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死男與隨機殺人

灰雲佔據了整片天空。

被染成一片灰的沉重天空就有如在詛咒『他』的行動一般陰暗。

不過，『他』的意志並沒有軟弱到會因爲這種事而放棄。

真是個狹小的城市。雖然它隸屬於關東地方，但實在稱不上是都會。適合地方都市這幾個字的街景讓『他』有些懷疑『神』是不是真的在這個城市裏。

就算如此，『他』還是得下手。『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神之子』而已了。

『他』打開手機，翻出看了好幾遍的簡訊。『他』和『神之子』聯絡了好幾次。傳簡訊的人說他是在看了『他』在揭示板上寫的文章之後，纔跟『他』跟聯絡的。『神之子』同意『他』的想法，答應會給予全面性的協助。因此『他』得以拿到有關『神』的詳細資料。

接下來就是要看『他』怎麼利用了。

『他』在想一些事情。神已經死了，只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包括『他』——希望見到這一幕。但創造主已死，而且還表現出明顯地衰退。『他』不但失望，而且絕望。出現在『他』面前的救贖之主變得無窮醜惡、墮落至深淵。

『神』必須接受報應。

從即將成爲新『神』的『他』手上。

『他』走在路上想着。『他』心中有幾個候補人選，也知道他們住在哪裏。問題是，『他』要選誰，一開始就選擇關係深厚的人似乎並非上策。

這邊應該算鬧區吧。有電玩店、書店、玩具店和大型購物中心等設施。人好多，高昂的笑聲、刺耳的說話聲、好吵、好煩、好不舒服。

這些傢伙全是愚民。他們不用腦、不思考、不行動，只把自己寄託在連綿不斷的店裏。他們不知道隱藏在這世界上的真正喜悅，只知道隨着物質慾望而生。

啊啊，真是不快，無可救藥地不快。

要選誰？要殺誰？要是誰？

就在『他』腳步搖晃地走在路上時，有個人出聲叫住他。

「你等一下啊，你。」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一個穿着牛仔褲、襯衫上面披着外套的女人站在眼前。她把黑髮綁在後面。

「你現在要去哪裏？你穿的好像不是制服耶，你不用上學嗎？」

「……」

「如果你知道有什麼不一樣，可是卻說不出來的話，那我就沒辦法幫你了……」

『他』討厭那種人。誰在哪裏做什麼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擁有崇高的使命，所以『他』走遍日本。這哪裏不對了？學校算什麼，那種只會把無意義情報強塞進腦袋裏的地方有什麼價值？父母算什麼，他們的存在只是爲了幫自己的生活出錢，兩者都是阻礙。他們都不是成爲『神』的人所需要的。

「狗——鬥———」

「……來，婆婆，這是你的東西。」

『他』不顧女人追上的聲音，持續在人潮中奔跑。

桐崎的眼神就像是在狙擊獵物的野獸一般。她就要，來了……！這麼一想的我朝着桐崎的後面大叫：

拿到情報的時候，『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傢伙。假裝自己是好人，騙倒周圍衆人的狡猾女人。啊啊，就是這傢伙，『他』要選這傢伙。

『他』試着甩開女人的手。但女人不但沒放手，而且還試着要強行把他帶走。

『他』開始邁步向前，加快腳步。女人沒有發現。遲鈍的傢伙，沒有生存的價值。

「狗鬥！」

可惜我沒帶什麼可以消磨時間的東西來，所以我只能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今天明明就是上班日，可是公園裏的人卻滿多的。裏面有很多擺明了是跟我一樣大的傢伙邊走邊鬧，今天是創校紀念日放假，可是這些傢伙真的有在上學嗎，我儘想些有的沒的事。

「啊、等——真是的，如果你乖乖讓我抓的話，那我只要幾個小時就可以放你回去了！你給我等一下！」

「這兩個人都好慢啊。」

「沒問題的，可是你沒關係嗎？你是不是要去哪裏啊？」

「我什麼也不會做呀，你在怕什麼？」

就在我歪過頭的時候，一陣愉悅的聲音響起。

「是這樣嗎？」

「不準刺我喔喔喔！」

「我不要。」

「你的一舉一動。」

「呵呵，狗斗真是膽小啊。」

「好啊。那個，狗鬥啊，你看我這個樣子，都沒什麼想說的嗎？」

「什麼？真的成真了嗎？」

「放開我……」

「……是創校紀念日。」

我回過頭。滿面笑容的桐崎恭子正揮着手朝這邊跑來。

我彎下身，在兩人接觸前往後一跳，原本要抱住桐崎的手劃過空中。

這什麼曖昧的臺詞啊。我放開桐崎後，就把她帶到避人耳目的地方。「喂，交出來吧。」，我伸出手，桐崎嘟起嘴，把藏在背後的大刀拿出來，我把它搶了過來。

「……唔，我知道了。我告訴你，所以你放開我。我喜歡讓別人痛，可是我不喜歡讓自己痛。」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怎麼說呢……唔，的確是很像她會做的事啊。」

平常人會回頭嗎？算了。喝啊！我朝桐崎的背跳上去。我不顧她那「啊！」的一聲，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手臂往上一扭，使了一招關節技。

「……這麼一說起來，久遠玲來了嗎？」

「別這麼說嘛。雖然我沒辦法拿豬排蓋飯招待你，可是我至少可以請你喝杯茶啊。」

女人抬起半邊眉毛。「那你爲什麼不立刻回答我？」

「好痛！痛痛痛啊狗鬥！」

「您別在意。只要我道歉的話，那個人應該就會原諒我吧。比起這個，婆婆您能安全過馬路就好。」

『他』把臉轉開。女人說道：

女人抓住『他』的手臂。她的臉上雖然帶着笑，但她的手卻非常用力。

可是她們實在太晚來了，難不成是我搞錯時間了嗎？

「喝！」

「你能不能回答我呢。這畢竟是姊姊我的工作啊。如果你不回答的話，我會很困擾的。你是明答學園的學生吧，今天是創校紀念日對吧？」

女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像是票卡夾的東西。她把它打開之後，打直了秀給『他』看。女人的照片，和證明身份的字句。下面有一個警方的用印。

四周的人羣騷動。仔細一想，就世人眼光來看，對年輕女生使出關節技的男人一定相當不正常。

「沒有啊……呃。」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大街上，看似剛過馬路的女人正在把一袋裝了食材的塑膠袋遞給老婆婆。

「已經這麼晚了……我得快點纔行。」

說完之後，女人便抬起手，「那我先走囉，婆婆！」老婆婆點了點頭，回了一句「真的很謝謝你」之後，就拿着袋子離開了。女人目送老婆婆一會後，滿足地說了一聲「很好！」。她調整肩膀上的包包位置，看到手錶的時候她發出「啊！」的一聲。

「吵死了——」

「啊！時光機的洞打開了！」

我站在車站前的噴水池廣場上，看着手機上的時間喃喃自語。

『他』在抽出手的同時，用刀劃了女人的手。女人微微一叫，放開抓住『他』的手。『他』趁機逃走。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

你說的什麼到底是什麼啊？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啊。真要說的話嘛，嗯，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自己的衣服吧。

『他』打開手機做了確認，沒錯，就是她。

桐崎慢慢地縮小包圍網。我和她拉開距離，牽制她的行動。

「你現在拿着的，就是我平常放在大腿上的刀。」

「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了。如果你一直抵抗的話，那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喔。」

「真的嗎？」

你繼續說啊，真是的，多費我那麼辛勞。

大概過了有十分鐘吧，『他』似乎脫逃成功了。趁着順下紊亂呼吸的時候，環視四周。『他』沒看到女人的身影。

「那就好，不過這是我們的規則。吶，你爲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這傢伙是誰。

『他』把手放進口袋裏，裏面放着一把『他』愛用的刀。『他』從口袋裏掏出刀，把它從刀鞘裏抽出，讓刀刃展露在外。不久後，『他』開始小跑步。

「嗯——我已經遲到了呢。」

「……跟你沒關係吧。」

我和桐崎就在大街上，沿着圓形的軌道對峙，彷彿下一秒就要決一死鬥似的。爲什麼我要在假日的午後，而且還是這麼多人的地方這麼緊張不可啊。

接着，『他』——

「就算你說我是膽小鬼，我還是要把保護自身安全放在第一順位。」

「不，她還沒來，反正那傢伙向來都會遲到，所以我也不管了。」

「我什麼……都沒做。」

「……放開我。」

「……不好意思喔。你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老婆婆對苦笑的女人皺起眉頭，「唉呀，真是對不起啊。」

桐崎露出閃亮的笑容朝我靠近。那一幕看起來就像是連續劇中的情景般，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總覺得這幕似乎是用慢動作播放的。我微微一笑，回應她的笑容。我張開雙手，準備迎接桐崎恭子。

啊啊，好不舒服，無可奈何的焦躁湧上。現在選誰都好，殺了現在看到的人吧——

「……你在幹嘛？」

接着她急忙從大馬路跑到毫無人煙的小巷裏，她大概是想抄近路吧，『他』瞪大了雙眼，『他』這麼想，啊啊，這是、這是——宿命。這是上天賜給即將成爲『神』的『他』的絕佳機會。

「嗯——這個我辦不到耶。」

「哈哈哈。怎麼會呢，來吧，來個邂逅的擁抱吧。」

「唔，平常是那樣沒錯啦，可是你看。」

『他』朝女人的背後接近，步步逼近，但女人還是連頭都沒回。

「再等她一下嗎？」

「不會不會。這裏車流量明明就很多，可是卻沒有設置紅綠燈，要過的時候總是要很小心纔行，我是已經習慣了啦。」

「哼。」

「啊啊，那傢伙一定會在來這裏的路上幫助別人。有一次校外教學的時候，她曾經因爲那樣沒趕上公車。」

讓人火大、吵死了、好纏人、煩死了、好惡心、不舒服。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他』回過頭。

唰。呀——！

女人笑着揮了揮手，問老婆婆說：「路上小心喔。可以一個人回家嗎？婆婆。」

「你今天沒在腳上裝刀吧？」

『他』把手放進口袋，確認武器的存在。然後『他』放聲大叫：

「快招，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吵死了！」

就是這樣，可是我該怎麼辦？我打了她的手機，但我一直被轉到語音信箱。

我們又再次回到原來的地方。

開端到底是什麼啊？對了，就是我在跟桐崎還有玲一起說話的時候，我無意間說了一句「我有想買的書」，就是從那裏開始的。接着玲也舉起手，說「我也有想買的CD」，桐崎則說「我也有個想買的東西」。不知道是誰提議的，我們就決定這個禮拜六要一起去逛街，下午一點約在噴水廣場。剛約的時候，玲用什麼「我不能打擾你們兩個」這種奇怪的理由拒絕，但我硬是約了她。說真的，下午和桐崎獨處的話，我的處境會相當危險。

「謝謝你喔，還特地牽我的手。」

就選這傢伙——

「你表現得像個平常女生的時候一定有問題。」

「……狗鬥好壞喔。」

「很好，那這就交給我保管。」

「你給我說，你想幹嘛？」

「我在明答署的少年課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向你這種熱愛自由的少年問點話。有時還得跟你父母聯絡一下呢。」

『他』露出壯絕的笑容，『他』似乎能比『他』預計的還早達成目的。

是說你還有一把刀啊！任刀尖從袖口露出的桐崎一笑。

「女人總會有很多祕密嘛。」

不要把你的變態嗜好跟常人相提並論。

「真是夠了……玲怎麼還沒來？她很少會遲到這麼久的。」

我歪過頭。我就這麼無言地看着時鐘、看着眼前的景色，度過片刻。

此時，桐崎突然喊了一聲「狗鬥」。

「怎樣啦？」

「呃，那個……那個啦。」

她難得沒把話講清楚，我把看着人潮的視線轉向桐崎。

難得看到桐崎低下頭、雙手在身後交握的樣子。從洋裝裏露出的腳尖正敲着水泥地。這麼說來，這傢伙穿的是洋裝啊。我以爲她會穿得更像個男生，這就不管了。

「幹嘛啦，這樣很奇怪耶。」

「呃……那個，你討厭就算了。」

「我討厭。」

「……有人會連話都沒聽就拒絕的嗎？」

「反正也沒什麼好事吧。」

「沒、沒有那種事。」

桐崎有點慌張的樣子，就連我都覺得怪了。我盯着她的臉，「什麼啦，你說說看」，桐崎微微抬起雙眼對我說。

「一下下就好了。」

「……啊。什麼嘛，又是那個喔？你忍不住了嗎？」

她從剛剛就一直紅着一張臉也是因爲這個嗎？……我真拿這個傢伙沒辦法。我沒辦法接受她像剛剛那樣偷襲我，可是如果她有事先徵求我同意的話，那就不一樣了。唔，如果她真的忍不下去的話，那我就讓她弄一下下好了，我們原本就是這麼約定的。

「我的存款大概有七萬……不，看來是不可能了。抱歉，你別在意。」

「這是軍事用品店，這家店是行家才知道的名店，裏面賣的東西都相當不錯。」

「你說什麼刀？」

「你等一下。」

但桐崎卻帶我走到一家巷弄內的小店。這家店連看板都沒有，但出出入入的人卻相對地多。

「嗯，它是我的憧憬。」

「……你根本沒在聽吧。」

「沒、沒關係吧。我、也會有想這樣的時候呀！」

「哈哈，您在說什麼啊。」

「這樣很難看。」

「嗄？」

我是不太清楚啦，可是女生會帶男生去的店通常都是賣衣服的店、飾品店、不然就是書店、CD店之類的。如果她有那方面的偏好，那可能就會去動漫商品店之類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就好。

所以我想要買一把新的刀。我雖然選了幾把候選的，可是我還沒決定要哪一把。我在找的已經賣完了。」

好、可怕——！狂熱份子太可怕了——！

我朝桐崎走近後，發現她整個人趴在櫥窗上看着一把刀。

「好貴!」

可是還是很貴啊……我爲此煩惱。不過我也不忍在開口讓她有了期待之後，讓她的希望落空。猶豫了一會兒後，我拿出幾張一萬圓的鈔票。

唔，你這麼說是沒錯。

「我、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一副還講不夠的桐崎說着「真品果然不一樣啊……」，然後又趴到了櫥窗上。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是對小喇叭抱有憧憬的少年，跟平常不太一樣的桐崎看起來甚至有點像個孩子。這是在桐崎身上很少見的普通情感吧。

「並沒有，不過這麼好的的刀子大概都要這種價錢。」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後，把手探進口袋裏，拿出皮夾。我剛領了生活費、再加上爲了要買書，我多放了一點錢在皮夾裏。看着裏面數張鈔票，我沒有很乾脆地說好，思考了一下。不過，我立刻搖了搖頭，要是猶豫的話，那一開始就不要有這個念頭。

「我總覺得你這不算是答案。」

「所以我就說……」

「我只在雜誌裏看過，好棒，是蘭德爾刀耶……」

「這閃亮的光耀真是太棒了。讓人能感受到工匠心思的形狀。雖然簡單，但意義深遠。蘭德爾刀最棒的地方就是它不只形狀好看，它的實用性也相當高。啊啊，如果用這個來切肉的話，那它到底會帶給我多棒的感覺啊……」

「……可以嗎？」

「刀子。你想要吧？」

桐崎苦笑。我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

「好貴啊！」

「桐崎。」

「一萬塊嗎？有點貴，不過這樣還好。」

「爲什麼要兩個人？你不想被玲知道你要買什麼嗎？」

「我在問你——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散步好嗎？」

我的話讓桐崎轉過頭來。

「這纔是我攸關生死的問題吧。」

「……我和你？那玲怎麼辦？」

「啊啊、嗯，這也是一個原因。我希望你可以陪我一下。」

桐崎突然大叫。接着她飛也似地衝向一家店，怎樣、怎樣。

「喔。」

「可是這裏不太好吧……如果你真的忍不下去了，那我們就換個地方。」

「那個——」

「咦？」

「……意思就是，再三萬就可以買了？」

仔細一看，我才發現我現在所站的這條路上盡是在賣這種東西的店家。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明答市裏有這麼專業的一條街。纔剛轉學來的桐崎居然能發現這種地方，狂熱份子的嗅覺真是令人敬佩。

接下來，她說了這個那個這個那個，愈沒有興趣的狂熱話題愈沒有必要聽，我隨便地用「啊啊」或是「嗯」回應她所說的話。

「你別在意了。基本上，刀子這種東西跟槍不一樣，每個人使用的方法都不同。隨着使用者技術的不同，刀子有可能是最強的武器，也有可能是最弱的武器。譬如說英國軍隊……」

「好啦。」

「是嗎。」

「正確來說……我或許只是讓自己以爲我已經習慣了也說不定。」

……那傢伙發生了什麼事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呃可是你、現在在百圓商店都可以買到菜刀了耶……」

「啊啊。」

桐崎轉過頭，氣勢如虹地開始說了起來：

「呃，可是……」

「吵死了！就是這麼決定了，狗鬥，走了！」

完全抬起頭後，桐崎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這麼說道：

「……唔。呃，大概是這樣吧。」

店面前擺了一個玻璃櫃，裏面展示着刀啊、空氣槍啊之類的東西。

「啊？你說什麼？」

「不是。」

「夠了」，桐崎鼓起雙頰。就算你鼓起你的臉，我也很困擾啊。

「是這樣啊。可是就我來看，每把刀看起來都一樣啊。」

桐崎抓住正打算往前走的我的手。我回過頭，露出詫異的表情。

「是嗎？我還可以再說下去呢。」

「你有自覺就不錯了，不過你也真辛苦啊。刀子的話題也就算了，你連自己的性癖也沒辦法和別人說啊。」

「……你那麼想要嗎？」

「十萬塊。」

「——人去散步好嗎？」

「我是沒差啦。」

「只、只是一下下的話，應該沒關係吧。有事的話，她也會打手機通知你吧。」

「那你就錯了，狗鬥。除了刀刃的形狀和銳利程度之外，刀柄的手感和刀刃所使用的鋼材都會讓刀子用起來的感覺大相逕庭。對我而言，這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蘭德爾刀，這是一個美國製刀名匠的名字。他的刀做得相當精美，價格也相對地高……靠着打工生活的我是絕對買不起的。」

「……是這樣嗎？」

意思就是我要被那個切了。

「就是這樣，你懂了嗎？」

我歪過頭。「你好奇怪喔，這種事你直接講就好啦。」

「這已經不是好不好的問題了！」

「幹嘛啦？你很奇怪耶。」

「……反正我就是隻會聊這種話題的無聊女人啦。」

「十萬圓耶、你、什、那，它上面是鑲了鑽石嗎!?」

「你在找什麼？」

「去買吧。」

好貴——!

「……這什麼地方啊。」

說完之後，桐崎便走進店內。我無所事事地看着她，真是個怪女人。

「啊啊，唔，是這樣沒錯……」

「我現在這把刀已經用了好幾年，差不多要壽終正寢了。上面的鏽痕和缺口也愈來愈多。

「畢竟我家的家計是我在負責的，所以我掌握的錢也比較多。我有某種程度的錢可以自由調度。」

我輕快地回答後，桐崎握起我的手。她一邊拉着我，「這邊啦」，一邊邁開步伐。

「我買給你。」

我打開手機，確認玲沒有傳簡訊也沒有打電話來後，便關上手機。

「你不需要說那麼多次吧。」

桐崎有些顧慮地立起一根手指頭。

「不——啊！」

片刻過後，桐崎出來了。看她那有點可惜的表情，想必她一定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吧。既然她都說了「我想再多逛幾間」，那我就陪她逛吧。

咦，是這樣嗎？我好厲害喔。

「那把刀有這麼好嗎？」

「沒關係啦。趁我還沒改變心意之前快買，要多少錢？」

嘴巴上是這麼說，但你的視線還是黏在刀子上啊。再說我也很怪，這刀子要刺的對象明明就是我啊。

「基本上，蘭德爾當初只是個只接訂製刀訂單的小公司！可是！當第三代老闆里拉克蘭德爾決定要不顧預算、製造一把好刀的時候，一切就開始了。瞬間得到極高評價的蘭德爾刀讓蘭德爾瞬間變成一流的大公司！說到蘭德爾的話，最有名的傳說就是在不知道第幾次大戰的時候，美國軍人米諾克·福華德在失去槍的狀況下，只用一把蘭德福刀就活了下來！＄％＄〈％〈！＠＃＄！＃！＃〈＄／＊＋！（我沒有要聽下去的意思了）」

桐崎用微小漸弱的聲音說。

「什麼!?你懂了!?真是太厲害了，狗鬥。這是連專家都不一定能理解的理論啊！」

「狗鬥……可以嗎？」

「可以啦。我都已經說要幫你買了，這種最低限度的事總要做到吧。」

看來午餐要用一個飯糰撐一陣子了，不過喝水也會飽啦。

桐崎猶豫了一下之後，我「嗯」了一聲，把錢遞給她，她才輕輕接下那些鈔票。

接着，「……你等我一下」，她就這麼進了店裏。

出來的時候，她在胸前抱了一個紙袋。臉上盡是藏不住的喜悅。

「有好東西嗎？」

「啊啊，有啊。這樣我就買到我想要的東西了，已經太多了。」

那就好，那我們走吧。就在我要走開的時候，桐崎叫了一聲「狗鬥」。

「什麼啦。」

我轉過頭。然後，我有點僵住了。

「……謝謝你。」

桐崎雙頰赤紅，臉上揚着簡直就像十來歲少女纔會有的純真笑容。

「啊、不、啊啊、嗯。那個……」

等一下啊我，冷靜，我幹嘛小鹿亂撞啊，她是桐崎耶！想起她平常的樣子！BECOOL、BECOOL、BECOOL！

「怎麼了？」

「沒事，有點、那個、變得有點那個、那個是那個所以那個……」

就是那個的那個的那個，嗯。

「我聽不懂，不過沒關係，我們該回去了吧。」

「是、是啊。」

『小狗……狗？』

我還真沒想到你會這麼說啊。

「喂。」

「是這種問題嗎？」

十分鐘之後。身體上到處是洞的我回到同一條街上。

「就算交成了朋友，我也沒辦法和他一直交往下去。如果我想刺他，我想殺他了，就算我知道不可以，我心裏的衝動還是會背叛我的心，它會不斷地膨脹。在做這種事的時候，我沒有清楚的意識。所以，我沒有辦法阻止自己。我也不可能交到男朋友。越是重視那個人，我就得離他越遠。」

猶豫了片刻後，桐崎終於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接着，她小小聲地說道：

我的話完全沒用。

「……牽手。」

「這樣沒差吧，還是你想在密室裏做更不好意思的事？我是都沒有關係啦。」

噫。

「唔。」

「什麼？ㄑ一ㄢㄕㄡ？對不起，你剛剛說的真的是國語嗎？」

「你又要刺我喔！我也是會生氣的！」應該說你要好好感謝我到現在都沒有生過氣！

什麼啊。

「什麼不爲什麼啊，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耶。」

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眼睛轉向手機熒幕。是玲打來的。我按下通話鍵。

「……喂，久遠，你怎麼了？」

「所以就是這樣，狗鬥。」

「這是我第一次和同年紀的男生牽着手散步。」

「……到現在爲止，我沒有和任何一個人有過深交，不論是男是女。」

聽不清楚。不是因爲訊號不夠強，是因爲玲的聲音異常地嘶啞吧。

「……抱歉。」

「這是爲了要讓新刀上手的必須儀式。來吧，快點，我們快到沒人的地方吧。」

「跟你無關。」

我是都很有關係……沒辦法了。

可是如果她改不了的話，那偶爾和她這樣散個步也不錯。桐崎雖然是個危險的女人，但只要接受她這一方面的話，那她和普通的女生其實無異。她比我想像中的還體貼（除了對我之外），她也意外地會很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除了對我之外）。只要我忍耐一點，這傢伙應該就能交到很多朋友，應該就能過着普通的女高中生生活也不一定。

「……可是，我對你感到很抱歉，我把你捲進了不必要的事裏。」

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我仰望天空。

「啊啊，是我。你現在在哪裏？」

『……』

「別在意，而且，現在並不是那樣。」

就在這個時候……

桐崎像只要食物的小狗一樣，雙眼綻放着光芒。啊，我有非常不安的感覺。和這個傢伙交往之後時常來拜訪我的THEBADOMEN！就是這個！

「想幹嘛……那當然是要試試它能洗到什麼程度、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洗乾淨囉。」

我歪過頭。桐崎抬頭看我，然後露出笑容。

「……沒問題的。你都幫我買了刀，爲了感謝你，我會暫時忍耐的。」

「我想也是。唔，應該要這樣纔對。」

「……不準刺我！」

「不爲什麼。」

我就和桐崎這麼走在路上。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們兩個應該就像是極爲普通的男女朋友吧。只要不做什麼奇怪的事，桐崎也只是個普通的女生而已……就是因爲她沒辦法不做奇怪的事，所以她纔不是個普通的女生。

好不容易順好呼吸的我走在前面，跟在身後的桐崎又叫了聲「狗鬥」。

「回答我嘛。」

「你……」

『……那個……對不起……我可能……不能……過去了。』

啊——啊——我聽不見。我什麼都聽不見。我聽不見她的變態講座——

「那，是怎樣啦？」

……那就好。

「難道不是嗎？」

我說不出話來。我沒考慮到桐崎的心情，就說了那種沒腦的話。

「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再刺你一次喔。」

「……你說過這是試刺吧。」

嗄？

「抱歉，你再說一次。」

難得把話說得結結巴巴的桐崎低下頭，你擺出這種平常女生會有的態度是非常恐怖的。

「一個原因？」

「我、我也不覺得這樣是對的。我一直、那個、很後悔。可是……你或許會覺得我很任性。可是，我還是……」

「那個，桐崎小姐，爲什麼你第一個要拿刀刺的是幫你出錢買刀的人？這樣不就等於我是爲了被刺纔出錢的嗎？」

「那沒差，那你買了那個之後會想幹嘛？」

我抓了抓頭。今天的桐崎果然很怪。被她這麼一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顧慮？我第一次聽到這兩個字。」

「這實在不像十幾歲的男人會想要的東西啊。」

「什麼啦。」

「啊？」

「等一下，現在別說什麼刺啊戳啊，這些殺風景的事。」

「你現在有想要的東西嗎？」

「是嗎？我以爲你已經跟很多人交往過了。」

「我想——我想跟你牽着手散步。」

桐崎以沉重的聲音說道。

手機響起。

「應該是洗碗機吧，就算只有兩人份，但要每天洗碗還是很麻煩的事。」

我先聲奪人。

桐崎點了好幾次頭，什麼嘛。

「是你讓我們兩個之間有了說這些殺風景的事的關係吧？」

我把手伸出去，「……唔」，桐崎握住我的手。她那有些高興的表情雖然讓我覺得這個人實在很怪，不過我現在才發現桐崎的體溫相當地低。

「唔，我都幫你包好繃帶了，這樣有什麼不好呢？」

我看向身旁，看見桐崎臉上帶着微笑。

「那個……啦。」

「我拒絕！」

「……嗯？啊啊，呃，那當然是一個原因。」

「啊？幹嘛突然這麼問？」

重聽一次。桐崎像是有點生氣地微微漲紅了臉，這次她把話說得很清楚。

『……狗？』

「……怎樣啦。」

『我……我……突……然……』

「……喂。是久遠嗎？你怎麼了？你的好心又被啓動了嗎？」

「基本上，平常說要試的話都是試一次吧？爲什麼我會被你刺了十幾次？你都不知道要顧慮一下的嗎？」

「不過蘭德爾真是遙遙領先其他的刀啊。切開你皮膚時的感觸，鮮豔的筆直傷口，還有說到把手伸進裏面時、碰到內臟的觸感——」

說話說得斷斷續續的玲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時傳來的鼻息聲也相當粗重。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到現在再說這些做什麼。」

「嗚哇！我們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有了誤解！我的心意害了我啊！」

「你出現了，現在你在我身邊。我只要這樣就好。」

「哈哈，別在意這種小事了。我們走吧。」

「……久遠？怎麼了？」

「……呃，我，其實——」

「……呃，唔，好是好啊。不過爲什麼啊？」

「我說，狗鬥啊。」

「就是那個啦——那個。」

「那把刀讓你那麼高興嗎？」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心裏總是這麼想的我一直拖到現在……的確，現在再說這個也沒用——可是我還是覺得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桐崎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

「呃……那個啦，這是我的第一次。」

這唐突的問題讓我歪過頭思考，這個嘛……

「什麼嘛，你說說看啊。我們都這種關係了，你也用不着害羞了吧。」

「你現在在哪裏？我現在過去找你。」

『……從後面……有個人……』

呻吟般的聲音。焦躁感貫穿我的全身。

「喂，久遠，你沒事吧？你等我一下。我現在就過去。你還好嗎？」

『……小……狗狗……我……我……』

鏗的一聲響起。然後，電話就這麼唐突地被對方掛掉了。

「……怎麼了？狗鬥。」

「……抱歉，桐崎。久遠她——玲她，怪怪的，我要去找她。」

我鬆開桐崎的手。這樣雖然很對不起桐崎，但我現在沒有時間跟她說明，我用盡全力衝了出去。

「喂，狗鬥!?」

有種詭異的不安。不成形的感情引領我的身體動作，雖然我還沒能確認事實，但某種程度的畫面卻已經劃過我的腦海。我拼了命甩開那絕望的、最糟的畫面，不斷撥開人羣，朝我們約定的地方跑過去。人愈來愈少，離鬧區有點距離的大馬路上向來沒有什麼人，我放聲大叫：

「久遠！你在哪裏！」

沒有回答，不安感不斷膨脹。

「久遠！」

就在我四處尋找玲的時候，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姊姊！」

「狗鬥？咦，還有桐崎同學。怎麼了？」

「姊姊，你有沒有看見久遠……一個綁着辮子的女生.」

「沒有耶，怎麼了？」

「她是我的朋友，她好像怪怪的，可能發生什麼事——」

慘叫聲傳來，我回過頭。

「玲——」

……接着。

最糟糕的地方。

我呆在原地。虛脫的感覺支配了我的身體，我無法相信眼前的現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如往常的平凡、卻又無趣的日常生活不是要開始了嗎？

從胸口深處湧出、無法抑止的一種感情要我動作。但我的身體卻不願答應，我只能不斷叫喊。

鮮血自玲的背上流出，把水泥地染成一片紅。

我到了。

這到底——是什麼？

「久遠……」

沒時間回答桐崎問題的我衝了出去。我聽到她們兩個的腳步聲就跟在後面。快。快，快、快、快！呼吸變快了。身體跟不上我的心。可是我還是一直跑。一直跑。玲的臉龐浮現在腦海中。

這樣的自己太丟臉了。而現實就留下我一人獨自前行。

有好幾個人正朝着建築物之間的巷弄張望。「閃開！」我硬是把開熱鬧的人撥開，往裏面前進。

姊姊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閃開人潮朝玲靠近。

我的口中迸出聲音。然而，那只是不成形的言語罷了。

紅紅的東西……那是什麼？別騙自己了，我責罵自己。

「——久遠？」

一隻手拿着手機的她趴在地上。看到她背上那紅紅的東西，我的腦內一片空白。

「讓開一下！」

我跪倒在地。我看見姊姊正在用手機聯絡事情，那看起來就彷彿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

這是什麼？

我聽到桐崎在叫狗鬥，聽起來好像很遠的感覺。

「喂，狗鬥，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