泛黃了,龍飛鳳舞地寫在筆記本上的那些字纔是最大的考驗。奏勉強可以讀給凱文聽。

「啊,這是護符。」

(……那纔是真相……)

「沒關係!」

凱文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遼太郎驚訝地回答:

被說中心事了,凱文下意識地更用力握緊方向盤。

奏相當喫驚,聽說對方是來自俄羅斯的移民,他一直想像着他們應該和艾札克一樣是白人,沒想到面孔和奏這些日本人長得沒有兩樣。

「這是?」

「聽說是祖先們村子裏流傳下來的,好像可以避邪。」

「好久以前,曾祖父的父親隨着哈巴羅夫斯克來的俄羅斯正教神父來到函館,聽說他們就是我們的第一代。」

建築物的外觀很像老舊教會。一踏入餐廳,就發現裏面擺放了六、七個可愛的木桌,麻雀雖小卻佈置得非常雅緻,半圓形的拱窗上掛着蕾絲窗簾,突出的窗臺上擺着木工人偶。擺出相同的姿勢、酷似不倒翁的人偶由小到大共排放了十個。美咲興高采烈地低頭觀賞。

「這……可以是可以啦……不過你是說現在嗎?」

「海、海豹嗎?」

說是隔壁,但這裏可是北海道,走路大概就需要十分鐘。遼太郎平常也在餐廳裏幫忙,正好上班時間也快到了。看到換上乾淨俐落的黑白管家系服務生服的遼太郎,大家都對於他的改變驚訝不已,一行人一起搭上他的車,來到了牧草原另一頭的餐廳。

「你是問諾馬羅夫嗎?找諾馬羅夫的話,過去一點的那一間就是了。」

「護符?」

對方熱忱地歡迎一行人。聽說兩人是十五年前在尤吉諾薩哈林斯克邂逅,雙方情投意合而結婚,婚後嬸嬸才帶着夫婿回到北海道。安東諾夫是薩哈林出身的白俄羅斯人,也是俄羅斯料理的廚師,在此地開俄羅斯家庭料理餐廳,看起來經營得有聲有色。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家名叫『諾馬羅夫』的俄羅斯餐廳呢?」

「她說自己是爲了祖國才那麼做的吧。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我們就得設法讓大家認定你是阿斯嘉特絕對不可或缺的人,這就是讓你繼續活下去的辦法,這種說法相當具說服力。總之,鄔爾蒂雅真正的想法,只能等信件解讀出來再說了,現在只能做我們做得到的事情。沒有盧恩符文寶石艾札克就不能使用精靈術,不過他總有一天會來要回去吧。」

「建議你們不妨先預約,然後到附近參觀參觀後再過來看看吧?」

「您說的都是真的嗎?您的意思是,連生下來的孩子身上都有一顆黑色心臟嗎?」

俄羅斯娃娃狀似不倒翁,打開來看,就會發現裏面依序裝了許多小上一輪的娃娃,收銀機旁甚至還擺放着高達一公尺左右的巨大俄羅斯娃娃,聽說最裏層裝着高一公分的娃娃時,奏他們恨不得全部拿出來排排看。遼太郎是一個新銳民俗藝術家。

「是的。」

「你是說,等找到替代用的心臟,這顆心臟就可以還給亞道夫嗎?」

「哇!是荷蘭乳牛,荷蘭乳牛耶!」

凱文微微點點頭,遼太郎驚慌失措地看了看手錶。

凱文因爲回答不出來而緊閉着嘴。

進入後方的廚房後,遼太郎許久後纔再度出現,拿出了裝着麪包的大盤子,盤子裏裝的是剛炸好的俄式油炸包子——pirozhki。他或許正忙着準備開店吧。一行人邊享用着俄羅斯茶和俄式油炸包子,聽說因爲嬸嬸太忙,而由遼太郎陪着大家先聊聊。

奏身子往後仰,因爲他的「叔叔」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白人廚師。

「嘉手納……」

「沒關係,反正很少機會能拿給別人看,好不容易有人對這些東西戚興趣。你今天就不用到店裏來了。」

或許是說話聲音太大了,吵得在後座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美咲發出聲音,奏降低音量繼續說:

「我們是黑色心臟之神的後裔喔。」

遼太郎的嬸嬸——多美惠,若無其事地說着。

「在墓園裏?」

「嗯,事實上,我們是有點事情想要請教。」

「對、對吧,我想也是。」

「真用功啊,這是俄羅斯料理,別客氣,請多喫一些。」

「那是我做的。」

奏對自稱『阿列克謝遼太郎』的年輕人,試着提到海豹神話。

奏隱忍着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點點頭。

「好嗎?」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知道還留下別的形狀的護符,就在我家的墓園裏。」

「這就不是很清楚了。」她說。

「我的主業是製作俄羅斯娃娃的工匠。」

假使是作惡夢的話,真希望能快點醒來。奏已經這樣祈禱過,現在卻被告知這就是事實。奏所瞭解的艾札克已經不在了,認爲兩個人「已經」沒有任何關係的其實只有奏自己,因爲對方是「打從一開始」就認爲兩人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艾札克……)

「你說要見面談談看,看能不能有所改變,這就表示你後悔了吧?因爲我歸還心臟的話,你就不用揹負殺害朋友的罪名了。」

奏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心裏還是覺得很懊惱,很難過。

車子來到了湖畔的環湖公路上,環繞着原生林的湖四周見不到任何建築物,這裏的開發程度非常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顯得特別荒涼,背後的第三座火山——惠庭嶽也漸漸映入眼簾。告訴龜岡老師「黑色心臟」傳說的俄羅斯語系移民,聽說是住在羊蹄山山腳下,一個名叫「留壽都」的村子裏。

他接着談起好久以前的事情。聽說遼太郎本人和父母親都是在北海道土生土長,怪不得日語說得這麼好。聊了好一陣子後,遼太郎的叔父母才終於從裏面走了出來。

「我正在製作現代化的俄羅斯娃娃。東京的藝廊也經常幫我設展,不過現在還不能靠這些餬口,所以還在家裏幫忙。來吧,到那邊坐坐。」

「哦,你是說那個啊,你們還是去問我嬸嬸好了。我帶你們去,請等一下。」

「在牧場的另一頭。你們是觀光客嗎?」

「每個人都有錯,假使鄔爾蒂雅是爲了掉包移植用的心臟故意讓直升機墜毀,那她就太差勁了。即使是別人拜託她那麼做,也不能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啊!我一直這麼想,大家都太自以爲是了!真不敢相信,每個人都一樣!」

「……不行,必須先想辦法讓你活下去。」

遼太郎把放牛先擱置一邊,爲了換衣服一度回到主屋裏。

奏和凱文看了看對方。把海豹的心臟移植到人身上?而且死人因此復活了?不知道該相信哪一段纔好,和一個移植了黑色心臟的人生下孩子,他們被這種說法深深地吸引住,而且,聽說他的子孫還實際活在人世間?

凱文臉色凝重地思考着。

「不過,祖先們卻留下了非常不可思議的說法喔,我們的歷代祖先中,聽說偶爾會出現可以和動物說話的人。」

「那個故事還有續集喲,黑色心臟之神後來娶了村子裏的姑娘。」

於是奏一行人決定馬上前往似鳥家的墓園。

「嗨,回來啦,嘉手納。結果怎麼樣呀?」

美咲和似鳥家養的狗在屋外玩耍,奏點點頭。

「好像說現在要去墓園。」

「要去掃墓嗎?這又是爲什麼?」

因爲凱文沒有說明,所以奏也一頭霧水,反正跟去就是了。

「嘉手納,那是什麼東西呀?」

美咲指着農場入口方向,玄關兩旁隨處矗立着巨型圖騰柱,幾乎和屋子一樣高,樣子有點像電線杆,是上面描繪着幾何圖形的柱子。

「我問內海,他說看不見那些東西。你看得到嗎?」

「嗯,是的。看得到,你會不會覺得矗立的場所和剛纔不太一樣啊?」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好像是矗立在車子從道路剛進入農場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玄關前面來了。難道會移動嗎?圖騰柱自己移動……?

凱文也到這裏來了。

「……那個海豹的故事,果然還是和黑色心臟脫不了關係。」

「你怎麼會知道呢?」

「西洋的『黑色心臟』研究中,也曾出現過移植到動物身上後存活下來的說法。是真是假我並不知道,這次聽到的剛好相反,居然還可以和動物說話,聽說擁有黑色心臟的人可以和動物溝通,而操控動物的說法,應該就是心臟的感化力吧。」

「咦,這麼說來,將來我說不定也可以和動物說話羅?」

「不知道,不過既然可以讓山上動物的心臟產生共振效果、打敗敵人,我想說不定有一天可以吧,只不過——」

凱文將雙臂交叉擺在胸前繼續說道:

「假使真的有可以產生黑色心臟的家族,那就不得了了。」

另一方面,內海和似鳥阿列克謝遼太郎都是製作人偶的同好,兩個人顯得特別投緣。俄羅斯娃娃和模型乍看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事實上並不是那樣,兩個人聊得非常投機,比其他人稍微晚一點纔來到了停車的地方。遼太郎對凱文的〈卡都凱烏斯之戒〉顯得非有興趣。

「喔,那個銀色裝飾品好帥,滿像蛇的造型嘛,眼睛鑲上寶石了嗎?」

「這個嘛……那是受到我叔叔的影響。我從小就非常喜歡俄羅斯娃娃,房間裏擺了非常非常多的俄羅斯娃娃。別小看我,我可是收藏家喔,像戈巴契夫套娃……」

——不能繼續往前走!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喂,嘉手納。」

「就我所知,堪察加好像和薩哈林一樣,聽說在舊蘇聯時代就因爲近四十年的國境警備而成了遭封鎖的地區。因爲核潛的祕密基地什麼的,在蘇聯和美國的軍事對立下,被視爲遠東防衛的最重要據點,所以除了禁止外國人進入以外,連俄羅斯人的行動也遭到了限制。」

「啥,雪中行軍的工具嗎?」

「爲什麼?」奏問道,回答的是走在奏身旁的凱文。

*

那個人離開熟悉的土地來到了異鄉,想必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冒險家。

「我的夢想是做出巨大的俄羅斯娃娃,登上世界金氏紀錄。全部排出來的時候,要讓我家前面的國道上都排滿俄羅斯娃娃。」

輕飄飄地從樹上飄落下來的雪,成了隨風飄揚的雪花,落在四周的雪地上。這裏連車子的聲音都聽不到,一行人不說話的時候,覆蓋積雪的墓地就靜得像大地屏住呼吸一般。清除積雪祭拜過後,回過頭去,就看到凱文蹲在墓碑的背面注視着墓碑。發現什麼了嗎?奏湊過去看,凱文用手指着石頭說道:

「是的。那是我國的公用文字,是從米德加爾特傳到北歐的。」

奏一行人抬起頭來卻看不到凱文和遼太郎的身影,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他們應該是往那棵大樹方向走去。

「哇~~太刺眼了,眼睛都張不開了。」

「圖騰柱?我們爲什麼都看不到……」

「喔,真帥。」

「喔,對不起,我並沒有惡意。」

聽到對方的誇獎,遼太郎非常高興地回過頭去,越過肩膀對着他笑。

「喂,這裏太奇怪了吧。」

「是盧恩符文咒歌。」

「這個圖形來自俄羅斯神父嗎?」

不過那裏的圖形,是由呈放射狀延伸的線條拉出好幾條支線,構成非常複雜的左右對稱圃形,散發出非常奇特的護符氣氛,看起來不像是文字。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就算想去也去不成羅。」

他們來到了原木林的盡頭比較空曠的地帶,地面上還覆蓋着厚厚的積雪,只能看到幾個老舊的石碑露出頭來。挖開積雪,出現的是四方形石版狀的墓碑,上面似乎刻着某種圖樣。

還有,曾經住在遠東堪察加,身爲北方少數民族的遼太郎的祖先,爲什麼會把這些東西……?

遼太郎祖先流傳下來的說法中,並沒有提到如何人格着牀的詳細內容,不過意識相通這樣的現象,也就表示已經人格着牀……凱文最耿耿於懷的就是心臟失控,擔心心臟霸佔了奏的身體,認爲黑色心臟無論如何都必須在奏的掌控下。對奏而言,當然很希望能避免遭到人格着牀的威脅,不過爲了避免威脅就不能再和心臟亞道夫對話,這讓奏確實感到有點苦惱。因爲對奏而言,他已經成了「朋友」,同時也是可相互扶持的人,斬斷纔要培養出來的關係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遼太郎問着。凱文說聲「麻煩你了」,並請對方帶路。前面緊接着又是一大片原生林,衆人正要繼續往前走的時候——

「堪察加好像是在叫做『擇捉島』或什麼的底端?」

「高中畢業後,我就馬上到塞爾吉耶夫·波薩德,投入工匠門下當學徒。」

他問遼太郎。

「我認爲有的,創作者的意念越濃厚越可能存在。」

從這裏眺望羊蹄山,整座山呈現出漂亮的圓錐狀。遼太郎的祖先會在這裏定居下來,聽說是因爲位於故鄉堪察加的科里亞克火山和這個羊蹄山極爲神似。科里亞克火山又被稱爲堪察加富士山,和人稱蝦夷富土山的羊蹄山影像重疊在一起的話,似乎就可以滿足思鄉之情。

「……哇……」

「多美惠嬸嬸想盡辦法要接近尋根之地,外國人假使可以到薩哈林的話,她一定會馬上整裝出發。」

即使試着大叫過了,依然聽不到對方的回應,不久太陽躲到雲層裏,四周突然暗了下來。四周依然瀰漫着霧氣,根本看不清楚視野。這顯然不是晶珠現象,奏想起了雪女事件時的情景,心裏越來越擔心害怕,

凱文對內海的模型產生興趣,是因爲內海每一次都非常專注地製作模型,若是市面上販賣的模型,他大概連看都不會看上一眼吧。

不過「黑色心臟」確實存在這件事,奏因爲親身體驗所以最瞭解了。據凱文祖國傳說中說法,因『諸紳的黃昏』而封鎖阿斯嘉特的魔物身上就有黑色心臟,假使那個種族的人代代相傳到現在,那就不是毫無根據的說法了。

「這就是移民到這裏來的曾曾祖父的墓。堪察加的祖先自古以來就是沒有文字的部族,所以爲了取代文字,每個人出生後都會得到一個固有的紋樣,用那個紋樣來表示名字。」

聽到這句話,原本已經筋疲力盡的內海突然有了反應。

「喂,嘉手納,那是……?」

「不不,聽說這是我們的祖先代代相傳、用來避邪的東西,怎麼了嗎?」

「對那些東西有興趣的話,前面還有更大型的石碑喔,要不要過去看看?」

「人類的強烈意念會變成把精靈吸人人偶中的吸引力,並不是任何人偶都可以。他的人偶我也說不出上來,不過就是覺得特別有魅力。」

踏着雪走路的觸感不斷從鞋底傳了上來,樹頭附近因積雪溶化形成一個個環繞樹頭的凹洞,那是因爲樹木照射到陽光的關係,證實積雪就快要溶化了。陽光穿過雲間,灑落在水櫟樹林裏。

內海百思不解地說道。

「怎麼可以撇下我們啊。喂,走羅!嘉手納,」

「這裏離住家滿遠的耶,爲什麼會埋葬在這種地方啊……」

心中突然發出制止聲,是心臟亞道夫的警告,奏趕忙停下腳步。

「等……內海,山瀨!別離我太遠,狀況實在太奇怪了。」

遼太郎被凱文瞪了一眼,趕忙舉起雙手。凱文率先坐上車。

「記得薩哈林是因爲施行改革政策,而比堪察加更早開放。」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怪怪的,我去問問遼太郎先生。」

凱文被內海拉着手,於是奏一行人又開始往前邁進。雪斷斷續續地下,被陽光照射得閃閃發光。這就是晶珠現象吧?因爲雪的不規則反射而出現炫目的光芒,根本看不清楚前方的路。爲了不讓凱文把大家丟在這種地方,奏、內海和美咲都拚命地往前走,可是……

不知道該說是壯觀呢?還是……

「爺爺教過我,所以大概會說幾句。」

「啊,是神樂崎他們!」

「嗯?和剛纔那些筆記本里畫得一模一樣。」

「那遼太郎先生會說嗎?」

「我爺爺經常說祖先的事蹟給我聽,我爸媽也都是在北海道出生的,不過爺爺生前似乎有交代過,希望祖先的風俗習慣能儘量保存下來。我和雙親都沒有去過祖先住過的堪察加,但我想總有一天會去的。」

「嗯,好……」

內海做的東西,應該可以在相當濃縮的狀態下存在靈魂。一想到這件事情,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朝着身旁的凱文問:

遼太郎邊走邊說:

回過神來,奏發現車窗外出現非常眼熟的景色,是支笏湖。不知不覺中車子似乎已經回到這裏了。

「凱文,難道你已經去過了?」

「盧恩符文……你是說浮在盧恩符文寶石中的文字嗎?」

「塞爾吉……耶夫?那個地方在哪裏呢?」

(而且亞道夫的記憶裏,滿滿地記載着關於艾札克或凱文的過去,那全部都是我最想知道的部分。)

凱文始終認爲遼太郎的祖先和「黑色心臟」一定有關係,似乎也認爲和洞爺湖遺址並非完全沒關係。他發現挖掘出水晶骷髏的這個地方,爲什麼總是會出現許多「黑色心臟」的傳說呢?

內海嘴裏嘮叨個不停,只是跟着大家走就上氣不接下氣了,只有裝着比性命更重要的模型皮箱,還緊緊地拎在手上。聽說那裏並不是很遠,五個人開始往前邁進。

灰濛濛的霧中出現了凱文和遼太郎的背影。奏很擔心離開他們這麼遠,會被丟在這個荒郊野外,大家趕緊慌慌張張地追了過去。雙腳沙沙沙地猛踩着積雪,拚命地往前邁進,可惜並沒有拉近雙方的距離,就像追着海市蜃樓跑似地,既沒有拉近距離,也沒有落後到更遠的地方。約莫走了十來分吧?奏的心裏越來越忐忑不安。那真的是凱文他們的身影嗎?我們會不會是追着幻影跑呢……?正當這麼想的時候……

(世界上真的存在身上有黑色心臟的人嗎?)

對奏和內海而言,或許就像秋葉原那樣的地方吧。爲了學得一技之長單身前往俄羅斯,甚至還當了學徒,可見遼太郎這個年輕人絕對不能光看外表,似乎是一個很有內涵的人。奏突然想起一個頗爲相似的人,看了看內海,發現他已經因爲在雪中行軍而快要累垮了。

「存在着靈魂?模型裏也會存在着靈魂嗎?」

「……裏面到底是長什麼樣子呢?能不能借我看看?」

那個東西難道一直追着奏一行人嗎?

他說着就牽起手來看,把凱文嚇了一大跳,凱文當然是馬上就甩開對方的手。

奏猛搔着頭。有吸引力當然好,但是一不小心就連一些奇奇怪怪的精靈都吸過來就不太妙了。

「這一帶就是似鳥家的墓園。」

「喂~~凱文!等等我們,我們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

他搖了搖頭。

「這是一直被當作咒符,被稱之爲『咒歌』的東西。因爲無法解讀出咒文的真意,所以有時候會結合盧恩符文,或由同一條主幹描繪出來,構成一個圈形。阿斯嘉特也相當頻繁使用,是非常具代表性的咒符,問題是咒符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你難道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叫內海把模型帶來這裏的?」

「可是後來爲什麼又選擇做俄羅斯娃娃工匠這條路呢?」

「不,我沒有到過遠東地區,因爲那不是我負責的地區。」

「來,請穿上這個。」

美咲指了指後面,仔細一看,那不是剛纔的圖騰柱嗎?就是矗立在遼太郎家前面的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光線刺眼到幾乎讓人看不到前面,筒直就像覆蓋着白色光幕一樣,造成了雪盲現象,越來月看不清楚周邊狀況。爲了避免走失,奏一行人互相牽着彼此的手,沒想到卻像被白光吞噬似地,完全看不到凱文他們的蹤影了。

凱文又沉思了起來。

「製作方法是在哪裏學的呢?」

大家緊跟着遼太郎下車。那裏是風不死嶽的山腳下,人稱『裏支笏』的地方,從這邊可以看到環繞支笏湖的三座火山之一的惠庭嶽。這一帶因爲馬路建設不是很完備,所以幾乎看不到觀光跡象,要去遼太郎祖先的墓園,好像必須從這裏穿過原生林。

「支笏湖有墓園嗎?」

「走吧。」

「是的。車子就停在這附近,就從這裏走路去吧。」

遞給大家的是「附冰爪的雪鞋」,因爲前方路上積雪還沒有溶化。

「還有,我們的祖先都非常尊敬製作東西的人,因爲手工製作的東西里必定存在着創作者的靈魂,所以,我也打算讓我的俄羅斯娃娃裏存在着靈魂。」

「俄羅斯的莫斯科郊外,那裏是俄羅斯娃娃的聖地,有非常多的俄羅斯娃娃工匠。」

踏着雪的聲音加上流水聲傳回靜默的雪原上,春天馬上就要到了。美咲發現了野兔而高興地歡呼着。

「是的。我出生後,聽說外國人已經不能再去那個地方了。」

他似乎從剛纔就注意到了。不愧是俄羅斯娃娃的高手,着眼點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樣,心裏才這麼想着,遼太郎已經興致勃勃地低頭看着戒指。

車輛背對着那座羊蹄山往剛纔走過的路上開去,由遼太郎負責開車。到底會開到哪裏去呢?聽天由命的奏,看着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凱文背影。

「據說我們的祖先說的是『通古斯話』。舊蘇聯時代,俄羅斯語成了共通語言後,傳承通古斯話的人似乎就越來越少了,現在即使去到堪察加,也很可能找不到和祖先使用相同語言的人了。」

奏驚訝得張大着眼睛。

基督教的聖職者擔心盧恩符文被作爲咒文或魔術之用,所以是禁止這種文字的,因此不太可能是教會方面流傳下來。(事實上中世紀的北歐,教會的用品上也可能使用到盧恩符文銘,因此不能說完全沒有。)

「若只有一個的話,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巧合,問題是墓碑上雕刻了無數個符咒,而且都是非常眼熟的盧恩符文咒歌。

「這個圖形。」

——那不是真正的影像!

(什麼意思!)

「哇!」

已經邁開腳步的內海突然發出慘叫聲,腳下的積雪崩塌了,他差一點就被絆到斜坡下。

「內海!」

奏趕忙抓住他,內海才總算沒有滾下山去。崩塌的雪變成了雪塊滑過山坡,往湖面上滾落下去。爲什麼都沒發現那個地方已經成了雪檐,就不小心一腳踩了上去呢?嚇出一身冷汗的奏一行人驚魂未定地看着四周。

「嘉手納,好像有人待在那裏。」

霧中好像有個人影,奏從腰間抽出〈槲寄生的尖枝〉,雙手拿着尖枝擺好了防備姿勢,擋在美咲和內海前面,凝神注視着對方問道:

「誰!是誰在在那裏?」

叮鈴……傳來風鈴搖曳的聲音。

仔細一瞧,蹲在前方的是一個身上穿着白衣的女性。她的衣服像新娘禮服般拖着長長的下襬,而且在這麼冷的地方,衣服的質地實在太薄了。她閃閃發光,眼看就要融入靄靄白雪中,留着一頭長及腰部的「銀髮」。

(雪的精靈嗎?)

不禁讓人產生這樣的猜想。

銀髮女子發現了奏等人而回過頭來,她是一位肌膚雪白、晶瑩剔透的年輕女孩,臉的輪廓和奏一行人一樣帶有十足的日本味,只有頭髮的顏色是銀白色。

「——……你是……」

*

「要到哪裏呢……?」

凱文用日語問繼續往雪地裏走的遼太郎,因爲對方說要帶自己去看上面雕刻着避邪作用盧恩符文咒歌的石碑,所以凱文就跟着過來了,他明明說沒多遠的,爲什麼走了這麼久都還沒到?

凱文本來就覺得很奇怪,千里迢迢地把墓園設在離家這麼遠、而且根本看不到羊蹄山的支笏湖邊,光是這樣聽起來就覺得很不自然。真的有必要設置在這裏的話,那到底又是爲了什麼呢?

「再過去一點就到了。」

遼太郎嘴裏這麼說,卻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確實很奇怪——

「站住,遼太郎。」

已經站起身來的少女,突然發現什麼一樣驚慌地回過頭去,柔和的臉龐變得恐懼異常,像在雪地上滑行似地準備離開現場。奏本來想追過去,沒想到現場迅速起了霧,宛如要隱藏少女的身影,隨即又出現了雪盲現象。

「騙人的吧……山瀨!山……」

「我叫『馬裏耶斯』,凡城派超騎士。」

一個女孩子跑來這裏做什麼啊?難道是到這裏來摘花嗎?可是到處都是積雪,根本不可能開出花朵。

(力氣……)

「喂,別碰山瀨!」

「你是打算把我當成祭品嗎?」

(那個楔形文字不就是盧恩符文嗎!?)

就是他!奏瞪大眼睛。聽說他化身前就長得非常漂亮,沒想到竟然這麼……他本來的臉孔就十分纖細柔和,挺立的鼻樑,雙眼皮的眼睛,閃耀着謎樣的琥珀色光芒,柔順的捲髮優雅得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希臘雕像,散發出來非凡的氣質。他終於回到戰鬥行列了。

遼太郎手上的短柄斧斧鞘上,已經浮出奇妙的楔形古代文字。

遼太郎慢慢地回過頭來,手上已經拿着短柄斧,凱文屏住了呼吸,遼太郎取下了短柄斧上的斧鞘後,就用力地揮動斧頭朝凱文走了過來,然後雙腳突然用力踏地,朝他砍了過來。

是吉多。

「那根柱子是我的守護柱,不過假使沒有偶爾以人身爲祭品的話,祂會生氣得燃燒起來,甚至燒燬房子。」

答案從別的地方傳了過來,吉多背後右手邊數公尺遠的那棵水櫟樹下,站着一位靠着樹幹、看起來很像超騎士的年輕人。

「心臟的聲音?從心臟取得嗎?」

「你爲什麼想知道關於黑色心臟的傳說呢?」

「傳說都是真的嗎……?」

(沒有跟上來!?那些笨蛋……!)

兩個人昏倒以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什麼!?凱文瞪大眼睛。遼太郎以模糊不清的聲音及不知道意思的語言,開始低聲詠唱起來。盧恩符文寶石開始鳴響,發出危險的訊息,詠唱過程中,戒指陸續增溫,凱文試着再抵抗看看,就在這個時候,遼太郎正要觸摸戒指,兩條蛇像要威嚇對方似地,突然彈出鐮刀般的脖子來,凱文驚呼——

「喂!你幹嘛對付內海和山瀨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

說時遲那時快,在衝擊聲響起的同時,遼太郎的神圖被震得倒退了好幾步。臀部着地摔倒在地的遼太郎,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四周留下了淡淡的煙硝狀煙霧,凱文肩膀上下起伏,邊喘着氣邊說道:

「喂!快醒醒,山瀨,內海!」

少女沒有碰山瀨,撿起掉落在雪地上那根小小的玻璃鈴鐺。奏驚訝得瞪大眼睛,心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鈴鐺?少女又在內海的身旁撿起了玻璃鈴鐺。仔細一看,那是外型酷似她手上鈴蘭的鈴鐺。

(心之鈴。)

根本來不及逃,風鈴聲又響起,內海聚接着像斷線的人偶似地倒了下去。驚慌失措的奏趕忙跑了過去,少女舉起箭來瞄準跑過去的奏。

這句話凱文馬上就聽懂了,遼太郎到底說了哪一國的話,凱文幾乎快搞不清楚了。他的意思很自然地流入自己的腦海中,德語?不,難道不是德語……?

(好美的音色啊……)

漸漸地失去力氣,不過凱文選是拚命抵抗,或許是被柱子緊緊吸住吧,他逐漸失去了握力,手指無力地垂下,「黑曜石刀」也因此掉了下來。遼太郎緊緊扣着全身無法動彈的凱文右手,凱文連甩掉對方的手都辦不到,只能靜靜地注視着戴在中指上的蛇造型戒指。

「咦……等等,你說取得聲音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你已經取得心音了嗎……?」

「你是誰!?」

(只是取得聲音而已。)

大事不妙!暗殺者吉多和百年級馬裏耶斯,對奏而言是壓倒性的不利。

聽到凱文叫聲,四個小人馬上朝遼太郎攻來,可惜才撲向遼太郎就——

「……你到底想怎樣?」

「喫掉他們,海鴿柱!」

看到深深印刻在斧鞘上的文字,凱文驚訝得目瞪口呆。

「那是什麼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

*

「已經和你見過一次面羅,就在下雪的那一天。」

年輕人和艾札克一樣,身上裝備着石膏色鎧甲,有一頭又短又卷的金髮,皮膚比艾札克更白皙,像白色的火焰般站在雪原上,怎麼看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今天在沒有惹你生氣的狀況下完成了,謝謝你。)

奏沒有倒下,少女也滿臉詫異。

讓馬上準備折返的凱文停下腳步來的,是遼太郎的一句話。

「……這就是惡魔的蛇。」

(奇怪?)

奏不得已,只好護着兩個人,手上拿着槲寄生的尖枝擺好了防備姿勢,像在鼓勵自己一樣大聲說道:

聲音宛如玻璃鈴聲般響起。「嗯?」奏再仔細聽的時候,少女已經手拿着弓弦準備要彈奏豎琴了,美咲發現箭的尖端正好瞄準這裏,正要開口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箭已經發射出去。短促如風鈴般的聲音響起,小小的光影劃過了天際,被射中胸膛的美咲微微地呻吟,倒了下去。

「什麼?」

少女回答道,把從兩個人身邊撿回來的玻璃鈴鐺裝回鈴蘭的細枝上。

身子繼續被吞到柱子裏,真是可怕的食人柱。凱文的身體胸部以下已經完全被吞入柱子而無法動彈,遼太郎手上依然拿着短柄斧,再度握着凱文的手腕。

凱文緊盯着它,確實很像阿斯嘉特最神聖的盧恩符文。

「唔……巴拉姆!」

奏驚呼出聲,是那傢伙!化身爲鄔爾蒂雅想要帶走奏的——

「哇!住手!」

遼太郎完全不打算回答。凱文的腰部以下已經陷入柱子中,身已一部分埋入逮住他的柱子裏。凱文越是掙扎,下半身就越往柱子裏陷進去,最後終於變成只露出膝蓋的狀態。

凱文雙腳被積雪絆到,依然迅速地往後退。遼太郎什麼話都沒說,卻流露出野獸般的眼神,惡狠狠地揮動着手上的短柄斧。

「住手!」

(確實沒錯,爲什麼那種文字會……!?)

「你來做什麼呢?穿那樣的衣服難道不會冷嗎?」

「你……!」

「那個戒指上的蛇是活着的嗎?」

凱文的背後突然好像有什麼被吸了過來,回過頭去,那不是剛纔的那根圖騰柱嗎?還來不及閃躲,凱文就被木柱捉住了,而且還被緊緊地壓制住。

「凱文好像不在。」

凱文反射性地把手擺在右腿上的「黑曜石刀」上。

「你……」

「啊!喂,不可以!」

凱文被圖騰柱吞下大半身,呈現虛脫狀態注視着遼太郎。印刻在短柄斧的斧鞘上的紋樣確實是古代的文字,感覺很眼熟。

刺客依然默不作聲,長長的黑髮覆蓋住右邊的臉龐,用額頭上的飾品遮住了第三隻眼,手上握着印度教修術者常用的金剛杵,一點也看不出想要開口回答的跡象。

明明感覺得到腳步聲及跟上的跡象,這到底是爲什麼……?

奏嚇得臉色蒼白。

結果,少女無聲無息地踩着積雪走了過來,在美咲的身旁蹲下。

(怎麼辦……!)

「大事不妙了!快點醒醒吧!吉多又出現了,就在御嶽的時候攻擊我們的人!」

「等等……你……喂!」

射出來的箭正好射中了左胸,不過只覺得有點痛。

(那是……!)

「你到底想怎樣,爲什麼要這麼做?」

直到剛纔還彬彬有禮的遼太郎,眼睛裏已經充滿殺氣。

「剛纔像幻覺的感覺都是你製造出來的吧?」

凱文不在,這次絕對是死路一條。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他是凡城派的刺客,印度教修術者,在御嶽的時候一度遭到黑色心臟脈動波攻擊而逃跑的人。大概是奉赫爾穆特之命緊追着奏而來。

身上穿着由好幾層薄紗縫製出來的白色衣裳,銀色的長髮像夢境那般虛幻,而且肩膀上還揹着狀似豎琴的弓箭,白皙的手上捧着不可思議的花束,看起來像鈴蘭,花蕊形同玻般閃耀着七彩光芒,奏幾乎看得出神。

凱文的刀尖已經抵在突然發動攻擊,處於無防備狀態下的遼太郎喉頭。

「你到底想怎樣!這是……」

(咦?)

鏗鏗鏗!不斷髮出刺耳的碰撞聲,石器和石刀相互撞擊,冒出了火花。雖然不由分說地拿着斧頭揮砍過來的遼太郎未必接受過訓練,不過因爲他鍥而不捨地緊緊糾纏,凱文終於忍不住猛力揮動着「黑曜石刀」,把遼太郎手上的短柄斧彈到遠遠的地方去了。

「我的海鴿柱啊!快喫掉那傢伙!」

少女的箭接下來瞄準內海。

少女靜靜地站着,身體呈透明狀,幾乎可以看到對面的景色。內海和美咲或許也都看呆了,都沒聽到他們說話。

遼太郎臉上恢復了冷靜,從雪地上站了起來。

他發揮了強勁的吸引力,四個小人都被吸進柱子裏了。

*

凱文以命令口吻喝令對方,遼太郎才終於停下腳步來。陽光突然躲到雲層裏去,四周開始飄下雪花,凱文這才發現到奏一行人並沒有跟上來。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沒想到真的存在……」

少女淡淡微笑着晃動鈴蘭,玻璃鈴鐺的花就跟着搖動,發出清亮悅耳的聲音。像雪的精靈微笑似地用輕柔、悅耳的聲音說:

(凱文不在,糟糕了!難道被引開了嗎?)

叮噹……金屬聲再度響起,奏嚇了一大跳,和剛纔少女發出來的聲音不一樣,比較沉重、沉悶、散發着妖氣,令人聽起來非常不舒服。好熟悉的聲音,奏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過頭去,當場愣住了。冷杉樹下站着一個黑色的男人身影,那頗爲裸露且緊貼在身上的連身式緊身裝束,以及像極了印度舞者戴的金色手環、項圈……

(我在收集悅耳的心臟聲音,準備做成樂器。)

「護身柱很挑嘴,專挑好喫的祭品。你看起來滿好喫的,這隻戒指被吞下去就太可惜了,我就先幫你收下吧。砍下手腕的話,就應該拔得下來了吧?」

「……那你就試試看啊!」

哈格拉滋!凱文詠唱道,胸前的盧恩符文寶石同時發出光芒,射向遼太郎呆立的地方,凱文接二連三地迸出綠光。

「渾沌之神啊!爲您獻上精靈柱的心臟。Pitao·Cocijo·iu!」

護身柱內部急速升溫、開始龜裂,火紅如熔岩的物體從裂開部位冒了出來,柱身再也承受不了內部壓力,轉瞬間就化爲灰燼。簡直不敢相信,一直保護着自己的護身柱竟然會遭到破壞,遼太郎大驚失色,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凱文從已經破裂開來的柱子裏,張開了黑色翅膀躍向天空中。遼太郎看得呆若木雞,馬上撿起地上的短柄斧來應戰。若是格鬥起來,凱文絕對佔優勢,從空中攻擊下來的凱文像老鷹似地迅速制住了遼太郎的喉頭,把他壓制在地面上。

「快說,你把嘉手納帶去哪了!」

被緊緊鎖住喉嚨、快要透不過氣的遼太郎,氣喘吁吁地說道:

「……你果然就是……絕對沒錯。」

「咦!」

「我願意投降,能不能……放開我!」

爲了證明不會再發動攻擊,遼太郎把武器——短柄斧遞給了凱文。被緊緊壓制的身體鬆綁後,遼太郎邊咳嗽邊整理儀容,再度朝凱文稍微拉開些距離,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在雪地上跪拜求饒。

「我等待已久,我是您最忠實的僕人,神之國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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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1

  1. 01序章 聖誕禮物
  2. 02第一章 與N神相遇之夜
  3. 03第二章 命之贈物
  4. 04第三章 以新的身體
  5. 05第四章 不悅的轉校生
  6. 06第五章 怪物的心臟
  7. 07第六章 壁之彼端
  8. 08第七章 兩位騎士
  9. 09後記

第二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2 女武神雪騎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春雷乍響的早晨
  3. 03第二章 穿着制服的恐怖分子
  4. 04第三章 活下去的價值
  5. 05第四章 雪N的足跡
  6. 06第五章 N神歸來
  7. 07第六章 聖道
  8. 08第七章 和惡魔立下約定
  9. 09後記

第三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番外

  1. 01看戲去吧

第四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3 迷宮女神的紡車

  1. 01插圖
  2. 02地圖上找不到的國家
  3. 03心臟的名字
  4. 04千手觀音要解救的人
  5. 05我們的畢業典禮
  6. 06迷宮
  7. 07牢籠中的亞麗雅德妮
  8. 08無法飛翔的翅膀

第五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4 破壞神的跳舞森林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歸還心臟
  4. 04第二章 前往大口真神所在的山
  5. 05第三章 暗殺者的森林
  6. 06第四章 失去國界的國家
  7. 07第五章 吉多
  8. 08第六章 跳舞的破壞神
  9. 09第七章 再見了,奏
  10. 10後記

第六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5 追憶錄

  1. 01地圖上找不到的國家
  2. 02印加的太陽石
  3. 03塔西利的黑S地球儀
  4. 04後記

第七卷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6 燃燒深淵的守護者(前篇)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烏加特之眼的少N
  3. 03第二章 黑S心臟之神
  4. 04第三章 被稱爲聖之湖
  5. 05第四章 沒有心臟的男人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人民
  7. 07第六章 不要靠近遊行隊伍
  8. 08第七章 格林希爾德的留書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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