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見了,奏
《DAS SCHWARZE HERZ 黑色心臟》 · 桑原水菜 · 1.2萬 字
森林已準備好迎接黎明的到來。
白色薄霧慢慢地籠罩內院。
艾札克靜默地低頭俯視仰躺在神社前,穿着白色修行僧服的奏。
約莫一個小時前,艾札克還徘徊在死亡邊緣,但是現在,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到可以自由活動,能解開希德拉的劇毒都得感謝朱德。
——躺在那裏的不是艾札克嗎……?
是的,當時出現的人正是朱德,他在得知艾札克被希德拉咬傷之後,爲了取得只有吉多身上纔會釋出的『甘露』解毒祕液,立刻動身向吉多挑戰,這次艾札克能夠挽回一命多虧他的功勞。
最不可思議的是,將三名超騎士驅離的奏與精靈們的心臟脈動波,唯獨對艾札克無效。
獨自留在山上的艾札克是循着盧恩符文寶石的聲音,費盡千辛萬苦纔來到奏的身邊。
卡珊朵菈留下的冷凍箱還放置於神社建築物前,打開蓋子,可以發現裏面已經放滿了大量冰塊,備有準備註入心臟的心肌保護液、浸泡器官的保存液,以及用來進行開胸的一套開刀用具。
艾札克脫下結袈裟、攤開塑料墊,平靜地擺放着淺盤和承裝內臟器官的器皿,宛如在擺放祭典用具般莊嚴。
爲了這一刻,他不知道已經預習過多少遍,待在德國的一個月期間,他曾和有經驗的醫生學習心臟摘除步驟,並以家畜爲對象進行實習,也學會了手術刀和鉗子的使用方法,更將步驟牢記腦中,接下來,只需要冷靜地「實行」即可。
取出紗布、將之浸泡麻醉藥,只要讓奏吸入藥物,他就再也不會醒來,可以在深度睡眠下摘除心臟……而所有的事情,將就此告終。
奏將在活着的狀態下被摘除心臟,不過,艾札克的心已經不再抗拒原本認爲相當「殘酷」的行爲。
手不再顫抖。
心不再有所猶豫,艾札克平靜地移動手部,慢慢地用紗布搗住奏的鼻子。
我會讓你充分吸入麻醉藥的。
(奏……)
奏的睡臉就像玩累的孩童似地熟睡着,少年特有的側臉仍是那麼孩子氣,艾札克把臉湊了過去,彷佛眼前的奏是他年幼的弟弟,接着輕輕地親吻他的臉頰,道聲晚安。
就像小時候哥哥對自己一樣……
接下來要執行的是一場相當神聖的儀式,爲了取得那顆可以解救哥哥的心臟,艾札克必須要舉行一場伴隨着死亡的嚴肅儀式。只見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奏身上穿的白色修行僧服衣襟,日本人的傳統服飾有點類似醫院使用的手術袍,只要將衣襟各往左右敞開,即可輕易地露出胸膛。
「明明連心臟也不肯給我,別開玩笑了!!真是不知廉恥!」
奏回答得異常乾脆,反倒讓艾札克感到很意外。
「那個大聖代很有趣吧……奧多摩湖也好漂亮……」
「那麼朱德先生或卡珊朵菈的也好,可以給我嗎?你們都不覺得心臟被拿走是多麼不合理的事情吧?但我的心臟就是在這麼不合理的情況下要被奪走了。」
奏的眼睛移向這邊。
奏抬起頭來,低聲說道:
「摘除手術……開始。」
籠罩在薄霧下的內院早已恢復寧靜。
「我很明白自己不知道會移植到什麼人的心臟,不過我從來沒有聽說會因爲捐贈者的個人因素要再度歸還心臟,赫曼醫生根本沒有說過這種事。」
「……是的,奏。」
「我會把心臟還給你的。」
「全部都是騙我的吧,什麼歐洲器官移植網的職員、歐盟機密、歐洲器官移植網的特別幹員……全都是胡說八道!……你根本不是在保護我,艾札克,你們只是在保護『心臟』罷了。」
「找不到替代的心臟的話,我就只好要艾札克的心臟了,這點程度的覺悟你應該要有吧!?更何況,這攸關我的生死,而你卻一意孤行地要我歸還心臟,未免太自私了,一個成年人不該說出這種話吧!竟然只顧自己,不管他人死活,這種道理連小孩子都懂。」
瞭解真相是如此痛苦的事情嗎?現在的我只能詛咒一切,可以的話,實在很想把耳朵搗住,什麼都不用聽。
「你一直在欺騙我。」
「全都是騙我的吧。」
「奏……」
「你會給我吧,艾札克。」
奉獻給惡魔的心瞬間軟化,儘管已經下定決心要動刀,但是聽到奏的話後,艾札克的心中有些不知名的東西垮了下來,發現時,甚至連繼續執行手術的力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艾札克握着手術刀的手失去了力氣。
「奏……」
我實在不想從艾札克的口中聽到這句話。
「卑鄙的東西!差勁的傢伙!優柔寡斷的膽小鬼!還說什麼開創未來,你這個僞君子!戀兄情節、陰陽怪氣的色狼!擺出一副我欠你人情的樣子,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沒有近視卻戴着眼鏡,看了就令人倒胃口,懦夫!變態惡魔,戀童癖!你最好掉到溫水洗淨馬桶裏淹死!」
「我確實是在保護『心臟』。」
「是的,的確如此,我不會放棄任何可以拯救哥哥的機會。」
「你明明知道我會死,還一直想從我身上搶走心臟,拿回去給亞道夫吧。」
奏把自己想得到的字眼一股腦地傾倒而出後還是不肯罷休,情緒一點也沒有得到緩和,被罵得狗血淋頭的艾札克則緊緊地閉着雙眼。奏的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就算再也想不出罵人的字眼,依然用眼神繼續咒罵他。
艾札克痛苦地閉上眼睛,只是不斷地搖着頭,明知道不可能,奏還是提出瞭如此不合理的要求。
緊握的拳頭不斷顫抖,艾札克把下脣咬得幾近流血,卻默不吭聲,奏漲紅着臉、再也剋制不住眼淚,呼吸急促地繼續吼着:
「……我知道了。」
奏神情茫然地望着逐漸轉亮的天際,流下眼淚。
「……沒錯,全部都如你所說。」
手術刀意外地掉落至淺盤裏。
「那是不可能的,奏……」
對不瞭解日本人工作時會用綁帶固定和服衣袖的艾札克而言,修行僧服的長袖子實在太礙事,於是他索性褪去自己的上衣,換上開刀專用長袍、戴上手套,像個外科醫生似地,接着他仔細地看了看雙手後,再次注視即將成爲「捐贈者」的奏。
杳無旁人的聖地上,兩人面對面而立。
「……」
甦醒過來的奏只是茫然地喃喃自語着。
奏抬起眼皮,直盯着艾札克的臉龐,不久後又垂下眼。
「!艾札克,你的『心臟』可以給我嗎?」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艾札克仰望天空,像在祈禱似地閉上雙眼,回想着過去的點點滴滴,他一輩子也無法忘懷這三個月發生的事情,這將成爲終生難以抹滅的傷痕。
「奏。」
「是的。」艾札克毅然決然地回答。
「……文字燒好喫吧,艾札克。」
「不管你怎麼罵,我還是得向你要回心臟。再見了,奏。」
「……下雪那天堆的雪窯,很好玩吧……」
這已經是無法狡辯的事實。
唯獨這句話是奏絕對不想聽的。
胸膛的正中央還留着長長的手術疤痕。
「那顆心臟的主人,亞道夫•法恩•瓦爾德米拉是我的親哥哥,哥哥還勉強靠着儀器維持生命,我則是爲了取回心臟而來到此地。」
艾札克依然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前。
「過去的事情全部都是騙我的吧!都是故意做給我看的,都是胡說八道!都是你自己捏造的謊言。」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艾札克大喫一驚。
艾札克平靜地等對方罵完,才終於緩緩睜開眼睛。
「捐贈者還活着。」
「你的心臟是我哥哥的,還給我吧。」
「……艾札克……」
從鏡片底下投射出溫柔笑容的他並非真實,真誠的話語、充滿關懷的態度、純真的好奇心,這些全都是假的,他只是在扮演那種角色罷了,讓自己敞開心胸的「艾札克」這個人,全部都是僞裝的。
「艾札克……」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奏的。」
從艾札克準備摘除心臟的時候開始,奏就一直忍耐着,直到眼前變暗,他還是不願意相信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他就這樣一直隱忍着胸口彷佛要被撕裂的痛,壓抑全身的顫抖,這都是爲了要徹頭徹尾地瞭解艾札克的所作所爲。
「打從一開始,艾札克的目的就是從我身上取回心臟,你假裝成心臟移植協調員來接近我,真正的目的就是奪回『心臟』,你一面保護着『心臟』,一面等待着奪回心臟的時機成熟,而且這顆『心臟』的主人就是艾札克的哥哥亞道夫對吧!」
艾札克直視着奏說道:
「把心臟還給我吧,奏。」
「艾札克總是沒辦法好好地回答我神樂崎他們以心臟爲目標狙擊我的理由,即使你和我說那是『宗教狂熱恐怖分子常有的行爲』,也根本無法說服我。神樂崎……凱文真正的目的是要阻止心臟回到捐贈者的胸膛裏,這纔是正確答案;應該腦死的捐贈者還活着,而想要親手取回被移植的心臟的艾札克根本說不出口。」
「……虧我直到最後一刻,都還相信着你。」
「一直以來,我只是覺得很奇怪。」
「朱德先生也是你的同夥對吧,設下迷宮的也是艾札克你們吧!」
問話的語氣太沉靜了,反而讓奏感到心神不寧。
被快要按捺不住怒火的奏痛罵時,艾札克痛苦地闔上眼睛。
真懊悔。
奏只能茫然地呆站着。
「……對不起,奏。」
就在這個時候。
奏的眼眶含着淚水,不停大叫着:
奏覺得身體漸漸地喪失力氣。
「……」
「……心情舒服一些了嗎?奏。」
尖銳的金屬聲響立即傳遍附近的森林,艾札克瞪大眼睛、全身顫抖不已,膽戰心驚地將視線從奏的胸膛移到他的臉上,奏依然躺着,張開了黑色的眼眸注視着艾札克不久前才仰望過的天空。
平靜地解讀出對方的心事遠比大吵大鬧更教人痛苦,奏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艾札克。
艾札克的神情異常堅定,他沒有迷惘、同情或任何罪惡感,只是露出極爲堅毅、明白冷淡、沒有任何困惑的徹悟表情,奏認爲這纔是艾札克真正的表情,是真正的艾札克。
就算將滾熱的烙鐵往自己的心臟按去,明天以後還是可以繼續活下去,就像自己的綽號「不知廉恥」一樣,將難以下嚥的回憶藏到心靈深處。不久,他睜開雙眸,小聲地喃喃低語道:
奏並未吸入麻醉藥,就算沒有張開眼睛仍可嗅到一股獨特的藥味,所以奏打從一開始就發現了。
「這不是說聲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吧!請你站在被人道歉卻又非得被取走心臟的人的立場想想,你這個騙子!可惡的大騙子!隨隨便便就上當受騙的我確實是個大笨蛋,還敢說我有責任要相信你們!我的確像艾札克說的一樣,是一個被說謊的大騙子騙得團團轉的超級大笨蛋!」
艾札克再一次拿起麻醉藥,正要動手搗住奏的嘴巴時,就被奏抓住手腕,制止了行動。
「果然……是真的吧。」
「……很漂亮吧,艾札克。」
遊戲結束了。
垂下頭的奏這麼問道,艾札克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地舉起手,並將手指擺在盧恩符文寶石旁,現在就算使出基本術的程度,也足以讓奏昏厥過去。
(這纔是艾札克的……真心話。)
「我會還給亞道夫。不過,相對的——」
「奏!」
寒冷山林中瀰漫的薄霧緩緩流動。
艾札克皺着眉頭佇立不動,奏的眼神非常認真,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視着心思紊亂的艾札克,奏懷着站在懸崖邊和敵人做殊死戰的心情毫不留情地接着說道:
只要再度劃開這個部位就好。
(直到目前爲止,我到底算什麼……)
奏屏住了呼吸。
手慢慢地伸向手術刀。
「既然要我歸還心臟,當然要相對地給我一顆心臟呀!因爲到了現在,即使我想找回我的心臟也已經不可能了。總不能叫我白白送死吧!你願意給我一顆替代的心臟嗎?」
「我不想採用粗暴的手段,乖乖聽話吧,奏。」
艾札克也站起來,已經無須再繼續隱瞞了。
爲了掩蓋敞開的前胸,奏將衣襟拉緊,慢慢地站起身來。
「……假使我說『心臟不還給你』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奏因痛苦而閉上了眼睛。
再看看排放在身旁的器具,他再度強忍即將潰決的絕望之淚。冷凍箱、用來裝器官的不鏽鋼器皿,以及並排在淺盤中的手術刀和鉗子……
奏吐出苦澀的嘆息說道:
艾札克眼神冰冷地說着這句話,下一個瞬間,他看準奏的喉嚨伸出手,奏根本無從掙脫。剎那間,艾札克已經用手臂的力量控制住奏的身體,這下連抵抗都做不到了,艾札克的手肘用力勒住奏的脖子。
(……我、我不能呼吸了!)
他毫不留情地鎖住奏的喉嚨,如此冷酷的眼神一點也不像平常的艾札克,接着他慢慢地勒緊奏的脖子,毫無放鬆之意,這是和擁抱自己時正好相反的恐怖力量,而且感覺不到絲毫猶豫,奏第一次打從心裏感受到艾札克這個男人有多麼可怕,這就是所謂的絕望呀……眼前越來越暗了。
只要再一下就「塵埃落定」了,就在這個時候——
野獸的咆哮聲響起。
一隻巨大的野獸從艾札克的正後方襲擊而來。
是大口真神,它保持飛奔而來的氣勢,用前肢的利爪撕裂艾札克的肩膀,遭到突如其來的攻擊,艾札克無法承受地滾到地面,奏才免於氣絕身亡。大口真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決定好要攻擊的部位,往艾札克右手臂狠狠咬了下去,差一點就可以扯下手肘至指尖部位,艾札克趕緊拿出隨身攜帶的手槍往大口真神的額頭射擊,趁對方閃避子彈的空檔得到片刻喘息的機會。
被咬傷的是慣用的右手,所幸沒有被咬斷,但是肌腱好像斷裂了,手指無法動彈。
「真是糟糕……」
艾札克表情異常痛苦,卻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似地自言自語。
「如此一來,就沒有辦法握手術刀……只好下次再來了。」
奏一屁股趺坐在地,臉上驚恐萬分。
「再見了,奏,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將是一個稱職的刺客。」
「艾札克……」
「哥哥的心臟就暫時交給你保管。」
大口真神看準致勝的時機又飛撲過來,艾札克眼神冷淡地將寫有梵字的手背擋在面前詠唱道:
「Bhrum!」
大口真神的眼前引發了小型爆炸,艾札克趁它像顆球似地翻身倒臥之際,按着鮮血淋漓的手臂一口氣衝下山坡。
「艾札克!」
艾札克穿梭在薄霧間消失了,奏鼓足全力大聲呼喊着:
「你們在內院見過面了嗎?」
「原來……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作夢。」
「嘉手納,神樂崎同學沒事了,毒已經解了,你可以安心囉!」
「內海。」
凱文的意識相當模糊,不過一嗅到那獨特的香味,馬上像聞到興奮劑似地產生反應,發高燒而迷迷濛濛的眼睛立即浮現一抹光彩。
※
甘露是吉多的「第三隻眼」分泌出來的祕藥,是印度神話中的毗溼奴神孕育的長生不老靈藥,吉多命名爲解毒祕藥,作爲防身之用,而且吉多可自行釋出甘露,所以萬一被希德拉咬到也不會有事。
「甘……露……?」
內海嚴肅地解釋現況。
鷹山將液體到入小酒杯中,扶起凱文。
回到宿坊後,奏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
「……該去向犬獸請求神諭了……艾札克呢?他還在洗澡嗎?」
「喂,發生了什麼事?那些奇怪的器具是什麼?是誰放在這裏的啊?」
「等我!我跟你去!」
內海一羣人嚇了一跳,奏的記憶好像還停留在好幾天前。
奏喃喃自語之後,才發現四周的人表情都相當凝重。奏不安地問道:
旁邊附上一張看起來像是便條紙的東西,上面寫的大概是英文吧?好像寫了什麼留言,而裝在竹袋裏的東西好像是液體。「啊!」美咲大叫一聲。
「怪了?」
「既然真面目已經被揭穿,艾札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沒有人呀?難道是心理作用?)
「肚、肚子餓了吧?嘉手納,現在要不要喫點稀飯什麼的……」
她慌張地拿去給鷹山看,留言似乎是英文,看過內容後,鷹山也驚訝不已。
在這個動盪不安的夜晚,居然有個人睡過頭了。
沾滿泥巴的修行僧服血跡斑斑,頭髮和臉上也都沾滿泥土,只要看到他的頭髮和臉上滿是泥濘、衣衫破破爛爛的模樣,就可以猜出這一夜想必經過一場暴風雨似的激烈戰鬥。
已經準備要迎接破曉的到來。
奏蒼白的臉頰上,有氣無力地浮出一抹苦笑。
「我去換冰枕的冰。」
看了看時鐘,時間已過清晨五點,屋外慢慢地亮了起來,黎明即將來臨,但是奏還沒有回來,晨霧也越來越濃,有些地方一不小心就有滑落的危險,真令人擔憂。
被內海用力搖晃後,奏才終於回神,看起來似乎已經坐在那裏好幾個鐘頭,美咲看到沾滿血跡的修行僧服急着問道:
凱文被送往一樓的「內神前」客房內,躺下不久就被灌下鷹山準備的湯藥。由好幾種藥草搗碎煎煮而成的湯藥添加了「大口真神的頭骨」粉末,「大口真神的頭骨」事實上指的是日本狼的頭骨,被御嶽的御師家視爲「御神物」而受到慎重保管,是貴重物品之一,據說其粉末就是從頭骨削下的。過去,聽說御師們爲了治療「狐狸附身」等症狀,都是使用野狼頭骨來製成藥粉,具有相當的療效,據說喝下頭骨削切下來的粉末既可治好疾病,還可擺脫狐狸的糾纏。
時間已經過了七點。
「……我們檢查過艾札克的行李了。」
他在半昏睡狀態下沉沉睡去,好不容易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凱文、內海、美咲以及衝山清寬和尚都憂心忡忡地望着自己。
「啊!……嘉手納!」
「這東西!難道是……」
「差不多該去神社了吧……」
「奇怪?爲什麼神樂崎會出現在這裏?」
只是恍惚地注視着艾札克消失的森林方向。
※
一發現入侵凱文體內的毒爲魔物之毒後,鷹山馬上使用野狼的骨頭解毒,問題是希德拉的毒並不普通,擴散速度雖然多少獲得減緩,不過凱文依然高燒不退,呼吸非常紊亂。
在逐漸散去的薄霧當中,奏精神恍惚地坐在內院的石階上,趕到內院的內海和美咲看到散落在神社前的物品,都嚇得無法言語,手術專用手術刀和鉗子隨意丟在地上,冷凍箱或許是被奏踢翻的吧,蓋子敞開翻倒在地上,裏面的冰塊已經開始融解。
美咲則在枕頭邊拼命呼喊。
好漫長的一夜。
奏的眼神如死魚般呆滯,許久才抬起頭看着內海,那蒼白憔悴的臉一點也不像奏,他有氣無力地說道:
「嘉手納,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好像作了一個惡夢,感覺非常糟糕,在夢中艾札克他……非常認真地,叫我把心臟……還給他……」
「艾札克從那時候起,就沒有回來了。」
然而那份關懷,卻令凱文痛苦萬分。
美咲從枕邊站了起來,客房內燃燒着煤油爐,一走出房間,一股冷氣馬上從腳底竄升,正想朝廚房前進時突然聽到門口傳出聲響,還以爲是奏回來了,於是美咲快速衝了過去。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大叫。
「嘉手納。」
凱文倚靠着鷹山飲盡「甘露」,雖然它或多或少帶點怪味,不過確實是一種喝下就會感到通體舒暢的香醇祕藥。
恢復精神後的凱文看到放在竹袋旁的留言,筆跡雖然潦草,不過字體非常眼熟,他手上緊握着留言,眼睛望向遠方。
「是嗎……」奏的聲音細如蚊鳴,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或許是精神上的打擊和極度的疲勞使然,再加上過度使用「黑色心臟」。
「終於醒來啦……」
心事被一語道破,奏張大眼睛。
(……爲什麼要救我?)
「『這是幫助回覆的藥,請讓他暍下。』……難道是解藥嗎?」
「你的〈太陽神護身術〉已經逐漸失效,未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保護你,你必須靠自己來保護自己。」
「內海……山瀨……」
「太好了,沒事就好,你害大家擔心得要命!」
內海不聽勸阻,在以山爲遊樂場的美咲帶領下,急急忙忙地趕向內院。
內海被艾札克下了安眠藥,舒舒服服地熟睡到第二天清晨,茫然地思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當他聽到事情的經過時,簡直是晴天霹靂,等他發覺時,凱文已經躺在同一間宿坊裏,奏和艾札克則不知去向,鷹山先生他們也都忙得不可開交,大家根本沒空理會自己,聽美咲和鷹山敘述過早上爲止發生的事情後,內海就一直坐立不安,看都不看早餐一眼就衝出去了。
御嶽羣山不再沉浸在清晨的氣氛中,破曉前動身前往內院的奏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這的確太不尋常了,衝山他們曾經上山搜索過,後來因爲霧太濃而不得不暫時中斷搜索返回宿坊。
低語之後,又面無表情地三緘其口。凱文什麼話都沒多問,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身旁的清寬和尚也一樣,因爲了解事情的嚴重性而面色凝重。
奏這時才被拉回到現實。
「喂~~嘉手納!沒事吧,振作一點,嘉手納!」
「嘉手納肯定是去內院了吧!」
一聽到這個名字,奏的眼眶霎時從內側溼潤起來,眼看就要滾出淚珠,臉龐稍稍一皺,眼淚就隨之決堤,內海和美咲嚇了一大跳,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就連一起照顧傷員的美咲也開始信心動搖,鷹山的臉上看不出答案,這種症狀並不是加重藥量就可以治好,他的眉宇間透露出一抹隱憂。
宿坊內,鷹山爲了解救凱文采取了搏命的解毒療法。
「內海,我……」
※
「喂,你們是怎麼了?」
「喂!霧這麼濃太危險了,快回來!」
「嘉手納。」
臉色慘白,不發一語。
(嘉手納那傢伙,難道已經被艾札克攻擊了!?)
奏又面無表情地瞪着石階上的某一處,喃喃自語地說道:「結束了。」
不知不覺之中,天色已經轉亮,光線不規則地照射在薄霧上,讓人覺得模糊得睜不開眼,炫目的白色薄霧的另一頭,傳來了早起鳥兒的啁啾聲。
「接下來只能靠他自身的體力了,若這種情形遲遲未見改善……」
可惜聽不到任何迴音,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被霧氣籠罩的乳白色的大氣中,奏始終坐在地上無法動彈,甚至無力站起來。
「這是什麼?」
東西裝在山白竹折成的袋子裏。
她發現門口擺放了一個陌生的東西。
那個人就是內海淳也。
凱文打斷美咲的話,終於開口說道:
「結束了?什麼事?」
奏躺在被窩中,身上的傷已經經過包紮處理,不知道是誰幫他換上了浴衣。鷹山不見人影,自從奏回來之後,他爲了安撫精靈而四處奔走,御嶽昨天一整天都不是很平靜,完全不知情的奏,看了看大家後就又開始發起呆,好像還沒有睡飽似地一臉茫然。
「宏伸先生,神樂崎同學能得救嗎?」
「喂、喂,嘉手納。」
內海把艾札克的行李箱搬了過來,從箱子裏拿出小型冷凍箱,大小大約可以擺放一顆心臟,奏這下終於完全清醒,接着被取出的不鏽鋼罐中裝着已經消毒過的手術刀和鉗子,甚至還放有簡易導管。
「艾札克——!」
「別說了,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再聊吧!比起這個,艾札克呢?喂,艾札克人呢?」
「……太好了。」
「神樂崎同學,加油!你不能死!」
奏似乎睡昏頭了,沒有發覺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奏悲傷得顧不了其他事情,只是盡情地放聲大哭,內海和美咲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守在他身旁……
「甘露」對已經擴散到全身的希德拉劇毒非常奏效,手腳的麻痹現象立即消失,呼吸也順暢多了,意識越來越清晰,當太陽射入房內時,凱文已經開始退燒。
「聽得到嗎?神樂崎同學,有人幫你送解藥來了!」
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奏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到底是怎麼啦!竟然睡得和死豬一樣!」
將鼻子靠向袋子試聞液體的氣味,立即傳來一股甘甜香,看來是酷似肉桂香氣的藥草。
就算再怎麼敵視彼此,羈絆也不會輕易消失。
「凱文……」
「我會幫你的。」
凱文簡短地說着。
「不是保護你,而是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你必須自己保護自己。」
「這個。」凱文拿出狀似指揮棒的樹枝,是〈槲寄生的尖枝〉,凱文似乎是等到槲寄生的尖枝從樹變回原來的樣子後才帶回來的。
「槲寄生的尖枝就交給你了,利用他來保護自己,可以吧。」
「……你能當我的夥伴嗎?」
「我說過了吧,只要你不將心臟還給亞道夫,就達到我幫助你的最低條件。問題在於亞道夫的記憶……不,『人格』着牀。我會想辦法找出阻止着牀的方法,避免心臟霸佔你的身體,防止亞道夫甦醒過來。」
再也沒有比凱文願意當自己的夥伴更可靠的事了,奏終於聽到比較積極的答覆,打從心裏感到欣喜,不過,也不能毫無顧忌地大笑,因爲奏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謝謝你,凱文。不過,我……」
——是你從亞道夫那裏奪走了心臟。
一想到自己曾經怒氣衝衝地責問奏,凱文搖了搖頭。
「如果你想歸還心臟的話,就會被我殺掉,所以不想被殺的話,就不要歸還心臟……這些理由應該足夠了,你只要考慮自己該怎麼活下去。」
「凱文……」
奏將視線移至窗戶,有隻野鳥正飛到陽臺的欄杆上不斷髮出嗚叫;那是自己和艾札克一起賞月的陽臺。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奏。
他用那雙曾經緊緊擁抱自己的臂膀,緊緊地勒住了我的脖子,人可以用擁抱別人的手來殺人,艾札克將這麼單純的道理告訴奏後就離去了。他的臂膀,讓自己經歷了受到保護的喜悅,和誕生在這個世界以來最恐怖的瞬間。
我不可能會忘記你的。
(艾札克……)
※
任誰都沒有料到自己會懷着這樣的心情下山吧。
(是幻覺嗎?可是剛纔明明有看到他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這傢伙,一定要好好保護奏!沒有保護好的話,我會找你算賬的。」
眼淚噗簌簌地滴落在桌面。
長長的外套隨風飄揚,金髮男子邁開步伐,或許是打算離開,繞過了樹籬的轉角處。凱文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撞到似地拚死在後追趕,只可惜追到轉角處就不見人影……那個人已經消失了。
不只如此,赫爾穆特他們也不會放棄狙擊奏吧。
從那時起,奏就一直把自己關在艾札克的房間裏,沒有走出來過。
奏忍不住暗自啜泣。
(大概很難吧。)
「不用謝啦!」內海笑着說道。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安慰奏纔好,只是不斷地拍着他的肩膀,最後還堅決地面對凱文警告:
「刺客!?」他立刻反應過來,並且迅速地擺好警戒姿勢,然後看到有道人影悄悄地站在前面數來的第二根電線杆下。
面對內海來勢洶洶的警告,凱文一如往常地板起面孔回道:「不用你來操心。」然後和奏一起消失在大門裏。內海抬起頭來望着已經點亮燈的緒方家窗戶,不知爲何,心情就是無法放輕鬆。
明知奪取心臟的計劃一旦失敗,就會落得這種下場還……
(亞道夫!?)
帶他走吧,凱文下定決心。
(難道是……)
(帶着嘉手納奏,逃到天涯海角。)
可惜,奏已經失去從清寬和尚的言語中探究意義的力氣了。在車站和和尚道別後,直到最後一刻,內海還是提防着凱文、一直護送奏到家,在緒方家門口道別時還特別叮嚀道:
來到二樓後,奏直奔艾札克的房間,房裏還保持着艾札克寄住時的原貌,被整理得井然有序,還留下衣物和書籍,奏拉了檯燈的開關點亮燈。
背後的凱文默默地看着這一切,不久,像要讓奏一個人靜一靜似地走出房外,奏的淚水依舊無法停止。
(待在這裏已經很危險了)》
「奏,昨天晚上艾札克先生打電話回來過,說有緊急的事必須回去德國,把我嚇了一大跳呢!還說什麼謝謝關照,沒有辦法親自前來道別,對不起,必須直接前往機場,行李等過一陣子再寄……咦?這位是奏的朋友嗎?」
連珠炮似地說了一長串話後,仁美阿姨終於注意到站在奏背後的少年,奏正在脫鞋,用無精打采的聲音作介紹。
「艾札克就是住在這裏嗎?」
「……他曾經拒絕佛的救贖,說還有人比自己更需要解救。他還有所猶豫,別那麼快失去希望。」
都是裝出來的。
「他叫神樂崎,會暫時住在我們家。」
(直到亞道夫斷氣爲止只能逃了,這段期問內,還得找出阻止亞道夫人格着牀的方法,讓奏成爲一個不會危害阿斯嘉特的人。)
燒燙傷痕再度隱隱作痛。
艾札克遲早都會再度出現在奏的面前,下次,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刺客」。
看來,短時間內是無法平靜下來。
(全都是騙人的……)
「……嗯。」
家家戶戶的燈光,讓他想起了全家人和樂融融的景象。
或許是食不下咽,連晚餐也沒胃口,只是躲在殼裏似地抱着膝蓋,坐在已經沒有住人的房間裏,仁美阿姨通知開飯時,凱文也回絕了,因爲他不忍心待在悲傷的奏身旁,所以獨自一人出門走走。
※
(你這罪惡的傢伙,艾札克……!)
可是,練習本上留下的那些歪扭的日文字,也深深地流露出艾札克那不擅於矯飾的熱情,奏的眼眶不禁一熱。
書桌的正中央擺着適合外國人使用的日語練習本,翻開練習本,裏面用非常蹩腳的字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大堆平假名和漢字,看起來纔剛學不久,讀到一半的頁面最後還寫着「好漂亮的衣服」,個性拘謹的艾札克或許是不想繼續依靠戒指通訊,而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來學會日語吧。
(可是,那的確是……)
(這麼一來,我不就得和所有的超騎士爲敵了嗎……)
站在街燈下的外國人瞇起藍色眼眸,對着凱文冷冷一笑。
凱文被嚇得退後一步。
即使是這樣,還是無法對奏坐視不管,同伴那邊只能想辦法說服了,倘若無法取得諒解,就只有戰鬥一途。凱文不認爲赫爾穆特會理解他的想法,被當作叛徒也是沒辦法的事,換作是亞藍或馬裏耶斯還有吉多的話,他們對於我的主張又能瞭解多少呢?
凱文嚥下口水,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人讓我看到了不存在的幻影?可是,即使只是看到他的幻影,一向很少激動的凱文,雙腳還是不由自主地發出顫抖。
奏並未多話,從仁美阿姨身旁擦身而過,凱文則輕輕地點頭示好,就跟着奏上了二樓,
「有事情的話,隨時都可以傳簡訊給我,緊急時就打電話,半夜也沒關係。」
有一本旅遊導覽夾在醫療書籍間,是前一陣子到月島喫文字燒時帶去的那本美食導覽,上面標記了好多那天來不及去的地方,還附上了標籤,奏彷佛看見坐在這張椅子上興高采烈地貼着標籤的艾札克。
凱文坐在門前,孤獨地注視着屋內的燈光。
「奏,別難過。」
那是一名身上穿着長及腳踝的白色長外套,身材十分高挑的金髮外國青年。
奏一行人改搭電車回家,和來時不一樣的是艾札克換成了凱文。奏的情緒非常低落,搭上電車後就悶不吭聲,清寬和尚也非常擔心他。
明知自己會與全體超騎士爲敵,凱文還是無法把奏丟下不管,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有所啓程。
「我回來了!」一踏入家門,仁美阿姨趕緊從廚房跑出來。
(嘉手納……)
凱文手扶肩膀,表情僵硬地注視着渺無人煙的夜路。
這麼想的同時,凱文馬上站起來,將右手放置於「黑曜石刀」上,不過對方的樣子有點不同,凱文不由得凝視對方,同樣是金髮,但那是一頭更爲清透、更爲亮麗的金髮,仔細一看,他的身材比艾札克修長,皮膚像雪一樣白淨,艾札克長得和他非常相像,但是卻不比他英俊瀟灑、平易近人;那是幾乎沒有任何挑剔之處、可以用「完美」來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長相。
(那樣反而比較幸福。我雖然死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不過……)
他們的心裏應該都很明白。
「謝謝你……內海,這麼麻煩你,抱歉。」
凱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艾札克?)
離開御嶽時,已經是傍晚時分,艾札克停在位於半山腰的纜車車站的車已經被開走了,爲了隨時能搬運器官,他似乎隨身攜帶車鑰匙,果然考慮得很周到。
多麼嚴酷的考驗,凱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趁奏還被矇在鼓裏的時候就取走心臟,就不必忍受這種折磨了。
坐在鄰座的清寬和尚小聲地鼓勵他。
此時,凱文感覺到某人的視線。
他的手上並未戴戒指。
堆在書桌上的書幾乎都是醫療相關書籍,想必艾札克爲了假扮心臟移植協調員拼命地填塞了不少醫學知識,思慮果然很周詳,想瞞過長期就醫的奏,確實必須多讀一些書。光是看到這些東西,奏就鼻頭一酸,果然不出所料,奏對他的東西還是耿耿於懷。
「好可憐喔,奏的心情一定糟透了吧,艾札克先生突然回國對他的打擊一定很大……」
讓亞道夫的心臟繼續活下去是非常危險的賭注。
奏認識的「艾札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仁美阿姨憂心忡忡地看着他們的背影。
不管是親切的笑容還是溫柔的擁抱,全部都是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