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僅僅一瞬間的今天
《戀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 空野一樹 · 3895 字
「……根據以上的主張,乃出狗鬥要求解除【毀滅者】的處分。」
被漆黑包圍的室內,一共有三尺。
一個男人坐在發亮的木桌前,只有手邊被一盞小燈點亮。他身旁站着一個女人,另外還有一個坐在他們對面的少女。
沒有任何雜音,所以就算是些許的聲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然而室內卻是完全地寂靜。這三個人在那裏動也不動地進行他們的對話。
「原來如此……」
男人低語。在光影之間隱約可見他的嘴角微微擰起。
「唔,我從你那裏聽到名慄豹介和早苗優花的關係之時,就有想過他會這麼說了。他果然如同我所預測的,只有外表乖戾啊,內心卻是單純到有趣的地步。」
「就某種層面而言,也可以說他很好懂吧。」
「的確,你說得沒錯。而單純的東西——最好操控。」
呵呵呵地笑完後,他開口說道:
「……你覺得該怎麼做好?」
「我嗎?」
「啊啊。就讓我聽聽你的意見吧,【小春】。」
男人解開環起的雙手,伸出手催促少女。
「我是【組織】的人,應該要排除個人的感情。」
「我說可以你就別客氣吧,儘量說。」
「是嗎?」
被稱作是小春的少女乾脆地回答。
「如果要我表示個人意見的話,那我認爲沒有必要接受乃出狗斗的要求。」
「爲什麼?他可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呢。他沒辦法置之不理的是揹負了罪行之人的悲傷,而不是罪行本身喔。」
「喲,久遠。」
「喔?那讓我聽聽看。」
「咦,是這樣嗎?對不起。呃……快放暑假了呢?」
我猶豫了一下後覺得沒差,我就在桐崎耳邊低聲報上成績。她一開始的時候還點着頭,但當科目來到英文和數學的時候,她就漸漸地什麼都不說了。
「——世界的這種惡意。」
「這個氣溫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而且?」
「小狗狗!還有桐崎同學!」
桐崎拍了一下手,提出她所謂的好方法。
「他不只接納桐崎恭子的性癖,還陪她一起補償她所犯下的錯。因爲他認爲這能成爲桐崎恭子的救贖。這次也是一樣。他雖然接受了名慄豹介必須受到制裁的說法,卻爲了名慄豹介想出了另一個辦法。如果名慄豹介犯了錯,他甚至答應要負起責任。」
「我、我跟你說喔,我考得纔沒有那麼差!」
不、不準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想相信。」
「喔喔喔……我的阿嬤在跟我揮手。我的祖母明明就還活着啊。」
所以——我認爲現在應該要讓他知道他自己的能耐。」
該死。早知道我還是不說的好。
男人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叩——輕盈的聲音響起。
「就算這是個學歷社會,社會上也不是每個地方都用成績來判斷每一個人。你要朝這個方面抱持希望,開朗地朝明天——」
「你的人生不是全都用那張薄紙來判斷的喔。」
「就算是歪理,擁有權力的人還是會堅持它是真理——很多沒見過世面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我想他大概也是吧。當然,我不否認我也有這樣的一面。然而……這並不代表沒有力量的人做的事都一定是正確的。」
「不……我只是覺得就那些傢伙而言,這樣的處置似乎太過寬容。總覺得裏面還有什麼內幕的樣子。」
「就算我們再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的啦。」
「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少女點了點頭,淡淡地敘述。
「今後,他的這種精神也可能會給桐崎恭子帶來影響。」
「……對了。」
「……我不想談這個話題。」
「唔,你怎麼這樣拒絕別人的親切。」
他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懶散地「啊——」了一聲。
「你說的沒錯。不過,如果我們單方面地去壓制乃出狗鬥這種人,那他們一定會作出反抗。」
「把感情論當成正義感來賣弄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但我們能用正確的理論來說服他們,也能用動手來讓他們閉嘴。這些人是因爲事不關己,才能說出這種話。只要自己成爲被害者,他們的想法就會立即顛覆。」
「吶,小狗狗,你考得好嗎?」
「而且他還要實踐那個選項——不惜犧牲自己。」
桐崎硬是擠出一個笑容。辛苦你了。
規則響起的聲音有些高亢,表現出男人的感情。
「你不需要連這種事都確認。」
「……這樣好嗎?」
「……喔。」
「我有說錯嗎?」
「夏天好熱啊。」
「我用我的三魂七魄全面拒絕你!」
「是嗎?……那,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回家嗎?」
「就算她不會——他也有可能會對乖巧遵從我們一事感到疑惑。
在我全部說完之後,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這個人,有些棘手。」
我用手擋住陽光,看向清澈到恐怖程度的藍天。
「是、是嗎?那就好啊……嗯。」
「不,沒事。」
「夏天才剛開始而已吧。是說,你考試考得怎樣?」
「……我知道了,你用不着全部都說出來。」
玲不知道爲什麼有些困惑的樣子。但等我和桐崎一開始走,玲也跟着在旁邊一起前進。
我的每一刺,都是出自我的意志!根本不需要理會你的心情!」
「啊啊,名慄的抹殺——已經取消了。當然,監視還是要繼續就是了。」
他嘲弄地揚起嘴角。
「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不過事實上就是這個樣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個,基本上,應該是我說的話纔對吧?」
「原來如此。」
我懶散地走在快要被熱氣熔化的柏油路上,嘆了一口氣。
「再這樣下去的話,十二月大概會到四十度吧?」
「…………」
「喔。」
「這的確算得上是棘手……」
我認真地回答她。
「是嗎,放假啊。」
「唔,就算真的是這樣——我們也可以暫時安下心來了吧?」
「自信愈堅固的人,在自信被摧毀的時候就會傷得愈深,深到他無法重新站起來的地步。
「……嗯,你說的也沒錯。」
「不要安慰我!不要用空有形式的話安慰我!」
「是這樣嗎……」
桐崎試探性地問道。
「怎麼了?」
「……唔,的確是這樣沒錯。」
小春話裏挾帶的意思讓男人深深點頭。
一定要讓他知道自己無能爲力,不可以再去想這些多餘的事。
「是說,還真熱啊。」
「聽說有過瀕死經驗的人性格會改變啊。我先去河邊幫你蓋個奈何橋好不好啊,啊啊啊啊!?」
「你一定是想那個吧。如果有一題解不開就刺一刀,一定是這樣吧。我都看出來了。」
「把話說穿了,就是我認爲乃出狗斗的思考過於主觀。雖然就他那個年紀的人來說,這並不是不能理解,不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而且……」
「放暑假的時候,我去你家當家教吧?」
「真沒禮貌!」
我轉過身舉起手。
「怎麼了?」
一臉不可置信的我放開手。正當我看着劇烈咳嗽的桐崎的時候,背後一道聲音傳來。
就連我也嚇了一跳。我原本也以爲這一把我是賭不成的。
男人覺得好笑地說道。
「……桐崎,你啊……」
「乃出狗鬥他不一樣?」
我使盡全力,用手臂絞住桐崎的脖子。
「…………」
「有什麼不好呢?現在就讓他這麼相信吧,讓他相信他所抱持的虛幻夢想和希望,讓他相信他以爲是正確答案的愚劣妄想。」
多少安下心來的桐崎吐了一口氣之後,又隨即皺起眉頭深思。
「所以我纔會這麼說。」
「……真的嗎?」
「你的意思是說,除了死去、活着償罪之外,他會開始思考第三個選項?」
「我是要教你念書,我纔不會說什麼讓我刺這種任性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不會在既有的選項中作選擇,而會試着思考其他選項嗎?」
我很期待他在得知這個世界的真實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到時候再讓他明白到他想說不的地步就好了。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麼矮小、有多麼脆弱。然後,再讓他知道——
自己——根本就沒能拯救到任何一個人。一
我把不斷顫抖的手,朝桐崎的身體伸過去—
「什、什麼事都沒發生……」
男人說道。
那已經是恐怖小說了吧!
「不……事情沒有所謂的正不正確。有的就只是兩種人而已。一種是即便知道真實,卻仍然不斷吹噓着理想的無能者;另一種則是知道一切,再冷酷也要完成應做之事的有能力者。」
「……狗鬥。」
「乃出同學有什麼計劃呢?」
「並沒有。」
大概會跟去年一樣,做完家事就打混摸魚吧。我的人生就是這兩件事的循環。
「沒有計劃啊……吶,吶。」
我轉過視線,發現玲正以異常謹慎的態度轉過來看我。
「怎樣?」
我的問題讓她的身體瞬間縮了一下,她低下頭。很難得看到玲會有這種像是畏懼着什麼的行動。我歪過頭,「怎麼了?」盯着她的臉看。她慌慌張地移開視線,好像是得了感冒一樣,臉上一片通紅。她這個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後,才把視線轉回來,慎重地對我說道:
「……那、那個,我們,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啊?」
出乎意料外的問題讓我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啊!」玲用手抵住嘴角,搖了搖頭。
「嗯、嗯。當然,是三個人,一起去……不行嗎?」
「我覺得很不錯。乃出同學呢?」
「啊?啊啊……唔,應該可以吧?」
反正暑假那麼長,出去玩一下也不錯吧。我隨意地丟出回答後,玲的整張臉亮了起來,高興地笑了。
「嗯、嗯,那,我們就去吧。」
「……?真是個怪人。這種事直接說出來就好了嘛。」
「是、是啊…………嗯。嘿嘿,好期待呢。」
微微一笑的桐崎歪過頭。
「那麼,我們要去哪裏呢?」
「這個嘛……」
我並不冀求要和誰在一起。
桐崎和名慄也是在追求——這樣的一瞬間吧。比任何人都還懇切地希望着。
——對這傢伙而言,我有成爲她不想放手的一瞬間嗎?
但就算如此——我現在並不覺得這件事有給我帶來什麼不愉快。
「…………」
這種事情也不錯。我甚至有了這樣的想法。
我一直覺得,和別人扯上關係是很麻煩的事。因爲那樣會讓我擔心不必要的事情、要不然就是受到不安的折磨。
她們兩個聊計劃聊得相當開心,而我則是慢步走在她們兩個身後。我有多少年沒跟朋友出去……不,這搞不好是我的第一次。雖然桐崎要一起來的這一點讓我有些不安,不過有玲在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個時候,我驀地低聲嘟噥。
「……這根本不像我會做的事吧。」
沒錯——我微微地笑了。
我想了一下。
那個循環已經不見了。因爲我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有些人沒辦法抓住這任誰都會漏看的些許小事。
「……是,是這樣啊。」
但只要身旁有個能夠理解自己的傢伙,有時心情就可以放鬆那麼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