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3076 字
這封信很長。
爲了不大會看書面文字的瑪格麗特,竹田便將信念了出來,途中還喝了好幾次水。
大家都無言。
究竟誰會先開口呢?
大家彷彿一同去了一趟安那託利亞東部,一個和這裏性質完全相異的地方,做了一趟各自孤獨的旅程。
神崎或許永遠回不來了。
要是開口,似乎很難避免提到這點。
瑪格麗特一臉蒼白,只是用手指在餐桌上撓畫着。蓉子發現後,歪頭看着她,彷彿問她「怎麼了」,瑪格麗特回答:
「我祖母的奇勒姆……我一直以爲只是眼睛的圖案……」
「那……那個……」
與希子屏息道:
「會不會是……龍?」
「或許……是吧。」
「不過,爲什麼瑪格麗特的祖先……」
「我父親的祖父母是庫德族難民。」
庫德族的話題竟持續到現在,這句話便十分具有衝擊性了。
「或許我父親和母親就是因爲彼此的祖先都是高山民族,因而在美國感到親切而互相吸引的。我曾告訴神崎自己有庫德族血統,當時也多少對庫德族做了一些說明。神崎信裏提到曾經在日本聽某人提起庫德族的事情,指的就是我。」
「爲什麼妳都沒對我們說過呢?」
紀久低聲問。
「我並不是故意要瞞妳們的,告訴妳們其實也沒關係,只是說了大家也不會懂吧,總之我父母親雙方都是弱勢族羣出身就對了。要是在日本,那些都無所謂,反正就是被籠統地當成外國人,對我來說這樣輕鬆多了。」
與希子雙眼發亮:
「可是莉卡小姐的衣服該怎麼辦呢?與希子的作品一定到處都可以看透的吧?」
那天晚上就沒再提到神崎的事情,竹田也回去了。
「我在想……難道不能把那織成立體圖案,想辦法表現出來嗎?我是看到瑪格麗特那張庫德族龍形圖案的奇勒姆後想到的。」
不過她都答應了,管他的。與希子說着,便着手爲莉卡莉卡小姐量身,然後心情頗好地上二樓去畫草圖了。
永森也很高興:
蓉子卻說「等一下」,同時將莉卡小姐抱到腿上,凝視着她,然後說:
紀久小聲喃喃自語。
寫完之後還來回校正好多次,等交出最後決定版本的時候,紀久因完成感和虛脫感,罕見地在客廳癱成大字形。
紀久曾對散居日本各處捻線綢產地的織工邀稿,最後又以電話與之連絡。大家都是專業職工,不習慣化爲言語的過程,因此紀久在她們的文稿上花的精力,遠比花在自己文稿上的更多。
神崎會說:井之川初枝所抱持的強烈家族意識,及衍生出來類似愛國心的東西,最後都可能膨脹成對自我認同的渴望吧。
「不知道……」
「問題是,紀久不知道願不願意呀。」
「嗯……不過紀久好像差不多該交稿給編輯了,最後緊要關頭一定很累人,她會不會是因爲懶得和妳爭辯,乾脆讓妳的呀。」
永森似乎也頗能瞭解,不但給不熟悉如此工作的紀久許多適切的建議,同時還不時鼓勵她。
就在空無一人的客廳,紀久偷偷倒了一小杯上次竹田帶來喝剩的白蘭地爲自己乾杯。
莫非我們之中,最瞭解神崎及他心中苦悶的,竟然是與希子?
「哎呀,就是神崎信裏寫到的……」
「我總覺得應該沒問題。」
大家心裏都有同感:沒錯。換成與希子的話,一定也是如此。
蓉子聽了瞬間一頭霧水,不知對方所指爲何。
爲堅守自己立身基礎而產生的強烈情緒是源自內心深處的,有時甚至能讓人甘願拿命去換,不能簡單地視爲一致性。
「……總算完成了。」
「我瞭解了,就把這當成讓莉卡小姐打工吧。早上十點起,下午五點止好不好?打工當模特兒哦。」
與希子猜對了。紀久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答應了。
與希子幾乎脫口而出:根本就是癡心妄想呀。趕緊搖搖頭。蓉子蹙着眉思索着,與希子見狀連忙說:
後來與希子有好一陣子臉上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蓉子站在沿廊上,正拿着小刀從梅樹樹幹上削下細細的木屑。與希子走到蓉子旁邊,突然說起:
大家聽了,似乎比較能夠理解瑪格麗特面前展開的孤獨本質,或許神崎也是忘不了瑪格麗特的奇勒姆圖案,所以纔會深深被那張奇勒姆,以及那個奇勒姆小村落所吸引。
蓉子心想:這麼說來,覺得最近莉卡小姐表情略有變化的並不是只有我而已嘍。
「啊,真的嗎?我太高興了。其實我最近一直覺得莉卡小姐的臉越來越神祕了,我想要是讓莉卡小姐彷彿裹著作品似地亭亭立在正中間,一定會有夢幻般的效果……」
這麼一想,紀久心裏突然像被小石頭打到一般,靈光一閃。
「神崎……接下來不知道有什麼打算。」
那塊捻線綢對紀久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因此若以普通的方法說服她,她應該不會願意吧。不過就算不大願意捻線綢被拿來做爲真人的衣服,對象如果換成莉卡莉卡小姐就應該另當別論吧。
「啊,那應該很有意思。要說有誰做得出來的話,肯定非妳莫屬,因爲妳已經有很多繩編或學習捻草繩的經驗了呀。」
與希子高興地向蓉子報告結果。
出版社叫做至誠書林,主要出版傳統工藝的相關書籍,負責編輯的據說是神崎的學弟,所以年齡應該和紀久差不多吧。看起來是個老實的男人,姓永森。
紀久原本就認爲,每一個人的心情都是絕不容許他人侵入的神聖區域,不停在那周圍旁敲側擊根本就是種卑鄙的行徑,紀久打從以前就不屑爲之。
做夢都沒想到真的可以出書,更沒想到只是純粹因爲喜歡而長年到各地收集的捻線綢樣品,竟然能幫上如此大忙。
「即使在那裏丟了性命,」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與希子突然抬起頭,語氣強而有力地說:「神崎也絕對不會後悔的,我很羨慕他。」
「不知道會不會再寄信回來。」
有時織工寫了太多個人恩怨,或使命感過分強烈,這些也完全不刪除,反而更加以強調—也就是以那人的技術和時代的變遷爲經線,再將身爲女性的日常喜怒哀樂帶人爲緯線。希望能完成一本有內涵的書,而不只是捻線綢的介紹文章而已,希望能在內容上凸顯紡織這份工作的本質。
「那個蜘蛛網般的,美杜莎的頭,宛如美杜莎頭部的龍。關於這話題呀……」
與希子的說明完全無法激起蓉子任何具體的聯想,不過蓉子看她這麼興奮,也覺得一定會是件很棒的作品。
「不管怎麼說,自己的作品有人欣賞,總不會不高興呀。」
「嗯……」
「真沒想到能這麼快拿到內容這麼充實的原稿。難怪神崎會說,要做捻線綢的書就一定得找內山小姐,做好之後我一定會立刻送過來。」
與希子手上拿着她之前試編的細麻繩。
「他大概討厭日本社會中一致性的部分吧。」
換成與希子的話,真的……
「哦……」
「其實呀,我是想跟妳商量……」
「那個呀,那個,我想再把紀久的捻線綢加上去,像古羅馬的託加袍那樣,用一塊布在盾上抓些皺褶,做出垂墜,像錦織掛毯一樣直垂到下方,這麼搶眼,若擺在正中央一定很棒。」
自己的文稿只要照自己的想法寫就行了,要潤飾別人的文稿纔是問題,必須汲取這人對日常紡織工作的感想,與其共鳴,同時又得注意以冷靜的筆調,直接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刪除容易讓人產生誤解的表達方式,斟酌用字遣詞重新組合文章,再逐一和織工們確認,這工作做來,彷彿自己也模擬體驗了那人的人生,因此是份沉重又耗費精力的工作。
「……果然不行吧。一般的人偶就算了,要把莉卡小姐像展示品那樣……」
「……嗯?這一點恐怕有些出入……」
蓉子熱切地鼓勵她,與希子欲言又止地說:
這走馬燈般的一年,突然就像映在角度截然不同的燈光下一般,浮現眼前,有好一會兒,紀久沉浸在浮現出來的這個世界裏,但隨即將一切關進內心深處,不予置評,就像合上書本般。
「對不起,對不起,快把那忘了。」
「神崎太過——美化——庫德族了,我想庫德族也有他們本身的問題存在。雖然我在日本住得很好,但或許因爲神崎是日本人,反而住得很痛苦,住在庫德族中反而比較好過吧?」
與希子所說的商量,是計劃從畫廊挑高處的上方垂下鋼琴線,綁住完成作品的各個重點部位,懸在中央稍高處,讓它垂下來;而正中間——照理說應該放美杜莎頭部的地方——她想放莉卡小姐。蓉子一時沉默不語。
「哎呀,是這樣嗎?對喔,因爲她最近都在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