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4906 字
陰沉的梅雨天。
雨已經停了,但似乎隨時會再下。空氣中的溼度高到彷彿掐得出水來。馬路到玄關之間的小路上開滿沉甸甸的萼繡球(注61)。
走廊和廊柱都發出溼潤的光澤。因爲祖母生前總是憐惜地用裝着米糠的布袋打磨,因此玄關處的上框(注62)、柱子、沿廊、紙門及門檻都很圓滑潤澤。下雨天溼度居高不下、而外面微暗的時候,這光澤看起來特別明顯。
由房間改裝的工作室傳來紀久充滿韻律感的織布聲。瑪格麗特和與希子各自捧著書待在一旁的客廳。
自從有一次瑪格麗特說,待在紀久的織布機旁邊心情就會平靜,之後她就養成如此習慣了。她形容得很清楚:那聲音裏面有一種專門職工特有的專心,相反地,與希子的織布機不用梭子,不會發出喀嚓喀嚓的規律聲音,沒有穩定心情的功效。與希子反駁說自己織的東西藝術性較高,不過也承認紀久的織布聲帶有可以安神的日常感。從此只要紀久一開始織布,在家的人就聚在旁邊各自做自己的事。
「下雨天,這個房子就似乎發出內在光澤。」
與希子自言自語說。
「ㄋㄟˋ ㄗㄞˋ ㄍㄨㄤ ㄗㄜˊ?」
瑪格麗特有氣沒力地反問。瑪格麗特一遇到不懂的辭彙就會突然失去信心、露出不安的表情。
「所謂內在光澤就是……」
與希子瞪着天花板,斟酌該怎麼解釋,好一會兒還是轉向紀久:
「紀久,給妳說!」
紀久彷彿早有預感,停下織布的手苦笑着說:
「這個嘛,這裏所指的並不是鍋子內面之類具體的東西,而是指某種東西的最深處,就像該東西的中心。所以,內在光澤指的並不是藉由陽光反射出來的亮光,而是類似該事物本身從內部散發出來的光。」
「從內部散發出來的——inner light?」
瑪格麗特若有所思地重複道。
「和inner light是不是有點差距呢?」
與希子對紀久低聲說。瑪格麗特恍然大悟地說:
「啊,我知道差別是……」
接着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難道她對這詞有那麼多想法嗎?瑪格麗特有太多大家無法理解的地方。
「我就說嘛。」
大家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面面相覷。
「天大的事情呀!一定要等大家回來再說。」
不一會兒,紀久和瑪格麗特搭同一班公車回來,與希子就立刻吆喝着要大家坐下:
「既然妳一下子就如此聯想,那妳有沒有問妳父親那個業者的名字?」
「因爲這是官方記錄,一定有所隱瞞。」
「因爲我想應該錯不了了呀。」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着莉卡小姐。莉卡小姐的嘴角浮現一抹恬靜的微笑,就像平常一樣。
「該東西的顏色究竟是什麼呢?反過來想想,因媒染不同而呈現不同的顏色又是什麼樣子呢?」
與希子回來後,也很興奮地說:
「妳們聽過嗎?」
「不會吧!」
「前世延續下來的因緣——出生之前就已經具有某種關聯。」
「這一點很怪,阿蔦後來如何竟然完全沒交代。」
一向文靜的紀久不禁將聲音提高八度。蓉子也提心吊膽地問:
「沒有耶。」
與希子又輕率地下了結論。紀久說:
與希子說到這裏又停下來,一旁的蓉子忍不住嘟噥:
「這個倒沒有。不過,我猜到醫院探訪父親的那位業者,和上次到這裏來告訴我們澄月之事的那位,多半是同一個人。」
「藩主慨嘆:能面師一逕追求高超技術,卻心存惡念,所做之物纔會引起如此事件,實爲駭人;便下令將能面師軟禁於寺廟中。後來能面師發心,並獲批准,纔開始製作人偶。」
與希子一臉不甘願。
「對了……」
蓉子胸有成竹地說。大家一時鴉雀無聲,彷彿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似的。瑪格麗特卻一臉狐疑地問道:
沒有人聽過。
聽與希子這麼說,大家立刻一臉期待。
「顏色最終還不是取決於東西當時反射或吸收了哪些光線嗎?」
「不必太在意啦。」
大家全神貫注地聽着。
「即使是因爲能面作祟的關係,也不應該放過兇手呀。難道當時的法律常識是這樣的嗎?」
「對對對!」
雖然她希望多下點功夫,以自己的方式瞭解這類思想,但打從一開始就劃清界線,把理解與信仰當成兩碼子事。
「已過世的祖先是經線,現在的人際關係爲緯線,背面也會呈現清楚的花樣。」
「阿蔦事件?」
與希子興奮地提醒。
與希子緩緩地用力說,表示這纔是目前最重要的。然而紀久卻問道:
因此,兩天後的傍晚,當玄關傳來與希子回來的聲音,蓉子便打從心底雀躍不已地衝出去迎接她。
「那位人偶師不會是……」
「卻從裏面出來一個全身穿着雪白戴着能面的女人!外面那名侍女嚇得癱倒在地叫不出聲來,那白衣女子就從她身旁滑向內宅。侍女好不容易像是用爬的前往值衛室,但途中就聽到內宅傳來淒厲的尖叫聲。等大家趕到那裏,懷有身孕的妾室已倒在血泊中斷氣了。
「那倒不。像是像,但還是不一樣,不過有四、五尊。我嚇一跳,問父親這是怎麼回事。父親說,其實我高祖父的哥哥是位有名的人偶師,老家拆掉的時候才從倉庫找出來的。又說,他自己以前也花了不少工夫調查這位人偶師,不過最近卻忘得一乾二淨。還有業者自稱是這位人偶師的親戚,特地到醫院採訪,當時雖然沒直截了當告訴對方,自己手上有這些人偶,不過倒是考慮過,要是家人對這些人偶沒什麼興趣,就乾脆讓渡給那位業者。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哎唷,妳聽我說嘛!其實我媽年輕的時候,她的姑婆和她住在一起,當時還年輕的父親來提親的時候也見過。」
「咦?」
「誰?」
「巡夜的兩名內宅侍女經過屋內倉庫前的走廊時——藩城除了外面的倉庫之外,屋裏也有倉庫吧——其中一名叫阿蔦的侍女說倉庫內好像有點怪,另一人嚇得拉住阿蔦的衣袖,建議去叫值班的武士來查看。阿蔦卻不理她,直接由手上成串的鑰匙找出其中一支打開倉庫門進去,好一會兒之後,待在外面的另一名侍女正想叫她,這時……」
「完全猜中了!」
「咦?怎麼這下子換成妳媽孃家的故事呢?」
「裏面不會是人偶吧?」
「嗯,對呀,當時不知道怎麼聊到的——因爲鄉下人嘛,多半是因爲想探聽男方家世如何,所以纔會聊到祖先的——我爸本身是畫畫的,不過似乎原本就有美術工藝方面的血統,祖先也刻過能面,不過半途轉行改做人偶。聊到這裏,姑婆的臉色微變,問他那是不是明治初年的事情。父親大喫一驚,說您怎麼這麼清楚。姑婆又說:那麼『阿蔦(注66)事件』的……才說到這裏就閉口不說;接着又說,從前把人偶……接着又是一陣沉默。因爲也不是什麼值得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事情,所以話題就此打住。不過,我爸聽到『阿蔦』這名字也嚇了一跳,因爲從前親戚聚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提到『阿蔦』這名字,而且每次提到就一定降低音量,所以他對這名字一直耿耿於懷。」
「妳的意思是說,現實世界有夙世因緣在背面牽線嗎?」
「啊,好複雜。聽着,我還沒說完,接下來纔是高潮呢。」
「那張有問題的能面叫做曲見,是女性能面,似乎不是什麼駭人角色戴的。能面師的號叫赤光。那位藩主性喜藝術風雅,有時自己還上臺表演,而赤光的祖先代代都爲藩主贊助的演員製作能面。根據流傳下來的記錄,赤光對工作熱衷過頭,甚至偶爾行動古怪。接下來我們就來看看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有關事件的記錄。」
「不過,這樣就已經讓人毛骨悚然了呀。」
瑪格麗特詫異地問。
紀久搓着兩條手臂說。
「阿蔦事件在家族中已經成爲傳說,只有我爸一個人被矇在鼓裏。他想多瞭解一點詳細情形,於是就到古城的資料館,請那邊的研究員幫忙查查是否留有阿蔦事件的舊記錄。這就是我爸當時抄下來的。」
「簡直就像雙面花紋的布。」
「夙世因緣呀,真是了不起喔。」
「親戚的意見也紛紜不一。有的人認爲藩當局怕這事情傳出去,會因不檢點而遭到抄家的嚴厲處分,即使不那麼糟也一定會受懲罰,因而歸咎於能面的魔力。也有人認爲,其實那張能面本身就具有讓人意想不到的詭譎力量等等。說法有很多種。
「好怪喔。很可疑哦。被害者可是懷有身孕的妾室呢,更何況藩主的孩子也犧牲了不是嗎?關於犯人的判決卻隻字未提。」
蓉子把莉卡小姐抱到膝上一邊說:
「那麼,那位阿蔦後來是什麼下場呢?」
「這故事還真血腥呀。」
「輪迴轉世的思想嗎?」
「真受不了妳。」
彷彿安慰蓉子和瑪格麗特似地。
瑪格麗特蹙起眉頭。她完全不信這些,卻老喜歡研究,現在也剛好在狂熱地讀着《西藏生死書》。
「我爸一一詢問上了年紀的親戚,每個人說的都有點出入。不過共同點是:和祖先雕刻的能面有關,是藩主內宅發生的一起持刀殺人事件。一個名叫阿蔦的內宅侍女戴着那張能面,殺了另一個和她有過節的侍女。要不就是阿蔦想殺了當時懷有身孕的藩主妾室,卻和該妾室的侍女發生衝突。也有人說,不,其實戴上能面想殺妾室的是正妻自己,阿蔦只是代替她罷了。還有人說在此事件之前,我祖先曾與那妾室有過婚約,由愛生恨,對能面下了詛咒……諸如此類種種說法。」
與希子插嘴道:有時光線也會透過哦。因爲考試曾經出過,當時答不出來所以記得特別清楚。蓉子不理會,又說:
雖然紀久不在的時候也是一樣,不過與希子平素聒噪,她一不在,家裏就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
「或許可以說是該東西的本質所投射出來的顏色吧。」
蓉子泡了茶,並拿出與希子帶回來的落雁(注64),大家一起洗耳恭聽。與希子的父親似乎有了最壞的打算,於是開始交代身後事:存款簿、印章放在哪裏,一直到喪禮要用什麼形式之類的雜事全都交代與希子。交代完之後,又開始將資料和書籍分類,看哪些該丟掉,哪些要留下。根據與希子的說法,這些工作很累人,不過因爲「他可能隨時會死」,所以強忍了下來,但那段時間簡直就是酷刑,要是平常,自己根本無法忍受。(這時,瑪格麗特一臉認真地說:「所有人都『可能隨時會死』。」紀久發現瑪格麗特似乎受到剛剛自己所說的話刺激,認真地想將話題轉到一期一會(注65)的思想去,於是趕緊誇獎她的思考方式十分東洋式,就此打住這話題,並催促與希子繼續說下去。)
父親對絕大部分東西都毫不猶豫地做了處置,唯獨對一個瓦楞紙箱似乎難以割捨。與希子覺得奇怪,問他:那是什麼東西?打開來看看吧。
「天大的事情呀!快過來!」
「反正,父親後來問母親,她說父親回去之後,姑婆曾說這是夙世因緣,所以妳可能得喫一點苦。母親原本把這話當成是老一輩人對即將出嫁的女孩子說的陳腔濫調,不過後來和父親討論之後,兩個年輕人也發現事情似乎沒這麼單純。但還來不及問清楚,姑婆就過世了,於是他們兩人興致勃勃地對這段撮合自己的夙世因緣展開調查。因爲兩人都還年輕吧,我爸苦笑着說。話說,他們當時感情還不錯喔。」
與希子一邊迅速瀏覽,一邊以瑪格麗特也能瞭解的說法慢慢說明: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那個業者。」
「一下子演變成大騷動。趕來查看的一名貼身侍衛,在倉庫前發現阿蔦戴着能面倒在地上。醒轉的阿蔦說,倉庫中似乎有什麼動靜,惹得她忍不住想進去看看,纔打開進去,裝着能面的箱子就掉出一張能面,還傳出『來,戴上吧!戴上吧!』的聲音。沒想到自己的身體竟不聽使喚,自動撿起那張能面,接下來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與希子家裏來了電話,說住院的父親取得醫院許可,會回家一天,需人照料,偏不巧母親臨時有事,所以由與希子過去陪他。
「好像是姓什麼德家之類的吧……不過,無所謂吧。我們也別硬要把事情扯在一起,也不要刻意否認,只要是我們應該知道的事實,以後自然有人會告訴我們。」
「嗯……一定有什麼內幕哦。」
沉默了一會兒,蓉子自顧自地說:
與希子掏出一疊泛黃紙張,上有鋼筆筆跡。
但卻被紀久「噓」地制止,還被與希子嚴厲地瞪了一眼,她趕緊閉嘴。
紀久似乎真的驚訝得受不了,嘴巴張得開開的,完全沒有合起來的意思。
與希子斬釘截鐵說。
大家的眼神都認真起來了。瑪格麗特心裏有一大堆問號。
故事似乎越來越複雜,所以紀久一副想理出重點的樣子:
大概是越來越複雜了吧,與希子把最後的部分直接念出來:
「有沒有哪裏提到那位能面師是澄月的記錄呢?」
「妳接下來該不會要說:跟莉卡小姐一模一樣吧……」
「因爲顏色本身就會改變呀。不是有句『櫻花顏色皆褪盡,日日徒然度』(注63)嗎?顏色的本質就是會不停改變,所謂本質就是顏色。」
「與希子好像在說畫喔。」
那是個打開會嚇一跳的百寶箱哦,與希子瞪大眼睛說。瑪格麗特一臉嚴肅地問:不就是個瓦楞紙箱嗎?紀久趕緊「哎呀,哎呀」地打圓場,同時確認:
紀久低聲應和。蓉子心裏暗想:難怪氣氛會變成這樣呀。與希子趁着這適度的緊張感又繼續說:
「了不起!」
「啊,忘了。」
「那是什麼呢?」
「他們兩人都覺得剛剛提到的阿蔦事件很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