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3388 字
過了一個星期,竹田突然來訪,他一個人來。
只有蓉子和瑪格麗特在家。竹田客氣地說:不進屋裏,能不能讓他看看庭院就好。
「請呀,雖然庭院沒什麼好看。」
柿子的果實還是綠的,卻已經長得很大。羣樹葉子的氣勢已不如盛夏,似乎已經準備進入落葉階段。
整個庭院瀰漫着季節的恬靜和安定感。
「這個房子真的就像神崎形容的一樣呀。」
竹田感慨地說。
「神崎怎麼形容呢?」
蓉子饒富興味地問。
「他形容說:彷彿張有結界的房子。」
「結界?」
「這世界以非常快的速度不停變化,或許應該說,就像被用力攪拌似地叫人眼花撩亂。但那個房子似乎位於此漩渦之外,像是受到保護,至於被什麼保護我並不知道,不過只要去了,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他是這麼說的。」
「……聽不大懂。」
蓉子一臉疑惑。竹田笑着說:
「那麼,有着小孩子玩過泥巴痕跡似的田地,這樣懂嗎?」
「你這是誇獎嗎?」
「這個嘛……」
竹田說着又笑了。
「對了,關於上次說過的,龍女的詮釋……」
這麼說來他已經和與希子討論過這話題了。
……沒錯,莉卡小姐應該會說:「倘若只是凝視水流,漂在裏面的東西最後也會在該停留的地方停下來。即使站在橋上眺望,漂流的東西很快就會看不見,所以就隨之一同漂走,然後張開眼睛,緊抓不放以免它沉下去,直到它不再漂流、停下來爲止。」
與希子回來後,蓉子的確照實告訴她了。但她聽到般若這個詞卻似乎沒什麼特別感覺,只是「哦」一聲就完全提不起興致了。
雖然已進入秋天,但在晴空下勞動還是很快就汗流浹背,幸好偶爾會吹來一陣涼風,所以並不難受。
「緊張得全身都僵硬了。」
落單的蓉子依舊揮着鐮刀,但速度已遠遠不及剛纔。
竹田的老家在一個著名的漁港附近,後來偶爾會帶魚來,不過卻再也沒提到般若的話題。與希子也幾乎忘得一乾二淨。
「我在上來的路上拔了一點,聞起來有點像茉莉花的香味。」
「哎呀!」
一會兒,莉卡小姐可能會說的話,彷彿染料在布上暈開般浮現了。
蓉子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瑪格麗特說:
蓉子一邊想着這件事,一邊爬上山徑。路旁的葛(注92)叢已經開始抽出紫紅色的花穗了。
「哎呀,那也是必要的試煉哦,一定是。」
「沒錯,夏天期間老是昏昏沉沉,一直睡不飽呢。」
蓉子手上的鐮刀差點掉到地上。是自己聽錯了吧?因爲瑪格麗特的日文有時候怪怪的……
「嚇一跳了嗎?」
「蓉子,葛的花……」
「所以,我想要是把它曬乾泡來喝,不曉得味道如何哦。果醬得加糖,所以拿來泡茶比較節省。」
「『般若的下一階段』?『般若』指的是那個……」
瑪格麗特問。蓉子用力點頭。瑪格麗特只是說:
蓉子將手貼在胸口,靜靜等待某種東西出現。
「野菰(注93)。」
蓉子正在教瑪格麗特鐮刀的使用方法,卻突然大叫:
要到鍼灸大學的後山,得從校內的自行車停車場柵欄旁邊進出。兩人準備好鐮刀、尼龍繩、工作厚手套等,便走上來過幾次的小路。
「不論何種花草,剛出生的時候都是水嫩嫩的,可只有這種植物,一出生就已經老態龍鍾了……」
兩人來到茂盛的青茅草原。
「呃……」
一開到郊外,就看見此起彼落竄出地面的紅花石蒜(注91),要是平常的話,早就停下來定睛凝視半天了,今天的蓉子似乎沒有慢慢欣賞的雅興。
瑪格麗特點點頭,接着突然加上一句:
總算順利開進停車場。停好車後,蓉子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怎樣?」
「因爲沒冷氣吧?題外話。」
啊?蓉子沒叫出口,但此時此地突然聽到神崎的名字,讓她意外。
蓉子點點頭,自己也開始工作。兩人接下來沉默地繼續工作。
說着就沿着山路下去了。
蓉子受不了,只得停下手來深呼吸。
蓉子喃喃地說。一時停下手邊的動作,只是凝視着那裏。
「喔……」
「很用力喔。」
「就像神崎一樣。」
青茅和芒草很像,只是小一號,葉片也較薄較軟。
蓉子好玩似地伸出一隻手探進空氣中。
「那是什麼呀?奇怪的……花?」
……這事該不該告訴紀久呢?不,這種事似乎輪不到我來說。這……
瑪格麗特臉色慘白。
瑪格麗特回來的時候,蓉子已經差不多平靜到可以重新以笑容迎接她了。瑪格麗特似乎覺得那笑容太過耀眼無法直視。
蓉子正想反問,瑪格麗特卻笑也不笑地解釋:
果然是瑪格麗特一貫的回答方式,蓉子忍不住笑了,笑聲被痛快地吸進高遠的秋日天空裏去。
「瑪格麗特,我不認爲我們只是爲了營養才喫食物的。」
「秋意漸濃了,好高興哦。」
「這樣對吧?」
因爲她發現青茅根部附近出現意想不到的東西。
有點累了,蓉子直起身體望着遠處的山巒。
接着又開始默默割草。
她緊緊交握雙手,戲劇化地露出一副滿足的表情。
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一一湧現,叫人喘不過氣來,真討厭,感覺就像陷入黏答答的網子一般。
「真的耶。雖然這花不會讓人生出衝動想摘下做成花束,不過很有存在感喔。」
蓉子想到紀久,一時不知所措。
「真的耶,要是瑪格麗特不在,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下場。」
瑪格麗特心想:連在每天的研討課也幾乎都聽得到這話。不知爲何,蓉子一到山裏就似乎突然大大充滿自信,孩子的天真爛漫一覽無遺。
瑪格麗特割下一束身旁的青茅問蓉子。
「待會兒拔點這個回去做果醬吧。」
另外還提醒她:到山裏要注意蛇。
蓉子邊走邊對瑪格麗特說。
瑪格麗特以較平常高的音調反問。
這是她考到駕照後第一次開車上路。
天空開始出現橫向流動的秋雲。蓉子就和瑪格麗特去割青茅(注90)。
這斜坡面向西北方,所以還沒抽穗。總算趕上了,蓉子鬆了一口氣。她帶了一大一小兩把鐮刀,於是把小的遞給瑪格麗特。
「那麼我去上課了,大概一個半鐘頭後再回來找妳。」
瑪格麗特突然一叫,蓉子趕緊把手放下。不過瑪格麗特似乎並沒注意到蓉子的動作,她一臉正經地說:
「沒錯,就是般若。」
因着這個冷度,透明的空氣看起來似乎可以分成好幾層,總覺得只要輕輕將那空氣層剝下,就會出現莉卡小姐存在的時空。
「我,現在,正和神崎交往。」
「嗯,或許吧。」
那要不要趁紀久還不知道的時候,把神崎和紀久的事情告訴瑪格麗特,叫她死心呢?不過瑪格麗特一定是認真的,她不是那種輕易說出這種話的人。
蓉子張開眼睛出了一會兒神。
「是呀,不過我倒覺得不必特地把那些東西做成果醬,因爲其他還有很多水果呀。」
與希子道。她最近每天都神往地這麼說。
這種時候,要是莉卡小姐在,她會說什麼呢?莉卡小姐會……
庭院一隅的芒草抽穗了。
種種疑惑一股腦兒地浮現出來。
難得瑪格麗特也湊上前去。
開車的時候,好幾次都是聽到前座的瑪格麗特大叫,蓉子才緊急煞車或加速前進。雖然知道有紅綠燈,卻無法立刻判斷什麼顏色該做何反應。
「咦?這個花嗎?花的果醬?」
「請轉告與希子,龍女是般若的下一階段。」
柚木以前從沒說過到山裏要注意蛇,明明兩人已經一起到山裏那麼多次了。雖然心裏有點疑惑,但這也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提醒,所以也沒多問。
紀久點頭表示贊同。蓉子一臉抱歉地說: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不過發生了。」
「好像活過來了呢。每年一到夏天感覺就好像奄奄一息,接着甚至好像全被火燒光了似的,不過只要耐心等候,總會得救的哦。」
「別太在意。我還有四十分鐘的時間可以幫妳忙。」
「謝謝,真是太好了。」
……對了,瑪格麗特不知道紀久和神崎交往的事,因爲紀久從未如此介紹過神崎……不知爲何我和與希子感覺得出來,但瑪格麗特對這種事特別遲鈍。神崎到底做何打算呢?回頭想想,紀久最近都在忙她的工作,好像沒有單獨和神崎兩人見過面…
「沒錯。帶點微甜呢。葛根在日本是含藥效的珍貴澱粉,它的花味道也很好。不也有玫瑰果醬嗎?」
野菰是一種寄生植物,因爲缺乏葉綠素,纔會給人這種印象吧。
「蓉子。」
蓉子一頭霧水,不過還是點點頭。
這山裏面蓉子已經來過好多次。她發現西北方的山坡上長了一大片青茅,當時很高興,回家後立刻打電話給柚木。柚木說:「太好了,抽穗前就去割哦。下次藍染的時候,也讓我拿來染底色吧,應該會出現漂亮的綠色。煮青茅的時候,最好熬到稍微收幹比較好。」
「蓉子,要不是我一直告訴妳紅燈、綠燈,妳原本打算怎麼辦?」
「對,對。」
蓉子想:「節省」這個詞是瑪格麗特開始跟我們同住之後才學會的。覺得很好笑。
不知道什麼原因,瑪格麗特並沒有將那件事告訴紀久和與希子,說不定她是打算交給蓉子代勞。不過,原本以她的個性,也不會想要興奮地公開這種事情。
蓉子也還沒告訴紀久和與希子。
葛花泡的茶有種奇妙的甜味,味道很妖異。
「甚至有點官能。」與希子說。
蓉子便不想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