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死男與生命的形式
《戀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 空野一樹 · 2.8萬 字
在這片都會無法想像的澄澈夜空中,有幾顆星星正綻放着光芒。白色的蒸氣彷彿要被吸進天空般,緩緩地四處升起。
讓人覺得熱的溫度漸漸地舒緩一整天的疲憊。就算我什麼都不做,體內的力氣還是不斷地散去。
現在已經沒有象徵夏目的蟬聲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蟲鳴及青蛙的叫聲。
「……呼。」
一切的要素都爲心靈帶來安詳。
所謂的溫泉——而且還是露天的溫泉,是非常好的東西。在我十幾年的人生裏,居然完全沒有體驗過,真叫人悔恨。雖然這是沒辦法的事。
旅館雖然破爛,但溫泉倒是挺不錯的。室內是當然的,就連室外的溫泉都相當廣大。只有我們這幾個客人實在太浪費了。
「……老實說,我還是覺得很怪啊。」
這個島的確是很偏僻,完全沒有觀光景點。不過就算是這樣,光是溫泉也應該可以確保很多客人。但島上卻荒涼成這副模樣,這是怎樣?果然是跟怪談有關係嗎?
「這麼說起來,我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到啊。」
我用微熱的身體和發熱的頭思考。
試膽大會最後中止了。都發生了那種事,這也是理所當然吧?玲也乖乖地聽從了這樣的決定。
就算如此,絕津的身體能力還是讓我覺得驚訝。她不只是強而已,她的技術洗練,讓人感受到晃如技術結晶般的東西。桐崎的技術雖然也很不錯,但她還是給人一種粗糙的感覺,這或許是因爲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訓練的也說不定。但相對之下,絕津的動作看起來卻像是在跳舞般地華麗,好像本來就是全心鑽研這條路的人——她給我這樣的印象。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我愈想愈不明白。也就是說,我沉溺在思考中也沒有意義,不過我還是會爲此而煩惱。這就是所謂的人吧。
這時候——
「嗚哇,好大喔。」
只要發生了什麼引起注意力的事,煩惱就會煙消雲散的也是人吧。我在想,所謂的哲學者應該就是閒閒沒事,然後沒有半點性慾的傢伙吧。他們居然能花那麼長的時間去思考不會有答案的問題……不過,這就先別管了。
「好棒喔……原本覺得旅館那麼破爛,所以並沒有抱着太大的期待。」
兩人高亢的聲音從我背對的板子彼端傳來。看來這個露天溫泉只是把一個大大的溫泉用板子從正中間隔開而已。我都來泡溫泉了,所以玲和桐崎會來泡溫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你們要對話啊!這是王道老梗耶!你們的身材是怎樣都沒差,可是這種像是要打的球突然消失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啊!
……是這樣啊。你們是這樣看待我的啊。我——很清楚的。抱歉啊。我這個僞不良少年。反正我就是個小混混風、個性扭曲、而且還用歪斜角度看這世界的配角啦。
我無可奈何地走在溫泉裏,然後——
「——所以,我纔會喜歡上乃出同學也說不定。」
這根本就是連漫畫都用到不想用的老梗了吧。反正這之後一定會出現「嗚哇,桐崎同學胸部好大喔——」「唉呀,沒有這種事的。我覺得玲同學的屁股也很可愛啊!」「等一下,不可以啦,不要碰啦!」「這有什麼關係呢?」「那我也要碰!」「啊、等一下,不可以,啊、那個地方……!」之類的對話。絕對沒錯。我不會爲了這樣的事動搖,絕對不會。我發誓!來吧!我就讓你看看我八風吹不動的樣子!
「……是。可是,在我徹底地迷惘之後,我想在我心裏找到一個完整的答案。」
我把積在胸口的氣全部吐出。我、我以爲我會掛掉,我爲什麼要這麼辛苦地偷聽別人說話啊。
「…………」
然後,我當場僵住。
「……可是。」
「……那個——那個啊。你喜歡……小狗狗的什麼地方?」
「不、不會。這沒有關係啦。那個,我纔給你添了麻煩。」
蒸氣緩緩被吹開。
桐崎苦笑着說道:
「……懊悔?」
我無法判斷這是對還是錯。我答應那傢伙等她等到她決定一切、等到她能決定一切爲止。
我記得除了我們之外,應該就沒有其他客人了吧?
桐崎的聲音雖然冷靜,不過對她來說,這有點像是暴投。她有些焦急。不過還不到會被玲發現的程度吧。
「不過,我還是有些迷惘。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喜歡乃出同學——」
微微染上櫻花色的肌膚『到胸部附近』都被毛巾包住。不過,她的身體卻平坦到讓人懷疑那到底有沒有藏起來的必要。
「你在說什麼啊!沒問題的!絕對!我跟你保證!」
「那個,我想我或許不該問這種事——」
「……吶,桐崎同學。」
「……這真是常見的模式啊。」
「……你好。」
「……是這樣嗎?」
「小狗狗也很帥喔,他試着要一個人和他們戰鬥喔。」
我全身僵住。什麼?預料外的發展?
「……嗯。」
桐崎停了一拍的沉默。接着,她這麼說道:
「現在——現在有些不一樣了。」
「乃出同學是個不會想爲了陌生人做些什麼的人。就這一點而言,他和久遠同學不一樣呢。」
玲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她最後接了一句:「嗯,就是啊。」
「說他天真,這樣或許就能解決一切疑問。但就算他受到責難、被別人責備,乃出同學也絕對不會退縮……要能毫不猶豫地爲某個人犧牲奉獻,需要相應的覺悟。在這之前,我沒有遇過這樣的人。所以——」
「我呢,我一直以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狗狗這個人。我靠近他、和他說話、和他一起回家——就這樣,一點一滴地認識他。」
接着——
玲停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我只是需要乃出同學身上那個別人沒有的部分而已。」
她有片刻的猶豫……怎樣?覺得事情有異的我立刻發現了。看來她是在試探我有沒有在旁邊。真的假的呀!
「嗯嗯,是我不好。如果絕津小姐沒有出現的話,狀況是真的很危險呢。」
水聲響起。或許是桐崎在把水潑到肩膀上也說不定。
我在蒸氣彼端的岩石旁看見一個影子。
不久之後,玲開口問道。
「呃,你等一下喔。」
「我——會幫小狗狗和桐崎同學加油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一動也不能動。我明明就沒做什麼壞事,但現在不能被隔壁發現的想法支配了全身,心臟的跳動無意義地加快。
簡單來說,我是個【死不了的男人】,不管她再怎麼刺,我都不會掛掉。這麼一想起來,那已經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雖然我不太想回想起來就是了。
「……喔。」
「…………」
但就算如此……玲爲什麼會問那種事?當然,我覺得她可能只是純粹因爲有疑問纔會這麼問。只是在桐崎和我開始交往之後,她的樣子似乎有點不對勁。
「……久遠同學。」.
「別人沒有的部分?」
可是,怎麼說呢,這讓我感覺異常地尷尬……
「對不起,你一定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經過了數分鐘,就在我以爲她們什麼都不會講的時候,玲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地問道:
「就是說啊,他動不動就喊說『我是不良少年喔!』任何人都沒辦法靠近他嘛。」
桐崎在說的,大概是她之前跟我說過的心情吧。
「……怎麼說?」
「沒錯沒錯。」
「嗯。小狗狗的。那個,呃,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喔。只是小狗狗他的外表、還有他的態度都是那樣對吧!他常常會被、被大家誤解啊。」
「…………」
「——可是乃出同學在認識一個人、把那個人當作是自己朋友後,他就絕對不會拋棄那個人。就算犧牲自己,他也會幫助那個人。就算那是個犯下不可原諒罪行的人,只要那個人有贖罪的意識,他就會盡可能地尊重那個人。」
「…………是嗎?」
謎樣的人物露出真面目。=
「什麼事?」
「沒問題的,你想問什麼都可以。」
「乃出同學是嗎?」
「——怎麼什麼都沒有啊!」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很多層面而言,我也冷靜一下比較好。
「所以,知道這一點後,我就覺得他很可愛。」
「桐崎同學的心意,一定有傳達到小狗狗心裏……所以,我有點懊悔。」
就在我漫然地想着這種事的時候,突然覺得一陣暈。看來我是泡太久了,這麼說起來,我的腦袋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在轉。打算先冷卻身體的我站了起來。
「是啊。他明明就是個很溫柔的人,可是他就是喜歡裝成壞人的樣子。」
「可是,這對小狗狗來說,一定是件好事。我覺得小狗狗能夠遇到這麼喜歡自己的人——能遇到桐崎同學,真的很幸福。」
「桐崎同學,剛剛真的很對不起。你明明就不喜歡,但我還說要辦試膽大會。」
「…………」
蟲聲停下,寂靜讓玲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清晰。
「我也是這麼想,我想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別人相處而已。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不和別人有所接觸,一開始就躲得遠遠的……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感覺。」
我覺得這是個很難的問題,甚至不知道這個問題有沒有答案。可是那傢伙還是決定要挑戰,下定決心要前進。所以,我也只能陪她一起走過。
玲回了一句:「沒有這種事喔。」
「是的,別人絕對無法模仿的,唯一的部分——」
當我詫異地看着那一幕的時候,風正好吹起。
「桐崎同學認識我不認識的小狗狗,這一點我很清楚。所以……我覺得有些懊悔。」
「……嗯。是這樣嗎?」
「嗯,我想他是想要保護桐崎同學吧。」
「喜歡乃出同學的什麼地方嗎——?」
兩人的對話到此爲止。然後,隨着一聲「我們去洗身體吧?」水聲響起。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之後,門喀啦喀啦打開闔上的聲音傳來……不久,兩個人的氣息完全消失。
「……咦?」
正確說起來,應該是要保護你們兩個纔對。唔,沒差。片刻的沉默。
「……呃,唔,這應該就是現實吧。」
短暫的猶豫。但就算如此,桐崎還是像在宣言般地說道:
「——噗哈!」
附着在身體上的水滴不斷落下。
「您的旅行還順利嗎?」
「…………」
「嗯,我嚇了一跳……可是啊,桐崎同學。」
她微微一笑。
「就是啊……絕津小姐,好像很厲害呢。」
「可是,在我跟他交往之後,我就明白了。乃出同學他只是笨拙而已。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拉出自己和他人之間的距離。」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嗯嗯。」
可是啊——玲這麼說。
那傢伙用像是在路邊偶然碰到朋友般的隨便語氣打了個招呼後,站起身來。
微微笑了一聲之後,桐崎繼續說下去。
「……謝謝你。」
那傢伙用着以往平坦的語氣說道:
「【組織】有留言要傳達給兩位。」
花王曾根宮春香——
別名阿春,就在我面前。
「什——」
超越預料之外、根本從沒預料到的事態讓我忍不住大聲喊叫出來。
「你在幹嘛啊!」
但阿春卻一臉平靜地把手放在她那根本就沒有隆起的胸部上說道:
「我在泡溫泉。」
「我知道啦!」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您的腦袋退化到連眼前狀況都無法辨識的地步了呢。」
這個小鬼還真敢說……不,冷靜下來,我先從最基本的事開始問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坐遊輪過來的。」
「不,我不是在說這個。我在問你爲什麼會待在男湯裏?」
「因爲我穿過旅館、在更衣室脫下衣服,泡到溫泉裏。」
「所以我就說了!我在問的不是這個!」
啊啊!真是夠了!超煩的!
「你是故意這樣的吧!」
「是的。」
「那你去告訴桐崎不就好了嗎?」
這個時候,她已經恢復成一如以往的打扮。不管怎麼想,她那套鬆垮的西裝實在太大了。
「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到未來,握有權力的人大多是這樣。」
這個公司常常做宣傳,所以只要多少有看過電視的人,應該都有聽過這個名字。
「我是說,你幹嘛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啊?」
「我們是很想這麼做,但由於金壕製藥的現任社長——金壕亮輔平常就有對權重議員做政治獻金,要求他們默認金壕製藥的行爲。不知道是否因爲這樣,就連我們都只能收到不確實的情報。我們在現任社長身邊安插了幾個組織員要一探究竟,但他們全數死亡了。根據頭頭所言,在組織員死亡之後他都有收到一封信,裏面寫着如果不想把事情鬧大,就不要插手管這件事。」
「這不過是個不法商品的交易,有必要這麼重視嗎?就算是要保護祕密,我也不覺得這是應該要死人的大事啊。」
「我剛剛應該已經說過了,我是來傳達【組織】的指令的。」
我提出這點之後,阿春點了點頭。
「我要全裸地聽喔?」
「您發情了嗎?」
「誰叫你打這麼棒的比方了。」
「……唔。」
我家裏也有一些金壕製藥在販賣的藥。效果是理所當然,不過它便宜的價格也是我們購買的理由之一吧!它算是老百姓的好夥伴呢。
「是的。數十年前,是金壕製藥買下蒼蘭島的土地、蓋了溫泉旅館、將蒼蘭島開發爲休閒度假地的。」
這傢伙看不起我——吧!大概吧。真該死。
阿春輕輕嘆了一口氣。她雖然面無表情,卻讓人感覺到些許憂鬱。這個組織原本就是爲了斷絕那些在表面無法制裁的罪行才設立的,但當設立者自己說不要動手的時候,組織成員的確會覺得不有趣吧。唔,基本上這個國家很多這種事發生。
「不管了啦,你給我包上毛巾!毛巾!」
也就是說,觸犯法律的藥——應該是興奮劑、或是新型毒品之類的吧。
那還真是謝了。
「這真是太糟糕了。你們趕快把大頭抓起來不就好了嗎?」
阿春全身赤裸。
然後她就這麼毫不猶豫地把毛巾扯掉。
這傢伙居然敢一臉若無其事地肯定,我超想揍她的。
「我們才晚了一步,就讓他們給逃了。不過我們還是持續調查,最後終於發現一個事實。」
「這裏有什麼?這裏就只有廢墟和溫泉而已啊。」
「這次要請您和桐崎恭子執行指令的地方,就在這個島上。」
「並不會!我在說的是道德的問題啊白癡!」
在一個呼吸的空檔之後,阿春清晰地這麼說道:
「我並不在意。」
「那我的立場呢?」
是嗎。我知道了啦。我嘆了一口氣之後,把背靠上一旁的岩石,我聳了聳肩。
不,不用了。這樣就好。真的夠了。
「——您知道一個名叫金壕製藥的公司嗎?」
是這樣的嗎?我印象中資料上沒寫那麼多。
她跟我說完之後,就在一臉不可思議的我面前把手指放到毛巾上。
阿春做了這個前提後,繼續說道。
「你給我說明得好懂一點。」
「住手啊,笨蛋!」
這是哪門子的對話。
「這是爲了要蒐集一般男性對毫無前兆的緊急事態會有何種對應的數據,並且掌握您的性嗜好。」
「可是你那邊應該不會因爲這樣就放棄吧?」
「!?」
我忍不住慘叫。
「事實上——在這之前【組織】收到金壕製藥在暗地裏流通不適切商品的報告。」
「這真是個嶄新的回答啊!我纔想問你咧!先把它藏起來!很多地方!」
「那麼,我要把指令傳達給您了。」
「是啊。」
「啊、啊啊,是嗎。」
「……原來如此啊。不過,有人出面妨礙了是吧,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笨蛋喔。」
「什麼奇怪?」
「我想說你應該會嚇一跳。」
阿春眨了眨眼睛。
「那金壕製藥怎麼了?」
阿春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她看了一會兒之後,才「啊啊」了一聲,把視線移回到我身上。她歪過頭問我:
「…………」
「……就您而言,這真是個一針見血的指摘。」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意。」
「讓您久等了。」
「請您稍待片刻。」
「爲什麼?」
「好的。」
「是的。金壕製藥自明治時代創業以來,除了感冒藥之外,還有出頭痛藥、腸胃藥、軟膏、繃帶——也就是說,只要有冠上藥這個字的商品,這個企業幾乎都有開發、販賣。除此之外,金壕製藥還經營了許多醫院,甚至被稱做是『生命的挑夫』。」
「不過——」
毛巾發出微弱的聲響,掉進溫泉中後緩緩沉下。在裸露出來之後,我纔看到她那小小的胸部。隨着視線下降,她的身體穠纖合度。但到了腰部下方之後,她的身體曲線逐漸圓滑。覆着透明肌膚的肢體在沒有任何包覆的狀況下出現在我眼前。也就是說,講白一點,毫無浪漫氣氛可言。
「嘰呀!」
「……這裏?」
這麼一說起來,她的確有說過這件事。事情太多了,把我搞得一頭霧水。
「問題太多了,讓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訂正起纔好。」
我等了五分多鐘之後,阿春喀啦喀啦地打開露天溫泉的門,回到我面前。
「……那,難不成?」
「真是一樣腐敗得不像話啊。」
阿春轉過身。屁股對着我的阿春走向前,從溫泉裏起身。
「說到金壕製藥,是這個業界數一數二的巨大企業。這樣的公司居然買了這麼偏僻的島,而且他們唯一有做的,就是蓋了毫無人煙的溫泉旅館。他們沒有打電視廣告,也沒有在雜誌上介紹,更沒有搭橋讓交通變得更加方便。」
「這跟現在的社會很像呢。」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我大概可以猜想到。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會指派我和桐崎去做事吧。
……這麼一說起來,唔,的確是很怪。
「那你剛剛爲什麼要脫得精光啊?」
「【組織】也是在這些事發生之後才正式開始調查的。反過來說,金壕製藥經手的【不法商品】,是個讓社長想隱匿它到足以讓相關的人採取直接行動的商品,這樣的可能性非常的高。如果他們經手的不過是毒品,那也只有會警告程度的動作。如果那樣東西更勝於毒品的話——那麼在那東西被暴露出來的同時,所有和它相關的人的地位恐怕都會受到威脅……頭頭認爲那應該是個這樣的【東西】。」
啊啊,這麼一說起來,抽獎券附贈的資料上的確有寫這種事。
好的,驚喜大成功!我真的會殺了你喔。
「不過我們還是找到了金壕製藥應該會進行交易的地方,直接進入現場。因爲我們花了太多時間去搜集證據。」
「您不覺得奇怪嗎?」﹒
也就是說,知道【組織】存在的某個人不想讓【組織】來探金壕製藥的底。
「是的。這裏——蒼蘭島。」
「是這樣嗎。唔,就算您向我要求發泄性慾的行爲,回應您的要求也絕非出自我本意,所以我會拒絕您的。」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那是當然。我們擁有獨自的權限,所以我們的行動不會受到不當理由的限制。然而事實上,領導【組織】的數名人士卻不是很希望我們繼續追究這次的事件,因此我們的阻礙非常多。」
「在那之前,我要先失禮一下了。」
「我原本是想這麼做的,不過因爲她和朋友待在一起,所以我就改來找您了。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金壕製藥?啊啊,那個做感冒藥的。」
「什麼問題呢?」
「就您而言,您這次的觀察實在非常敏銳,讓我非常感激。」
「組織員向我們報告說,金壕亮輔每個月固定會有幾天來到這座島上。而且他還會帶着幾名部下一起過來。據說他們會在這裏停留一個禮拜。」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服。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用剛剛那個樣子向您傳達指令。」
「您毋需擔心。」
「……那我就聽吧?」
「……呃,可是,就算我接下了指令,也不能現在就回去啊。到明天傍晚爲止都沒有船啊。」
「……你爲什麼要換衣服?」
「原來如此。」
「您聽說過這座島被某企業購爲休閒渡假地的消息嗎?」
「可是,那又怎樣呢?這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就是這座蒼蘭島嗎?」
「我們還不清楚詳細狀況。這恐怕是不適合在市場上流通的商品吧。」
「不適切商品?那是什麼。」
「他應該是準備了幾個交易場所,以便應付緊急狀況,其中之一就是蒼蘭島。」
也就是說,他以觀光用名義買下這座島只是表面的僞裝,事實上他是要拿這個地方來進行交易是吧!難怪這裏沒有半個人。
我的推測似乎有八成都猜對的樣子。阿春開口:
「而他恰好昨天來到島上。」
「所以你在聽到我說要去蒼蘭島的時候,纔會那麼幹脆啊。」
「您說得沒錯。」
難怪我就覺得有問題。
「就我們而言,替我們省下了很多力氣。謝謝兩位。」
「別說了,被你道謝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這是社交辭令。」
就是說嘛——
「您從我剛剛的說明中應該也能明白,【組織】這次要給桐崎恭子和您的指令就是尋獲金壕製藥交易的現場,並讓詳細情況真相大白。這次的任務不能有太大的動作,所以成員只有兩位。期限是一個星期——我原本是想這麼說,不過基於兩位的行程,我想您最好在今天以內就把事情解決。交易大概會在夜半過後舉行。」
「爲什麼你會知道是晚上?」
「雖然有過例外,不過就我的經驗而言,他們應該不會一早就進行不法交易。」
唔,那也沒錯。
「我們已經掌握交易的地點,接下來會轉達給兩位。就是這樣。」
「……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您有什麼不滿嗎?」
「呃,並不是這樣的——不過因爲上次那樣了嘛。」
我以爲你們這次又會叫桐崎去幹那種殺了暗殺者的蠢事。
「不過就整體而言,她應該算是滿勻稱的吧。反觀桐崎恭子,她的身材雖然穠纖合度,但她的胸部似乎稍微過大,不過這或許正好符合男性的喜好也說不定。」
不過,只有一個地方放出暗淡的光芒。
「這是少女的嗜好。」
「唔。就算你沒有說謊,你也會有點想死。」
她說話的方式雖然讓人火大,不過只要事情不會變得棘手,那就沒差了。
「啊啊,從正面攻進去。」
「……你不要在這個時候發情啊。」
「不需要。」
她話還沒說完,撕裂空氣的聲音就已響起。就在我以爲桐崎的手揮下的那一瞬間,一個男人立刻呻吟着跪下。等到其他來打探情況的男人出現在街燈下之後,她接連丟出投擲刀,男人們隨着她的刀接連倒下。
「…………」
她根本沒在聽。就在阿春的身影以完美時機消失的那一瞬間—
我走到阿春身邊,抓住她的西裝長褲,試着把她扯下來,但她卻一動也不動。身材這麼嬌小,力量卻是異常地大。
不准你把旅行時的高昂心情和殺傷行爲扯上關係。
我抱着頭,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事?」
「你看着吧。」
「只是?」
「小狗狗?」
「你說得沒錯。」
然後她轉向我,招了招手要我過去。
「要怎麼辦,要闖進去嗎?」
「……嘖。」
我用力地一拉。我後來回想起這件事的時候,這應該算是我最大的失敗。
「我們這次的目的是要讓真相大白,並且一個接一個地把相關人士抓起來。還有……最重要的是,桐崎恭子要像只狗一樣服從我們的【組織】。指令不是一定都要殺人。」
「你在這裏等着。」
「你這個混帳……」
「那還真是太好了。喂,下來。」
「……這是騙人的吧。」
「你給我安靜點。」
「狗鬥?」
彎下腰的桐崎把臉靠了過來。我靠在牆上,嘆了一口氣。
我說完之後搖了搖頭,桐崎則是一臉不可置信地這麼回道。
「原來如此……這裏的確很像是那種地方。」
狼狽的我用手抵住額頭……沒想到我居然會被桐崎指責。
「這個地方。這是我們剛剛來過的隧道。」
「你給我下來!」
「您居然會談起我的人生,這實在非常有趣。」
「…………」
我急忙放開阿春,只是爲時已晚。傾斜的隔板輕易地被重力拉下。
「喂,你給我下來。」
「他們或許想用那些東西混過去,但只要仔細想一下,就會知道不會有人到了半夜還在作這種事。」
你絕對是因爲怕我在你想刺人的時候逃走,纔打算用它來抓住我的吧。
阿春打死都不放開。但我還是硬要把她往我這邊拉過來。
「等、這、你,真的假的?」
「這個嘛……」
「那麼,我就此告辭。」
「你覺得呢?狗鬥。」
「它叫做投擲刀。這是投擲專用的武器,我來這裏之前就裝上了。」
「久遠玲的成長完全不符合她的年齡。她的胸部沒有特別隆起,身材也比同年代的女性要幼小許多。」
「那是什麼?」
「不要再讓我回想起來……」
「還是說,就算來者理解其中涵義,他們也不會對裏面的人造成威脅——是這樣嗎?」
「白癡。我也知道要看時間、地點、場合的。」
「我明白你沮喪的心情,不過你要多少有點緊張感。他們不是我們可以大意的對手。」
「你不準、你不準逃!請你不要逃!吶!等一下啊!」
「……你、你們好。」
我剛聽到本世紀最大的謊言了。
「……我沒事。」
蒼蘭島上的燈光全都熄下。在都心絕對無法體驗的黑暗盤踞在四周。
「……狗鬥?」
阿春跳了下來,朝我行了一禮。
「所以啊!我都說那不是偷窺了!那是因爲阿春她做了意義不明的事——」
「……我不是在開玩笑。」
「……那你打算怎麼做?」
只要我多少用點頭腦,我就應該知道這會有什麼結果。
阿春連着隔板一起搖搖晃晃地朝這邊倒下。
「我拒絕。」
「你去給我照一下鏡子,這段話完全可以套用在你身上。」
「乃出狗鬥,您是巨乳派的嗎?」
深夜——
「……比起這個,狗鬥,你注意到了嗎?」
「……爲什麼你會帶着這種東西?」
我們三個人赤裸裸地面對面。
「也就是說是那個嗎?要進行交易的地方就是我們打算要去的靈異景點嗎?」
「…………」
「當然就是要這麼做。」
「沒錯,你覺得這沒有關係嗎?」
「…………」
說完之後,桐崎就從她綁在大腿上的皮帶裏抽出數條細長的東西。我仔細一看,發現裏面還插了幾條一樣的武器。它的前端是刀刃,看起來像是一塊比棒子還薄的金屬板子。
的確,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我很清楚這一點——可是我並沒有厲害到能如此輕易地恢復過來……我等一下再給玲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藉口吧。
「…………」
「我想說偶爾用這種薄型刀子來刺也不錯——你看,我們不是常說旅行的時候會想做些和平常不一樣的事嗎?」
「啊啊,是啊。現場這麼暗,再加上我們剛剛是走不同路線過來的,所以我先前都沒注意到。不過這就是你之前嚇到逃走的隧道啊。」
「……這樣不危險嗎?」
我愈來愈火了。打死我也要把她拉下來。我就這麼使勁拉着她,不過她還是不放手。她的身體幾乎已經要完全脫離隔板,但手卻仍然緊緊抓着隔板。
隔板成了一片鋪在地上的板子。
「沒事的,你等一下。」
「我不會做這種事的。只是……」
我也愈來愈認真了。剛剛她講的那些話也讓我很火大。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在我張開雙眼的同時……
乖小孩,下來吧。吶。
「你也就算了,因爲你知道這有什麼內情。可是你告訴我,玲那邊要怎麼辦啊。你能明白那傢伙用那種臉跟我說『沒事的。小狗狗把手放上隔板的時候,隔板就倒下來了對吧。我相信小狗狗喔』,全心全意相信我的時候,我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對我說完後,桐崎突然把裙子捲起來。
「……很好,這邊都解決了。」
我走上前去,發現男人們全都昏倒在地,刀子刺在他們兩隻腳的正確位置上。天色明明就這麼昏暗,但每個人被刺中的幾乎都是一樣的地方。
有幾個男人守在入口——像是在守護着腐朽棄置的那個地方。他們每個人都穿着工作服,一眼看過去就像是來修復老朽化廢墟的工作人員。不過,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小心謹慎,視線一直盯着四周。建築物的四周拉起繩子,另外還立了一個『作業中禁止進入』的看板。要是有任何無禮的傢伙無視這些警告,他們想必會毫不留情、甚至用粗暴的方法要這些傢伙【滾回去】。他們身上就散發着這樣的氣息。
「有時候就算沒有理由,我們還是得遵從命令,這就是人生。」
「什麼啊,你還在想那件事啊。我明明就幫你說話了啊,我說青春期男人做出這種行爲並不是什麼問題啊。」
「我找不到遵從您這個命令的理由。」
這恐怕就是戰爭時所使用的軍事施設吧。長方形的巨大建築物早已失去過往的榮光,玻璃破裂、牆上有龜裂、庭院裏的草木被置之不理,恣意往縱橫方向生長。歷史上的黑暗時代雖然早已告終,但在這些年之後,置之不用的設施不知道爲什麼,正放出耀眼的光芒。
……可怕的傢伙。
「我知道啦。」
我用手電筒照向天花板。
話還沒說完,桐崎就蹬開地面。她在轉眼之間就來到男人們的身邊,在其中一個人發現入侵者併發出聲音之前,桐崎就踹了他的下巴一腳。就算四周的人試着行動,他們也站都站不起來。桐崎善用攻擊力道使出迴旋踢。再打倒一個人之後,她便把腳跟往最後那個男人的頭頂敲下去。
「……不管怎樣,一直等在這裏也不能解決什麼。」
可是,我終於知道桐崎爲什麼會在這麼暗的地方還能保持平常心。這傢伙以爲幽靈傳說是有人誤把跟金壕製藥有關的【什麼】所發出的聲音當成是女人的慘叫聲。應該說,是她要她自己這麼想的吧。
雖然我們已一經認識這麼久了,但我還是很認真地覺得還好我們不是敵人。
廢墟內部原本只是一個寬廣的空洞,但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我們看見地板上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門。那明明是一扇古老的鐵門,但仔細一看,我們才發現那是電子鎖式的門。我們從男人身上摸走鑰匙,毫無困難地通過這扇門。在我們打開沉重的門後,眼前出現一段樓梯。
我們慎重地走下去,來到一條長長的走廊上。規則並排的燈光閃爍,給人一種像是要前往墓地的詭異感。準備繼續前進的我突然停下腳步。
「……喂,桐崎。」
「啊啊。」
其實,我們在把門打開之前就聽到了。只是那絕大多數都是嘶啞的聲音,所以我們以爲那是我們多心了。但來到這裏之後,我們才第一次清楚地聽到。
「那是女人的——慘叫聲。」
恐怖、痛苦,像是揹負了這世上所有絕望的聲音、彷彿能剜開心臟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從對面傳了過來。
「果然……是這樣。那道傳說中的聲音就是從這個地下室傳出來的。」
「……這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那悲痛的叫聲彷彿是在告訴我們不能再前進。
但我們還是邁步向前。撕裂寂靜的慘叫聲在我們的心中不斷迴響。
不久後,我們來到走廊的盡頭。
接着我們來到一個寬廣的大廳,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門。
慘叫聲絕對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沒有人。就連把風的都沒有。
「……這真是怪了。」
桐崎低語。她看向我,尋求我的意見,我向她靜靜點了點頭。狀況的確很詭異,但我們都已經來到了這裏,也只能繼續往前。
我和桐崎緩緩踏出腳步。
喀喀、喀喀,兩人份的腳步聲響起。
她微微地張開嘴。
「你是個老練的殺手。」
「這是我的工作。工作和私人生活應該分開纔對吧?」
「你們知道金壕製藥是從明治時代就創業的企業吧?明治維新後的動亂、兩次的世界大戰……爲了要讓組織在無數的動亂中成長,初代社長費了許多心思。其中當然也有觸犯法律的行爲。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社長的生命常常是別人攻擊的目標。因此,初代社長決定將一門精通所有武術的護衛家系放在身邊,讓他們來保護自己。那就是我們絕津一族。」
「…………」
「這是怎樣……?」我的思考迴路完全跟不上。有沒有人可以用我能接受的方式跟我說明一下?你可以告訴我這是夢境。如果你說這是在演戲的話,我也願意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桐崎閉上雙眼。她將雙脣抿成一直線,低聲說道:
她突然停下腳步。我一個不小心就撞了上去。
「——不管你們再說什麼,我都不會退下,也不可能改變我的想法。」
「爲了不讓你們打擾【儀式】啊——乃出同學。」
我和桐崎立刻回過頭。
我下意識地當場僵住。
「絕津,你——」
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我笑不出來啊。
我揮了揮手。
絕津的的視線轉向我們身後的熒幕。
「我不明白啊……」
「你……!?」
絕津的左手握住刀鞘口、右手握住刀柄。然後,她就這麼繞到門前。
「狗鬥,只要絕津還在這裏,我就不會天真地認爲單純的討論可以讓她撤退。」
「因爲接下來——我必須殺了你們。」
「是小光嗎……」
而那個女生不管再怎麼看——
我們走到一半,然後——桐崎突然把視線轉向左邊。
「……也是吧。」
那是一個稍稍寬廣的空間——
讓人無法置信的【人物】出現在熒幕上。
一個女人站在我們身後。
「我是金壕亮輔的護衛,代代奉侍金壕製藥的絕津一族末裔——夜宵。」
——絕津夜宵帶着微笑說道。
深濃的黑髮、銳利的雙眼、有如冬日暗闇般的澄澈眼神。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插在腰間的那大小不一的刀。
「我不過是個守護者而已。」
「……一族?」
「問題是,這個狀況是什麼爛透的笑話啊!」
穿着西裝的男人不時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把手上的鞭子朝女生揮下。打上肌膚的堅硬武器讓女孩雙眼帶淚地大叫。這個時候,門的彼方不斷傳來慘叫聲。男人放開鞭子,這次改從懷裏掏出刀子。他隨意地揮動着刀子,鮮血迸射,女孩發出了慘叫。刀子刺得更深,剜開她的血肉,她跟着發出刺耳的聲音。待在一旁的那些男人一臉興味十足地盯着這一幕。
「這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
我緊緊咬住牙根低語。我握緊拳頭,再說了一次。
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掛了一面熒幕。這恐怕是爲了要監視這扇門另一端房間的熒幕吧。沒有聲音,只有無機質的影像淡然地播出——
「爲什麼你們會在這裏——我心裏已經有個底了。你們不是那些監視社長的傢伙的夥伴,就是隸屬於同一個組織的人——我知道你們並不普通,但我沒想到你們竟是這樣身分的人。」
桐崎和絕津面對面地站着。
「——小光……?」
「……這是什麼?」
絕津平靜地回答。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
「這是【祭典】。」
面對我的問題,女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喔。」
「……喂,你怎麼了?」
「原來如此。【祭典】的【儀式】是吧。說得真好聽啊——爛透了。」
我指向熒幕。
我的腦袋完全是一片混亂。不管是剛纔的影像還是現在的狀況——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果然是這樣。」
「你這個傢伙果然不會開玩笑啊。」
——有道聲音回答我。
「我就知道我會被你發現——桐崎同學。」
「而且這些交易的客戶都是以虐待他人爲樂的傢伙。也就是說,這些交易的對象是那些喜歡虐待女人——尤其是傷害少女、割她們的血肉、看着她們哭喊的人。他們以大筆的金錢換來能夠滿足自己嗜好的女人。等到他們回家之後,他們就能夠好好享受這個中的樂趣。」
不管我再怎麼看,她都是我早上認識的那個絕津夜宵。
桐崎筆直地睨着對方。
我不可置信地低聲說道。然而桐崎她卻非常冷靜地這麼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04」
絕津堂堂地說。
「…………喂喂喂。」
「那麼,我們不需要再繼續問答了吧。」
我心想,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讓人唾棄的現實卻血淋淋地擺在眼前。
沒錯。那個羣衆面前被傷害、被欺負、被玩弄的,就是那個小光。只穿着單薄衣裳的她在暴力的欺凌之下,不斷哭喊。
那是個極度寬廣的房間。各式各樣的人物在房裏高了一段的地方圍成一個圓坐着。他們的外表特徵雖然不同,但臉上帶着遊刃有餘的笑容。他們全都打扮得相當華奢,彷彿是要宣示他們是富裕階層的人物一般。
但桐崎卻什麼都不說。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同一個方向。
我歪過頭,「你怎麼了啦——」,我一邊說,一邊把臉轉向桐崎所看的方向。
「你異常冷靜的態度,和必要時願意毫不猶豫地殺了對方的膽量,我心裏大概有個底。你——」
「……不。我現在根本不想聽你的藉口。抱歉,我真的對你的過去沒有興趣。」
「那你爲什麼要擔任那個男人的護衛?」
「……果然是你啊。」
「那不是你的妹妹嗎!?」
「…………!?」
絕津打斷我的話,用力地握住刀子。她微微將身子一傾。
「……是啊。」
女人靜靜地、無聲地走着。她以冷靜的聲音這麼說道:
「看到後面那個影像之後,你們應該也明白了吧?那是爲了表示奴隸有多麼順從的示範表演。在那個結束之後,【商品】將被送出來進行拍賣。金壕製藥每個月會花上一個禮拜的時間進行這項交易。」
我想起了一個男人。那個被稱做是【破壞者】、擁有凌駕常識能力的男人——不過,我搖了搖頭。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在這裏η」
我低聲嘟噥道。
「那個——是什麼?」
「……金壕製藥祕密進行的交易是什麼?」
這些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一點上。
「這是在交易前舉行的儀式。」
桐崎問道。在一次呼吸之後——絕津清楚明白地這麼說:
「我妹妹的身體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她被判斷爲不適合擔任護衛。所以她接下了另一份工作,就是你們身後的【那個】。我們姊妹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有一個男人,和一個被鎖鏈鎖住、趴倒在地上的女生。
「——怎麼可能。」
面對桐崎的問題,絕津緩緩點了點頭答道:
「把話說白了,就是人口販賣。」
聽到我的呼喊後,桐崎這麼回答:
「……沒錯。我和你們都有無法讓步的部分。與其一直進行沒有結論的對話,我認爲應該會有更適合的做法。」
她苦笑着說。
上面。
「初次見面。」
「……這是騙人的吧。」
「殺手這兩個字實在不太好聽啊。」
絕津微微笑了。
「這不只是金壕製藥會有的狀況。企業規模遍及世界的企業大多有我這種的【裏側】。其他也有人的背景和我相似,但更加令人難以相信……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呢,乃出同學,這是事實。只要你在這裏,事情就是【這樣】被定義的。」
「…………」
「桐崎!」
「這是爲了要送你們安心上路啊。」
「爲什麼你的妹妹被人那樣,你還能保持沉默.你的妹妹被人欺負,她在大聲哭喊,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跟我講什麼護衛、講什麼一族這種根本不必要的話啊!?」
真的——真的是這樣嗎?不管我再怎麼想,這種事一定是錯的。絕津她錯了,爲什麼我們要互相傷害?爲什麼我們必須以敵意相對?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在某些地方被扭曲了。
然而現實卻丟下呆住的我,無情地繼續前進。
「我不知道你們是基於什麼理由纔會來到這裏的——但我絕對不會讓你們過去。」
「我知道了。」
桐崎掀起裙子。在輕輕飄起的薄佈下,她抽出綁在大腿上的刀。她在手上將刀一轉,讓刀鋒往下。
「……那麼——」
「——我要上了。」
桐崎,以及絕津,雙方几乎是同時衝了出去。
在那一瞬間,兩道銀光在中央交錯。
刀尖劃出一道弧,筆直逼近目標。銳利冷冽的聲音響起。桐崎揮開的刀擋下絕津的刀。
兩人炙烈的攻防就從此開始。
絕津用刀腹擋下桐崎的刺擊。絕津讓刀順勢往下一滑,在她抓到刀鍔的同時,她用刀柄把刀往上一彈。腳步不禁搖晃的桐崎退了半步,這次改換絕津刺出她的刀。桐崎勉強翻身躲過攻擊﹒然後順勢朝旁邊放出一擊。然而她的刀只撕裂了一點點外套的衣襬,絕津的身體在她的攻擊範圍之外。轉眼之間,一把刀划着圓撕裂大氣,朝桐崎逼近。
「唔!」
桐崎在壓低身體的同時往後方一跳,在刀尖要碰到她之前驚險地逃開。
但是——就在那之後,讓人目瞪口呆的瞬間出現了。在桐崎有所動作之前,絕津轉眼便放出【第二的斬擊】。
「——!?」
絕津左手砍下的那一刀撕裂初擊的殘像。絕津手上的另一把刀——桐崎對她那把短劍立刻有了反應。但就在桐崎的武器從正面攻上去時候,刀刃相交的聲音纔剛響起,絕津就從『旁邊』放出另一擊。桐崎瞪大了雙眼。她以逼近神速的動作試着防禦,但當她對其中一方做出反應時,絕津就會立刻從其他角度進行攻擊。當桐崎防禦上段時,絕津就白下方進行攻擊;桐崎防下段,絕津就從右斜方攻來;桐崎轉過去,縮津就改從右下方——
怎麼可能,我懷疑是我看錯了。簡直像——
——簡直像是有好幾把刀在同時攻擊桐崎似地。
「!」
「那麼,爲什麼……?」
絕津說道。
「不過,現實卻照着我的想法走了,桐崎同學。擁有一個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是一件好事。你會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退縮。但若是你爲了那個人而保護自己的話,那可就不能算是一個好的傾向了喔。」
絕津清楚地這麼說道。
「……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桐崎!」
大口喘氣的桐崎沒有回答。
「喂,剛剛那是怎樣!?」
桐崎抬起臉這麼說道。
「慢了一步?」
在逼近眼前的刀要劃過脖子時,桐崎躲開了;但她還沒來得及立起身,絕津的刀就從右邊划來。神速的攻擊朝姿勢非常不利的桐崎逼近。不過這個時候,桐崎把她握着刀的手手背從下方朝絕津的短劍刺出。桐崎纔剛碰到刀身,絕津的武器便【順勢往斜上方】劃開。
「……你看得真清楚。」
「……就算如此,我也不認爲你的想法是對的。」
桐崎瞪大了雙眼。絕津繼續說道:
「!」
「剛剛我是在做出多少會受點傷的覺悟後才攻上去的,你這種程度的人應該明白這一點。但你卻猶豫了。你自己放過了這個絕對能贏的機會。」
「我……」
「……這真叫人驚訝。」
「唔……!
桐崎的臉上雖然帶着苦笑,但她卻皺着眉頭這麼說了:
血滴不斷掉落至地板上。桐崎按住胸口,緊緊咬住牙根。
殘像不斷增加,彷彿有無數的刀刃在魅惑對手。桐崎雖然一臉冷靜,但她卻像是被逼入絕境似地一步步往後退開。
桐崎一瞬間地反應動作。她揮刀迎擊絕津的攻擊。但就算她擋下第一道,在她進行反擊的時候,絕津已經做出第二道攻擊。這不是因爲桐崎太慢。我非常清楚那傢伙異常的刀技。
桐崎在啐了一聲的同時,將絕津以銳角角度砍進來的刀彈開。桐崎壓低了姿勢,蹬開地板。她來到我身邊,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一直以爲,世界上不會有那樣的人,因爲我是最糟糕的女人。因爲就算我活下去了,也沒有任何意義……不過,狗鬥他不一樣。我能斷言他不一樣。」
「當然,全心全意地鍛鍊身體是一定要的。不過這還有其他很多要素。刀柄的握方、握力的調整、砍擊的角度。唔,這的確是一朝一夕練不出來的技巧——」
「……人做得到這種事嗎?」
「——!?」
「就我來看,乃出同學是個非常普通的少年。至少在性格、還有他的背景這兩方面是如此。你會跟這樣的他扯上關係,一定是基於什麼我無法看出的理由吧。」
「你在害怕什麼?」
絕津以非常冷靜的語調——以及十足的魄力問道:
絕津眯起雙眼。她的雙脣靜靜地編織出言語。
「不只是剛剛的攻擊。你一連串的動作都沒有任何贅飾,如果這是你自己的流派,那的確很了不起——可以算是最適合拿來殺人的技巧。」
「那又如何?」
桐崎側腹邊一閃,她的刀子撕裂空氣,對攻擊做出反應,高分貝的衝突聲響起。絕津毫不留情、毫不猶豫、大膽狠烈地揮下她的刀,桐崎也相應地做出動作。一招一招的範圍雖然狹窄,但桐崎輕盈的動作卻彌補了刀刃的短小。她雖然難以將防備切換至攻勢,但她也沒有犯下致命性的錯誤。畢竟些許的失敗就將導向生命的喪失,雙方毫無餘裕的表情就證明了這一點。她們一心一意地窺探對方的動作,只要對方有些許可趁之隙,她們就硬是要鑽進去,硬是要把一切剜出來。桐崎的刀尖對準眼球,而絕津的短劍則是要切斷桐崎的手腕。但兩人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攻擊、防礙對方的攻擊,長時間的攻防戰讓人覺得這場戰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可惜的是,我天生就是走這一行的。」
「如果不放棄這先天劣勢的話,就能使出那種技巧。簡單來說——就是要儘可能地快速地甩動這兩把刀。」
絕津把刀指向桐崎。她把刀舉到所謂※正眼的高度。(譯註:刀尖指向對方眼睛的高度。)
「你不需要在意的。」
露出微笑的絕津晃了晃兩把短劍的刀尖。桐崎對還沒聽懂的我做出說明。
「不過,我可以斷言。你是打不倒我的。」
絕津的眼裏帶着冷冽。她那凍人的視線和她面對小光時不同,若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她可以認定對方毫無價值。
這只是單純地因爲絕津【太快】了。
「唔……」
鮮血——迸射而出。
「大部分的人都在搞不清楚狀況的狀態下死去。光是能跟上我的攻擊——你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過——你還是比我慢了一步。」
桐崎微微一笑。
面對我的問題,桐崎一副不是很有興趣地回答。
「沒錯,我要親自教導你啊。」
「你看——」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你認爲臉上要是出現了一道永遠無法消去的傷痕,乃出同學就會討厭你嗎?」
「你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他;其次,你害怕失去和他之間的聯繫、也害怕被他所厭惡。大概是因爲這會讓你的人生失去意義吧。不過只要這份心情愈來愈強烈,你永遠都會比我弱。」
「——我聽你在放屁!」
「——可惜的是,我也是隻走這一行。」
垂下雙眼的桐崎無言地調整着呼吸。
「你害怕自己受傷死掉嗎?你害怕你失去四肢,再也不能動嗎?還是你害怕在揭露了這殘酷醜惡的事實之後,你和你身後的乃出同學——會再也無法過着平常的生活嗎?」
「……原來如此。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你覺得很意外嗎?」
絕津靜靜地對着一直處於防衛態勢的桐崎說。
絕津的視線突然轉向我。
「桐崎同學,你——太過依賴乃出同學。」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譬如說,如果照桐崎所說的,拿刀身短的武器衝進敵人懷裏,那還是有其他方法可以進行攻勢。然而日本刀卻如同我們所見,它要比西式小刀和短刀要長上許多。也就是說,桐崎甚至沒有辦法靠近絕津。絕津克服了她武器唯一的缺點【武器的長度和大小所造成的遲延】,所以她的武器幾乎已經可算是無敵。桐崎好不容易擋下所有攻擊,但光是這樣就需要相當的技術。
絕津的刀劃過。在刀鋒切開空氣、絕津往前踏了一步的同時,來自下方的斬擊劃出新月型的軌跡。絕津丟出的刀卻只微微偏了方向,劃過桐崎的衣服。接着,縮津在瞬間就把彈回來的刀子從上方砍下。我看見桐崎的身體上正不斷冒出鮮血,然而她卻毫不畏懼地向前。兩道殺意再次衝突。從各個方向出現的攻擊彼此相撞、彈開,然後又再次露出獠牙。
「普通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二刀流表面上是讓對方無機可趁,但使用者是雙手各握一把原本該用雙手握的大刀,所以重量理所當然地會讓使用者的速度變慢。如果是初學者使出的二刀流,那恐怕二刀流會比只用一把刀還要危險……不過,那樣的速度不是光靠訓練就可以練出來的。因爲這不是單純有沒有筋力的問題,使用者必須同時具備異於常人的鍛鍊和天賦的才能,纔有可能成功。」
「……問題很單純。就常識來思考的話,刀子是不可能分裂的。」
如此斷言的桐崎把刀舉至眼前。
我以前曾看過她做出剛剛那樣的動作。之前桐崎和數個小混混對峙的時候,她曾經用手化解對方木棒的攻擊。那個時候我也不敢相信,不過我沒想到她能對這種程度的對手,而且還是對那種速度的攻擊做出這種防禦。絕津和桐崎——她們兩個的攻防都是怪物級的。
在桐崎噠地踏步向前時,絕津逼上前來的攻擊已從頭上揮下了。
「原來我被你——看扁了啊。」
桐崎緩緩地揚起一抹微笑。
絕津低語。
「恐怕——【就只是這樣】吧。」
「剛纔,我的確,微微猶豫了一下。因爲這樣,我纔會陷入困境。就算如此——當我受傷的時候,還是會有人爲我感到悲傷。」
「——這一瞬間,就要了你的命。」
「…………」
「……你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問題,不過乃出同學不可能救贖你的一切。他不過是你決定繼續活下去、決定清算你所揹負的一切的契機……不管他對你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這都無法改變你這個人的根本!」
「你的確很強。不管是你是不是這麼希望的。
視線看向下方的桐崎低語。
絕津在大步衝進桐崎的懷裏後,讓短劍從下方彈起。短劍筆直地瞄準桐崎腹部到臉部的直線。桐崎準備要應付這一招的動作時——暫停了那麼一瞬間。她並沒有做了什麼,只是動作稍稍慢了一點。
呼喊着她的我試着衝出去,但桐崎卻用手製止了我。
絕津把桐崎的話接下去說完。
餘裕第一次從絕津的臉上消失。採前傾姿勢的桐崎踏出一步,從下方輕而易舉地放出一擊。不過絕津完美的防禦卻擋下了桐崎這道攻擊。刀腹撞上刀尖,發出刺耳的聲音。絕津愕然地開口:
絕津抹開桐崎噴到她身上的血,靜靜地這麼說道:
「自己的身體醜惡地腐爛,就算被對方討厭也無妨,被對方不屑一顧也無妨……就算在第三者的眼裏自己的選擇是錯的也無妨。最重要是,【希望自己重視的人活着】——這纔是面對自己的希望時最正確的方法。」
絕津快速地接近。她纔剛踢開地板,刀子就在桐崎眼前落下。
「她很快。」
「不管你有什麼樣的理由,我都很清楚對你而言,乃出同學是無可替代的存在。不過,問題就出在這裏。」
「你剛剛爲了什麼猶豫不前?你怕自己的臉被劃傷嗎?」
「在我瀕死的時候,狗鬥一定會擔心……因爲他是個好人。」
「可是,就是因爲狗鬥是這樣的人——所以就算被別人指責我軟弱,我也不願受不必要的傷。」
「……啊啊。的確是糟透了。」
桐崎吐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後,「不過——」她靜靜地這麼說。
「我不知道你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人生。不過你會待在這個地方,就表示你沒有辦法在陽光底下生存吧。那是因爲你的動作——還有你平常散發出來的警戒心及緊張感就是最好的證明,所以你才害怕。你害怕你會在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戰鬥中,失去了自己的希望。」
「這不只侷限於日本刀——刀鋒或刀柄較長的武器雖然攻擊範圍廣,但它們被拉回的速度也會相對地變慢。和西式小刀以及短刀比起來,它們的重量和風阻也要重上一倍,這是理所當然的。」
「看來你之前過的日子相當地險惡。」
「…………」
「……!」
桐崎帶着確信這麼說道。
由於桐崎在千鈞一髮之際把上身往後閃開,所以她躲過了致命傷。但她的身體卻被劃上一道筆直的血痕。
「————!」
「絕津,你又如何呢?你是不是因爲太過堅持你所要保護的東西,而放棄了爲對方着想呢?小光她真的希望你做出現在的選擇嗎?這是爲了她好——這難道不是你一廂情願地說給自己聽而已嗎?你曾經……問過小光這樣對嗎?」
在那一瞬間,絕津的臉上有了感情的變化,之前像是戴了面具般的表情微微扭曲。
「……就算我問了她,那又如何?」
她壓抑下無法抑制的心情這麼說道。大刀劃開平滑的軌道,站得筆直。
「就算我做了這種事——光也只剩下等死一條路可走!」
「……那是因爲你選擇放棄。」
「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那也無妨。」
絕津站到桐崎面前說道。
「不過,你最好記得這件事。你會因爲你的懦弱——而在這裏輸給我!」
剎那間。絕津用盡全身的力氣揮下短劍,桐崎一站起身,便拿起刀子做出防禦。一擊——兩擊三擊四擊五擊六擊七擊,兩人又開始你來我往。我只能看到銀色的線相互交會。不過——看似不變的對戰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契機。微微往下方一跳的絕津朝桐崎的顏面做出攻擊,試着躲開這記攻擊的桐崎歪過頭去。
——然而短劍卻在軌跡的途中就改變【方向】。
「!?」
刀子從桐崎的手腕上飛開,迴轉着滾落地上。桐崎瞠目結舌。
「——多少勉強一下的話,就能做出這種事。」
認爲這是個絕佳機會的絕津收起短刀,以雙手做出突刺的動作。我瞪大了雙眼,什麼都不多想就衝了出去。
「————!」
劍筆直地朝桐崎的胸口刺去——就在那一瞬間,我用盡全力推開桐崎。我代替離開那一點的桐崎,看向刺向自己的刀尖。
「啊……!」
「……!」
絕津瞠目結舌。
「當然是因爲我覺得你有危險啊。」
「這世界居然有這種誇張的好人。她對任何人都是那麼溫柔、對誰都是那麼好,就算是對我也一樣。我剛開始也覺得她很煩,我希望她可以不要靠近我。和我扯上關係也絕對沒有什麼好事。但那傢伙還是會踏進我的領域,拉着我前進。她那麼快樂、那麼高興。那傢伙今天被揍了,被一個不知道打哪來的陌生人。看到這一幕的我——」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們過去的!」
「生命的形式是怎樣都好。現在在你身後的人是誰?在你背後哭泣的人是誰?你應該從【那裏】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情是怎樣都好。你並沒有選擇?你白癡啊!沒有的話就自己開創啊!在沒有任何東西的情況下,自己從零開始啊!」
「……你做什麼蠢事!」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做到這種程度?光跟你們應該是沒有任何關係纔對。如果這隻出於你們廉價的正義感,那你們最好住手。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我說過我是了。」
絕津用她刺人時的勁道把劍拔開,鮮血噴出,被刺中的衝擊讓我下意識地跪倒。
在把劍拔出來的時候,絕津繼續追擊。連續追擊。她毫不留情、毫無缺陷,只是拚了命地剜開我的肉,鮮血染溼了她的劍,逼我走向死亡。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認爲這個身體該爲別人做些什麼。我相信我能這麼做。
傷口已經開始癒合。肌肉隆起,自動開始修復。
「……吶,絕津。我還是不懂。」
在那一瞬間,磨得銳利的劍深深刺進我的體內。像是要燒焦腦袋的疼痛劃過體內。
「啊啊,沒錯。所以你要勉強你自己,無可比擬的疼痛也將伴隨而來。」
「是嗎。」
「我只是不喜歡你這麼做。我不知道生命的形式是什麼東西,你隨便這樣講,只會讓別人暗自欣喜事情照着他的預期走,明白這一點的人只會覺得被傷了心。」
「咦——?」
「就算被砍、被撞、被刺、被車輾、從大樓上面跳下來,我該死的都死不了。」
「桐崎同學,你要跟着他一起去嗎?」
絕津揮開她的劍,鮮血隨之飛散。聽到絕津的這句話,我做出回答:
「……我是這麼麼打算的。」
我心裏有個部分這麼叫着。
「如果那裏只有絕望——那我們就該在其中找到照亮我們的光芒。」
劍深深地貫穿了我的胸口。
「……唔……啊!」
——我沒說錯吧?
「乃出同學,你記得『生命的形式』這句話嗎?」
「啊啊。你搞不懂吧?不知道爲什麼——我是個【不死的男人】。」
「狗鬥——」
我筆直地睨着絕津,然後清楚地說道:
「只要握住一個拳頭——就會有東西改變。」
「絕津,你只是在害怕而已。你明明就那麼強,可是你卻害怕你從未正視過的未來。」
絕津露出像是想把事情問清楚的表情。我繼續說下去:
「回答我啊,絕津。」
我瞪着絕津說道:
接着,她如此斷言:
「那你還……!」
「這樣的我生氣了,氣到腦袋裏一片空白。」
「教——?」
我也不想懂。
我淡淡地笑了。
我轉過頭,看見絕津跳了過來。她用力地劍從上面揮下。桐崎試着反應,但她慢了半拍。
……你錯了。
「……我教你一件事。」
「……嘴上說說倒是很簡單。」
微微搖晃着腳步的我緩緩站起身。絕津眨了眨眼。如果是一般人被刺中心臟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站得起來的。我解開衣服鈕釦,把皮膚裸露出來。
「你不懂嗎?」
「……啊啊。」
「狗鬥,爲什麼——!」
「走了,桐崎。」
「你要阻止我們嗎?」
「……那又怎麼樣呢?」
「那麼我們已經無話可說了。你這樣不叫覺悟,你和狗鬥所說的一樣——只是個膽小鬼罷了。」
我踏出一步。同時,我把絕津的衣領抓起。突如其來的行動似乎讓絕津的反應慢了一步。這就證明了這傢伙的意志開始動搖了。我對着絕津大叫,叫到我的聲音都快乾啞了。
「——乃出同學,你……」
我的確是這麼想的。就在——半年之前。
我對瞪大了眼睛的絕津這麼說道:
「…………」
那個時候。玲被揍的時候,我第一次明白。
難以相信——她的眼神這麼說着。但看着眼前的狀況,她也只能接受吧。
「你看着吧,絕津。」
「別讓人笑掉大牙了。要講覺悟的話,桐崎遠勝過你。這傢伙很強,她根本不怕死。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比任何人都還想活下去。」
「創造沒有的東西,這隻有神做得到啊,乃出同學!」
「……!」
你絕對,錯了。
我絕對,不認同絕津所說的話。
絕津打斷我的話問道。看到我無法做出回答,她就這麼繼續說下去:
……你問我爲什麼,原因不是顯而易見嗎?我朝桐崎的方向抬起半邊嘴角。
「…………」
「……不過啊,絕津,我今天終於明白了。」
「……要講這些理想論是你的自由。不過,不要硬把它安到別人頭上去!」
桐崎無言地跟上往前走的我。然而——背後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
「……因爲這個身體,我的人生過得非常誇張。我爸把我當成是怪物,他試着要殺了我……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的確不是普通人,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我只會讓我身邊的人過着不幸的生活。所以每長一歲,我就愈來愈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生來就是這個樣子。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我決定要過着和別人沒有牽扯、沒有任何原動力的日子——」
我放開手後這麼說道,桐崎則在我的身後。
我腦中的冷靜和疼痛呈現反比例成長。我想着剛纔我在聽絕津和桐崎對話時自己覺得不對勁的事,我不中意的事。答案逐漸浮現。我冷靜下來,把整理過後的思緒說出口:
「還不夠!」
「你試試看啊。幾次都好,你就砍我啊。不過我是不會倒下的。」
「我啊。在之前爭執中從來沒有動手去揍過別人,因爲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活着。就算我揍了他們,我也沒有任何實質感,只覺得空虛。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接着,我出聲叫道:
絕津閉上雙眼。接着,她以剋制住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用力地握住拳頭。這根本沒什麼,這是誰都能做到的動作,但我還是無法相信我會這麼做。
我就這麼把她丟到後面,自己代她向前。
「什麼?」
「那你就不後悔嗎?」
「希望不過是活下去的契機,它不能是我的依靠。就算我帶着光逃走,我們又有什麼地方可以待?背叛了上面的我們,要過着害怕被人追殺的日子,永遠不得安寧。不能有任何一刻松下戒心的日子遲早有一天會磨損我的心……結果,我跟光永遠只能活在這裏。這不是任何人決定的,我們生而如此。那麼,我完成我的任務、光完成光的工作,至少,我們這樣還能【活下去】。
如果是一般人,這些不斷流出的鮮血已經接近致死量。原來如此,她的確是很了不起。她真的很強。但也因爲這樣——我無法剋制地感到煩躁。你明明這麼強——爲什麼會被這種無意義的思考囚禁住呢?
桐崎反過來問絕津。
我伸出手,抓起桐崎的衣領。
因爲我重視光,因爲我希望她活下去,所以我站在這裏。」
「這是無意義的行爲。這不過——是讓死亡延長一瞬間罷了。」
面對保持沉默的絕津,我這麼說道:
「面對現在這個狀況,你一點都不後悔嗎?」
「已經夠了,乃出同學!這是沒用的!」
「……已經,夠了……?沒用……?」
「——我卻用盡全力把對方打飛了。」
「……那不是騙人的。我愛光。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妹妹。」
我抬起嘴角,用拇指指向後面。
「你對小光那麼溫柔的態度——一切都是假的嗎?」
鮮血停下了。我這個健康到詭異程度的身體,扯過頭的異常能力。就是因爲這樣的身體,我纔對自己失去了興趣。我以爲怎樣都好,然而〡
我嘲諷地笑道。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應該照着你自己的意思前進!這傢伙——桐崎答應我她能克服這一切!」
「那就算了,你就繼續待在那裏吧。我們要去救小光。」
但我卻打死都不從那裏移開半步。
絕津皺起眉頭對桐崎問道:
「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就算了。」
「那對你有用的又是什麼?是你在這邊裝清高,不願去看最重要的事,只是像個笨蛋一樣揮刀?」
「我有我活下去的堅定意志。就只是這樣而已。」
「囉嗦!」
我用顫抖的手比出中指挑釁。
「我已經聽夠你的藉口了——要上就上吧!」
「…………!」
理智斷線……
「…啊啊……!」
幾乎無法用雙眼辨識的銳利刀羣朝我逼近。每一刀都逼得我鮮血迸射。
「讓一切結束吧,乃出同學。」
絕津擺出突刺的準備姿勢。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的!」
「……是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
殺氣。在靜謐之中,連門外漢都能感受到的膨大殺氣如暴風般逼近。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躲開,同時也裝作沒聽見桐崎那句「閃開!」
只有一步。在我踏出那一步的瞬間——無言的突刺完成。
「啊……!」
「狗鬥!」
異物貫穿自己身體的感觸。意識就快要從身體裏被剝除。不過,我還是向前踹出,硬是剋制住白己想要倒下的身體。
「……!?」
「我說過了……我不會倒下的。」
即便鮮血不斷噴出,立下覺悟的我還是繼續向前。絕津顯現出動搖的動作微微遲了一步。我用力揮出我的拳頭。
「不過,你現在處於這樣的狀態。就算你之前再強,你現在也不可能贏過桐崎。你應該不會不清楚這一點。」
「難道,我纔是那個害怕失去的人嗎——?」
「你沒聽到嗎!那孩子說的話!你是姊姊吧!你跟她待在一起那麼久,你應該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了解那個孩子吧!?」
「要是你跟桐崎說……一瞬不夠的話——」
這個時候——
絕津站起身,以無力的腳步向前走去。
我繼續向前。
就像我想待在桐崎身邊那樣。
「光她應該懂的!」
「你們可以過這樣的生活!我很羨慕你們!不過,我做不到!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一瞬間,踩上肩頭的重量。桐崎跨過倒下的我朝絕津逼近。她的動作讓絕津瞪大了雙眼。在蒙朧的視界中,我還是確實看到了。
「我想,這應該不是救不救得了的問題。」
「絕津……這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說了。」
「……」
她緩緩閉上雙眼。
絕津她這麼說道。
「絕津,你——」
「…………我——」
我看向絕津,她一臉下定決心的表情回答道:
「絕津……不管你天生揹負了多少不幸,只要有一個希望,你就能掙扎着要改變。對我而言,我有狗鬥——」
絕津大叫。
「乃出同學。我啊——我只有這個。我只有,這樣的生存方式……!」
我咬緊牙根,忍住。接着——
「…………啊啊。」
「爲什麼……」我忍不住大叫。「爲什麼——你要做到這個地步!?」
然而微弱的聲音讓我們停下腳步。在我們轉過身的同時,我們瞪大了雙眼。
她把刀舉至眼前。她以顫抖的雙脣、因情感而搖曳的雙眼,像是想要揮去什麼似地大聲叫道:
我緊緊握住拳頭。
「最好是她會懂!」
我這聲當頭棒喝讓絕津抬起臉。
我用滲滿憤怒的聲音說道。
「你或許覺得那樣沒差——l可是啊,小光她怎麼辦呢?」
「你以爲小光這樣的小孩會因爲宿命什麼之類的理由接受現在的待遇嗎?她一切都是爲了你。因爲她喜歡你!因爲你選擇了這樣的生活!她也只能這麼做啊!」
手上仍然抓着刀的絕津低聲說道。
絕津硬是擠出一個笑。接着,她以銳利的眼神瞪着我。
「等一下……!」
絕津沒有回答。我搖了搖頭。
「你大概不懂吧η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學的就只有殺人的方法。切開血肉、削割骨骼、沐浴在鮮血中,把神經磨損到超越忍耐極限的地步,我學會了非人的絕招!現在誰還願意來救贖這樣的我?要開玩笑也得搞清楚狀況!」
刀子——撕裂了絕津的身體。
「把你留在這裏,讓小光跟我們一起逃走——太好了,真不愧是我的姊姊——你認爲那個孩子會這麼想嗎?」
她展現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軟弱。
「你這混帳……!」
捨棄了冷靜的絕津高聲大叫。她以幽魂般的搖晃腳步走了過來。
「沒有人叫你把它安到小光頭上。」
「她很重要的話,我就必須捨棄一切去救她嗎!?你們是在裝英雄吧!」
「你貫徹自己生存方式的下場是失去一切也無妨嗎!」
「我以爲,忍耐是我唯一能走的一條路。我抹殺了自己,把一切委託給宿命……這至少會比失去我所重視的東西好。我以爲……我以爲這纔是爲了光好。」
「什麼……!?」
接着,她緩緩吐了一口氣。
「我沒辦法——爲那孩子創造出一個她能夠歸屬的地方……!」
「你不可能會認爲她一定會這麼說。你應該很清楚小光不是那樣的人,在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你還要這麼做嗎?」
她停在門前,手指虛弱地握着刀柄。
小光展現出的許多表情劃過我的腦海。絕津那看起來真的很重視小光動作、相互信賴的姊妹。然而她們卻——
絕津很不屑地丟出這些話。絕津繼續說下去:
「狗鬥……?」
「……我一直聽到她的慘叫聲。她的聲音就這麼狠狠地刺進我的耳裏——」
「你還不懂嗎——」
「那是當然的!」
我用手製止桐崎說到一半的話,向前踏出一步。
「小光她不重要嗎!?」
她要和你一起!她要和你一起活下去啊!」
絕津無言地看着我。她或許是在回想也說不定,那個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的親生妹妹。
我緩緩地回答。
「已經十幾年了!」
「這十幾年來,我只有一個選擇。就算我能創造出其他選項!我也不知道創造出它們的方法!」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們過去的!」
「我就……成爲那一瞬……!」
骨頭相互擠壓,我的拳頭狠狠打上絕津的臉頰。結果,露出了一瞬間的縫隙,但這樣就夠了。我對待在我後面那個確切的存在大聲叫道:
「不過,我們會去救小光。這一點不會變。那麼你要怎麼做?你要睹上你的命來阻止我們嗎?」
「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照自己的意志而活——那我拜託你,就爲了小光而活吧!」
她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明白你要說的話。你要那樣也無妨。」
「只要你這麼強的話,那就夠了。」
「上啊——桐崎!」
「問題應該是——你想不想救她。」
「……一把劍又能如何。我不能把得不到片刻安寧的生活硬安在光頭上啊!」
她大大地瞪開雙眼。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能平靜地對待這一切。我開始叱責自己,事情理應如此。」
我緊緊咬住牙根。我祈禱般地說道:
「不要讓我再說了!這就是我活下去的方式!」
「——我,救得了那個孩子嗎……?」
她緩緩地跪了下來。她閉上雙眼,緊緊咬住牙根。
一聲異常大聲的慘叫響遍整個房間。
滴着鮮血的絕津扶着牆站了起來。她用顫抖的手舉起刀。
「你們最好記住!世界上——還是有這種人的!」
那是一聲出自苦痛的叫喊,同時也是爲難以抗拒的絕望所做出的嘆息。
「我——」
「爲什麼……?這當然是因爲——」
「你也表現出這種覺悟啊!你給我醒過來——你這混帳!」
「光她……爲了我?」
「…………」
「【儀式】再過不久就會結束。你們可以去港口等我嗎?」
「——我將會解決這一切。」
「……到時候再說。那不過表示我生命的形式就是如此而已。」
我和桐崎對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我們轉向前面,準備朝現在還有慘叫聲傳出的房間走去。
「小光她不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絕津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她的身體被染成一片鮮紅。雖然那並不是致命傷,但她在短時間裏還是站不起來吧。
絕津嘆了長長一口氣說道:
在暗闇之中,我只聽得見細浪的聲音。
——我想成爲一隻鳥。
「不過——就算那孩子這麼希望……我也……」
在片刻的沉默過後,絕津輕聲呢喃:
「你去問問小光。你要和她面對面,把並非理想的真實告訴她,問她是否還願意跟着你。如果她點了頭——那麼,那就是你和小光兩人的生存方式了。」
桐崎在絕津面前跪下。
港口理所當然地毫無人煙——在路燈的照射下,海面靜靜地搖曳。
我和桐崎都不覺得我們被騙了。絕津說要我們待在港口的時候,即便那是主觀感覺,我們也不覺得她那是在說謊。
接着——在片刻過後,一道壓抑的聲音響起。
「抱歉。」
我們幾乎是同時轉過頭。如我們所預料的,胸口包着繃帶的絕津夜宵和她的妹妹的小光站在眼前。
「咦?是姊姊和哥哥……?」
小光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絕津則是對着我們點了點頭。
「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希望你們能見證這一幕。」
「我們沒差。反正我們都已經插手了。」
絕津微微一笑後,轉向小光的方向。
「光,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你願意聽嗎?」
「……嗯。」
小光年紀雖小,但她應該有發現現場的空氣和平常不太一樣吧。小光乖巧地點了點頭。
絕津彎下身,她溫柔地把手放到小光肩上。接着,她以一針見血的方式問道:
「光——你曾經想過要逃離這裏嗎?」
「咦……?」
「離開這裏,去某個遙遠的地方。你有這麼想過嗎——?」
「……爲什麼要這麼問?姊姊。」
「抱歉,突然這麼問你。我之前從來沒問過你這樣的事啊。」
「……嗯。」
「……啊啊。」
「我沒事的,姊姊。」
「我想過……要逃走……!」
然而她堅定的語調卻帶着些許的顫抖。她的聲音,逐漸拉高。
眼淚開始自小光的眼裏掉落。一滴接着一滴,消失在暗闇之中。
絕津體會着妹妹的痛苦,回想着自己的後悔。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絕津叫我們躲起來之後,朝那道聲音走去。在我們慌忙躲到暗處的同時,幾個男人出現在黯淡的路燈下。
絕津靜靜地站起身。
「我很努力喔。因爲我知道姊姊你很努力。因爲,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一個人,去任何地方。」
面對自己妹妹不安的表情,絕津揚起微笑。
「怎麼可能會有問題——我只是要實踐我決定的事。」
「我,可以忍耐的……我會盡全力加油的。」
「別管這種事了,趕快滾啦。」
「可是——可是。」
「……你在說什麼?當然是社長身邊——」
「不過,如果光是這麼想的——」
「……小光。」
「……我該回去的地方,是光的身旁。」
在稍稍猶豫後,絕津她還是——開了口。
「啊啊……我知道。」
「我會盡全力保護光。不過,要持續躲過別人的追捕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我有可能會在途中就不想保護光。我可能會認輸,然後把光拋下。或者,我們也有可能會一起死掉。」
準備要撫摸小光的頭的絕津瞪大了雙眼,停下手上的動作。
不過,除了這句話之外,我想不到我該說的。
小光的雙眼潤溼,抓住絕津的手、依靠着她。
「其實,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
哽咽的小光仍舊以清楚的語調這麼說道:
「…………」
「怎麼了?」
「姊姊……」
「回去?」
「……如果光是這麼想的,那也無妨。可是,如果——」
我聽到了小小的聲音。
「祝你們平安。」
「待在這裏很痛苦,但我們活得下去。就算我們逃了,也不代表一定有好事發生。如果光說不要的話,這件事就此告終。我不會再問你這種事。」
絕津抱起小光,把劍指向男人們。她以堅定的語氣斷然說道:
疾走。她同時刺出的那一刀在轉眼之間就打倒了剩下的男人。
小光以顫抖的聲音,堅強地說道:
小光打斷絕津的話,微微笑道。
「即便如此,你還是要跟我一起逃嗎——?」
「我沒事的,我一點都不痛苦的。」
絕津看着我,開口說道:
「社長的遊艇應該停在這裏,我要借它一用。」
「我——一直很不喜歡痛痛。」
……在她們兩個人來之前,我把事情向【組織】做了報告。我問桐崎說,在抓到了那些人之後,絕津和小光是否就能過得幸福,不過她的答案是不。就算關係人士都被關進監獄,那也不代表所有的權力都會被摧毀。金壕製藥這種巨大組織遲早會改變型態,被某個人重建吧。那個時候,他們不可能放過背叛了他們的絕津。而且,就算絕津從小就過着這樣的生活,她殺的人也實在太多了。就算我拜託【組織】放過她們,那些人也絕不可能答應。名慄那時候的幸運不一定會再次發生。就算【組織】不殺了絕津,只要他們抓到絕津,她們兩姊妹也會被迫分隔兩地吧。
絕津深深地點了頭。她抿起雙脣,給自己壓抑感情波動的片刻。接着——
「……光。」
她轉過身的同時,朝我們跑了過來,站到我們面前。
在路燈黯淡的光芒下,銀光閃過。男人呻吟着倒下。
絕津硬是擠出聲音說道。
「——對吧,乃出同學。」
「……!?絕津,你要幹什麼!?」
片刻之後,小光開口。
「……你有方法嗎?」
「啊啊,我非常清楚!我真是個愚蠢的傢伙啊——!」
「我——」
就結局來說,只要絕津和小光待在一起,她們不是要一輩子逃亡,就是要遵從自己的宿命,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因爲她們出生前被註定的悲慘命運。
那是一段很長的沉默。不,那明明只有一分鐘——但時間感覺起來卻異常地長。
即便如此。
「……真的嗎?」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你不是爲了我……爲了姊姊才這麼想的嗎?」
小光靜靜地——把臉靠到絕津的胸口上。
「沒問題嗎?」
「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η」
「我可以說……我不喜歡痛痛嗎?」
這個時候——
「…………不是喔。」
桐崎說完後舉起手揮了揮,絕津再次跑開。
「絕津!」
小光啜泣着說道。
絕津靜靜地抱住自己的妹妹。
我對我自己這句太過陳腐的話感到憤怒。
「…………」
「我受了你們的照顧,而且程度無可言喻——但可惜的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日後再向你們道謝好嗎?」
「……加油。」
短暫的沉默之後,絕津——她這麼說:
絕津問道:
「我——我可以,說不要嗎?」
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地這麼說。
「……迷惘的時候去找個人間問就好了。我居然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
小光沒有回半句話。這是理所當然的,她不可能立刻找到答案。
絕津看着小光的大大雙眼,對她問道:
「……我們一起逃吧,小光。如果你——這麼希望的話。」
「你要我,回去哪裏?」
「……唔,就是這樣。」
「哥哥——!」
在這個時候,小光朝我伸出手。
「……姊姊?」
「——如果是和姊姊在一起的話,我就能加油。我想從——我想從這裏——逃出去。」
「如果光想從這裏逃出去的話——我也會和你一起的。」
「可是,我……」
絕津和小光——無聲地消失在黑暗中。
面對桐崎的問題,絕津回答:
我微微苦笑。
她的指尖微微碰觸到我,而且還是無可救藥地溫暖。
「我們和客人之間出了一些問題,上面叫你趕快回去。」
絕津的問題讓其中一個男人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