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死男與第一份工作
《戀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 空野一樹 · 3.1萬 字
「……是這裏,對吧。」
我的視線華到寫有指定店名和地址的便條紙上,眼神不斷交互確認它和眼前這棟建築物……我應該沒有弄錯。
「可是——吶。」
把無法理解的心情照實說出來的我歪過頭。
「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在距離明答車站徒步五分鐘的地方,走進巷子後,就可以看到一條並排了許多小店的道路。那裏有販賣空氣槍和刀子的軍事用品店、專賣動漫商品的專門店、盡賣些專門書籍的二手書店,還有販賣特殊遊戲的店家等等。以前,我曾經在這附近買過一把刀給桐崎。
那間『喫茶店』就夾在這些阿宅專用店的中間。
它的外觀非常普通。建築風格走歐洲風,外牆以紅色磚瓦堆起,屋頂下則垂掛着人工的常春藤。這家店有露天陽臺,門上也掛着古風的牛鈴,看上去就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咖啡廳。它擁有那種會讓人想要在旅途中進去坐一下的魅力。
然而,擺在店門口的看板上卻用螢光筆寫着這幾個大字。
『女僕喫茶萌萌噗喵~』
這一句話的確有那種力量,可以讓那些覺得這家店氣氛不錯而靠近的人以音速逃開。
什麼叫做『噗喵~』啊。那個『~』讓人異常火大。
這是我平常絕對不會進去的店,絕對不會。
不過……這裏就是阿春指定的店。沒有錯,絕對是這裏。真是讓人不敢置信。
昨天——她明明就說了什麼有指令,可是她卻只用一句「時間已經晚了,我過幾天會再聯絡兩位」就告辭離開了。當晚,她還特地打電話到我家來,指定這家店和見面的時間。我不知道這傢伙爲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反正——我超想逃走的。
「真的假的……」
店門口有一些人在排隊。每個人看起來都是一輩子不可能跟我扯上關係的樣子。但就算如此,我是得排在他們的後面不可。這到底是哪門子的拷問啊?難不成她很喜歡這樣折磨我嗎?我想起【組織】的頭頭。如果是那個大叔的話,他搞不好真的會這麼做。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能做些什麼,我只好抱着黯淡的心情去排隊。
就在我乖乖排隊等待的時候,從我身後經過的情侶指着我和其他人竊笑不已。實在是,我真的很希望有人可以做些什麼來解決這個狀況!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吧,終於輪到我了。離指定的時間還有一段時間。
「那——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桐崎對着以筆直到不自然程度轉向自己的女人這麼說。
「你要把別人當笨蛋耍也不要太過分……!」
確認沒有人在之後,阿春打開了手上的筆電。
『抱歉,我的幽默似乎太過頭了,我們趕快切入正題吧。當然,桐崎恭子,還有乃出狗鬥,這是要對你們說的話,所以我認爲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
「真是個態度傲慢的女僕啊……」
我拿起水說道。我明明已經很剋制了,但我的聲音還是不斷顫抖。
『HELLO,ANGEL!』
阿春毫無抑揚頓挫地說道。
桐崎低聲說着一些恐怖的話。好可怕啊好可怕。
「你——倒是挺適合穿成這樣的嘛。」﹒
「歡——歡迎您回來,主人。」
「哼,這是報復你剛剛對我做的事。」
「你在這種地方打工啊。」
然後,當場僵住。
我推開門,牛鈴發出還不錯的聲音。
「是的,沒錯。」
「讓兩位久等了,爲您送上咖啡和奶茶。」
桐崎一臉不高興地環起雙手,而且還是穿着女僕裝。
「……你在幹嘛啊,桐崎。」
阿春按下播放鍵,讓對話繼續。
「啊,你好……」
我很不愉快地這麼說。
「有、有什麼好笑的!」
「……我要奶茶。」
「原來這是在模仿電影啊,原來如此。我原本還對他爲什麼要說天使這個字感到困惑呢。」
阿春像是很佩服地點了點頭,我則是覺得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眼前站着一個女人,她身上穿着我曾經在電視新聞上看過的女僕裝。
「要不要一起——聽個指令呢?」
「什麼事?」
有什麼好笑的,這個狀況裏的一切都很好笑吧。
「唔……」
「吶,你再用那張笑臉說一次啦。說『歡迎您回來,主人』這句。」
「歡迎您回來,主人。」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那麼,爲什麼不該存在於這裏的人卻出現在這裏?」
我和桐崎點完飲料,店員以笑容說了一聲「是的,主人」之後,便離開了我們的座位。
「不,我只是照【組織】的命令如此辦事而已。」
「…………」
「……你昨天刻意回去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一臉困惑地說完後,桐崎含了一口水,而且還是穿着女僕裝。
「我知道了啦……」
「什麼怎麼一回事——就是這麼一口事。」
我趴倒在桌子上,緊抱着自己低聲竊笑。
穿着女僕裝的店員——不,桐崎恭子頂着一張抽搐的笑臉,以開朗的聲音這麼說:
在片刻無法出聲的沉默流逝之後——我慢慢地開口說道:
因爲屈辱而滿臉通紅的桐崎退下。雖然她現在是在休息,不過現在仍是上班時間。她大概不能被店裏罵吧。
「我只有週末和假日會來。這份工作的酬勞比一般的服務業好。」
「……之後我一定要刺你七次,我一定會刺﹒我絕對會刺。」
……所有的疑問都解開了。同時,我也因爲這個過於無聊的原因而快沒力了。
「我可以回去了嗎?」
聽到桐崎這麼說,我松下肩膀,嘆了一口氣。她的確沒說錯。
我拔開耳機。
「爲什麼?」
阿春把她從口袋裏掏出的耳機遞給我和桐崎。我把耳機塞進左右兩邊耳朵,接着——
桐崎皺起眉頭,嘟着嘴巴問道,而且還是穿着女僕裝。
「阿春?」
「喔,你這麼做好嗎?對主人怒言相向的話,可是會被罵的喔?」
我只好再把耳機戴上,桐崎也跟着這麼做。
女人迅速地把臉轉向我,點了點頭。動作跟個機器人一樣。
「那似乎是爲了要替今天這個狀況做準備的樣子。」
「爲什麼?」
「好像是因爲『應該很有趣』的樣子。」
「咦……你——不要在這裏展現真性情啊!」
「……你就別再想着要吐槽了,那樣只會累到自己而已。」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過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
「誰能跟這種在緊張場面模仿電影的人好好說話啊。」
「你沒從阿春那裏聽說嗎?」
「原來如此……不,我是有聽她說——不過……」
桐崎雙手撐住桌子,朝前方探出上身。
我開着她的玩笑說。桐崎微微移開視線,赤紅着兩片臉頰這麼說道:
「是的,我的確有這麼說。」
過了一會兒之後,媒體播放程式的視窗打開。
她也在看到我之後僵住了。
單方面稱我是主人的店員隨着一聲愉快的招呼出來迎接我。
「原來如此啊。」
乾脆地承認自己說了謊的女人讓桐崎吊起了眼角。
「你昨天在電話裏應該是這麼說的。你說你要來我打工的店裏,可是你不會叫狗鬥來。你說你要我告訴他。」
「因爲我說了謊?」
「——那麼,請。」
「……啊,沒差,開始吧。」
「時間寶貴,我簡短地說。這是指令。」
「兩位沒有問題了吧?」
一個女人拿着放有飲料的餐盤站在我面前。不過——她不是店員,她的服裝不是女僕裝,而是稍嫌寬大的西裝這一點就足以證明。
接着,還沒過個幾秒——那道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特殊、礙耳、而且還很高的聲音傳來。
我緩緩地抬起低下的頭—
「那個大叔……」
「那,咖啡。」
這個店員的語氣異常平穩,和剛剛完全不一樣。我微微抬起視線,然後張大了嘴。
「基本上,想問這是怎麼一回事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
「等一下。」
「啊啊,那個,就是那個【組織】派來的傢伙啦。」
「阿春?」
「爲什麼——」我壓低了聲音。
「…………」
「……那個大叔要你把我約到那家店裏去嗎?」
「……在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你要我說幾次都好,現在好丟臉。你搞清楚這一點啦,笨蛋。」
「…………」
說到這裏,我吐了一口氣。一道聲音響起。
不行了,我忍不下去了。
我會覺得很去臉啊!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喂喂喂。」
她技巧很好地從後面按下檔案。
我們離開店內,來到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裏。
雖然開頭很荒謬,但那個男人——【組織】的頭頭仍舊以不變的輕佻語氣說出恐怖的內容。
『——我要你們去殺一個男人。』
有一個名叫早苗敬三的政治家。我曾經在電視的政論節目和新聞節目上看過他好幾次,所以跟政治不是很熟的我也知道這個名字。
早苗議員的政治經歷雖然還不是很長,但他豐富的知識、寬廣的見識,還有他那嶄新且大膽的思想讓他在黨內擁有許多支持者,在議會中的發言影響力也不斷上升。
『只要改革對國民有益,那不論我要承受再多的批判,改革還是絕對要進行下去。』
在這樣的信念之下,他真的完全不顧周遭的批評,指摘了許多大企業和政黨內的問題,並強力主張法律應該以此爲戒,進行改善。
早苗敬三在轉眼之間就成爲國民眼中的『正義使者』、『爲國家掌舵的男人』。據說博得廣大人氣的他離下一任總理寶座並不遠。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爲他的存在感到欣喜。
說穿了,早苗敬三是個太誠實的人。
開門見山就說實話的人會得到他人的尊敬,但在錯綜複雜的政界和相關企業或銀行等機構裏,他反而會被排擠。
可是由於他的支持率非常高,這些機構無法無視他的發言。因此那些『上面的人』其實對早苗敬三這個男人的存在感到非常不耐。
……以上,就是我從這個自稱是【組織】頭頭那裏聽到的話。
『接下來,是這個指令的重點。前幾天,有一張寄信者不明的DVD寄到早苗敬三手
上。』
早苗敬三當初也覺得可疑,不過由於他擔心裏面拍到什麼對自己不利的事而引來麻煩,他在交給警察前自己先看過了一遍。
「明明就是個誠實的政治家,沒想到居然會有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啊。」
「身爲一個誠實的政治家和身爲一個誠實的人是兩件事吧。」
原來如此。雖然我不太懂,但我還是接納了這個理由。
『裏面只有拍到一個男人。』
在微暗影像中,那傢伙坐在四面都是水泥牆的房間裏。
「當然,我們會對這些人進行肅清行動。然而【毀滅者】一完事之後便會隱藏行蹤,所以我們無法採取對應行動。我們有出動【組織】及警察表裏兩方的力量去進行調查,但搜查進行得並不順利。由於他現在沒有一個固定的住址,所以從這一條線索去找他也是不可能的事。此外,他的名字和一切都被謎團所包覆住。」
「……他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啊。我只是個會用點刀的平凡女高中生啊。」
「這個嘛……唔,怎麼說呢。他會被殺——應該會有這種下場吧?」
就算是這樣,她也太搞不清楚狀況了。這就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會有的任性嗎?
「那麼,我就此告辭。我之後會再告訴兩位正確的日期時間。」
「所謂的交易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意思是說,難不成這次是——」
阿春講到一半停下,隔了一段時間後才繼續說下去。
「她好像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呢!我們已經對她做過說明,但她似乎還是不太相信的樣子。」
這樣啊。如果第三代早苗敬三出現的話,那他的敵人就必須解決那個後繼者,結果這場你跑我追的戲碼絕對沒有結束的一天。
「如果早苗敬三是敵人的目標,那當早苗無視警告、不改變自己的想法時,您認爲事情會有什麼發展呢?」
「陰謀戰?」
光是這麼想就讓人起雞皮疙瘩。這些人只把人當成道具來用。
「……他沒有要回應那些要求,改變自己想法的意思嗎?」
男人站在某個房間的中央。
就只有這樣而已。他沒有說半句話﹒連一動也不動。那個男人大概筆直地盯着這裏有十分鐘之久。
「真是誠實啊。」
「可是我不懂啊,就算早苗被【毀滅者】盯上,那個【毀滅者】也只是一個人而已吧!這不是隻要強化警備系統就好了嗎?這是爲了保護自己女兒啊。這難道不是他應該做的事嗎?」
「是的。DVD中那個坐着的男人,就是【毀滅者】。他的外表在【我們這個業界】廣爲人知,所以我想早苗敬三應該也認識他吧。他知道自己被某個人盯上了,他是個夥伴雖然夠多,但敵人卻也一樣多的男人。」
「這個男人至今曾獨白一人滅掉數十個暴力集團、政府關係者以及保護他們的優秀SP。
阿春闔上筆電,收回耳機。
阿春停下播放器,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
「那麼,兩位願意接受這個指令嗎?」
「就現在這個時間點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桐崎帶刺的發言對阿春完全不構成任何影響,她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嗯,是的」。也就是說,不管是政治家還是流氓,只要是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就用『毀滅者』來解決是吧!聽了
「就算我們說不要,你也不會聽吧?不要一直確認啦。」
桐崎不快地說道。
……他站在一個地上倒了無數個人的房間中央。大量的鮮血噴灑在房間牆壁上,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在上面隨便亂灑紅色油漆一般。
「真是任性啊,她的命可是很危險的啊。」
「是的。他認爲隸屬於【組織】的人實力應該足以和【毀滅者】交戰,而頭頭判斷最適合這個任務的就是兩位。」
「爲什麼你會知道?」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以早苗敬三爲目標的人希望早苗能以自己的意志,否定自己所做的事,然後從政治舞臺上退下。如此一來,拿與早苗敬三關係密切的人來當人質是最有效率的作法。」
『然而這樣就夠了。這樣就足以讓早苗敬三知道他現在的處境爲何。』
「可是,您是一個【不死之男】。我還需要繼續說明下去嗎?」
阿春看向我。
真教人不舒服。
「……你要我在危急的時候充當盾牌?」
「通稱……【毀滅者】。」
「好的,請說。」
「是嗎?警告啊。」
「……務必嗎?」
我漸漸開始能摸清楚狀況了。阿春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是,早苗敬三自己也有可能是敵人的目標啊。」
我們認爲他應該是受廣域大型暴力集團的僱用,但由於他基本上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因此我們到現在都還無法掌握有關他的詳細情報。不過,他的殘忍、他的兇暴、他的冷酷在【我們這個業界】是相當有名的。雖然沒有公開,但政治家也會利用他來進行陰謀戰。」
阿春淡淡地說。
桐崎說。
「並沒有,早苗敬三前來拜託【組織】就是最好的證據。他也知道【組織】的存在。
「早苗的敵人雖然多,但他的支持者也很多。如果他因爲【某個意外】而死的話,那一定會有繼承他意志的人出現。如此一來,他們就白費心機了。」
「是的。」
「可是你們還是不得不這麼做,是嗎?看來你們的【組織】也不是很團結啊。」
「我之前也說過了,【毀滅者】是個非常危險的男人。我們無法掌握他的真實身分,雖然【組織】無法無視他的存在,但我們現在仍然沒有辦法做出對應。而這一次,早苗收到了這封預告書。【毀滅者】以前從來沒有對敵手做出犯行預告。要說的話,這次的確是一個機會。」
「我只能告訴兩位,【組織】是在複數人的指示下行動的。頭頭雖然擁有全權,但他不一定能按照自己的意思來讓【組織】行動。因此,有時候也會發生這樣的情況。而且這並非我們所希望看到的情況。」
「的確如此。」
桐崎點了點頭——不過她似乎還有些沒辦法接受的樣子。
阿春留下這個前提。
「仔細想想啊,狗鬥。犯人爲什麼要刻意把預告犯行的DVD寄給他?」
「本人不在的話就算結束了吧。」
「是的。這就是桐崎恭子,您應該受的懲罰。」
唔,不過我想也是。我聳了聳肩。
「你們以前曾經對我和狗鬥這麼說過。你們是爲了肅清法律無法制裁之惡的【組織】。」
「……我有一個問題。」
片刻過後,桐崎這麼說道。
桐崎乾脆地答道。
阿春陷入沉默。她一樣毫無表情,讓我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在一段空白之後,她開口說道:
「失禮了。那麼我再次和兩位確認指令的內容。護衛早苗敬三的女兒˙早苗優花,當【毀滅者】進行攻擊時,請務必將他殺害。」
阿春還是淡淡地回答。看她那一副不繼續說話的樣子﹒我就知道我們再問下去也得不到更多情報了。絕對不挾帶自己的感情,只說必要的話,不必要的話絕對不泄漏。說好聽一點,她非常忠於自己的職務,但這份順從卻讓她失去了身爲人類的那一面。
「他的女兒——早苗優花比較有可能是那個被盯上的目標。」
啊啊,倏地停下嘴來思考的我找到答案了。我點了點頭。
「您覺得這樣一切就結束了嗎?」
「可是——如果那傢伙還是不怕的話呢?」
「的確,桐崎恭子,如果只有您一個人的話,要對抗【毀滅者】或許是一件很難的事。然而——」
統領一切的是那個男人嗎?還是說還有別人?」
「這是將手機所照的照片放大後印出來的。拍下這張照片的人後來也被殺了。」
「……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那個在電視上頂着一張笑臉說自己是國民好朋友的傢伙也同意殺了法律無法制裁之人的思考模式嗎?雖然說現在連小學生都知道政治家表裏不一,不過這種話還真是讓人受不了。
「我可是個比桐崎更平凡的男高中生喔。」
平凡女高中生會刺人刺到這麼誇張的地步嗎?
「乃出狗鬥,如果您也在的話,那事情就不一樣了。」
「……你的解釋聽起來是很正當。但我的問題是政治家將【組織】挪爲私用這一點。趁這個好機會,我就先來問問你吧。
「是的。對【組織】而言,我們希望能藉這次機會解決【毀滅者】。」
「一般的警備系統恐怕無法完全阻擋【毀滅者】的入侵。」
「原來如此。這是你們第一次不用處於被動的狀態對吧。」
「早苗優花現在被軟禁在自己家裏。她不喜歡四周吵鬧的環境,也拒絕了大陣仗的警衛戒護。」
「……我無法回答您所有的問題,不過——」
上面是一個人,那是一個留着墨黑頭髮的年輕男人。貼在身上的漆黑衣服,配上同色的皮褲。不過,這不是我該注目的地方。
「但你們實際在做的,卻是保護政治家的任性女兒。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以力量制壓,卻說成是和平解決的東西啦。這也是你們拿手的吧?」
「早苗敬三當初似乎也是想這麼做的。」
「而且——」
「所以早苗就找上了【組織】幫忙嗎?」
「那是因爲……」
「爲什麼啊?那個DVD是送到早苗敬三的手上啊。」
「保護他的女兒?」
「……這傢伙是誰啊?」
「把話說白了,就是如此。」
「到那個時候﹒早苗的敵人會殺了他的女兒吧。」
「沒錯。如果他要殺了早苗敬三,那我不覺得他會刻意把事情搞得更復雜,如此一來,他的目的就是威脅了吧。【毀滅者】盯上他的家人,如果不希望家人被殺,就趕快改變你的想
桐崎微微歪過頭。
法。簡單來說,就是人質。」
「如此一來,至少對方就能表現出白己是認真的。不論事態會不會好轉,他都能給早苗帶來一定程度的打擊吧。」
「早苗敬三拜託【組織】的,不是解決【毀滅者】,而是保護他的女兒。」
阿春輕輕吐了一口氣。那或許可以稱得上是嘆息吧。
你們這個【組織】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隸屬於政府之下?你們到底擁有多高的地位和多少權限?
「……唔,如果有人跟我說有一個獨自挑掉幾十個暴力集團的男人盯上我,那聽起來也沒什麼真實感啊。」
她深深地行了一禮後,便就此離開。
四周突然變得一片安靜。桐崎陷入沉默,像是在想着什麼似地低下頭。
「桐崎……」
我猶豫地叫了她的名字。過了一會兒之後,桐崎露出無力的笑容看向我。
「……沒事的。」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緩緩地將它握起。
「就算我像個小女孩似地鬧彆扭,就算我天天和你說話——我也做好了這一天遲早會來的覺悟……就算我再怎麼不知好歹,我這種人如果想活下去的話,以後也會在各種場合碰到讓我痛苦的事吧。之後,應該還有更巨大的……補償。」
桐崎小聲地低語。
「就像之前一樣,我不是在失去白我的狀況下殺人,而是以白我的意識殺人——一直殺下去。這就是賦予在我身上的罪,也是賦予在我身上的補償方式——吧。」
「……你可以嗎?」
「啊啊——你在我身旁,我是……不會逃走的。」
她看着我,露出微笑。我深深地點了點頭。
接着,桐崎突然換了個語氣。
「……還有,狗鬥。」
「啊、啊啊?怎樣?」
「那個【組織】的事——我們最好小心一點。」
「爲什麼?」
「自從碰到他們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國家真的會有以惡制惡這種想法嗎?」
「你想是這麼想……實際上這個【組織】真的存在,所以應該就是了吧?」
「然而我們並不能證明他們是政府的人。不過他們所擁有的情報網是真的很了不起就是了。就算他們真的隸屬於這個國家……也應該要有個動機來讓這個國家創立這種【組織】纔對。」
桐崎以半閉的眼睨着我。什麼嘛,那說這種話的你應該能說些優美的辭彙來形容吧。
叫我們坐在那裏啊。那裏連椅子都沒有啊。
「桐崎恭子小姐和乃出狗鬥先生對吧!我已經聽說了兩位的事。我是早苗優花小姐的管家,名叫淺生。」
門扉緩緩關上的聲音響起。
和她嘴上所說的話不同,早苗優花一副沒什麼興趣地說完後,便接着這麼說:
化妝桌似乎很久沒用了,現在被當成放印表機和筆電的臺子。
「交給我。我就讓你看看我們兩個是不同世界的人。」
「乃出狗鬥同學,因爲有你在,對吧?」
「我知道了。淺生,這邊沒事了。你可以幫我泡個茶嗎?」
雖然我覺得這不是可以別想了的事,可是我也不想繼續探究下去,所以就放過桐崎了。
一個穿着西裝的初老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玄關前。
「話又說回來——」
兩個高大的書架被夾在布娃娃之間,上面塞滿了書。大概是因爲放不進去吧,地板上也堆了高高的書。
桐崎環起雙手,一臉深思地仰望着房子。
桐崎一臉認真地說道。
「……動機?」
片刻過後,早苗優花大聲地把她在讀的書闔起來。她隨便把書一丟,伸展身體,接着把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以舌尖舔回拉成絲線的口水後,把糖果放到一旁的銅盤上。
早苗優花就在那裏。
「唔。」
一個多小時之後,我們抵達目的地。車子把我跟桐崎放下,不知道開到哪裏去了。
「太可惜了。」
「什麼?」
早苗優花指向房間裏的窗戶。
「……那個,請問一下?」
「好大——啊。」
「從那裏跳下去。」
「…………」
「在真正的目的未明前——我們或許不應該完全相信他們。」
淺生低頭後,仍在讀著書的早苗優花輕輕點了點頭。
「坐在那裏。」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放肆地對房子表達意見的我和桐崎同時縮起身體。
「管家……是那種無敵強,可是又暗地戀慕着大小姐的人嗎?」
「小姐在等待兩位。不好意思,請兩位往這邊走。」
「如果沒有遇到真正的危機,這個國家是不會想要改變什麼的。他們大概也不會想要創立什麼新的東西吧。但事實上,【組織】的確存在。如此一來,一定是【有什麼】逼得這個國家走到非得創立【組織】這一步纔對。」
當我尷尬地站在那裏的時候,一陣淡淡的味道突然刺激到我的鼻腔。那是一股甜甜的、讓人聯想到糖漿的香味。我移動着視線,尋找着香味的來源,入口邊的花瓶進到我的視野裏。裏面插着數朵我從來沒見過的紅花,恐怕就是這個吧。
我這麼問。早苗優花淡淡地回答:
「沒有其他形容詞了嗎?真是個辭彙貧乏的傢伙啊。」
「有味道嗎?不好意思喔。那是那個人送來的花。他好像說過那是南美的稀有花種之類的,目前日本好像就只有那幾枝喔。」
這是隻能在電影裏看到的真正禮車。
早苖優花的嘴角微微揚起。
「可是,也沒有什麼理由要把家蓋到不必要的大,然後再去花額外的心神來照顧它吧?」
「我開玩笑的,好可怕的表情喔。」
「喔喔,真是值得信賴啊,那真是拜託你了。」
「啊啊,完全沒有意義呢,這麼大一間房子。」
就算說把我們放下,但其實他們並沒有把我們放在房子腹地外面。車子穿過巨大的門,經過四處點綴着噴水池和花田的廣大花園,最後停在一扇似乎是玄關的誇張門扉前。也就是說,車子可以在這棟房子的腹地裏行駛,一切都非常地超現實,這應該不是整人節目吧。
從車子裏走出來的西裝男子引領我們坐進車裏。在我爲了這不可置信的舒適感而感動的時候,車子逐漸離開市中心。
你在說什麼啊?
然後,她隔了整整數分鐘纔開口:
「別想了,你剛說的那是妄想。」
接着,她做出讓人嚇破膽的發言。
「雖然我還不能相信,可是你真的死不了嗎?」
桐崎以蘊含着緊張的聲音問道。早苗優花乾脆地點頭。
「……唔,是沒錯。」
「好像是啊。」
我怎麼想都搞不清楚那個大叔到底想幹嘛……!
「……抱歉。」
「掃除這種事一定是交給傭人做的啊。」
管家,這又是個我不熟的職業了啊。
「我不喜歡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
「……那麼,歡迎兩位。還有,初次見面,我就是早苗優花。」
「真是讓人感到意外呢。」
「啊啊,我是——」
「我知道,你是桐崎恭子對吧。」
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只有這個了。
「……你也知道嗎?」
我無言地盯着她,她則是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我可以試試看嗎?」
「又大又寬廣的房子應該很方便吧,在某些層面上。」
「有錢人應該不會自己打掃吧?」
「……啊,你好。」
名爲淺生的管家深深低下頭後,便緩緩將門打開。
「真的嗎?」
「這邊他也跟我說明過了。你已經不再殺人了對吧?」
早苗優花的房子——正確來說,這應該是早苗敬三的房子。由於他幾乎不回家,所以這裏事實上可以算是位在郊外的偏僻地區——他女兒的家。這麼一說起來,那個像是【組織】總部的地方,好像也是在某個深山野外的樣子。那個……人類一擁有權力之後,就會想回歸大自然嗎?
「你的有什麼是指……」我環起雙手歪過頭。
「超大的。」
就算她這麼說,我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只是我看向桐崎,發現她在看了早苗優花一眼後,使用鼻子哼了一聲,一屁股坐上附近的大型鯨魚娃娃。我原本還想說要怎麼辦穿好,最後決定要暫時先站着。
「坐在布娃娃上面也沒有關係。」
「沒關係。反正對我來說,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東西。」
「放心吧。既然你們都是【組織】的人了,我也不會想拿你們來做什麼。唔,桐崎小姐,不管你殺了多少人,那都跟我毫無關係啊。」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早苗敬三的獨生女喔,多少也知道一些有關【組織】的事。而且我一說我如果不知道保護我的人是誰就不能安心,你們的頭頭好像就很乾脆地告訴我了。」
我跟桐崎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呆站在那邊。
「爲什麼——」
「小姐,這兩位是桐崎恭子小姐和乃出狗鬥先生。這是主人他拜託的那個地方所派來的人。」
早苗優花看向我。
「我不知道——不管怎麼說,除了用犯罪者來殺犯罪者這種表面的理由之外,【組織】或許還有其他真正的目的吧。」
「我以爲在網路上造成騷動的【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會是個更可怕的女生呢。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可愛好多。」
我仰望着矗立在眼前這棟巨大到有如城堡的房子說道:
她穿着絲制的洋裝,色素淡薄的黑色長髮在牀上散成放射狀。那種病懨懨的感覺,應該是來自她那極度蒼白的肌膚吧。
「…………」
早苗優花繼續讀著書,不久後才低聲說道。
「那把家蓋小一點,不就不需要僱傭人了嗎?」
「是嗎?只要家大到某一種程度,打掃起來也會很麻煩吧。」
「可是爲什麼要把房子蓋得這麼大啊。這有什麼意義嗎?」
我們在指定的時間來到明答公園等待後,一臺看都沒看過的黑色細長轎車前來迎接我們。
那個人指的是早苗敬三吧!就稱呼父親的方式來說,這的確是冷淡了些。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爲她是在炫耀她的禮物,不過就炫耀來說,她的語氣未免過於尖銳。她剛剛斷言布娃娃是『我根本不在乎的東西』的時候,話裏似乎也有同樣的意味。
華麗。
「……你說的確實沒錯。」
我把視線移向右邊,看進一面附頂篷的大牀。
「厲害是厲害,可是大到這種程度根本沒意義吧。」
寬廣的房間被鮮紅的壁紙包覆。室內擺滿各式各樣的布娃娃。不,應該說布娃娃堆積如曲會比較正確,至少布娃娃的主人沒什麼要陳列它們的意思吧。感覺她只是雜亂地把垃圾堆到旁邊而已。
呃,你跟我道歉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啊。
她在牀上抱住膝蓋,現在正讀着一本很厚的書。由於書名是英文,所以我當然看不懂。我纔剛想說她的嘴爲什麼會膨成圓狀,看到她嘴脣邊突出的白色棒子,我才知道她正含着一支棒棒糖。
「……你難道不覺得這會給你帶來危險嗎?」
舔着糖果的她清晰地說完後,淺生先生說了一句「我明白了」,便轉向我們這邊,「那麼我就此告辭」,他朝我們點了點頭,離開早苗優花的房間。
「殺人魔和【不死之男】嗎……真是個有趣的組合啊。唔,不管怎樣,就請兩位多多指教囉。因爲好像有可怕的人盯上我了呢。」
「如果你有所自覺的話,那要不要增加警衛的數量呢?」
「我不要。」
她明白地拒絕。
「一羣不認識的人在家門前晃來晃去的話很煩人吧。」
「這是你爸爸擔心你纔派來的人。你要不要就忍一下啊?」
「擔心我是吧。」
此時,早苗優花白嘲地笑道:
「真的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擔心我這個人呢。」
「這是什麼意思啊?」
「那個人雖然很愛他的女兒,但對他來說,我怎麼樣都跟他沒關係吧。」
我聽不懂她說的話。
「早苗敬三的女兒,不就是你嗎?」
「是啊。可是,那個人重視的是『自己所愛的女兒』喔。」
她嫌惡地丟出這句話。
「內斂、乖巧、順從、聽從父母所說的話,這種女兒——他只是想陶醉在自己比任何人都愛這種女兒的身影裏罷了。也就是說,真正重要的,最後還是他自己啊。」
「……原來如此啊,那我就能瞭解這間房間的不自然了。」
桐崎蹺起腳,雙眼環視三圈。
「就你的言行來看,我實在不覺得你會把你的房間裝飾成這個樣子,也不覺得你會去收集布娃娃。這一切都是父親送給自己理想中那個女兒的東西對吧。」
「真聰明。是啊,他根本不管我怎麼想。對那個人而言,我是個傀儡,我是一個什麼都聽他的,照着他意志所活的機械。」
「…………你說什麼?」
啪。嘟——嘟——嘟——
「因爲姊姊你太煩了!我跟桐崎不是那種關係!」
「姊、姊姊,剛剛那個——」
我轉向一旁,低語着「話說回來,好熱啊,冷氣有開嗎?」
我發出無聲的慘叫。
我剛剛好像聽到一句不容我漏聽的發言。
桐崎眨了眨眼說道:
「喂,你給我閉一下嘴,就當我求你!」
「我可能會在這邊住上幾天。星期二早上記得要把廚餘拿去倒喔。禮拜四要丟不可燃垃圾,你要先做好分類再丟出去。還有,不要只喫泡麪,便利商店的便當也是。我有做一些菜放在冰箱了,你之後——」
『YES、YES。YES。我知道了啦。你用不着這麼拚命嘛。』
「茶來了。」
「狗鬥,我可以先去洗澡嗎?」
「是啊,怎麼了嗎?」
早苗優花對我的問題點了點頭。
是嗎……所以她纔會這麼痛恨布娃娃和花啊。
「我沒事。我很好。」
現在,只有我和桐崎待在早苗優花的房間裏。受到保護的本人幾分鐘前去了廁所。原本我們應該是要陪她去的,可是她說完「廁所就在附近,沒問題的。如果發生了什麼事的話,我會大叫的」之後,便迅速離開房間。我們之前一直跟在她身邊,或許她也想要一些獨處的時間吧。
早苗優花眨了眨眼。
「對不起喔,說了這種無聊的事,反正就是這樣,保護好我的命喔,我很期待呢。」
「只要用可以自由刺你側腹的權利來答謝我就好。我最近發現刀尖刺到肋骨的感覺意外地不錯……」
「你之所以會拒絕你爸派來的人,這個纔是真正的原因吧?」
「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要做好避孕措施喔。不然最後後悔的可是你自己。』
早苗優花對淺生先生如此答道後,便跟我們這麼說。
「就一個認識狗斗的人來說,把剛剛那句話當成是你個人想法的人才比較失禮吧?」
「嗯?是嗎?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不不,不管怎麼說,你剛剛那樣才比較失禮吧。是說你現在這個意思也很失禮啊混帳!」
「你不覺得這個抵抗小到好笑嗎?可是啊,當我這麼說的時候,那個人非常生氣呢。雖然他表面上還維持着一副溫和的樣子,但這點事我還懂。那個人就是不喜歡我不按照他的意思走啊。」
「怎樣?……難不成你想一起泡嗎?這個嘛……嗯,我是沒關係啦。不過就警備而言,我們總不能兩個人一起脫光光吧。而且如果我跟你一起泡澡的話,那熱水必然會染上美麗的鮮紅——」
『好好好,你要在朋友家住對吧。姊姊是個很善解人意的人,所以我都懂喔!那麼,你加油囉。』
「啊,我知——我就跟你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對方不是桐崎啊!我!重覆了!好幾次!REPEAT、AFTER、ME,我、沒和、桐崎在一起,OK!?」
像是嘆息的音響起,姊姊這麼說:
『啊——夠了啦,我知道了啦。你是要和朋友去長期旅行的太太嗎?我是一個人就什麼都不會做的沒用丈夫嗎!』
「……而這次可能會有人來破壞自己珍貴的傀儡,所以他才拜託人來保護你——是這麼一同事啊。」
「……沒差了啦……」
「你電話講完啦?講得挺久的嘛。」
「那麼——我們就先用茶乾杯吧!我會準備很豐盛的晚餐。畢竟今天我要佔用你們一整天的時間啊。」
我當場抱着頭蹲了下來。事情變得很了不起了。我的頭腦啊,以全速運轉想出一個好藉口吧。你平常都沒派上什麼用場,所以至少今天這個要做到啊。
……總覺得我好像聽到了我不需要知道的事。呃,反正不管怎樣都好啦。
「你總是這麼樂觀進取啊。」
嗚。一如往常的銳利指責。
「被發現了嗎?你似乎也成長了不少啊。」
「一整天?」
「……是嗎?」
突然之間,敲門聲響起了。
大概是注意到我一臉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樣子吧,早苗優花露出微笑。
『什麼嘛,真無聊。你也真是晚熟。唔,我知道了啦,你要在朋友家住對吧,瞭解。』
「等一下,我們要二十四小時守着你嗎?」
姊姊那終於接受事實的聲音讓我吐了一口氣。我、我累了……
「話說回來——這裏還真安靜啊。」
「……唔,這是姊姊跟我說的啦。」
「唔,他也不是這兩天就會來吧?」
「真是叫人驚訝啊。狗斗居然會說出這種難得一見、正常至極的意見。」
事實上,我是覺得姊姊都出錢給我去上學了,蹺課似乎有點對不起她。
「我是覺得那樣有點太晚了——唔,也是啦。過於慎重只會讓神經彈性疲乏,那樣就沒有意義了,我們就放輕鬆一點吧。」
早苗優花微微一笑後說道:
『喔,是喔。』
「永遠不!」
「多虧有你在啊。」
選擇放棄的我搖了搖頭。不可能,我花了數秒鐘就做出了判斷。我決定一切都要用我不知道來帶過,雖然我不知道這能發揮多少效果,但這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好吧。
桐崎嘴上說着「那倒是沒有」,臉上的表情卻一副明明就是的樣子。這個女的強到連挖苦的話都聽不懂嗎?
「桐崎,我真的是在遇到你之後,我的人生纔有了起伏啊……」
「是嗎?如果你是在稱讚我的話,那我就先謝過了。」
「反正就是這樣子,萬事拜託了。」
「我也說不準,但我不覺得【毀滅者】有要打過來的意思。」
差點就給她混過去了。不過我是不會被騙的。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非常能夠接受這個理由。」
我大概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吧,必須再把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的解釋再說一遍。
『唔——就我所知,你好像沒有感情好到可以外宿的朋友吧。基本上,你不是很討厭那種黏膩的關係嗎?』
『還沒?』
「本質上也差不多了吧。」
結束了。
「……會在意出席日數的不良少年倒是很少見啊。」
……形象和我平常看到的早苗敬三完全不同啊。
桐崎問道。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你們也不知道要攻擊我的人什麼時候會來啊?」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講什麼啊?」
「…………」
「你、你……」
桐崎吐了一口氣。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神經再緊繃也沒用吧。我們就等到有事情發生後再來緊張吧。」
『剛剛那是桐崎小姐?我沒聽得很清楚。什麼嘛,果然就是那個樣子嘛。』
「是嗎?既然早苗敬三沒有做出改變思想的舉動,那對方也差不多會決定要動手了吧。」
我拚了命用手勢告訴她不要講這些有的沒的,可是她根本沒看懂。只有這種時候第六感纔會報銷的桐崎一臉詫異。
「我說啊,學校這種地方是讓父母親出錢來買將來的地方啊。輕視了它也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啊。」
「這也是其中之一。」
桐崎眺望着窗外逐漸暗下的景色。
「謝謝你。」
這就先不管了——在我張闔着嘴巴的時候,桐崎坐在早苗優花的牀上,歪過了頭。
「一直待在這裏嗎?」
「不,我就說了不是了,怎麼說呢,那個我要一個人泡澡,呃,不是這樣子。那個——」
手機的受話口傳回別有深意的話。
「我到好朋友的家裏來玩,今天要睡在這裏!事情不是像姊姊你想像的那樣,聽懂了嗎!?」
「……我就說了不是了啊!你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啊!」
「真正爲國民考慮的政治家——雖然社會上大家都是這麼認爲的,可是那個人可是由自我意識堆疊而成的呢,應該可以算是個自戀狂吧。他很喜歡複製他妄想中的自己。我也是滿足這個條件的要素之一。爲理想而燃燒的政治家,以及尊敬他、與他相依爲命的獨生女——雖然相當陳腐,但就他把一切現實化這點而言,我或許還滿尊敬他的呢。」
「……沒事吧?狗鬥。」
『真是個失禮的弟弟……』
「我、我最近認識的啦。而且我的想法變了啦。我也是個高中生了,也是會做這種事的啊!沒有關係吧!」
我以驚人的氣勢按住電話回頭,桐崎像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似地眨着雙眼。
『唔,是這樣沒錯。看到你在姊姊不知道的地方成長,我有些高興,又有些悲傷……我是沒有關係啦。』
『好好好』,姊姊這麼回答我最後一句話。她不可能會發現我應該儘可能地混過去了。就在我鬆了一口氣、準備掛掉電話的時候……
「那是當然的啊。」
「怎麼了?呃,淺生他已經準備好洗澡水了,我想說我們應該可以輪流泡。還是說你不喜歡有人比你先泡?」
「話說回來,我可沒想到要外宿啊……學校那邊只能請假了。我好歹也有個全勤獎啊。」
我不顧一臉空白的桐崎,轉向電話就說。
「……我不喜歡被丟下。」
「我最近才知道只要沒人理你,你就會恢復正常。」
啊啊,我還是有了反應。她那滿足的表情真叫人火大。
「……不過還真閒啊。」
「是啊。」
剛進到這個房間裏的時候,我的確被這個異樣的房間嚇到,不過一習慣了倒也沒什麼。非常地無聊。桐崎大概也覺得很閒吧,她緊緊抱着熊娃娃前後小幅度地晃動。我對她這麼說:
「我們之所以會一直等下去,是因爲我們根本沒有事情可以做吧。」
「可以做的事情嗎?」
桐崎抬起頭看向我這麼說道。
「就是啊,的確有些太閒了。」
「是啊。要不要來做點什麼?如果是撲克牌,跟他們要的話,他們應該會願意借吧。」
「好啊,來做吧。」
「…………」
「你難得會說好話嘛,狗鬥。」
現在,是我多心了嗎?我總覺得我們對某個字的解釋有微妙的不同。
「我們現在就來做吧。」
啊,又來了!希望是我想太多了!我正對着星星許下這個願望啊!
「事實上呢,狗鬥。我從一進這間房間裏的時候就在這麼想了……」
「什、什麼事呢?桐崎小姐。」
桐崎指向自己屁股底下的牀單。
「沒事的,只有一開始會痛,接下來會愈來愈舒服的。」
「不會吧——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只靠一發就……」
而男人卻無言地、冷靜地,用他的用手將武器擋下。
「……原來如此,難怪你叫做【毀滅者】。」
他沉默地朝我們走近。
「唔……!」
「我並不想去那種異世界!」
「……啊——我已經懂過頭了。」
「…………﹒」
他歪過頭,躲開桐崎從上面揮下來的一擊,像是要倒下去般地搖晃着。在身體要趴到地板上的前一刻,他踏出右腳撐住,把手往背後一繞。就像是在儲藏力量似地,然後他靜靜地低聲說道:
「…………」
救、救救我啊,姊姊!這個人對刺我這件事愈來愈沒有抵抗了啊!
我跑了過去,伸出我的手,跳起來要接住她。我勉強趕上,把桐崎接到我懷裏。只是我就這麼被反作用力一衝,狠狠撞上牆壁。
「那麼,接着——」
「是嗎——反正,先讓我刺一下吧。」
「這個純白的牀——你不覺得它很想染上些什麼嗎?」
「嗄?」
他沒讓我有時間思考。男人站在我前方,一副要打壞擋路者似地高高舉起鐵棒。
她迅速撩起裙子,一如往常的小熊內褲探出頭來。桐崎將一把大刀從裝在大腿上的槍套裏拔出來後,隨即揮下。啊啊,我無力可迴天了。我回想起第一次遇見這傢伙的時候,這個女人明明就很瘦,但她的力量卻異常地強大。只要被她抓到,就連個大男人也逃不掉。在不知道轉過多少次走馬燈開始閃爍的時候,桐崎這麼說:
「誰敢要那麼詭異的思春期啊!」
不過,男人並不是個會等待我們思考對策的人。
「是嗎——那我換個話題,狗鬥。洗澡這種事是洗去髒污,如此一來,如果要在做了之後浴血的話,那就是現在了,這是上帝給我的指示啊。」
桐崎啐了一聲。
沒有時間可以等他回話。會在這個地方、這個時段從外面出現的,應該就是那傢伙沒錯了吧。做出如此判斷的桐崎在確認對手的同時便做出攻擊。她的判斷並沒有錯。如果阿春所言屬實,那我們現在的戰鬥對象很有可能在幾秒鐘之內就要了我們的命。
我,逃走。
「如果我們隨便有什麼動作,很有可能會反過來被他幹掉。」
「……就是啊。」
嗚哇,這傢伙放棄了要繞遠路來要求了!
我從未聽過的奇異聲響起,半徑約數十公分的方形地板有如隕石坑一般凹陷。碎片在空中飛舞……真的假的啊?
「應該吧。我並沒有被完整的攻擊打到……如果剛剛那樣沒躲開的話,我的肋骨恐怕早就碎光了吧。」
桐崎所丟出的這一擊速度快到一般男人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視。
他以漠然的語氣問道,但桐崎沒有回答,只是接連劃出銀色的軌跡。
「那麼——你擋到我的路了﹒滾開。」
「…………不覺得。」
「他能用那股【力】把擋在他眼前的一切都徹底地打擊到體無完膚的地步。」
「如果只是要殺害別人所拜託他殺的人,那叫【殺手】就好了。可是爲什麼只有這個男人的稱號不同……答案很簡單。因爲這傢伙會把一切都【毀滅】掉。」
只不過就算這裏再寬廣,也畢竟是在室內,我立刻就被逼到了牆角邊。
「……最好是有可能啦。」
桐崎從牀上走下,頂着一臉無懼的笑朝我走過來。噫!要來了!
「嗯噗!」
「……你們是誰?」
「該怎麼辦纔好——」
桐崎笑了,很不懷好意地笑了。啊,是惡魔,惡魔出現了。
我迅速坐起上身的時候,桐崎也幾乎在片刻間衝了出去。
「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反正你也逃不了了。」
「和戀人獨處的這種狀況讓我春心動搖,而這份衝動所帶來的殺傷行爲則是思春期中理所當然的行爲。」
然而,值得驚訝的是,【毀滅者】躲開了她所有的攻擊。而且是還是最低限度的小小動作就閃開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
「不回答嗎?」
「嗚、嗚喔喔……」
即便如此——剛剛那一擊真的讓我以爲我會掛掉……讓這樣的我以爲。
「對吧?——你對個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的確——他是個了不得的對手。我身體的耐久力要比常人好上很多,這大概是爲了順應我這種【死不了】的體質吧。
如果是普通人被打中頭部的話,那想必是一招斃命吧。這個人是怎樣啊,真是夠了……
「反、反正你是個死不了的男人……我想說應該沒問題吧。」
和我有同樣想法的桐崎也覺得奇怪,她停下手,轉過頭。
絲毫不油膩的蓬鬆黑髮,像是忍着睡意、朦朧半張的雙眼,漆黑的襯衫和同色皮褲的打扮讓他全身散發出一種無法捉摸、如影般的空氣。然而,他握在右手上的東西——一根又長、又粗、又厚的鐵棒擺明了是殺氣的象徵。
「你是誰?」
桐崎以難得的焦急語氣說道。
男人朝着這邊過來。在眼前被舉起的鐵棒筆直地朝我們落下——
我就這麼被打倒在地板上。像是被鉛球砸中的衝擊(雖然我沒有經歷過)讓我的思考一片空白,一種無法言喻的疼痛則緊接着劃過我的腦漿。
「狗鬥防護罩!」
我的頭蓋瞬間被往前一踢,毫不留情地碎裂。
悶沉的聲音傳來。桐崎嬌小的身體被打飛了。
「……對吧?」
就動作而言,現在是桐崎比較快。不過,她想要預測這男人所有的動作並躲開是不可能的吧。我之前也說過了,只要不小心被他打中一下,那就是出局再見了。
「糟糕了——」
她瞬間滾向一旁,蹲到我身邊之後把刀舉起。我少了障礙物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那傢伙靜靜地問:
銳利的重低音迴響。
暴風劃過。瞪大雙眼的桐崎輕輕往後方一跳。然而她沒能趕上,鐵棒就這麼陷進她的腹部。
桐崎說。
先別管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不要,我纔剛因爲你被捲入非常麻煩的事態裏了。我絕對不要。」
完全不覺得。
前方——也就是桐崎背後突然吹起一陣強風。
有什麼東西被打爆的破壞聲。男人揮動的鐵棒前端命中書架將它打個粉碎。不只是這樣,他還把上面的書全給剜了下來,粗魯地把書頁打散。
「我知道這個男人爲什麼會被稱爲【毀滅者】了。」
全新的一擊。桐崎壓低了身體躲開這一擊後,她抓起我的領口,喊了一聲「要跑了!」同時,我們衝出男人的攻擊範圍之外。
我不是說過死不了不代表不會痛嗎!
「什麼叫做狗鬥防護罩啊啊啊啊!」
大口大口喘着氣的桐崎推開我的身體,站起身來。
我抓住桐崎的頭,用盡全力地甩動她。
在那一瞬間,不可置信的事發生了。
「……你懂了吧?」
「你完全沒有換過話題喔。」
我的視野搖晃。比起痛覺,我心靈所受到的打擊更嚴重。面對準備進行追擊的男人,桐崎扛起我的肩膀,急忙逃走。在離那個男人稍遠的地方,我一邊順着呼吸,桐崎一邊問道:
桐崎,逼近。
「唔喔——!」
咦?我記得窗子應該有關啊。
「你沒事吧!?」
他揹負着闇夜,無聲地佇立着——
我知道有個男人站在窗前。
「——你!」
「唔,別這麼說。」
「那你要不要自己試試看啊?你會明白的。」
「惡呼——!」
「那是我要問你的話。不過我已經不需要問你了——【毀滅者】!」
呼吸梗住了。下一個瞬間,我劇烈地咳嗽。不過……這是怎麼一回事?桐崎的體重的確很輕,可是,這又不是漫畫,他可以把人當紙屑一樣打飛嗎?而且,在他進行攻擊之前,桐崎還微微往後一跳,抑制了他的力道。意思是說,他的這一擊原本應該擁有更強大的威力嗎……?
桐崎站起身,將刀尖刺出。
「——桐崎!」
接着——
抱着桐崎的我急急忙忙往右一滾。男人的武器前端碰到我前一秒所在的地方。
「抱歉。不過,這就先別管了——」
男人無言地看着我。
「……沒辦法,只好靠小動作來找他的弱點了。」
桐崎大概也知道這是個沒有對策的對策吧,她一臉不服地站了起來。
她逆着拿刀,身體前傾,擺出威嚇的姿勢。
但男人卻毫不恐懼地繼續前進。
所謂的一觸即發應該很適合形容現在這種場合吧。
我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在這場緊張之中——
門,突然被打開了。
「……咦?」
站在房間門口的早苗優花發出驚訝的聲音。男人轉看向她,桐崎大叫:
「早苗!把門關起來,離開這個房間——」
太遲了,男人開始跑了。該死!桐崎和我準備向前衝上去。
「名慄同學!?」
就在那一瞬間,時間絕對停止了。
名慄……同學?當我跟桐崎一陣愕然的時候,男人在早苗優花面前停下腳步。
「……優花。」
然後,他嘟噥說道:
「我今天也——來玩了。」
他在喫仙貝。
「……呃,我幫你們介紹。」
他正在喀喀喀地喫着仙貝。
「咦咦、咦咦——?」
看着桐崎歪過頭,坐在一臉忍笑表情的早苗優花身邊的名慄說道:
名慄也像是同意這句話似地深深點了點頭。
「警衛雖然也叫我不要這麼做,可是我總不能放任倒在我眼前的人不管吧?所以呢,我把他帶進家裏,給他喫飯、給他洗澡,他的衣服髒了,所以我要淺生去買差不多的衣服讓他穿上。」
這似乎是我無法理解的話題。我看向桐崎,她像是領悟了什麼似地把手抵在脣邊。我原本想問她的意見——算了,現在還是繼續聽好了。
兩人奇妙的邂逅經過。
「這個和……這個的……判斷錯了。那個……會在這裏活過來。」
「是這樣說沒錯。」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因爲我給你們添了不必要的麻煩。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希望事情可以在沒有被揭穿的情況下以『攻擊只是單純的威脅,事實上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結局,一切相安無事地結束……名慄同學,我之前明明就有跟你說過啊。」
「他好像已經沒有要殺我的意思了。」
接着他轉向一旁,緩緩地拿起黑色圓盤,朝盤上一指。
接着,她開始敘述……
……現在是和平地下黑白棋的時候嗎?
他一邊看着我,一邊很美味地喫着仙貝——
「他是名慄豹介同學。」
「這是我在照顧名慄同學幾天後才聽到的事。反正他就是一副快死的模樣,我只好請醫生來、讓他睡在牀上、喂他喝粥……等到他終於可以站起來的時候,我才問他爲什麼會倒在那種地方,結果他居然一臉平靜地跟我說他要殺一個住這附近的人。然後,我就問他那是誰,他就是說是早苗優花。聽到這裏,任誰都會嚇一跳吧。」
那恐怕也是她對父親的一種反抗吧。「我真的很像個小孩子呢。」在苦笑之後,她又繼續說下去。
她感佩地點了點頭,問說「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呢?」名慄則回答她的問題。
「很吵嗎?抱歉。」
「那我想你應該不懂吧。所謂的人際關係,特別是對女生來說,其實是有點複雜難懂的。像你一開始就決定要一個人的話,那可能還比較輕鬆。因爲擅長交際的人並不代表朋友就會比較多。」
然後,他又喫了一口仙貝。喀喀喀、喀喀喀。
「畢竟我到了這個年紀啊——唔,我跟你們一樣是高三生——都沒有一個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人。所以呢,我還是會去思考這種事啊。」
「……事實上,雖然說這樣對不起桐崎小姐和乃出同學——」
「咦,騙人!?」
我感到有些意外。早苖優花或許有點不太一樣,但她的社交性看起來要比我好太多了。我實在沒辦法相信她沒和任何人建立起良好的友誼。
「乃出同學,你看起來不太相信的樣子呢。」
「喫……」
名慄當場倒到地板上。他伸長了四肢,發出「碰——」的聲音。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
她側眼瞥了【毀滅者】——不,是名慄豹介一眼。
「因爲我們變成朋友了。」
「抱歉,我沒想到他們會在房間裏。」
他空出的那隻手拿着茶杯,不時大聲地啜飲着裏面的茶。
這、這是哪門子的少根筋殺手啊。
「也就是說,你迷路了……是這樣嗎?」
發出驚異聲音的早苗優花歪過頭。
「我每次都有好好做筆記,可是這次我卻把筆記放在褲子口袋裏拿去洗了。」
「冷靜下來,狗鬥。你找錯吐槽的點了。」
「……所以呢,我就說了。我告訴他我就是早苗優花。」
桐崎一臉不可置信地吐了一口氣之後,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坐下。
「我是看別人的臉色長大的,所以這方面特別優秀呢。乃出同學﹒你在學校也向來都是一個人吧?而且這還是你自己希望的。對吧?」
「啊,啊啊,是這樣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名慄同學好棒喔。」
早苗優花露出苦笑,把放了煎餅的容器遞給我們。
他乖乖地道歉。那個被稱爲名慄的男人——那個毀了數十個暴力集團、而且還曾經被派去暗殺重要人物的傳說中的【毀滅者】一臉悠閒,而且還很享受地啜着茶。
喝,糟了。過於非現實的一幕讓我瞬間失了神。
「……我完全聽不懂。雖然這樣會給你添麻煩,不過還是請你從頭開始說明。」
名慄不顧認真思考的早苗,喝了一口茶。接着,他一臉呆滯地向下看着茶杯,低聲這麼說:
早苗優花對我的要求點了點頭。「當然,我正有此打算。」她這麼說。
「我當然有這麼想啊。可是,我把它當成是一場賭注。」
「反過來說,你希望被誰需要,是這樣嗎?」
早苗優花坐到牀上,嘴角揚起。
早苗優花的回答讓桐崎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
「嗯——是啊。也許是這樣吧。」
「啊啊,其實也不是什麼嚴肅的話題啊。我只是想要用客觀的角度來看而已。我個人的事對那個人來說是怎樣都好,這個社會也是如此。我有時候會被他帶去參加政治家的派對,但大家都只把我當成是早苗敬三的女兒。當然,我也沒有幼稚到會對這種事做什麼抱怨。」
「我喜歡喝熱的耶。」
「是啊,呵呵。」
我一臉詫異地問道,而早苗優花則是緩緩揚起一個微笑。
「……你還真清楚。」
這不是該嚇一跳的事吧。
「那還真是大膽的發言啊。你不覺得很危險嗎?」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想說報警會不會比較好……可是一看到名慄同學,我就做不出這種事。」
這沒什麼。在早苗優花細心照料名慄的時候,她已經對他產生了感情。如果要用剛剛那個比喻繼續說下去的話,那就跟在照顧野狗的時候對它產生了感覺,最後會想要自己留在家裏養是一樣的意思。
早苗優花帶着苦笑說道。接着她坐正姿勢,朝我們深深地點了個頭。
「我是不是應該死在這裏。」
真是敏感。
早苗優花豎起手指,歪過她的頭。
「這很普通啦。」
「……可以解釋一下嗎?」
「……這到底又是怎麼一口事?」
啊啊,這樣我就懂了。我原本以爲這個被盯上的女生會毫無警戒地就離開房間,只是單純地因爲她搞不清楚而已——原來那個時候,她跑去打電話給名慄了。
看着你用這麼認真的一張臉說這種幼稚園程度的話,我也是……
如果,名慄豹介在那一瞬間就殺了早苗優花,那一切就此結束。如果被自己以真心相對、而且還是跟自己感情很好的人判斷說『世界不需要你』的話,那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任何人需要自己,自己只是個毫無價值的人類罷了。她的意思是這樣吧。
我放聲大叫。
「他基本上是,怎麼說呢——一
「優花,茶有點涼。」
「我是在他恢復意識之後才聽他這麼說的。名慄同學雖然接下了要殺我的命令,可是他不知道我人在哪裏,所以一直四處徘徊。他走了整整三天,最後才因爲太餓而昏倒了。」
「人在迷路的時候,一定要說出自己的名字。以前撿到我的人跟我這麼說。」
名慄對桐崎的問題點了點頭。早苗優花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還是會去想啊。早苗優花這麼說。
「……這個沉重的話題來得還真是突然啊。」
簡單來說,早苗優花是用像撿到野狗的感覺把名慄帶進屋裏就對了。
「因爲某件事情的關係,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義。我真的是個有活下去的價值的人嗎?我一直都對這個問題抱持着懷疑的態度。」
「像這樣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死了也無妨……你是這麼想的嗎?」
「——是想要……殺了我的人?」
「賭注?」
「優花,這樣就全部都是黑的了。」
「就在我走到房子門前的時候。外面異常地吵鬧,我就想靠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以爲有壞人出現的早苗優花覺得好像很有趣,所以她就微微打開門,看看外面的情況。
「唉呀,對不起。我喜歡放涼了一點再喝嘛。」
「剛開始的時候,名慄同學的意識朦朧,沒辦法好好說話。可是他一直在唸着自己的名字喔。你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哈哈哈。這段像是會出現在禮拜天午後走廊上的對話是怎樣。
「是嗎,很普通嗎?」
「那也是,優花真聰明。」
「喫仙貝的時候不準發出聲音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小學生啊你。
「……唔,事情果然不會進行地這麼順利啊。」
「我完全搞不清楚這個狀況。」
「離現在,這個嘛——大概是兩個禮拜之前吧,在那個人還沒有去拜託他們的時候。我在花園裏散步。那個時候,那個人已經知道名慄同學可能會來這裏了,所以他禁止我離開這個房間——可是如果一直被關在房間裏的話,實在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這麼跟淺生說,所以纔得到了特別許可。」
「唔,我想也是吧。」
「……那麼,我就跟你們說明我跟名慄同學之間的關係。」
「可是如果太燙的話,舌頭會燙傷的。」
「名慄同學就在那裏喔。像這樣碰地倒在地上。那個啊,是有點像我以前看過的,那種被車輾過的青蛙的感覺吧。」
「有人需要身爲『早苗敬三的女兒』的我。那麼,『我』又如何呢?沒有人需要早苗優花本人啊。唔,我只是在玩一些邏輯遊戲而已啦,因爲我很閒。所以呢,我就告訴名慄同學,我是早苗優花喔。因爲我跟他的感情變得還不錯,所以我有點在意名慄同學會怎麼做。」
看得早苗優花呵呵呵地笑了,名慄一副若無其事地坐起身後,又再次拿起仙貝。他雖然也可以算是毫無表情的人,但他並不像阿春那樣會讓人聯想到能劇面具。硬要說的話,我是覺得他像是一個漏了氣、根本沒有力氣去創造感情的人……真是個讓人摸不清的傢伙。
「……所以——」
我環起手說道。
「名慄沒有殺了你……是這樣吧。」
「……嗯,沒錯。」
早苗優花看着身旁一臉恍惚的名慄這麼說道:
「名慄同學,他只對着我說了一句『是嗎?』而已。就這樣而已,然後他什麼沒做,就離開了我家。不過,那不是結局。我開玩笑地說聲『再來玩喔』,事實上,我在照顧他的時候,怎麼說呢?我總覺得好久沒像這樣有活着的感覺。沒想到他真的來了。他就像今天一樣,每天都會從窗子進到我房間裏,和我一起玩遊戲。」
「我的職業讓我很習慣入侵各處。雖然說把一切都破壞掉會更輕鬆就是了。」
名慄一臉平靜地說完聳動的話之後,喝了一口茶。
「優花不希望我這麼做吧,所以我沒那麼做。」
「嗯,謝謝你。」
「……我就叫你名慄吧。」
桐崎做了個前提之後,朝名慄問道:
「你爲什麼沒殺早苗?」
用一張半睡的臉看着桐崎的名慄把視線移到茶杯上。
「……我差一點就死了。在我所屬的世界裏,當場殺了瀕死的傢伙才符合禮儀。比起讓他無意義地生存下來,這樣的作法還好上許多。然而優花卻讓我活下來了。」
他就這麼低聲說道。
「我認爲回報救命之恩的禮儀,就是讓她也活下去,就只是這樣而已。」
「……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早苗優花盯著名慄的臉丟出問題,而他則回了一句「剛開始的時候是。_
「現在不一樣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不一樣——我沒有理由地想跟優花在一起。」
他淡淡地羅列出有如一開始就排好的語句。
「桐崎?」
我總覺得,這跟我和桐崎的關係似乎有點像。
我們兩個離開房間,讓名慄豹介和早苗優花在房間裏等着。
如果要補充的話,那我和名慄是否相同的這一點——只端看些許的差異。我有個姊姊,這個人不會讓我誤人歧途,那個人則沒有。就只是這樣程度的差異而已。
最後,桐崎吐了長長的一口氣。
「我不聰明。也沒辦法好好和別人說話。我所擁有的就只有力量。」
「對我而言,狗鬥出現了。而對名慄而言……早苗優花出現了。那傢伙,就是我……殺了名慄,就等於是否定我自己吧。」
「……啊,我同意你的說法。」
說完之後,桐崎對名慄問道:
這兩個人偶然相遇——然後變得親近。
那麼,他爲什麼要成爲【毀滅者】呢?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拋棄你——?」
「每天見到名慄同學的時候,我就會愈來愈期待他的到訪。因爲——名慄同學不是到早苗敬三的女兒那邊去玩,而是到【我】這邊來玩的人。」
「……早苗。」
「唔……也不是這麼說——」
「……你們可以不要殺名慄同學嗎?」
「比其他人都強的【力】。我碰到的每樣東西都會壞掉。我能夠破壞,這是我唯一比任何人都優異的能力。可是大家都說我好可怕,我從小的時候就一直被大家這麼說。我的父母親也是這麼說:你好可怕,我們不知道你會做什麼事。我也是這麼覺得,我很可怕,我不知到我會做什麼事,所以大家討厭我﹒所以爸爸媽媽拋棄我。」
如果是職業好手,那他們只要一接下任務,就一定會完成吧。那是他們的自尊,也是他們爲了在業界中生存下去所抱持的信念。反過來說,只是被暴力支配而瘋狂的傢伙也是一樣。只要是決定要殺的傢伙,就絕對不會輕言放棄。這或許就是他們生存的目的吧?人類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放棄爲了生存而需要做的事。這是名爲執着的魔物,而我以前也曾經和被這傢伙附身的人對峙過。
名慄從正面和自己相對。然後……他捨棄了人生。
「嗯。說真的,如果說我不怕,那是在騙人。不過……怎麼說呢?」
「……如果要說人生被一個自己完全不冀求的能力搞砸——那我八成也一樣吧。」
「我也是,和名慄同學一起度過的時間很愉快,因爲他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名慄以他那無色的雙眼看着下意識問出這個問題的我回答。
【死不了】的身體。
和意志無關,毀滅一切的【力】。
「……委託者那邊怎麼辦?」
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我也有些,不,是相當混亂。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事態,但名慄不會殺了早苗優花一事應該是真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必須重新檢視這次的指令。就這層意義而言,先向【組織】報告會是個比較安全的作法吧。
我低聲說完後,看向桐崎——然後皺起了眉頭,一臉深思表情的她把手指抵在下巴上,像是在思索着什麼似地。
結果……名慄和早苗優花都是在尋找一個不看家世能力,只需要自己這個存在的人嗎?
「不……」
「名慄豹介——你真的沒有要殺了早苗優花的意思嗎?」
我對因爲名慄的話露出微笑的早苗優花問道:
「別瞞我了。你有點怪怪的。具體來說,你從聽到早苗和名慄他們關係的時候就開始這樣了。」
「呃……你怎麼了嗎?」
「因爲我只有它。」
「……是嗎?」
……我覺得我對眼前這個名爲名慄豹介這個人的印象一直在改變。
沉默。桐崎咬住下脣,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態度,但在片刻之後——她低聲咕噥。
「那個傢伙和把工作交給我的人從來不說我很可怕,所以我繼續【毀滅】。我只有這件事能被其他人認同、能被其他人需要。」
然而,既然我們帶着這樣的能力出生,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離它的束縛。它彷彿是我們的影子一般。只要走在太陽之下,我們就算再怎麼不甘願,也會發覺它的存在。若是要讓它消失,就只能溶身於暗闇之中。
他悄悄地握住拳頭。
早苗優花看著名慄,露出微笑。
然而,名慄豹介無法被歸類到任何一邊。他沒有任何矜持,也沒有任何執着。
從阿春那裏聽說的時候,我一直以爲名慄鐵定是個兇暴殘惡的人。不,事實或許真是如此。不過,我也覺得事實並不僅止於此。
現在該說什麼好。我看向桐崎,她也是一臉微妙的表情。
名慄對我下意識低吟的語句點了點頭。
「我很清楚你們兩個的關係了,感覺非常的愚蠢……我只想問你們一件事。」
「……什麼很像?」
「原來如此。的確——這或許是比死還痛苦的懲罰也說不定。」
「我一直這麼想。名慄他和我一樣。那傢伙也是生來就擁有他根本不想要的能力,而他也因爲這份能力飽受折磨,無法被任何人理解,只能獨自忍受這一切。」
說到這裏,桐崎自嘲地揚起嘴角。
「……桐崎,你——」
「……那個男人大概是在找一個不把白己當成【毀滅者】——一個能把自己當成名慄豹介這個人來需要的誰吧。」
「我也沒有想要做到那種程度,我只是把對方加諸於我身上的還給他而已。可是,只要我一動手,普通的吵架就會變成彼此殘殺。」
之後——名慄這麼說:
「我對兩位,真的感到很抱歉。這也是我拒絕那個人派給我警衛的原因之一。應該說,這纔是真正的理由。我以爲只要那麼說,那個人就會放棄。沒想到,他居然會去拜託【組織】……」
我把我的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結果,我放棄了人生。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桐崎並未明確地說出她到底在想什麼。她到底怎麼了?我以詫異的表情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不久之後,桐崎嘆了一口氣。
「你不覺得——很像嗎?」
「我不是怎麼了,只是……」
「只是?」
「我沒有要【毀滅】優花的意思。」
桐崎環起雙手。雙眼盯着外面的她繼續說下去。
這不是我跟名慄認爲需要纔得到的能力。
我說不出話來。我把視線從桐崎身上移開,然後,和反射在窗上的自己對峙着。
名慄被他的父母載到遙遠的城市後,下了車子。他的父母開車離開,再也沒有回來過。名慄則在那個城市過着有如流浪者般的生活。
不這麼做的話,我就無法在這世界上生存下去,名慄他這麼說。
早苗優花對着我和桐崎的方向,深深地低下頭。
「沒有。」
驀地回過神的桐崎轉看向我。
即便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事實。
名慄冷冷地回答了桐崎的問題:
「那你呢?這傢伙可是原本打算要殺了你的男人喔?」
「有一天,我爸媽拋棄了我。」
她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我並沒有漏看她那慌慌張張、像是要裝傻的模樣。
「……?」
「什麼事?」
桐崎的獨白繼續。
我突然想起名慄那獨特的容貌,彷彿像是放棄了擁有感情這件事似地。就像桐崎她無法抓出自己和別人的距離,所以她使用那種囂張的說法方式一般。因爲他從未在不使用【力】的情況下和其他人來往——不,因爲他禁止自己去和其他人來往。所以他纔會只能用那種態度來對待別人吧。
走廊被人工的燈光點亮,窗外的景色沉入暗闇,微弱的蟲聲從外面傳來。
「…………」
「狗鬥也同意吧?」
桐崎打從心裏這麼希望。
她把手放在名慄的肩膀上,這麼說道:
「名慄和我。」
「吶,名慄——你爲什麼要做這種工作?」
「這個——不是我能決定的問題。不過,我會把這件事向【組織】報告。我不知道事情能不能轉向好的方向……」
名慄把他所有記得的事都告訴我們。他說他有一次和朋友玩的時候,因爲一些小事而跟朋友吵了起來。到這裏爲止,都是小孩子之間常有的事。然而,情緒高昂的名慄卻迷失了自己,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朋友揍得全身是血。所幸聽到慘叫聲的大人把他朋友帶到醫院,最後救回了一條命。然而名慄的雙親卻遭到被害者家長的強烈抗議。在這之後,名慄雖然被狠狠罵了一頓,不過他並不知道事情有多麼嚴重。
「接下來……」
「那個時候,有人說他需要我。他就是撿到我、養育我的人,他說他想要我的力量。只要我能【毀滅】他指名的人,他就會非常高興,所以我就開始做這份工作。」
「在那之後,我也有跟別人吵了幾次架。可是就算我出手再輕,對方還是會被我打到瀕死。因爲這樣,我告訴自己不可以傷了別人。然而,只要我不使用【力】,我就連飯都沒得喫。」
「大概就是這些事情所累積出來的結果吧?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我又不是做職業的。我只有在我想要的時候,纔會接受別人的委託,如果我沒有那個心情,那我就會抽手不幹。我一開始就有跟委託者這麼說過。」
「啊啊,如果你不想說的話,那就不要說了……」
名慄說得清楚明白。
名慄將視線轉向早苗優花。
「我知道了。」
「不過,優花她不一樣。就算我不去【毀滅】任何人,她也願意和我待在一起……和這樣的優花在一起之後,不知道從什麼開始,我變得不想工作。我也不知道我以後還會不會有做這份工作的意願。」
「…………」
在那之後,這種事情也發生了好幾次。每次名慄的雙親不是被被害人的家長叫出去痛罵一頓,就是被拳腳相待。
「是嗎?我知道了。」
「因爲,我也和他一樣。我也想要一個……把我當成【我】來看的人。」
我點了點頭,桐崎也回以一樣的動作。
即便如此,我和名慄的立場仍舊不同。
「真是沒道理啊……」
不過,現在名慄身邊有個名叫早苗優花的人。
或許已經太遲了。但就算如此,那傢伙應該還沒有完全墮落纔對。
所以———
「……吶,桐崎。」
「嗯?」
「對【組織】的報告……可以交給我嗎?」
桐崎眨了眨眼。
「……爲什麼?」
「我有些事想說說看。」
桐崎露出困惑的表情。但當我以微微的苦笑說「……拜託你了」之後,她才點了點頭。
「啊啊,我知道了。」
「抱歉。」
我抬起手,從桐崎身邊走開。
走到不會被桐崎聽我講電話聲音的地方之後,我拿出手機。
我按下阿春告訴我拿來聯絡用的電話號碼。
在數聲鈴響之後,她本人接起電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乃出狗鬥。』
直球般的問題。她沒說喂,也沒報上名字。
『……爲什麼?』
我閉上雙眼,緊緊咬住牙根……她所說的,全都沒錯。
『您應該還沒有忘記吧?她是個犯罪者。她是個至少殺了十個人以上的人。』
我沒辦法立刻回答,阿春繼續追擊這樣的我。
阿春這麼說。
這個傢伙還說得真白。我原本想開口跟她抱怨,但阿春像是早已看穿這一點似地開口說道:
「呃,你問我爲什麼……我跟你說過了吧?那傢伙已經說過他不會殺了早苗了。」
所以……
『那麼,如果名慄豹介在這之後又開始了相同的活動,那您要怎麼負責呢?』
也就是說,這是橫亙在我們人類之間絕對、而且永恆的規則,自古至今從未有所改變。』
「呃,這個嘛……」
「……不,關於這件事啊。」
『說穿了,你是一個只看事物表面就裝懂的笨蛋,就是這個意思。』
我胡亂抓了一把頭,試着要說服小春。
「是嗎?那還真抱歉啊。」
「……喂,我是山田權座衛門影靖。」
彷彿預測到我心事的阿春這麼說。
她迅速地接下去。
「呃,話是這樣說沒錯啦。I
「嗯啊。不只是有些,簡直像是有人把我要收好的行李全都給打亂了。」
『……我知道了。』
「……唔,算了,是我。是阿春嗎?」
「讓那傢伙——名慄在早苗身旁……活下去。」
「……我說,不好意思啊,我的頭腦實在不太好,你可以說得白話點嗎?」
然後,我說了:
阿春沒有回答。
讓人感到疼痛的沉默敲打着耳膜。
『您有在反省就好。那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沒有在說謊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啊。」
『結果,您所說的話全都是在隨便說說而已。如果只有您沉醉在其中的話,那也就算了,問題是現實生活中真的有人因此受傷,或者甚至是死亡。請您不要再只看眼前的事實,請您不要忘記去觀察這些事情背後的一切,不要只用雙眼看得到的東西來判斷一切。』
『譬如說桐崎恭子這個人,我以前曾經跟您說過。您是如何看待她的?您是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還是說——您把她當成一個因爲無稽藉口就殺了許多人的不祥【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
『這次的目標【毀滅者】,名慄豹介也是如此。到現在爲止,他已經殺害了許多人。不論這些殺人事件背後有什麼樣的理由、不管有什麼樣的過去交纏,他是一名殺人者的事實也絕對不會有所扭曲。很多人跟他有過一樣的經驗,但那些人現在卻過着正常的生活.他們和名慄豹介之間有什麼不同?
她大概很久沒說過這麼久的話吧。阿春像是有些累了似地吐了一口氣,以這些話做結。
『請不要撒這種無意義而且不需要的謊。這個號碼是給我跟您專用的,電話號碼絕對不可能會外泄。當然,這支電話也完全沒有被竊聽的危險。』
『…………』
不管他們有什麼樣的理由,這個行爲都不該被原諒。
「這次可不可以——放過那傢伙?」
「阿春,你說的話都沒錯,那也是正確的論點。可是……」
阿春就這麼聽着我說,等到我的說明告一段落之後,她纔看準了時機,丟出一句『是這樣嗎?』作爲回應。
接着,我這麼說:
阿春仍舊以她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感覺起來像是有幾個小時,或者是數十分鐘——搞不好,只有幾秒也說不定。
『我不認爲這會讓把名慄殺掉這個指令的意義消失。』
『也可以說是,您常常把事情看得太單純了。或者也可以這麼說,您被囚禁在個人的價值觀中,所以無法以綜合的觀點來觀察一件事。』
『所以,您就打電話來向我詢問今後的方針嗎?』
『原來如此……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出乎我們的預料呢。』
就結果而言,名慄豹介也不過是個輸給了自身軟弱的人罷了。他根本不值得同情,之前,他偶然地生存下來。而這一次,他的運氣不好,生命即將被終結,就只是這樣而已。犯罪必須得到制裁。就如同我們現在賦予桐崎恭子指令,罪行會因狀況不同而有不同形式的制裁。過程中完全不需要摻雜你原諒不原諒這些犯罪者的個人感情。
「那傢伙該怎麼說呢,他的遭遇還滿慘的。然後他在遇到早苗之後,才終於得到回報,應該這麼說嗎,還是說……而且,只要有早苗在的話,我不覺得他還會再繼續以【毀滅者】的身分活動。」
您知道「因果報應」這四個字嗎?
『假使真的如此——』
「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不會要你們永遠維持這個狀況,我也不會要你們就這麼放他們走……
「……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就算他們犯了罪——
……我這麼說了:
……可是,你們能不能守護他們片刻呢?」
「要原諒一切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會叫你不準制裁他們。可是……難道他們連度過短暫普通生活的權利,都沒有嗎?」
『應該是沒辦法吧。』
不過,她卻突然短暫地開了口。
阿春說道。她不是在指責,也不是在叱喝。她只是把客觀的事實說出來。
突然,說話聲響起了。伴隨着一道吐氣的聲音同時響起。
『肯定您所說的話,就等於是承認爲了快樂的殺人無罪。不可以殺人,我理解這一點,但我還是殺了人,因爲人不能只靠理論而活。如果在您所重視的人被殺害之時,犯人跟您這麼說的話,您能夠接受嗎?』
「我知道。我知道名慄的罪行應該受到制裁。我也知道,桐崎不能過着一個普通女生的生活。可是——我知道他們不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去做這些事的。」
「……辦不到。可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我吐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我在腦中思考,要如何把我的想法完整地傳達給阿春。
『乃出狗鬥,你太天真了。而且,你太過相信眼前的現實了。』
我打斷阿春的話,繼續說下去。
時間過了多久呢?
我強烈地希望。
「……你說的是沒有錯啦。可是,那樣實在太片面了——」
「……怎樣?」
「…………」
『……名慄豹介必須受到到相應的報應。這跟他是不是個該被拯救的人無關,這是擁有理性的人類所揹負的義務。』
名慄和桐崎,他們都殺了許多人。
即使這樣會帶來新的痛苦,即使他們必須爲了這份痛苦而煩惱、迷惘。
「啊啊,呃,這件事啊……」
世界上絕對沒有絕對這兩個字。是姊姊告訴我這句話的吧!先不管這句話是否屬實,就算阿春說的都對,但我個人覺得報上姓名好歹是她應盡的禮儀吧。
『…………所以,您要我們放過名慄豹介?』
「……這種事情,我都知道。」
的確——我太天真了,而且我的思慮也不夠周全。桐崎那個時候也是,如果沒有人提醒我的話,我根本不會注意到最重要的部分。
我知道。
因爲無聊的事生氣、一起去看電影、一起下黑白棋——那會是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小事吧。
她並沒有回答。我挑選着字句說道:
『您能百分之百地向我保證,名慄豹介在遇見早苗優花之後,就禁止自己進行任何殺人及暴力行爲嗎?您的證據在哪裏?只要您能準備好足以說服我的條件,那麼我們就能遵從您的要求。』
難道他們就不能擁有救贖嗎?」
『人是會說謊的生物,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配合狀況,毫不在乎地說謊。對他人也是,對自己也是。』
「需要陪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人——我認爲桐崎她好不容易纔找到那個人。」
『我已經說過了,您打這通電話的時候,只有我會接。』
「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我吸了一口氣。等整個肺都吸滿空氣之後,我才把氣一口吐了出來。
『譬如說,假設我們接受你的要求,放了名慄豹介。你說,他會停止所有身爲【毀滅者】的行動。可是,你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
「啊,不,我也不是要你們就這麼放過他……我只是想說有沒有其他的方法。」
「這個…………」
『乃出狗鬥。』
沉默降臨。就時間來看,阿春大概有幾秒鐘都沒講話。
『從您所說的內容來看,名慄豹介和桐崎恭子不同,他都是依照自己的意志來殺人的。而且,他不認爲這是犯罪。如此一來,就算【組織】去挖角這個人,那也只是白費心思吧。』
我儘可能簡略地把事情的大概說了一遍。我原本就不是很會做這種事,所以我費了一些功夫,中間還有些話說得稍嫌迂迴,但阿春卻從頭到尾都沒插嘴。
『可是,人類不能光靠理論而活。您應該不是要用這種感情論來敷衍過去吧。』
「這個……是沒錯啦,可是……」
『由於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所以我之前都沒有告訴您。但您不覺得您的思慮不夠周詳嗎?』
『譬如說……』
「啊?」
「這是什麼意思啊?」
阿春迅雷不及掩耳地回答。
「呃,可是我看着那傢伙——」
「他們捨棄了所有一般人理所當然能擁有的東西,過着他們的生活——讓他們有片刻重新得到那些東西,是這麼糟糕的事嗎?」
「…………」
「阿春……」
『請您不要誤解了。我的意見沒有改變。不過,我畢竟只是聯繫兩位和【組織】之間的管道。我會把您所說的照實傳達給【組織】。』
「……啊,這樣就好。」
『早苗優花的生命危險可以暫時算是降低了不少。接下來,我只會派其他組織成員繼續去監視她的行動。』
「我知道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阿春又再次開了口:
『……不過,請您答應我這件事。
如果在監視過程中,名慄豹介試圖殺害早苗優花,或是做出其他被視爲危險的行動——屆時,請您和桐崎恭子務必阻止他。就算必須奪走他的生命也無妨。」
爲了要鼓舞自己,我緊緊握住拳頭。然後用力地這麼說:
「——啊啊,我知道了。到時候,我不會再開口嘮叨。」
『我明白了。那麼,對桐崎恭子的指令就到此爲止吧。』
「我知道了。那個,怎麼說——謝謝你啦,阿春。」
『……我先告辭了。』
阿春發出微弱的聲音,把電話掛斷。
我盯着手上的手機——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狗鬥?……你講完了嗎?」
桐崎窺探着我的臉色,跑到我身邊來問我。
我回答她。
「啊啊,我把名慄的事情跟她說了,也說服她了。她說接下來只要進行監視就可以了。」
「是這樣嗎?」
「不過,如果名慄又要去【毀滅】誰的話,那我們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進行再生就好了。」
「…………」
因爲這是我在心裏立下的決意。
「話說回來,事情也平安解決了,回去之後可以吧?」
「什麼?」
「我說過了吧——從最初到最後。」
如果不是過着普通生活的人試着要過普通生活,那一定會有枷鎖產生。
「你是邀人去喝酒的上班族嗎?」
在一如以往的對話中,我倏地停下腳步,移開視線。
這句話讓她眨了眨眼。我把手機收起,微微揚起半邊嘴角。
總有一天,名慄豹介必須做出相應的補償。我所做的,可能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啊啊。」
「……你居然讓我回想起我極度想逃避的現實。」
就算我們恐懼、畏怯不斷膨大的陰影。
像是喫了一驚的桐崎低聲說道。
「呃——我也會跟你一起。」
「我總覺得我們的話題愈聊愈歪……算了。」
我又不是阿米巴原蟲。
不過,就算【那一天】到來——只要一點點就好,只要他能學會去需要別人,這個事實應該就能成爲他的救贖。
我們也應該擁有不逃跑與繼續向前行的意志。
……不過,至少我不會後悔。
「怎麼了?走人了,狗鬥。」
就像我決定要待在桐崎身邊的時候一樣。
「唔,不管怎樣,只要硬把碎片黏在一起,應該就可以動了吧。」
「我們先去找早苗和名慄把話說清楚,然後就趕快回家吧。」
「——這真叫人意外啊。」
我輕聲答道——再次向前走去。
「啊啊。到時候,我會親自動手。」
一片沉暗的世界被包覆在暗闇中,讓人連踏出一步都躊躇不前。
說完之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邁步前行。
我是不是像阿春所說的那樣,用了太天真的態度來看待這些事。我可以相信名藥豹介這個人到那種程度嗎——如果有人這麼問我,我也無法點頭。
我——相信。
「輕輕……一刺。」
從後面跟上來的桐崎開口:
桐崎直直地盯着我,點了點頭。
但就算如此——早苗和名慄也沒有辦法永遠持續那種關係吧。
我苦笑了一聲,輕輕敲了一下桐崎的頭。
「就算你再怎麼想逃,現實都在你的眼前。那麼,從正面去面對它會比較好吧?」
對名慄豹介而言,早苗優花會成爲那樣的存在。
「……唔,也是啦。不過,要是我跌個粉身碎骨的話呢?」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是啊。期末考下個禮拜就要開始了。」
即便那是一個錯誤也罷。
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盞燈,只要有它,我們就能踏出步伐。
我不會對我非得這麼做的決定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