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2605 字
與希子父親在佳苗陪同下遙訪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蓉子便聽憑自己的父親到車站去接他們。
「我爸好像有什麼話要對佐伯先生說。」
與希子一頭亂髮,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又抬着梯子左右移動,蓉子在她旁邊一邊幫莉卡小姐穿託加袍,一邊如此說。蓉子的父親已經在佐伯暫時出院時拜訪過他,當場受託幾件佐伯的畫作,其中兩件已經有買主了。
「那真是託蓉子的福哦。」
與希子爬下樓梯審視整體的平衡感,同時喃喃說道。
「纔不呢,我爸是個工作態度十分嚴謹的人,不管我這個女兒說什麼,要是他本身不認同,也不可能做成生意。我很久沒看到他臉紅的樣子了,那是他看見好東西時興奮的表情哦。」
蓉子問與希子,莉卡小姐的腰部是要束緊,還是任其自然垂墜產生皺褶?
與希子瞄了一眼,說:
「任它自然下垂。」
「可是不束緊的話,衣服的前身和後身可能會脫離哦。」
「那就在腋下那邊稍微縫幾針吧。」
光澤柔和的嫘縈纏繞在麻繩上,細心編織得宛如蜘蛛網,與希子這件作品以不鏽鋼細線貫穿做爲骨架,因此要表現流動感或繃緊的效果,全取決於與希子的雙手,接着,雖然免不了得在柱子及欄間(注142)打洞以固定整件作品,這位不客氣的房客依舊毫不留情地揮下鐵錘。
「莉卡小姐借我一下。」
莉卡小姐所在位置,是在中央偏上方編成袋狀之處。把極短的衣服後身及莉卡小姐的身體放進去,讓長長的衣服前身像織錦掛毯似地垂在中央,嫘縈編成較細的鏤空蕾絲從一部分麻繩延伸出來,像披紗一般拉在她前面,捻線綢則是各種顏色不規則延伸的鮮豔花色,彷彿象徵這家中的一年。透過蕾絲,彷彿隔着時間還能遠遠看見鮮明生動的色彩。蕾絲的一端則握在莉卡小姐的右手中。
「不會吧!」
蓉子不禁瞪大眼睛。
「與希子,妳真了不起呀!」
與希子害羞地說:
「大家合作的,合作的。」
「紀久!瑪格麗特!」
「沒什麼,沒什麼。我想令尊一定累了,讓他稍微躺一下可能比較好。」
耳邊傳來懷念的呼喚。
與希子的父親佐伯和佳苗,以及蓉子的父親抵達時,天都已經黑了。
「……記得……」
蓉子狐疑地想了一會兒,卻聽到客廳那邊傳來人聲。啊,不知不覺客人已經到了呀,她慌忙抱着座墊止出儲藏室。
「之前是蛹,那現在可以出來了嗎?」
果真如此,大家都這麼認爲,不過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同,雖然沒有人說得出哪裏不同。
「莉卡小姐!」
「要記得哦。我也可以破繭而出,從這個驛站出發呀。」
「誇獎一下將它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陳列者吧。」
剛剛是怎麼回事呀,完全不像睡着,也沒有做夢的感覺。
「……連我都無法想像自己沒打草稿就織成這樣呢。」
「記得。」
蓉子看見站在那裏的人大喫一驚,差點就把座墊掉到地上。
此時蓉子一驚,便把眼睛睜開了。
紀久點點頭。
「瘦得好像骨頭外只貼了張和紙似的。」
「快了,快要可以出來了。」
「的確該誇。」
蓉子的父親擔心佐伯的狀況,佐伯卻說:
「那麼,可以像以前一樣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莉卡小姐,這些日子妳都到哪兒去了呀?」
「麻煩您了。」
蓉子走進儲藏室,想在與希子的父母還沒到之前,先拿出客人用的座墊,順便拿出預備在晝廊展示的莉卡小姐舊衣服。這時,不知道什麼原因,驅蟲劑的香味竟出乎意料地勾起她的懷念。她拿着舊縮緬,感受那舒服的觸感,順便發了一會兒呆。
「銀爺爺就快要來接我了,蓉子。妳記不記得奶奶曾說,人偶的形體是驛站。」
「蓉子,蓉子。」
「當然會和妳在一起呀,蓉子,我一直都和妳在一起哦,只是或許和妳所說的『在一起』有點不同。蓉子,妳記得小時候,有一位叫做銀爺爺的人嗎?三月三日晚上來巡視人偶的那位。」
微潮的空氣寂靜得讓人耳鳴。
「做得很棒哦。」
「老實說,剮開始聽說要用到人偶,還以爲風格不會太高尚,老實說原本不抱什麼期望的。不過那看起來不像那尊人偶,該怎麼說呢,那個……」
「那我呢?」
「莉卡小姐好像聖母瑪利亞。」
儲藏室沒有窗戶,卻似乎有柔和的光線照射進來,感覺好像可以看見塵埃閃閃發光。蓉子覺得很奇怪,但不管她再怎麼仔細看,還是覺得那似乎真的是光線,是從房子內側發出來的,牆壁不可能開洞。好像只有那一帶的空氣分子排列不大一樣似的,但不知爲何待在那裏很舒服,蓉子不禁閉上眼睛。此時……
蓉子張口叫道,同時想張開眼睛,眼皮卻彷彿被釘住似的。
與希子對蓉子的父親深深低頭致意。
蓉子對着二樓大叫。
紀久喃喃說道,與希子得意洋洋地說:
「……銀爺爺?」
那是蓉子這輩子所聽過充滿最美、最慈祥感情的聲音,溫柔地包覆着蓉予。
聽莉卡小姐這麼說,蓉子也記得似乎的確有這麼一個人,不過她一直以爲他與人偶是同類,而不是活在世間的人,而且莉卡小姐好像很怕銀爺爺。
「是呀,今天身體狀況好像很不錯。」
儲藏室位於寬沿廊盡頭,從那邊出來直走的話會被與希子陳列的作品擋住,沒法通過。只好繞到放織布機的房間,拉開通往客廳的紙門。
與希子指着自己問道。就在這時,客廳那邊傳來蓉子「啊」的尖叫聲,四個人連忙衝回客廳。
此時正好逆光,自己的作品從與希子那張柔和而高雅的蕾絲作品後面透出來,艾草染的利休白茶(注143),日本苦蔘染的金絲雀黃,槲樹的滅紫,青茅的金黃,以及無止境的黑和天蠶絲閃爍的高貴淡綠,各種各樣的顏色彷彿從內部發出光芒。與希子的蕾絲如反覆的波浪,呈現纏繞的效果往前延伸,藉着這反覆來去的流動,莉卡小姐彷彿擁抱着這一切似地,展開雙手。
佳苗扶着佐伯,點頭贊成。
「知道知道,都知道呀,全部都知道呀。」
「我還好。」
蓉子當時在儲藏室沒注意到,但與希子和紀久都出去迎接了。紀久對佐伯憔悴的模樣十分喫驚,因爲簡直判若兩人。
小而瘦弱的身體,周圍漂盪着歲月化成清冽水滴琢磨出來似的氣質,因此蓉子纔會不由得如此喃喃低語,但當對方轉過身來,蓉子就發現自己認錯了。
聽到聲音下樓來的紀久也不禁爲之屏息。
「莉卡小姐變成蛹嗎?那麼外面的事情妳知道嗎?我們這裏現在住了五個人哦,和紀久、與希子還有瑪格麗特一起。」
「別張開眼睛嘛。」
「我認爲很出色。」
「我沒到哪兒去呀,只是送妳奶奶到淨土去了,送她到淨土的期間就變得像蛹一樣呀。」
蓉子父親的臉的確紅撲撲的,所以他對作品的印象應該很不錯吧。
把他們三個人帶到客廳後,與希子和紀久兩人就去廚房準備泡茶。一進到廚房,與希子就嘀咕:
瑪格麗特沒說話,蓉子轉頭,只見她竟紅了眼眶。她低聲說:
蓉子的父親努力想着措辭。這時佳苗也來了,盯着紀久說:
紀久也沒辦法責怪她,捧着茶盤正要走回客廳時,差點撞到蓉子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