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死男與假面的惡意
《戀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 空野一樹 · 1.7萬 字
太陽隱身在山的彼端,四周漸漸染上一片紅。雖然身處在蒸氣浴般的惱人暑氣中,我竟也不討厭這初秋般的氣氛。一切開始有了餘裕,我忍不住想要放空來眺望這景色。
如果是平常的話,現在應該是人羣逐漸散去的時間,但明答神社的熱鬧卻沒有停頓,反而愈來愈炙熱。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每年九月在這個地方舉辦的秋日祭典,要等到太陽下山後纔是重頭戲上場的時間。接下來纔要開始熱鬧呢。
穿過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鳥居後,便是一條前往正殿的筆直長路,左右則是綿連的路邊攤。棉花糖、牛奶仙貝、烤雞肉串、炒麪、章魚燒、射靶、麥芽糖——孩子們聚集在各式各樣的店面前,顯得非常熱鬧。
據說這附近原本有很多人以農業立家,明答神社所祭祀的也是豐穣之神。這個秋日祭典以前叫做豐收祭,祭典源自人們要慶祝當年成果所舉辦的宴會……這是我以前從姊姊那邊聽說的。由於她工作的關係,她纔會對這些跟孩子有關的節日特別清楚,真是辛苦她了。
唔,這先不提了——我是不知道以前怎樣,但在現代社會里,豐收不過是一個名義罷了。
聚集在這裏的人大多都在上班,而且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這座神社祭祀的是什麼樣的神明。只要過個幾百年,神聖的儀式也爲成爲庶民的娛樂。話是這麼說,但我對這祭典本身並沒有什麼意見。能快樂就是好事,不過是這樣而已。
不過,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個秋日祭典。我跟姊姊搬到這個明答市的時候,已經上國中了,那個時候的我應該比現在還要討厭自己吧。說穿了,我那時候是個自暴自棄的人,根本不會爲了祭典這種事興奮。上了高中之後,玲曾經邀過我一次,不過我那時候以沒興趣這個理由乾脆地拒絕了她。
這麼一想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的個性變得很圓滑。我居然會乖乖遵從對方強行決定的事。
而且我會來參加這場祭典的動機也太奇怪了。
監視桐崎和四宮的約會。
說真的,我滿腦子都在想「爲什麼?」可是要是桐崎在約會時起了「那個癖好」的話……這樣的不安劃過腦海,我也只好過來一趟。我明明就跟她說了那麼多次隨便她,但放着她不管又讓我覺得不舒服,所以我特地踩着腳踏車來到這個地方。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的個性很難搞。
「我是在說爽的是吧……」
低聲咕噥的我目送着通過眼前的高中生集團遠去。
「小狗狗——!」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我忍下哈欠,隨口回了一句「在這」後轉過了頭。
「嘿嘿嘿……你等很久了嗎?」
「五個小時左右吧。」
「咦咦c\o對、對不起!」
「……喂,你應該知道我是在開玩笑的吧。」
「是嗎。那我們就不能待在這裏了,移動一下位置吧。」
我回過頭,看到玲被左右包夾,一動也不能動。我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接着——
我邁出步伐,玲則跟在我的後面。往前走一段之後,會碰到一個轉角,轉過去可以往上走。這座神社雖然位在比平地高一段的地方,但神社四周有森林包圍,所以只要我們躲到那裏的話,應該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在我來之前還沒有看到他們……那個,我在到這裏之後,有傳簡訊給桐崎同學喔。我問
「是說,桐崎他們來了嗎?」
「才、纔不會,你的想法好恐怖。」
看到玲意外地高興,我眨了眨眼說着。
沒多久,從脖子逐漸紅上臉部的玲就變得像個郵筒一樣鮮紅。
「我、我纔沒有那麼小。我沒事……只是,有點難過。」
「可以抽中什麼?」
我環起手歪過頭,在低吟了一聲後這麼說。
「是嗎。我現在就是這麼想的耶。」
「啊啊,呃,是沒有那麼嚴重啦……唔,很適合你吧?」
「大、大、大叔,我、我、我並不是、那個、畫固……一
「呀咿?」
也是啦,真是浪費了不必要的時間。我再次邁步向前。
「來。」
「我可以抽中人生的意義嗎?」
「是、是這樣嗎。」
「那些籤我全部要了。」
「什麼嘛,原來不是啊。我看你們感情這麼好地牽着手,所以我還以爲你們是呢。」
「喔,這是一定要的啊。」
「不、不是的!我們、完全、不是、呃、應該說完全、那個、並、並不是!」
突然其來的叫喊聲讓我停下腳步。我轉過視線,看見一個用毛巾包住頭的大叔站在抽籤的攤子前。
「唔,嗯嗯亡沒有這種事。」
「真是夠了,盡說這種有的沒的……」
「那、那是不行的——小哥,別講這種這麼嚴肅的事嘛。祭典要快樂地玩啊,對吧——?你還難得帶了可愛的女朋友出門呢。」
「小哥,小哥!」
「有什麼事嗎?」
「絕對會中對吧?把這些全買下來也不過三千多塊,如果這樣就能抽中那臺遊戲機的話,那我就算是賺到了。」
「……我真的很高興。」
我用下巴指了指玲的身體。
「…………」
「……小哥,你真愛開玩笑啊。」
我輕輕點點頭。然後,我露出苦笑。
「……嗯——」
「……嗯。」
「我走在鬧區的時候常常這樣想。待在人潮裏面的時候,難道不會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所有的人都打倒嗎?」
「咦?」
「是嗎?那就好了。」
看到玲比我想像中的還沮喪,我慌忙開口。
「呀!」
「……真的嗎?」
之前一直不安地看着我和大叔對話的玲發出走調的聲音。我瞥了玲一眼,她像是看到將來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東西一樣瞪大了雙眼,嘴巴則像垂死的金魚一樣不斷開闔。
「咦?」
我對着眼前的人物說完後,微微露出苦笑。
「那就算了。」
「女朋友?」
用圓扇抵住嘴邊的玲抬頭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害羞,她的雙頰微微泛紅。
「……啊,嗯。我說我要去參加祭典之後,媽媽就幫我打扮成這樣了。」
「喂,久遠,你沒事吧?你有沒有被踩扁啊?」
「……咦?」
「還是像嗎.」
我真的是認真的。
我伸出手。
「小哥,要不要抽個籤!我們家的會中的喔。」
「你還真有幹勁啊。」
「衣服。」
覺。
大叔臉上的冷汗停不下來了。
「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你要是走失了,那可就麻煩了。我想你大概不喜歡,不過你還是忍一下吧。」
「……啊啊,我果然還是像個小孩啊。」
「這個要你自己去找啊!」
「……你不可以付諸實行喔?」
「我出錢,所以你把它全部給我。」
不要臉紅。
「啊啊,會痛嗎?抱歉。」
「啊,嗯……不是這樣的……」
「……唔,嗯。謝謝你。」
她說可不可以去見她一下,她回傳說她現在要出門,可不可以明天再見面。那是十分鐘之前的
「很、很奇怪嗎……?」
「……哈、哈哈哈,別這樣嘛,客人。」
包住玲嬌小身軀的,不是平常的衣服,也不是一如往常的制服,而是一件清爽的浴衣。整體是淡淡的粉紅,上面隨處縫有小花的模樣;腰邊則繫了一條稍大的腰帶,腰帶在後面綁成一個蝴蝶結;手上握着圓扇,頭上則戴着月亮型的髮飾。
這個時候——
「真的嗎?」
我看向抽籤的獎品。遊戲軟體、空氣槍、還有以高價出了名的次世代硬體。如果一百圓就能得到這些東西的話,那他也不用混了……呼,挺有趣的嘛。
「誰說要抽了啊。基本上,你的籤裏面真的有會抽中的嗎?」
大叔的表情僵住了。
「唔,就算被我說適合,你也不會覺得高興吧。」
「等、等一下!你不抽嗎?」
當然,我是穿得和平常一樣。要是去找的話,應該是有浴衣,不過基本上我並不是來享受祭典的,所以也不需要那麼努力吧。
這是爲什麼?是因爲她該凸的地方沒凸嗎?感覺有點像是小學生硬要借穿姊姊浴衣的感
玲以漸弱的聲音回答後,也以她的手回握我的手。我們兩個就這樣前進了一段時間。
「啊啊……不過看起來還是像個小學生就是了。」
這傢伙——久遠玲說了句「又被騙了……」並有些沮喪地低下頭。
「你、你不要把你自己身體裏的東西弄成是那麼暴力的存在!你要教乖它!」
「我是認真的。」
事了……所以她應該快到了吧。」
「那可是有很多東西的喔。遊戲機、玩具、什麼都有喔!」
我指向塑膠模型空盒裏裝的那堆紙片。
「啊啊,人潮真的很煩啊。」
我在頭上揮了揮手,告訴大叔我不能再跟他混下去之後,便把玲牽走了。
「……咦?」
似地緩緩揚起微笑。
「那是當然的啊。我這個攤子可是以會中而聞名喔?」
「你咦什麼啊。」我握住一臉空白的玲的手。
「就算我的腦袋說不行,但有時候我的心還是會有所反應。這是因爲自己身體裏某個很重要的東西命令我這麼做的,你不這麼覺得嗎?」
「啊、啊哈哈,真是教人困擾,呢……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夕陽的關係,微微壓低了視線的玲看起來臉好紅。她像是在珍藏着什麼
「唔,還不錯啊。」
「那我要抽。」
「喔——」
人潮比我想像得還要洶湧,走路成了非常辛苦的任務。我是沒問題,但我有些擔心玲是不是會消失在人羣之中。
玲極爲認真的回答讓我揚起嘴角笑了。
「嗯?怎樣?」
兩人之間的氣氛雖然變得有點怪,但我和玲還是彎過轉角,步上階梯後坐了下來。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的路。
「……接下來呢?」
想知道接下來該等多久的我拿出手機。
「……吶,小狗狗。」
「啊?」
「小狗狗——你喜歡桐崎同學嗎?」
正在確認時間的我就這麼把視線轉過去看向玲。
「啊,不是啦。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看到玲慌張地揮着手,我一邊把手機收進口袋裏,一邊說道:
「唔,如果我不喜歡她的話,就不會跟她交往,也不會來這種地方。」只不過我們別有目的就是了。
「……就是說啊。」
「怎麼了嗎?」
「唔,嗯嗯。」
覺得玲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蒙上陰影的我問道,但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吧。玲一如往常的帶着笑容說道:
「沒事的。桐崎同學一定會回到小狗狗身邊的。」
「……是這樣嗎?」
「嗯,我向你保證。」
就算有你的保證啊……
正當我的心情變得很微妙的時候——
「……他們來了。」
「……好好喫。」
「是這樣嗎?我真的配得上學姊嗎?真教人不安啊。」
「是這樣嗎?」
四宮朝對他點頭道謝的桐崎遞出棉花糖。「真是太好了。」四宮一邊這麼說,一邊咬下棉花糖。
「啊,不,沒有這種事……謝謝你。」
「……沒事的,小狗狗。」
「您不喜歡喫甜食嗎?」
就在此時,拯救我的神出現了。
「沒有這種事。」
無可奈何的我嘆了一口氣,視線在無意之間從桐崎他們身上轉開。
回答四宮的桐崎看起來和平常一樣——但她的表情卻有些陰暗,彷彿是在忍耐着什麼似的。
「呃,所以我就說了——」
「是這樣嗎……那就好。」
她好像已經沒有餘裕可以去回答四宮的關心了。這真的很糟糕了吧。可是,我現在不能有所動作啊——該死。
「……不……可以……」
「啊?啊啊。」玲的聲音讓我轉過去看着她。的確,神轎正從遠方現身,現場一片盛況。我隨便看了一下後,再次轉回視線。
四宮開玩笑地說完後,桐崎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她就很高興地笑開了。
然後,我轉過頭去。在享受祭典的人羣之中﹒我看到一個不太一樣的人物。那傢伙也穿着浴衣——不過不管再怎麼想,我都不覺得她像是沉浸在娛樂中的樣子。對方獨自一人這一點讓我很在意,不過她直視前方、動也不動這一點才奇怪。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爲了祭典以外的目的纔出現在這裏的樣子……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啊,啊啊,呃,沒事。我沒事的。」
「啊,沒事——」
「啊……小狗狗,你等一下。」
只是——我突然發現桐崎的樣子怪怪的。
我聽到孩子在哭的聲音。順着聲音方向看過去,發現有個小男生在道路邊大哭。在路上行走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好意思靠過去,他們只是瞥了小男生一眼,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
我抓了抓頭這麼說。
四宮對桐崎開了口。
玲猶豫地抬頭看向我。
「……嗯。」
「……我是不知道這怎樣啦,不過還是謝了。」
接下來,我們繼續跟蹤桐崎他們跟了一段時間。
話說回來,那傢伙最近都沒和我待在一起。
一隻要一下下就好。」
四宮開口後,桐崎有了反應。她將之前一直背過四宮的臉轉向他。
我記得她之前來我房間的時候,也用一樣的理由攻擊我。
「啊啊,沒有,沒事——」
「啊……不好意思。」
「……好的。」
她打從心裏這麼說。
說完之後,我鬆開手。接着,我歪過頭……剛剛那是怎樣?
在人羣間四處來往的聲音中,我們努力捕捉到兩人的對話。
留下這句話後,四宮便衝了出去。數秒後,他回到一臉空白的桐崎身邊,手上拿着一支大大的棉花糖。
桐崎微微一笑。那是那傢伙最擅長的,面對外人時的優雅微笑。
「…………」
說完之後,四宮突然轉過視線。
「學姊?您怎麼了嗎?」
「對不起……因爲這真的太好笑了……」
有兩個面熟的人通過前方,是桐崎和四宮。他們兩個都穿着浴衣。
玲蹲下身、和小鬼對上視線後溫柔地問道。看那哽咽的小鬼斷斷續續說話的樣子,好像是跟父母親走失了。
發出豔麗聲音的桐崎微微歪下腰。她現在背對着我,所以我看不太清楚,但她好像正按着胸口的樣子。
「啊,不會,沒事的。我只是單方面傳達了我的心意,桐崎學姊不需要爲此感到歉疚。」
「啊,不會……」
「這是您第一次喫棉花糖嗎?……您其實是個很有名的千金小姐嗎?」
她雖然很漂亮地敷衍過去,但她卻在四宮看不見的地方做着深呼吸。她的側臉就像是感冒了一樣,雙眼溼潤、雙頰帶熱。
「……爲什麼這麼問?」
……怎麼辦。
「好過分喔,您不要這樣笑嘛。我是真的會很不安的。」
……可是,這樣的行動有意義嗎?我突然這麼想。我總覺得我們是在做非常沒有意義的事。
我們站起身,慎重地拉開距離,走在兩人後面。桐崎和四宮幾乎是貼在一起走路。
「……那個,桐崎學姊。」
「在您到我們約定的地方時,您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
「咦?」
「……小狗狗?」
「沒有……這種事。」
「小狗狗,是神轎喔。」
玲放開握住我的手,牽起我的衣襬。接着,她不知爲何咬住下脣,露出像是在忍耐着苦痛的表情後——立刻恢復笑容,抬頭看向我。
這麼說來,我想起來了。在和我相遇之前,桐崎一直抑制自己的衝動直到極限,而她的衝動也曾經突然爆發過。在那一瞬間,桐崎會陷入失去理智的狀態,成爲隨意刺殺他人的殺人魔。
「怎麼了——?」
這個時候——我覺得有個東西在我腹部底端揚起波濤。不知爲何的那個東西的確在呼吸,而且在我體內逐漸膨脹。類似焦躁感的心情試着牽動我的身體。
……這是,怎樣?
「…………」
「……嗯,好讓人懷念的味道。」
「那個時候,真的很對不起。」
在她開始跟我交往之後,她一直有在適度地發散性慾,所以我都不擔心……
「今天真的很謝謝您。」
那聽起來像是她爲了讓我安心而說的話——只是,那同時也像是她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啊,什麼?」
然後我就這麼觀察着兩人的背影好一段時間。
「……?」
……那傢伙,不會吧?
他們在路邊一邊躲開人潮,一邊向前走。我們也跟着他們在人羣中辛苦地前進。
然後,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了。
桐崎對苦笑的四宮微微低下頭。
「希望這只是我誤解了——」四宮先做了這樣的前提後,纔開口說道。
「小狗狗?你沒事吧?」
「呃,那個……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唔、嗯。我們稍微拉出一點距離跟上去吧。」
「……你在說什麼啊?」
可是,我現在才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玲現在就在我身邊。我要是現在把桐崎帶走,她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桐崎一開始有些顧慮,但不久後,她含了一小口在嘴裏,嚼了一會兒後,把棉花糖吞了下去。接着——
「……嗯?」
「……學姊,您怎麼了?」
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的我因爲玲的話而回過神來……咦?我怎麼了?
「是嗎?爸爸媽媽不知道去哪裏了呢,怎麼辦……」
如我所預料,玲走向那個小鬼。我也跟了過去。
「什麼?」
我雖然覺得奇怪,但我也沒有可以解決的方法——於是我立刻忘了這件事。
桐崎真的覺得很有趣地在笑……那已經不是裝出來的了。那是她直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在我之外的人面前展露出來的表情。
「沒事的。桐崎同學她不是那種人。」
……雖然很對不起小鬼,但這是個好機會。我迅速地說道:
「桐崎學姊,可以請您在這裏等一下嗎?」
「……桐崎學姊?」
時間流逝,四周逐漸變暗。說真的,我已經覺得很煩了,甚至想說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說真的,我一直想說被您拒絕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以前曾經有過同樣的經驗。」
「啊,是的。我是第一次喫這種東西。真的很好喫。」
「她絕對、絕對會回到小狗狗身邊的。」
「有點糟糕……」
「久遠,他的爸媽搞不好會回來,你就在這裏跟他一起等,我去找他的爸媽。」
「啊……嗯,我知道了。對不起喔。」
「別在意。」
這樣比較方便我做事。我會好好去找他的爸媽,但要先等一下。
「那我走了!」
我說完之後再次衝進人羣裏,幸好桐崎他們還在我追得到的範圍裏。
我邊推開人羣邊前進,卻怎麼都追不上他們。就在我快要追上他們的時候,一羣輕佻的男女集團有一步沒有步地走在我前面。
「喂。」
「啊啊?」
集團中的所有人一同轉看向我。
「……不閃開的話,我就讓你的腸子出來見人!」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所有人幾乎同時發出同樣的慘叫聲。其他那些偶然看見我的人也跟着這個集團往左右分開,簡直像摩西渡海一樣。很好,還好我有一張壞人臉。
我就這麼拔腿衝了過去。睽違已久的全力衝刺。接着,我看到一臉擔心的四宮正在問桐崎說「您不舒服嗎?您沒事吧」——
「閃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這樣很對不起他,但我還是把他打飛了。
「咿啊噗!」
四宮就這麼可憐地跌在地上。抱歉,但我不會要你原諒我的。
「桐崎!」
「……咦?啊、狗、狗鬥?」
她的狀況好像已經非常糟了。腳步搖晃的桐崎驚訝地說道。
「你是白癡嗎啊啊啊啊啊!」
「……這樣,怎麼說呢,好像沒有愛……」
「好痛!」
我解開衣服鈕釦、露出皮膚後,牽起桐崎的手。她試着抵抗,但我還是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
「你真的很囉嗦耶!」
「啊、啊啊,呃——沒有啦。」
我感到有東西從身體一湧而上,一直累積到今天的很多東西一次爆發了。
此時我突然皺起了眉頭。我曾在哪裏看過這傢伙。雖然我的記憶模糊,不過我記得我曾在哪裏看過她。
「因爲!?」
「……那麼,我今天已經得到你的允許了,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你的狀況很糟吧。來,你趕快刺吧。趁四宮還沒起疑來找你之前。」
桐崎拔出刀子,並以空出的手緊緊握住我的衣服。
「……我不要。」
不……
「是沒錯。」
「我、我纔沒有誘惑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到我的額頭上啪地一聲爆出青筋。
「……呃——一這傢伙的狀況是真的很糟糕吧?
下意識傻住的我眨了眨眼。看到我因爲這句意外的話嚇到,桐崎抬頭看向我,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着:
在一場混亂之中,玲所提案的『確認四宮是否能讓桐崎幸福的作戰』就這麼隨便地結束了。桐崎在結束和我的事之後不斷地道歉。我要她別在意,之後她就回到那個她無法丟下的四宮身邊。至於我呢,則在那之後爲了找迷路小孩的父媽而累翻了,所以我跟玲之後立刻就回家了。唔,這可以說是在我的預料之中。基本上,我想玲一定也不知道要觀察什麼地方纔能確認『四宮能不能讓桐崎幸福』。
「那、那個,我叫做五月朝芳。」
「我們,好好地玩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的表情太險惡,那個女生有些畏怯地開口說道:
「喂、喂上
「我不要。我不要照着你的意思走。」
她總不可能是要跟我告白吧。不是我自誇,我這張臉只會嚇到別人,不會被別人稱讚。我真的不是在自誇,所以感到有些難過。
有一個女生站在那裏。
桐崎慢慢地把我推倒,慢慢地脫下浴衣。
「沒問題的。」
只不過就算如此,只要四宮來找桐崎,她就一定會跟他出去。只是她每次總是會瞥我一眼,但我還是裝成一副毫無反應的樣子。桐崎那時露出的表情,卻是唯一一個會留在我腦海裏、讓我忘不了的畫面。
「你、你居然說這是怎樣都好的事!啊啊,就是說啊!對你來說就是如此啊!那你就不要管我了!」
去死吧,我只能這麼說。
不知不覺中,這場混亂似乎得以消解,只是我總覺得我們的關係還推持在膠着狀態。
期中考快到的那一天,許多學生都留在學校裏,我卻一個人走上了回家的路。我是覺得自己多少該念點書;事實上,玲也問我說要不要去圖書館一起唸書。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沒那種心情,所以就含蓄地拒絕了。
我懷疑我聽錯了。
整個人僵住的桐崎低下頭,不讓我看見她變紅的臉。
我用盡全力甩了她一巴掌。
「我明明就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謝謝你沒有拋棄我。」
「咦、咦咦?啊、等、狗鬥——?」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夠了!」
「那就沒差了吧。你趕快啦。」
「喂,快點啊!天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啊!」
「嗄?」
不是很喜歡被人叫到名字的我微微皺起眉頭這麼回答。不,不只是這樣。從完全陌生的人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這件事實在讓我覺得不太舒服。因爲這樣會讓我覺得主導權被握在對方手上。我在腦海中試着搜尋眼前這個人,結果沒有這筆資料。也就是說,就算她認識我,我也完全不認識她。
「痛痛痛痛痛!住手,我的腦子會爆掉!」
「桐崎!」
「不……我覺得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她的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吧。留到肩線下方的頭髮只有半邊綁成短短的辮子﹒垂落在臉頰邊,圓潤的臉上還帶着濃厚的稚氣;她的五官雖然端正,但與其說她是美人,可愛這個形容詞應該會更妥當。嬌小的她身上穿着夏天用的毛衣和荷葉裙,給人的感覺有些普通,看起來就像是每個學校班級裏都會有個一兩個的女生——她就是這樣的人。
「不——」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因、因爲!」
然而,如果要說到這一連串的事情是否都沒有意義,答案也並非如此。
「你不是說要隨便我、讓我盡情地去做嗎?」
突然被叫住的我停下腳步,慢慢回過頭去。
「喔,是這樣嗎。你的意思是說我之前跟你的來往都有愛嗎。那還真是感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慌了。然而她裏面穿的不是內衣,而是薄薄的背心和緊身褲。就在我安心吐了一口氣的那一瞬間——
「走人了!」
沒有回答問題的我就這樣抱着桐崎穿過人羣。就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這應該就像是被甩掉的人硬是要把女人搶回去的樣子吧。
「你還在意着那件事啊……」
在這樣的狀況下,時間也來到了九月底,開始有了秋天的感覺。
沒錯,就在我要這麼說的時候。桐崎突然開了口:
「什、什麼叫做我在意!你、你這種人對我、我來說,也是怎樣都好喔!」
「因爲這是你誘惑我的——今天會是很重要的一天喔。」
「……我真是糟透了。」
假定我跟桐崎在吵架——在祭典那天晚上,開始出現瞭解決的徵兆。
我的問題讓五月眨了眨眼,她搖了搖頭。
「……唔,嗯。」
得到解放的桐崎點了點頭,掀起浴衣衣襬,刀就好好地收納在那裏。只是,她又扭扭捏捏地看着下面。是怎樣啦,我都反抗自己拒絕她的意志,要拿自己來給她刺以抑制她的衝動了喔。我之前沒做過這種事,之後也不會做這種事你懂不懂啊?
「那……那個,狗鬥。」
「不管了,你趕快刺就是了!喂,趕快!趕快刺啊!」
我回答完之後,抓住桐崎的肩膀。
至少桐崎不會表現出之前那樣的態度,而且也和以前一樣會纏着我。要說煩是很煩,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心中那奇妙的不快感和焦躁感多少有些緩和了。真的是教人從頭到尾都搞不懂的衝動啊。
喧鬧聲從遠方傳來。不過森林裏卻是超乎預期的寂靜。在微暗的暗闇中,祭典的燈光照亮了桐崎的側臉。
「嗯——」
「……我的事不是怎樣都好嗎?」
「……神啊。」
「既然這是你所希望的,那今天就是血祭紀念日了。」
這也只是假定的狀況。
「你說什麼?」
我的慘叫空虛而無用,桐崎即刻揮下了她的刀。隨着唰一起沉鈍的聲音,刺痛的感覺劃過我的肌膚。然後,她就這麼緩緩把刀子拉起——桐崎把臉靠近我滲血的皮膚邊,伸出舌頭舔了舔。接着她望向我的臉,露出這世上最駭人的淫靡微笑。然後——
「這種事怎樣都好吧。」
你、你很煩耶。
「啊啊η」
「啊啊?」
我出聲之後,便把手放到桐崎的腳和脖子下,把她一把抱起。
我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漫步在池塘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最近心情不佳所以沒睡好的關係,我硬是忍下一個大大的哈欠。秋日晴朗的天空在我眼裏一點都沒有清爽的感覺。我以爲這是因爲夏天那個混帳爲了要保持高溫而追趕着秋天的關係,但看來事實並非如此。這幾天以來,我覺得有一種奇怪的不舒服感覺一直盤踞在我心裏。難道我沒辦法解決這種事嗎?就在我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那個,乃出先生……您是乃出狗鬥先生對吧?」
「狗、狗鬥……你今天好大膽喔!」
我現在才發現,她之所以會脫掉浴衣,是因爲我噴出的血會多到她不得不這麼做。
在我腹部邊玩弄着刀子的桐崎這麼說着。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那個,謝謝你。」
「是嗎。那你有什麼事嗎?」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你現在可以爲了這種怎樣都好的事逞強嗎!」
桐崎敘述完地獄般的楔子。
我抓住桐崎兩邊太陽穴往上一扯,桐崎發出慘叫。
「…………」
「那個——我有一些事想跟您說。」
這、這傢伙……!
就我而言,這是因爲我擔心桐崎纔會說的話,但桐崎居然給我移開了視線。
雖然說對這種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東西祈禱是沒什麼用處,但我現在連這種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東西都很想依賴。
間隔短促吐着氣的桐崎這麼說着,一副就是想要延續上次吵下去的聲音裏充滿了敵意。
「你不要盡說那些無聊的事,我叫你趕快刺啊!」
「……不管了,你快點弄吧。」
玲也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把接下來的事情通通交給我和桐崎,她再也沒有開口說些什麼了。即便如此,她有時候還是會以擔心的眼神看向我,然後深深地嘆一口氣。爲什麼她會那麼在意我們的事?這的確是很像那傢伙會做的事,但我覺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跟我說?」
我指向自己,五月則是點點頭……唔——
「如果我跟你一起走的話,你是不是要把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贗品、詭異度全開的畫推銷給我?」
「我、我不會這麼做。」
「『您有家人對吧。您過去曾經生過嚴重的病對吧。這是因爲各位受到了祖先的詛咒。如果您現在不趕快買這塊高級墓碑來洗淨罪過的話,就連您的家人都會受到波及喔。』你也不會這麼說嗎?」
「我、我不會。」
是嗎。真是愈來愈可疑了。
「除了詐欺這種目的外,你這種善良的一般市民爲什麼會找上我這種小混混?」
「呃……這是有關我的朋友的事。」
「……你的朋友爲什麼會跟我扯上關係?」
這不是我要自誇(PART2),我的人際關係簡直就像是複製了現代社會一樣稀薄喔。此外,我也沒有聽過桐崎、玲或姊姊認識五月就是了。
「那個——我認爲您也應該認識這個人。」
「……是誰?」
五月像是在窺探四周狀況似地左右張望一下後,把臉朝我靠了過來。
接着——她低語般地說:
「是有關四宮卓巳……小卓的事。」
我推開門,聽到不知名的古典樂傳來,店員迅速地來到我們面前。
「請問是兩位嗎?」
店員帶着微笑問道。我點了點頭後,他便帶着我們到空座位上。我和五月面對面坐下。
「冰咖啡。」
「我不想聽名產的事,而且正確來說,繩文土器也不是名產吧?算了。」
「那你住的地方又怎樣了?」
「……那種東西要是在超市出現的話,還真會給人一種世紀末的感覺啊。」
「啊、呃……這該怎麼說呢。我並不是住在這裏的人。」
「那,你是四宮的誰?」
「……是的。那個……因爲這樣的關係,再加上我們的年紀又一樣大,我跟小卓從小就感情很好,常常玩在一起。跳格子、捉迷藏、還有紅綠燈之類的。」
重新坐正的五月把手放到膝上,打直了背。我一邊用吸管拌着冰咖啡,一邊問道。
五月無言地對我的問題點了點頭。
話題被扯遠了。我試着修正軌道。
……她無視我的問題。
我覺得我看到了極致笨拙的傢伙。就某種層面而言,她是現代社會中難得一見的人材。
「高低燈呢?」
「那,你是四宮的……?」
「難不成,全部都……?」
喂喂喂,這已經不是一句開玩笑就可以解決的事了喔。
和這傢伙說話的時候,黑暗的感情會一直湧上來啊。
「啊,是的。呃,我住在離這裏坐電車約兩站的地方。」
「啊,好的。呃,小卓他住在我家隔壁。」
「啊,就是這個,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們是青梅竹馬。」
顯得有些猶豫的她稍稍吸氣再吐氣後——
「我也不想相信這種事。」
「……所以呢?」
「……你的意思是,四宮是個會對交往中的女生動手的男人?」
「咦?爲什麼?」
「別在意。」我很在意就是了。
「咦?」含淚的五月拭去眼角的淚水,回問了一聲。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五月她喝了一口奶茶。
「不準這麼做。」
「不要都十七了還在玩高低燈。」
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我露出呆愣的表情。這個事實就是讓人感到如此意外。
「我想是該繼續說下去了。」
結果她的手指去勾到瓶子,整個翻了過來。
「……他打人?」
「我知道這樣很對不起那個女生……可是我好害怕,所以沒辦法阻止他。」
根本沒在聽我說話的五月顯得非常沮喪。開始覺得頭痛起來的我揉着太陽穴把店員叫來,要了新的糖漿。
「…………」
「咦?繩文土器不是名產嗎?外面沒有在賣嗎?」
「然後,那又怎麼樣了嗎?」
「你是四宮的誰?」
「啊,是,是。」
她很有精神這點跟玲很像,但玲還不到她這個程度。別看玲那樣,她是很可靠的。我像是個爸爸似地思考這件事。
「……對不起,我的腦袋很笨,常常被人罵說不要一直講一樣的話。」
「已經沒有糖漿了……」
「之後,小卓跟很多女生交往……」
「名產是……」
「……那個,奶茶,請給我冰的。」
讓人過於震驚的我開始有了頭痛的感覺。四宮他竟然……?我常常說我不知道人類在想什麼,但我真的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可是,小卓他只答了一句『這樣很愉快』,其他就什麼都沒說了……那個女生傷的很重,好像還住進了醫院。」
她發出沉鈍的「鏗」一聲,後腦勺狠狠撞上了桌子。
灑落在桌上的糖漿讓五月一陣慌張,她拿起旁邊的紙巾要擦,但在她打開紙巾塑膠袋的那一瞬間,紙巾灑落一地。
「我只是在打比方。」
「我——看到了。小卓他……」
五月這麼回答,但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
「……之後,我去見了小車,然後跟他說了。雖然很恐怖,但我還是提起勇氣,問他說『你爲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
「這個我聽過了。」
「爲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們點的東西便送了上來。我看準了店員消失的時機問道:
正準備要倒糖漿的五月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差點把手上的瓶子摔下來。我迅速地想要出手幫她,但在我有動作之前,五月卻試着用另一隻手按住瓶子——
「對、對不起。」
真的假的。這真教人不敢相信啊。
「啊,是的。呃……這、這個嘛,四宮同學——小卓他也住在那裏。」
「別在意。」
「我剛剛聽過了。」
「那是什麼?」
五月像是下定決心地這麼說。
「可是,我很擔心小卓,所以就一直跟蹤他……小卓不是把她們揍到臉腫起來、就是踢她們踢到骨頭斷掉——而且,他所使用的手段還愈來愈激烈……在小卓轉學之前,他用刀子把他當時在交往的女生刺得整張臉血肉模糊。」
「如果你知道的話,那就好好反省吧。」
我嘆了一口氣,用手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我抬起頭,低沉地呼了一聲。這麼說來,那傢伙說他是第二學期才轉學過來的對吧。
「你說的這裏指的是明答嗎?」
「啊嗚!」
「……我看到小卓打女生。」
「唉呀呀呀呀。」
「是這樣子嗎?我都不知道耶。我下次要試試看。」
我不禁爲她感到擔心。她按着頭呻吟一下後,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開了口。
我一邊用吸管喝着冰咖啡,一邊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我是沒有很清楚四宮這個男人,就算如此,那傢伙真的會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去討厭別人嗎?至少就一個人而言,我覺得那傢伙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唔,我是沒有全盤瞭解四宮這個人啦,所以他或許會這麼做也說不定。
唔,長大之後,會覺得跟女生待在一起很尷尬也是理所當然的。
「……四宮他?」
「啊,謝謝您。」
「對不起……我們常常一起玩,但在長大之後,他,那個,就開始躲避我……」
意圖撿起紙巾的她蹲下身,連看也不看上面就想要站起來。
我嘆了一口氣,拿着自己用來擦手的紙巾擦起了桌子。
「然後……小卓他住在我家隔壁。」
「我沒事的……」
點完之後,店員便飛也似地躲到櫃檯後面。這跟我以前去過的桐崎在打工的那家女僕喫茶完全不一樣,在那裏根本沒辦法討論什麼重要的事。
「喔……可是那樣子的話,鬼不就一直是鬼嗎?」
像是爲自己感到羞恥的五月環抱住雙肩。
「是的,我住的地方離這裏坐車大概兩站。呃,我記得我們那邊的名產是繩文時代的土器和腳踏車的樣子。」
「繼續說。」
「是的。那個……可是呢。」
「喔,你們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啊。」
「……可是,這也太奇怪了吧?」
咬住下脣的五月以纖細的聲音說道。
「謝、謝謝。」
「那也,沒關係。我的腦袋這麼遲鈍,做什麼都會失敗……我知道他跟我待在一起也不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
「繩文土器和腳踏車。」她是想要重覆一遍嗎?
「那是一種只要你待在高處,鬼就不能來抓你的遊戲。」
「呃,爲什麼那些女生沒有對四宮做出任何行動呢?如果被他虐待成那樣的話,她們也可以去告他吧。」
我用手阻止再次要拿起瓶子的五月,並把糖漿倒進我自己和她的杯子裏。牛奶也是一樣。
「……你沒事吧?」
「所以,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小卓在上了國中之後,也開始和其他女生交往,我也還是這麼覺得。小卓他跟我不一樣,他長得那麼帥、頭腦聰明、朋友也很多,會很有異性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啊哇哇哇。」
「二十一世紀纔剛開始耶……」
「它規定說只能在高處待幾秒等等,有很多規矩的。」
「是、是的。我偶然看到——他對交往中的女孩子施加暴力。」
「……這一點我不太清楚。可是,小卓他大概握有那些女生的弱點吧——」
如果把我的事講出去,我可不管你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喔。是這個意思吧。
「……這樣講是很對不起你,不過如果這是真的,那他真是個大爛人啊。」
「我、我也覺得——他很過分。」
五月用雙手覆着臉,哽咽地這麼說。
「可是我阻止不了小卓……我曾經想過要去跟警察說,不過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是不是會給那些女人添麻煩呢?所以,我束手無策。」
「……原來如此。」
我嘆了一口氣後,環起雙手。
「對你來說,這負擔的確太重了。」
「……是的。」
「那你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
五月放開臉上的手,筆直地看向我。她露出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
「是的,小卓在轉學之後,有在跟一個女生交往對吧?」
「……你說桐崎嗎?」
「她叫做桐崎小姐是嗎?是的,就是她。我很擔心桐崎小姐,所以就在乃出先生的學校裏問過很多人。結果,我聽說桐崎小姐以前曾經跟乃出先生您在交往。」
「……啊啊,是沒錯。」
我也不知道現在是怎樣了。
「……求求您,乃出先生。」
五月站起身,朝我深深行了一個禮。
「請您告訴桐崎小姐,要她跟小卓分開!」
我在見到她的幾天之後,知道了這件事。
五月以認真的表情說完之後,便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如果我的話不能讓您相信的話……」
「拜託您了……」
我一臉不可置信地說着。
「那傢伙是去哪裏了啊……」
「……唔,我會努力的。」
「……我知道了。」
一切就拜託您了。
「拜託我……嗎?」
五月大聲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用力伸出手。她大概是想跟我握手吧,然而她的手卻狠狠地打翻了還裝着奶茶的玻璃杯。
四處張望的我踩在草地上。利用午休來打籃球的學生聲音微微傳了出來。
她啪地倏然掀起裙子,開始用裙子擦起了桌子。
桐崎呆了一會兒,她的視線緩緩落下——
四宮筆直地看着桐崎。他那毫無污穢的眼裏滿溢着純粹的光芒。
「啊啊,抱歉。謝謝您。」
在那之後,雖然我覺得事情會變得很棘手、會有些麻煩,但我還是利用放學之後的時間去了一趟醫院。
說完之後,四宮便開始四處張望,像是在打探狀況。簡直就像是在防備着誰似的……難道他要說什麼不能被別人聽到的話嗎?
她該不會以爲我是爲了要把桐崎搶回來纔會這麼做的吧?唔,是沒差啦。
「咦?嗯,我知道。」
「謝謝您!」
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的四宮抓着頭說。
她這麼回答。
「…………」
嗄了一聲的五月表情僵住,緩緩地往下看着自己的身體。
急忙放開手的四宮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像是要隱藏他的害羞一般。
四宮抬起臉,毫不猶豫地牽起桐崎的手,對喫驚眨着眼的桐崎說道:
「……桐崎學姊,謝謝您來到這個地方。」
桐崎無言。她不時像是在想着什麼似地微微轉向一旁,以不被發現的程度嘆着氣。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說。」
就在五月準備遮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滑了一下,額頭狠狠撞上桌角。
重新坐好的五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重要的事……?」
「……這裏,不行嗎?」
「是、是的,有什麼事嗎!?」
「謝、謝謝您!」
五月她在跟我說完話後——
我覺得爲了桐崎這樣奔波是有點不值得,反正就當成是順便吧。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是在順便什麼,總之我還是來到了體育館。
「……你要我把你剛剛說的話全部講給桐崎聽嗎?」
「…………」
「可、可以用這個擦!沒問題的!」
不過,我知道一件五月不知道的事。
「…………喂。」
「…………」
這麼一來,我就沒有去懷疑五月的要素了。
「……我嗎?」
「……啊,那個,手——」
「拜託您。這真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會跟她說說看。不過我可不知道桐崎她會不會照着你說的去做。」
「呃,話也不是這麼說——」
「和小卓交往過的女生全都住進了寫在上面的醫院。」
我也知道。雖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承租那棟大樓的公司在幾個月前退出,那棟大樓如今成了一棟廢墟,裏面毫無人煙,只有暴走族和一些壞傢伙偶爾會聚集在那裏,流浪漢也會投宿在其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附近居民的抗議,警察曾進駐到裏面一次,此後那些人就再也沒有靠近那棟大樓了。附近還流傳自殺的人夜裏會在大樓裏徘徊,或是有屍體埋在牆裏,所以會聽到呻吟聲之類的。這些理由讓這棟大樓被稱做是『鬼大樓』。
她急忙要拿紙巾來擦,但由由紙巾剛剛已經被拿去擦糖漿,所以她只是讓桌子變得更黏而已。
「……那個,可是,四宮同學,我——」
我裝成是她們的朋友去醫院櫃檯詢問,發現那張紙上寫的女生全都住進了醫院。她們的症狀也相當嚴重,有人的顏面被割傷,差一點就要失明;有人的肩骨碎裂;還有人的腳部神經被切斷,現在正拚命地進行復健。
「桐崎學姊,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你等一下啊——我把手抵在額頭上,抬起我的臉。
「這個——」露出像是在思考着什麼的表情後,五月這麼說。「……桐崎小姐她或許不會相信吧。」
「喂,冷靜下來!」
四宮真摯地行了一個禮。感到有些困惑的桐崎陷入沉默。
……就算如此,什麼都不告訴桐崎也有些不合情理。爲了遵守我跟五月的約定,我還是去警告桐崎一下好了。
「對、對了!」陷入混亂的五月像是想到似地這麼說。
「……四宮同學?」
我一邊豎起耳朵聽,一邊前進了一段距離。接着,在來到體育館後面之後,我看到了桐崎的背影。原來她在這裏啊。
「……爲什麼呢?」
「我太高興了!那個,您一定要來喔!我明天會在校門口前等着桐崎小姐的!」
那就是,至少桐崎恭子要比那種隨處可見的騙子和兇暴男還要兇狠。要是有男人敢隨便對那傢伙出手,那個男人雙腿之間的東西可能會被桐崎那擁有驚人彈性的腳踢爆,接下來一輩子都要過着下半身無法自由行動的日子吧。
所以五月的擔心是多餘的。應該說,一直以爲桐崎是個乖巧千金小姐的四宮纔是可能會身陷危險的那個人。不過,這就是他自作自受了。
心中這麼盤算的我,準備在屋頂上喫完午飯之後去找桐崎。但可惜的是,玲跟我說恰巧剛剛四宮纔來找桐崎,所以桐崎就跟他出去了。
五月含淚說道。
我環抱着雙手,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四宮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之後,他暫時屏住呼吸。過了一會兒之後,才緩緩吐了一口氣,靜靜地說道:
「果然還是不行嗎……」
我只看了一眼,所以不清楚詳情,但他們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聊什麼平和話題的樣子。因爲他們都呆站在原地,而且還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更何況,四宮從縫隙中露出來的臉看起來異常認真。
「好冰!」
「明天,嗎……?呃,我覺得應該是沒問題吧。」
「呃,那個,你要拜託我的事是……?」
「我希望您能在明天放學之後跟我一起去那裏一趟。」
「我可以完全看到你的內褲耶。」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壓低了呼吸聲的關係,沒有發現我的四宮好似安下心來一般開口說話……是說我爲什麼不能被他發現呢?
「…………」
「啊哇、啊哇哇哇、嗚哇哇哇!」
當我問起他們兩個去哪的時候,玲不知道爲什麼很高興地跟我說:
「對對、對不起!」
「我已經阻止不了小卓了,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小卓跟桐崎小姐分開。所以,我希望乃出先生您能在小卓握住桐崎小姐的把柄、向桐崎小姐施加暴力之前,跟桐崎小姐這麼說……?」
還沒把崎這個字說出口的我在踏出一步後,立刻停下腳步。因爲四宮就在桐崎的對面。在聽到那樣的話之後,我實在很難面對他。於是我急忙退回去,躲到陰影裏。這麼說來,玲不是已經告訴過我桐崎跟四宮一起出去了嗎。我是白癡嗎。
「是的。我想在誰都不會來的地方跟您說這件事。」
看來五月沒有說謊。
「是的——在那之前,請您先稍等一下。」
「您知道學校附近有一棟沒有人使用的大樓嗎?」
「聽說是體育館喔。」
「啊——」
笑容滿面的四宮握了幾下桐崎的手。
「啊,糟——」
「是的。那個——請問您明天放學之後有時間嗎?」
她說她想阻止四宮,但又做不到,所以希望我去找桐崎,要桐崎跟四宮分開。
「桐……」
「……對不起。」
此時,被掀出來露臉的白色內褲正在跟我說你好。
「啊啊!」
「太好了。」
這個嘛,桐崎不是那種會全盤相信沒有根據的事實的人。不過就算我沒有證據,她也應該不會斷定我是在說謊,很有可能會做出什麼對策。
她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着幾個人的名字,旁邊則寫着幾家醫院的名字。
……話又說回來,那兩個傢伙在這裏幹嘛啊?
「如果桐崎學姊您有時間的話,拜託您了。」
「不會,那個——我一定會去的。」
微微漾紅了臉的桐崎微笑道。
「拜託您了!那我就此告辭了!」
深深地行了一個禮之後,四宮便離開了現場。
「…………」
默默站在原地的桐崎獨自留在現場。
現在應該是我出場的最佳時機吧。
我的體內深處——不,從遙遠底部湧現出來的某種心情又再次束縛住我。這樣的心情讓我突然開始想避開和桐崎扯上關係的事。
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狀況。我不喜歡四宮若無其事地把桐崎學姊改成「桐崎小姐」,也不喜歡桐崎沒有對此吐槽的反應。
……不,不。那又怎樣呢?
我向自己問道。我再問一次,那又怎樣?
並沒有怎樣。
但我的雙腳卻違揹我的意志,往反方向前進。
我就這麼離開了現場。
喂,我不是要去警告桐崎嗎?我要去警告她,四宮其實是個很殘忍的傢伙。他是個傷了許多女人的大爛人。
我對我自己答道。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我沒有幹勁了。
爲什麼?我自己這麼問。
「……你很吵耶。」
我低聲向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