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武士道十八岁

家兄,桐谷隆明

《武士道系列》 · 誉田哲也 · 1.8万 字

当思绪驰骋于过往时日时,最先于我脑海里甦醒的,就是在这间道场后方,杂树林中看见的夕阳斜晖。

祖父,桐谷典光;家兄,隆明;还有我,玄明。

那段三人整天从日出至日落都在练习的生活。

清早天未亮便起床,先是打扫道场。这项早晨的第一件工作,只是简单地以抹布擦拭地板。

结束后马上是练习。若没下雨便在后院,下雨则在道场;从木剑的挥剑练习开始,待身体习惯后是形练习(注:以做出标准动作为目的的练习。其中做出技巧的人被称为「仕挂」,「纳」则是接受仕挂做出的技巧。)。形练习类似现今所说的「日本剑道形」,但形的支数要多上许多。其中分成「仕挂」和「纳」两个角色,要学习各约五十支、总计约百支的形,并仔细地反覆操演。

这里的仕挂和纳各相当于剑道形所谓的「打太刀」和「仕太刀」,仕挂为资深的前辈,纳则为年轻的后辈。年幼时当然是典光扮演仕挂,隆明和我是纳。但自九岁起,我们也开始学习仕挂的形。关于仕挂,将于其后更加详细论述。

结束形练习后,终于轮到早饭。战时和终战后几乎每天都吃地瓜,但在那之后通常都吃稀饭。饭菜是由母亲绫子亲手做的。

在这当下,桐谷家是个三男一女的四人家庭。我与隆明的父亲——慎介——于埼玉的陆军训练设施遭遇空袭战死。关于这件事的详情也稍后再述。

此外,祖父以音读叫哥哥「Ryumei」,以及叫我「Genmei」。哥哥和我也有样学样,在剑道相关的场合使用音读,学校等一般的地方则各称自己为「Takaaki」、「Yosiaki」。当然,典光就会变成「Tenkou」,但户籍上的名字假名标记为「Norimitsu」(注:日语中汉字分成音读和训读。音读表该汉字本身的读音,训读表该汉字的意思。)。

话虽如此,对生于昭和十六年(注:西元一九四一年。)的我而言,并没有太多关于战时的记忆。年长我四岁的隆明到了十九年遭遇学童疏开(注:二战后期日本战况恶化,强制将大都市的初等教育儿童集体转移至农村、山村或地方城镇的政策。),而没多久我也跟着母亲迁至母亲的娘家长野。

当我们回到保土谷时,已是终战隔年、昭和二十一年进入春天以后。那时我已经六岁,因此当时的事物记得相当清楚。

那地方可说是座小山,建盖于半山腰的道场于二十年的横滨大空袭中遇袭、焚毁不再。留在保土谷的典光和已从疏开归来的隆明,两人修缮了烧毁残留的部分主屋后居住其中。方才提过的后院变为地瓜田,而典光留长的白发也因污垢和尘土而染黑。他握剑的有力双手也因土壤和煤炭而污黑——这就是在我心中色彩最为浓厚的「败战的记忆」。

然而,一家四口能再度共同生活总是教人高兴。虽然物质十分缺乏,但典光会替我们做练习,母亲也花费许多心思给我们饭吃。

杂树林的夕阳或许就是这时期的记忆吧。

白天上学,结束在平房的临时校舍中的课堂后,自回到家至傍晚是扎实的练习。防具是典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老旧家伙。我总是饿着肚子,但挥舞着木剑或竹剑时非常快乐,至少败战的那股消沉心情对我们的练习毫无影响。

这么说来,当时我单纯以为因为道场烧毁了,才在庭院或杂树林练习。后来我回头想想,便能晓得事情并非那般。

说到疏开之前,我不过三岁左右。练习时顶多是拿木剑做形练习,但当时隆明已能身着防具练习。那时在庭院和树林的练习与道场的练习一起并行。尽管我没有实际参与练习,但看着也记了下来,我只是忘了。因为对年幼的自己而言,失去道场的景象非常具有冲击性。

昭和二十三年,现在的道场和主屋已经完成,从解除GHQ(注:「General Headquarters」的缩写,另可称作「联合国总司令部」等。)统治的二十七年左右起,桐谷道场以挠竞技教室的身分再次活络起来。所谓的挠竞技,是以古流剑术布袋包覆竹剑进行,乍看之下类似西洋剑的对战竞技。这是对战时战技化剑道的反省,以及政治考量下诞生的教育性运动——这些不过是台面话,说到骨子,不过就是要复活往昔剑道的过渡阶段。

事实上,那时桐谷道场采取的练习便是剑道本身。尽管为了某些理由而备有数组挠竞技用的防具,但我们未曾使用于练习。

没错,就是剑道。

「没错。我们没有说宇多岛姑丈坏话的资格,还有……我也绝不允许有人说依赖那个人的老师的坏话。」

事实上,宇多岛佳美是个大美人,不论是服饰或化妆都非常时髦,只要和她错身,就会传来未曾闻过的舒服气味。

进行比赛的剑道,是运动——早在剑道起始的江户时代,便已有此一说。

哥哥再添一根木柴,接着起身。

「不对。」

「……玄明(Yosiaki),少说不经大脑的话,他们可是亲戚和家人啊。」

剑道该算运动,还是武道?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过没多久我便分辨出那其实是骗人的。

「我讨厌……那些家伙。」

说穿了,就是「什么都是」。

是的,原本并没有「桐谷流」一词,但若真说起来,所谓桐谷流的练习,即是指导者会不择手段攻击,而习技者须忍耐承受那些攻击,并仅以受限的四种技巧反击。就是这么回事。

其他的,只有奇迹般幸存没烧毁的几张照片。

有没有看出来呢,除了一开始和最后的挥剑练习,自始至终,练习都是道场学生两人一组进行。

佳美是典光的女儿,她的夫婿经营制造业。具体而言是个做什么事的人,我并不清楚,但总是个显得很富有的男人。

然而,这并非我诚实的心情。

「老师也砍过吗?」

说着往事的典光总一脸温柔。

「……这样啊。」

击打并非像现在的剑道般,运用杠杆技巧笔直击打,而是靠臂力斩击——他们发现以往被揶揄为「砍柴剑术」的野蛮击打方式,在战场上正是最有效的方法。此外他们还得到以下结论:只要是刀刃,不论哪里都能砍,因此锯砍也被视为有效;步伐也不像在地板移动时贴地或踏步,而是用快走的较有效。

隆明和我只有一开始会打个招呼便马上离席。当家母也离开客厅后,便只管打理杂事。

时下经常说「古剑道里有压制技和踢技」,而仕挂就是最重要的例子吧。脚踢、拳刺、固定对方「脚后扔出去、朝倒下的对手打刺、脚踢、刺、压制、绞技、关节技等等全包含在仕挂里。

典光说,这是个既有趣又缺乏严谨的活动,但没多久,击剑公开赛在明治政府的打压下遭到禁止。尽管我是个小孩子,但也认为「想来也该如此吧」。因为,将剑道当表演给人看,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啪!」木柴裂开了。

一般道场学生先是热身运动,接着是挥剑练习。之后两人一组练习切返、击打。自中盘起是连续技和返击技的练习,终盘则是互角练习,最后做取代缓和体操的挥剑练习后结束——

「……不清楚。」

「你到底在可是什么啊……说起来,我也讨厌和他们一起喝酒的老师。难看死了……那样子连我都斩得了。」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这种飞机、坦克、枪枝的战争里,剑技被视为最后手段。人们必须再次好好面对、重新检讨剑技。而负责这工作的,便是如慎介这般的部分剑道家。

「津田修身吧,我已经听到耳朵都要长茧了。」

那是个完全令我无法接受的答案。

或许有人会认为「那是当然的吧」,但在当时他们十分认真地研究并企图实践。另一方面,他们不得不回头研究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古流剑术的技术体系。剑术的技巧多为预设在穿着甲冑的战争下使用,这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实际情况实在相去甚远。换句话说,不论剑道也好、剑术也罢,都无法直接用于战争里。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很讨厌,尤其是那个女人……我实在无法认为她是桐谷家的人。化着浓妆,还张着大嘴笑,简直就像酒女。看了真不爽。」

「……不管是骨头还肠子,全都一直线地干净砍下。」

「……我也不喜欢啊。可是……」

因此,我总抱着必死的决心。自从不再会被典光牵制、打倒在地,且隆明开始扮演仕挂后,便要自己也不被哥哥打倒,每天早晨都仿佛上战场一般。

身为亲生儿子的我总不好这么说,但桐谷慎介这个人,看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这个嘛,若问到年轻的我是不是个想法有的危险的人,我想或许是吧。

一如先前所述,典光给我们的练习中有仕挂和纳两种角色。我们还小时,仕挂肯定是典光的角色,当隆明和我各成长至九岁并学习形之后,也开始扮演起仕挂的角色。

我以前非常讨厌姑姑——宇多岛佳美。

典光与母亲总是极为殷勤地款待对方。将艰苦的家计状况先摆一旁,尽可能端出美酒料理。

那就是家父——桐谷慎介死前的事情。

讲述这事情的典光神情十分恐怖。他原本就是位有如般若垂着眼帘、皱着眉头的人,然而这种时候他的眼神会愈加锐利,哪怕正在用餐也会一个迅速起身,「耶咿」地将空气劈开。

「可是什么啦!」

最后所得结果如下:

待火的粉末平息,他再度注视着灶之中。

就是这样。究竟是真的不知道,抑或是他不想说,总之,后来都错过问他的机会了。

具体而言,承受打刺的一方为「元立」,击打的一方为「习技者」或「挂手」。若是面的击打,挂手会以击面攻击构持在中段的元立。打完规定的支数后,便互换角色。元立变成挂手,挂手变成元立,轮完一次后便向右一个位子换人,也就是换过对象后又继续练习。说起来,是相当平常的剑道练习。

「……像现在这样拿竹剑和防具练习剑术,是从江户时代中期开始的,不过,这个家的祖先其实不是武士也不是剑术家。有位在明治初期从事防具业的津田修身……算是我的伯公;这位津田修身呢,据说建立了桐谷道场的前身。而他的姓氏津田是从何时换成桐谷,这就没个定论了。」

「若用一句话形容慎介,他是个天才。仅仅一星期便学会仕挂和纳,二十岁时赢过我。真的是失去了一个可惜的男人……我啊,很想将这道场传给慎介哪。」

是的,当时我认识的成年男性,只有典光和成人道场学生、学校老师,此外顶多是附近的商家老板,或是寺院的和尚。和那些人相较,宇多岛智弘这男人给我一种在闻到汗味前会先飘来铜臭味、披着肉眼见不着的「邪」的印象。

我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突然揭露了那种事,我也无法「是这样子啊」地心怀感恩之情——至少当时的我是如此。

为什么不和所有人一起做我们采取的练习呢?——我这么问道,只见典光在夕阳下眯起眼睛,笑着说:

「是啊,有噢。」

之后紧接着颁布了废刀令,且明治政府的规范不只针对击剑公开赛,甚至影响了道场里的练习。然而,津田修身又是如何克服那般困境呢?

从宝历年间(注:西元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四年。)一刀流的中西忠藏起超越流派隔阂、传播开来的「竹剑击打练习」,马上遭遇来自内外「非实战性质」、「小孩子把戏」等批评。

这是近年来在与奥运柔道比较时频频被论述的主题,但是那老早就分清楚了。

哥哥正将柴放入洗澡烧水的灶之中,他的侧脸没有呈现任何感情。

但是,纳就没有那些形。纳不论受到仕挂如何攻击,皆是站着拨开,或者拨开后重新站好;要使用击面、击腹、击手、刺喉,也就是以所谓的正统剑道技巧应对。纳便是这种角色。

江户时代有称作「御样御用」、替人拿刀剑试砍的工作,其中有个以「斩首浅右卫门」之别名广为人知的山田浅右卫门家族。我读到了一些关于那家族的事,便好奇地查了些资料,发现禁止拿受处决的死者试砍是在明治三年,而废除斩首刑则是在明治十五年。说到明治十五年,便是这位典光的出生年。不论怎么算,典光曾拿真剑斩尸体这事都让人无法置信。

说实话,不只是宇多岛夫妇,我连和他们谈笑时的典光都非常厌恶。他的声音莫名开朗,对智弘说着客套话,对佳美则不断聊着往事。尽管我没看着,但自然而然会听到谈话。这是间大不到哪去日式住家,尤其是醉汉的咆哮声更能清楚传至每一角落。

在表示有斩中或没斩中的旗子举起之前,我想问:请问有谁曾实际斩过人?

若要求我做,我当然能办到,而隆明也是那么练的。我们混在一般道场学生里,当过元立和挂手。负责指导监督的人是典光,所以我没有异议。只是,我感到疑惑。为什么不和一般的道场学生一起做每天早晨和星期天整天的练习呢?

「……我说的是这间新道场。拿出资金建盖现在这道场的,不是别人,就是宇多岛姑丈。虽然只要把这座山的一部分卖掉,便能勉强凑出盖房子的资金,但老师说那么做不好。他说因为这是代代守住的土地,因此哪怕只是一部分,也不能脱手……结果,是宇多岛姑丈出了这份力……不只是这样,从终战到开始办挠竞技教室为止的七年里,我们家没有任何收入。你以为这段期间里,我们是靠谁的钱吃饭?」

不过在我眼中,映照出的是幅极其怪异的画面。

典光、隆明与我三人所做的练习,和一般道场学生所做的显然有相异之处。

相对地,哥哥总保持冷静,个性稳重。当他劝诫我时也绝不会流于情绪化,总是那种细心教导的态度。

「大嫂也来东京玩玩吧。那个啊,SOGO也盖起来了,我想一定得带妳在有乐町逛逛呢。」

不过,我也没有针对这件事不客气地对当事人说:「那是骗人的吧。」

「当时流行一种击剑公开赛……时代从江户换到明治,因为废藩置县而丧失武士身分的剑术家们,全都落得一同失业的下场。而击剑公开赛就是聚集那些失业武士举行,也是日本最初的剑道职业公开赛。似乎也允许一般人参加。只不过,一般的外人剑士得花上些钱;若是有名气的剑士,就能从公开赛的主办拿到谢礼……当时的人们把剑道当作和相扑一样的大众娱乐,十分沉迷呢。」

而我认为,现代的剑道只要如此即可。

此外,典光总会如口头禅般说,以前在试砍真剑时都会使用真正的尸体。

慎介在我仍待在母亲肚子里的昭和十五年冬天接到召令,作为剑术的指导者加入陆军。据说在那之前的数年,他和典光与多名门生一同承接陆军的各式委托,研究实战性剑道与其练习方法。

哥哥闪避似地些微侧过了脸。

追求那技巧实在是万分可怕之事。

佳美厚颜无耻地说道。

那么,仕挂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但是,我认为那是稀松平常。反过来说,我也只知道那些,因此才会产生疑问。战争结束、建好新道场、聚集学生,但不知为何反覆练习的全是站技。典光绝少使用压制技或踢技,但使用时,又极度手下留情。他既不会对倒地的对手踢击,也不会将人压在地上扭过对方的胳膊。

「……你知道这间道场是谁建的吗?」

「……那是因为,你们是桐谷的男人啊。那些练习,只给桐谷的男人做就好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我会斩该斩的,管他是师长还是家人!」

后来典光这么说:

我要斩了她——尽管没想到这地步,但我总时常想踢她一脚、让她摔在地上。

灶里的柴倾倒,火的粉末飞散。

接着,慎介所在的埼玉训练设施遭受空袭而全毁——家父成了不归人。他为了指导战技化的剑道,受燃烧弹焚烧死去。而这场战争则因原子弹落幕,慎介等人负责的「剑道的战技化」对战局毫无影响便结束了。真是愚蠢至极的故事。

他那细长的眼睛缓缓朝上盯着我。

这完全是运动。当剑术采用不会伤害对手的竹剑,以及不令自己受伤的防具,便已从设想以真剑分高下的武术,转化为享受互击乐趣、「名为剑道的运动」。尽管是暂时性的,但击剑公开的成立可说是证据。剑道从创立期起,便是个能取悦当事人和旁观者、了不起的「竞技」。

「一堆人自己不挨打,只管把对手打啊打的,每天流着大把汗水。」

能够斩人的技巧。

此时隆明是二十岁的大学生,我则是十六岁的高一生。这显示出我对社会和经济的看法,与实情有很大落差的事实吧。

是的,我们总称呼祖父典光为「老师」。

人没有斩人的必要,因此也不需要斩人的技巧。

然而,典光也绝不是个少话的男人。当练习结束、在杂树林里休息片刻时,我若问他,他便常常对我们讲以前的故事。

这感受我毫不隐瞒地向隆明传达。

在感叹这时期一刀流的话之中,有这么一句:

母亲平时穿着白衬衫,以及没有图案、色彩朴素的裙子。她几乎不化妆,似乎也没有香水。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清晨她比我们早起,先是准备饭菜,练习结束后还有道场的清洁与洗衣。中午代替年迈的典光照顾田地;当练习持续到晚上较晚时,甚至还会准备道场门生的晚饭。

对这样的母亲……

平常日傍晚,这里聚集了附近的孩子,晚上则还有大人,剑道练习进行得十分热闹。我那儿时玩伴蒲生辰二郎也是从这时期开始来学习。

「难道说……那也是宇多岛的?」

「那哥哥你呢?」

然而,不论我如何请求,典光都不想再谈论慎介。「他是个天才,二十岁时赢过我,想让他继承。」我所得到的家父慎介样貌便借由那三句话成形,显得相当模糊。

我不过是对于佳美和母亲活在同一个时代,且同为女性的这项事实感到排斥。

我绝不会忘记,当隆明和我分别从大学和高中毕业那一年春节所发生的事。

宇多岛夫妇罕见地带着两名女儿拜访我们家。尽管我对这对表姐妹没有直接的恨意,但以往绝少见面,更没有曾一同游玩的记忆,因此就算被说要和睦相处,也实在不是什么能聊天的气氛。

尽管身处如此别扭的气氛之中,过年的宴席总算是从下午至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持续。傍晚时两名表姐妹还跑去隆明的房间。他们似乎听了些古典乐的唱片,还有聊电影的话题,但我完全没有加入那圈子。当时我在做什么呢?也许只是在自己房间的床铺打滚吧。

后来我记不得是为了去厕所还是为什么,我独自走到楼下。厕所在回转后直走、走廊尽头;若在中途向右转,便会通到客厅,而我正好在转角处听到了古怪的话语声。

「我绝对不会允许那种事!」

那是佳美尖锐的声音。尽管也传来智弘安抚她的声音,但佳美仍说下去:

「隆明是长男吧!那么给隆明继承不就好了?为什么会跑出玄明的名字啊!」

我下意识地被传出声音的客厅吸住。

和她争执的对象似乎是典光。

「……我说了,不是打定了就是玄明,我只是很难放弃他的才能。身为桐谷技巧的继承者,究竟哪一边比较适合……我想要再多花些时间好好分辨。」

佳美不以为然地笑出声。

「爸,您知不知道自己多少岁数了?七十七啊!马上就八十了,对吧。您这样子是打算等玄明等到什么年纪?……我不说什么难听的,让隆明继承道场吧。更何况替这间道场出钱的……」

智弘再次说着「别讲了」想要介入,但佳美没听进去。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把这话讲出来。我应该有说的权力……不过,我想就算不说,您也应该清楚……爸,玄明可没有流着桐谷的血啊。只要想想这一点,什么考虑要给哪一边继承,应该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吧。」

我感觉到体内的血变透明,并在一瞬间冻结,脆弱地崩毁。

说我的身体里没有流着桐谷的血,究竟是怎么回事——?

典光回答:

「所谓继承道场的资格,正是指正确的技巧继承者。重要的是技巧,不是血统。事实上,我原本是要让慎介继承道场。但是,这件事妳应该也不可能接受吧。」

「那是以身为秀美姐的招赘女婿为前提的事吧?」

秀美,那是谁?佳美的姐姐?招赘女婿?

「还真是堂堂正正的命令呢。」

「我是说哥哥继承道场的事。」

隆明的房间已是一片沉寂,这令我更加摸不着头绪了。

「是吗……你已经知道了啊。」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装傻。

若在从前,我能说出:「是吗,那你加油。」但事情已不同了。根据那晚佳美的话,所有关于继承这间道场的种种,对我而言都是无比肮脏的事物。那简直就像赤手尽情揉捏金钱、欲望与血肉般地不祥。

我指着自己的头,问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劲?但似乎也不是。

此时隆明点了一下头,环抱双臂。

「怎么了……吵架?」

我回到主屋,发现这一天反倒是典光身子欠佳、卧倒在床上。

隆明是慎介和秀美的孩子。

招赘女婿的慎介和续弦的绫子所生下的我,确实不可能流着桐谷的血液。

我走进道场在一端看着,隆明发现我后暂停挥剑练习,并朝我走来。

脸上被掴一记耳光的干枯声音连在走廊也能听见,而对话到此中断。

「嗯,让你担心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是说关于你将来的走向吗?」

母亲一发出「啊啊」,便不知如何是好地垂下目光。

不过,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典光身子不适?不对,要是那样,由隆明代替他盯着练习就好了,根本不必取消。隆明是即将毕业的四年级生,早已不再去大学,因此他应该有空闲看小学生练习。

「好了……坐下来吧。」

母亲端来茶水,并问:「爸,要吃晚餐吗?」典光简短回答:「茶泡饭吧。」

隆明「呵」地笑了一声。

然而,秀美死了。

「……我回来了。」

「是因为那个吗……因为我不是桐谷的人。」

「不对,是爸啊!请您先用常识想一想,出钱的可是我们啊!换句话说,这间道场是桐谷和宇多岛的东西哦!我这认为不能交给外人的想法,有什么好不明白……」

脱掉鞋子走上玄关,正当我往厨房瞧时,母亲从二楼走了下来。

「玄明……这间道场啊,决定由我继承了。」

典光从放在和室桌上的纸包装中拿出一根烟,叼在惨白干燥的嘴唇上。

「谁知道是什么时候。」

然而,数天之后发生了一件怪事。

「老师。」

「……老师说了什么?」

我弄不清楚。

隆明点点头,却不说话。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压根儿以为慎介是典光的嫡长子,也就是要继承桐谷家的儿子,且认为他和佳美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哥哥……你没事吗?」

「你……早就知道了吗?」

换个方式说,就是桐谷秀美——典光的女儿,桐谷家的长女。

那应当相当疼,然而隆明却微笑着说:

「……到底怎么了?那可不是平常事。」

「那是什么叫声?」

「……不要看。」

那种情形早已是陈年往事,现在典光没有制服我们的体力。

「不是那样,我问的,是为什么哥哥发出那种惨叫声。」

「哥哥的那些惨叫声究竟是怎么了?都到这年纪了,不可能会被老师杀掉吧。」

「唉呀,你回来了。」

打佳美的人是典光吗?或者是智弘?在这时刻,母亲究竟人在何处——?

是的,道场没有人气。我走到玄关前一看,门板上贴着一张写有「今日暂停练习」的纸条。原来如此,这下连个小学生都不在也是理所当然了。

散发出微弱的硫磺味。

「停止!拿着头盔整队!」他对孩子们说道。尽管有些沙哑,但他仍能清楚发出声音。

我坐到他对面。

「少打哈哈!」

尽管我万分在意,却怎么也无法当面问他。

我抬头看着二楼,本想立刻冲上去,但被阻止了。母亲紧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从主屋的玄关进屋,但没有人迎出来的声音。

典光下楼时,已是夜晚十点时分。

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当天晚上。典光不下楼,而我也不被允许上二楼。我和母亲两人毫无对话地吃着饭,直到我说要洗澡想去拿替换衣物时,才终于得到许可:「要安静喔。」

当道场学生回去,能和隆明两人独处时,已是夜相当深的时候。

这么说来,我的母亲绫子是第二任妻子?

母亲仅是摇摇头。

「关于那件事,今晚……我慢慢告诉你吧。」

「那样持续好几个小时……不会是小事啊。哥哥现在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秀美是佳美的姐姐。

他松开双臂,但又重新抱在胸前。

「没错,所以我才说啊,隆明流有桐谷的血液。玄明是绫子嫂嫂的孩子,简单讲就是外人吧!什么哪边才有正当的继承权,就算不一一考虑也会明白吧?」

「说话让人听不明白的是妳!」

「是啊。」

「咕噜。」喉结发出声音、上下移动。

「生病?总不会……」

我绕去主屋那边,后院的地面潮湿,而且十分泥泞地积了水。范围约是直径五、六公尺的圆形吧——这算什么?今天应该打一早起就是好天气啊。

典光不做回答。

「我回来了……道场怎么了?还有院子的那个是?」

「是隆明的。」

「……怎么突然改变态度?」

「……他睡了。」

「……你如果要那么想也没关系。」

桐谷慎介是秀美的招赘女婿?

隆明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时候?」

在那时候,隆明曾说过等大学毕业后便要当警察。或许他也已经完成书面申请等等,才会对我说:「道场由你继承就好了。」于是我也半肯定地那般认为。

隆明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用火柴点火。

「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讲清楚就好了啊。」

我坐在他的正前方。

「……等你脑袋冷静了,就直接去问隆明吧。」

我搞不清楚来龙去脉,十分困惑。然而一股类似混杂了疑问与愤怒、非常不可思议的感情,旋即从我的心底涌现。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老师。」

还用说,现在都几点了。

典光在餐厅里坐惯了的老位子上坐下。

「……玄明,你去念大学,毕业后就给我去当警察。」

一瞬间我心想要问秀美究竟是谁,但没能实现。因为我同时听到二楼传来隆明的惨叫声,以及典光不断怒吼「隆明(Ryumei)」的声音。而且不知是不是有打斗,不停发出碰撞的吵闹声。

我装作没发现母亲责备的眼神,继续问道:

我上完学校的课,在傍晚这个比平常早上许多的时间返家。可是,状况和平时不太一样。

今天似乎由隆明替人练习。

「……噢噢,玄明(Genmei),你回来了啊。」

「……如果讲真的,老师应该是希望由你继承。但是,那样子……似乎不太好办。」

「所以我现在才问,哥哥之所以想要继承,是因为我不是桐谷家的人吗?」

「……说再多已死之人的事也无济于事。」

不论是命令的语气或对话的内容,都教我不快。

隆明跪坐在比道场高一阶的榻榻米上,或许是因为做了充足的练习,他脸上已大致恢复生气。

两天后,我在同一时间返家,只见隆明在道场和小孩子们练习挥剑。他只有脸颊和眼睛四周有些凹陷,比我想像的还有精神,教人放下心来。

他眨了两、三下眼睛。

连接主屋的门口似乎有人。大概是母亲吧,这样偷听实在太没礼貌了。

「……两边都说不上。」

我不禁叹了口气。

「哥哥,你变了啊……怎么了?你的脑袋烧坏了吗?」

出乎我意料地,隆明露出了笑容。

「……或许就是那样吧。」

这句话肯定的究竟是什么?是指发烧,还是坏掉的脑袋?

「……不管怎样,玄明,你离开家吧。不要在神奈川,去其他地方吧。去东京的大学也好,或者干脆到九州也好。你就算现在开始准备,也能拿到推荐吧?如果有什么事,也可以问我或找老师帮忙……你就去外头修行一番吧。当有一天得继我之后接手这间道场时,你如果只晓得桐谷的剑道那可不好。去看看这个大社会吧,玄明。」

我认为继续讲下去也是白费,于是起身。但是,在最后,唯有这问题我想问他。

「……哥哥,你为什么突然想继承道场?」

紧接着不知是怎么了。

隆明瞪着面朝后院、一片漆黑的窗户。

「我现在也……一点都不想继承。但是我同等地,不对,是更强烈地不想让你继承。既然那样就由我……现在就由我来继承。」

我实在猜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但从隆明的表情,我能充分感受到那句话并非谎言。

我这绝不是耍脾气,但在高中时期的恩师介绍下,我进入了大坂的大学。当然,我不是为了念书而入学,因此虽说是大学生活,但我依旧过着从早到晚不停练习的日子。

我也去社团指导练习无数次。关西圈的大学不说,那些用电话联络的只要没被我拒绝,不论是地方道场还是剑友会,我都积极前往。

我还遇见数名无论如何奋斗也敌不过的同辈剑士,同时亦认识许多帮我练习、给予诸多建议的高段者。我一方面为接触各种剑风而愈加磨练的自己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对给予自己这机会的隆明产生坦然的感激之情。

然而呢……

当我走在这世间,愈是增广见闻,在我内心有个东西便愈显得渺小。

那就是桐谷的技巧。自幼便被典光灌输、彻底浸入这身体的剑道,以仕挂和纳的形为基础,激烈地互相碰撞的练习——

之后,我马上被找去福冈的地方道场。在大坂时期关照我的人的恩师因病倒下,于是紧急要我帮忙看住道场。由于辰二郎那番话,所以我希望尽可能搬到能来往桐谷老家的范围内,却反而愈离愈远。

「……那是我送来订购的防具和竹剑时的事。道场里没有隆哥的影子,伯母也不在。不过,树林那边的天空飘着阵阵灰烟。我心想怎么回事,结果走去一看……是隆哥。隆哥正用圆形的大铁桶烧掉挖出来的骨头。我出声叫他,然后隆哥他……回过头后为难地笑了哪,还说着『终于被逮到了』呢。」

明明是压根儿不晓得的事,我却莫名地深深理解。我甚至觉得,仿佛直到这时候,这处后院和杂树林的黑暗第一次清晰地进入视野。

继东京的道场后,我又再度前往大坂,接着转移到京都。在京都约有两年时间兼任高中剑道社的教练,但基本上是维持着受雇为地方道场指导员的生活。

辰二郎不可置信地叹气,并抓着他那毛发日渐稀少的头。

我叹了口气后,嘴里也自然地跑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隆明为了清算桐谷家的过去,耗费了大半的人生。他留在一个地方,总是拚命守护着这个家,或是某种更重要、看不见的东西。并不难想像那段我这种浪子究竟无法达成、充满苦行的日子。

刺骨般寒冷的风吹起,烟蒂在地面滚了起来。

那个仕挂和纳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自家人,你果真什么也不知道嘛!」

我只能摇摇头。

因为采用竹剑和防具,因此哪怕尽情斩下去也不会受伤。由多名弟子成组面对一名师父的练习形式也变得可能。尽管和其他流派比赛也不会受伤,因此反而能坦然认输。结束后也能拿下头盔,针对彼此的理念讨论,约定择日一起练习。这种圈子随着时日扩大,最终令依循统一规则的比赛变成可能,甚至加入了学校教育。

「少装伟大了!不过就是被雇用的道场主吧!」

诚如此言。

「……玄明,出来一下。」

「哦?搬出自家人啦……那我问你,现在桐谷道场和这一带的土地陷入什么状况,你可清楚?」

然而,我完全没有机会问典光这件事。

我心算一下,回答二十三年。

看来他的愤怒是认真的。

大学三年级的夏天,典光因为肺癌去世了。

在这里,我只在练习里采纳了一、两支仕挂和纳的形。具体而言,就是跌倒时打刺的拨开方式,以及起身方式。

「……你几年没回来了?」

忽然间推翻那种情势的,便是先前提及的一刀流的中西忠藏一门开创的「竹剑击打练习」。

桐谷家的耻辱啊——

我在大学时代得到的东西,除了剑道外,只有一样——

他抿着嘴,用鼻子哼了一下。

但,我失败了。

一旦跑出土地和权力等等的话题,我的脑海里肯定会浮现出宇多岛佳美和智弘的面孔。今天他们也确实来了,刚才还打过招呼,看来有钱人是意外地长寿。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了,有可能变成别人的东西了吗?」

缓缓地,惨白的烟浮在黑暗中。

「你为什么不帮隆哥?」

「不过……若说到这件事,我的家系也是同罪。因为我们在做武道具店前是刀剑商啊。想当然,也曾经委托你们家做试斩吧……战争时期(注:此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似乎也是。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地砍杀人体……据说就是在这里试砍陆军带来的尸体;而借此架构起来的实战剑道,就是你父亲在军中指导出来的。」

尽管我并非无法理解他为典光的死憔悴,但当时我心想,堂堂一个成年人未免也太消沉了吧。

「所以我说了我不知道啊!」

还有用完即丢的绿色打火机。

「我们当然不是要责怪那件事。毕竟是那种时代,而且也不是真的砍死人,这又不是在路上杀人试刀……不过,这个家的人们善后的方式,实在算不上好。他们在这山的各处胡乱挖洞后,就一股脑儿地埋进去……他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子孙们会面临经济困窘、不得不变卖土地的时候吧。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是群幸福的人。」

「这座山里埋了些什么……你也都不知道?」

金银财宝?不会吧。

我真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对母亲有无尽的感谢却无法直接传达,实在令人极度悔恨。但最伤我内心的,是我的儿时玩伴蒲生辰二郎的话。他是隔壁町上一间武道具店的第三代,大我一岁。简而言之,就是老交情的练习伙伴。

「玄明啊……如果能趁早把这座山的土地一笔一笔卖出去,典光老师和已逝的伯母也不必那样吃苦了。但是,这座山有令人无法那么做的背景在。你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吗?连想像也想不到吗?」

「要是有你帮忙,只要用一半——十年就能做完了!」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只会装样子啊!你这只知道剑道的废物!」

「没什么想说的,只是那样一来,隆哥未免也太可怜了。所以我偏要对你说。」

没错,剑道拥有「公开性」和「共通性」,不论去哪里都能用相同礼仪、相同规则安全地战斗。当然,依据每间道场各自的特性和习性,但彼此的差异不会像剑术流派那般大,也没有必须遮掩的事物。

哪怕办同学会时邀请我,我也实在没道理露面,但我的内心总在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希望你们能把当时我上的那些课程当作没那回事,忘了吧。

这次丧礼,听说辰二郎帮了隆明不少忙,于是我先为此向他道谢。

「你少吓人了!」

我都不晓得——

如果有学生真变成那样,我想真诚地谢罪。

教师执照。

母亲在我四十一岁那年冬天去世。不久前我曾听说她的心脏不好,但总因为某些事情而错过探病的机会,当我接到十分危急的消息而飞奔回去时,她已陷入昏迷状态。尽管无法对话,但我仍认为能见到最后一面真是大幸。她是因心肌梗塞而离世。

「……老师,就算跌倒了,只要等着,自然会有人喊停,所以应该不必做自己起身的练习吧?」

声音也十分低沉,音色有如在低吠。当然,我是毫不知晓他在气什么。

然而,他转过身后一脸「那根本无所谓」,非常难以亲近。

我们两人来到昏暗的后院。

当我参加丧礼后返家时,和隆明久违见面。不知为何,他被太阳晒得黝黑,却又显得不太健康,双颊削瘦,还有些驼背。也许是因为这缘故,他看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可是,唯有双眼分外闪耀,且绝少眨眼。

那是在道场举行结束吃素规戒的餐会上,辰二郎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叫去便门那。

「辰二郎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每个措辞都教我生气。

如此一来,那个仕挂和纳,究竟算什么呢?

「……虽然我没听说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大概是那时候吧?就是典光老师去世那阵子开始的吧。隆哥一直边经营道场,边独自四处挖掘、捡骨,然后偷偷地烧掉……一个人在这二十多年做这件事。」

说起来,剑道是透过跨越流派隔阂而发展起来。

古时的剑术是用木剑做形练习。基本上,形式是师父与弟子的一对一。当然,不会真的互击。这些技巧自然而然地会变得手下留情,也容易流于气势如何如何、境地(注:经由修练或经验累积而成的心理状态。)这般那般的观念论。至于与其他流派的比赛,则因会造成技术外流与争斗的火种而遭到禁止。

桐谷流的指导果然无法融入以比赛为主要目的的高中剑道里——我确认了这件事。

「玄明,隆哥的身体已经破烂不堪了啊!要撑不住了啊!从你离开这个家后已经过几年了……欸?过了几年啊?」

「好……」

相对地——这么说也对社团以外的学生非常对不起,但我对剑道社的指导十分尽力。毕竟这才是我的本行,若要说理所当然,也真的是理所当然。

辰二郎在脚边践踏着烟蒂。

我在茨城的高中任教四年,之后在东京某个地方道场邀请下,在那担任了七年的指导员。其实曾有问我是否要去埼玉再度教导日本史的邀请,但我慎重拒绝了。而理由,就如前所述。

「我可是……不记得曾有人那样命令我,这是自家人的问题。」

就是在明治初期,政府对剑道场的打压。直到后来警视厅拔刀队在「西南之役(注:指西南战争。发生于一八七七年(明治十年),由西乡隆盛为首的士族发起的日本内战。)」里的活跃并重新获得肯定为止,剑道确实有一段空白期。

「我说的是,是你如果要给人雇去管道场,还不如回来帮忙隆哥啊!」

我这样子就好吗?这样子迎接老死,真的好吗——

我渐渐地对那时的练习感到可耻。不论带到哪都无法派上用场的无用长处,若不小心做出来,会被冷冷瞪着说是不懂礼仪或是单纯的闹事分子吧。

虽然没特别的急事,但告别式一结束我便返回大坂。

「……我没有被吓到,因为我曾听过死去的老爸讲过类似的事。当时我也说了:『为什么不把玄明叫来,要他帮忙?』隆哥没有回答。于是我又说:『那么我来做吧,我也一起来。』但是,他说不可以。他说:「这是桐谷家的耻辱,哪怕是阿辰,我也不能要你帮忙。』啊……所以我被回绝了。」

大学毕业后,我在茨城一所县立高中当教师,主要教授日本史。现在我非常担心的,就是当年向我学习的学生是否变成历史笨蛋。

辰二郎从丧服的内口袋拿出烟盒,咬起一根烟。

我还是不明白。难道是有什么那方面的修改法案吗?

事情发生在想着这些事的某一天。

我的脑袋里马上想到了一件事。

「……相反啊,而是终于能卖了啊。」

「辰二郎哥,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彼此的气息泛白,但或许因为喝了酒下肚,并不觉得冷。

我则一脚踏住令其停下。

「……给人雇用有什么不对。」

所以他才会晒得那么黑啊——

或许有人觉得奇怪,地方道场有这么多工作吗?但真的意外地多。其中主要的理由,有继承人中途放弃剑道或就业等等;其中某个地方是因为没生下男孩子而没有继承人。

「我有我的工作。」

讲明白点,就是我毫无传授他人学问的能耐。我只是念着课本,在黑板上写下记下来的几处,并且照内容出题考试。那既不叫上课也不算任何东西,亦没有为解说费任何心思。纯粹是老师和学生一起进行的课本朗读会罢了。

不知是不是有人弄倒了啤酒瓶,道场里一下子吵闹了起来,但是辰二郎显得一点也不在乎。

「四年……隔了四年半吧。」

桐谷家的重重罪孽、企图独自赎罪的隆明、再次置身事外的我、仍旧封印着的仕挂或纳的形。这样下去,我得若无其事地受地方道场雇用、过着流浪的人生吗?

难道没有其他我能有所作为的事吗?

这种剑道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古流剑术我是不清楚,但至少在练剑道的道场里,没有类似桐谷流仕挂和纳的攻防。有些流派团体亦有压制技和踢技,但只要看他们练习,便晓得那是似是而非。

「……这其实要算是最近的事了。还不到一年前,大概半年前吧。我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请他在平常日晚上也替我做练习。结束后,我们两人在道场喝着茶碗酒,然后隆哥对我说了句:『终于结束了。前前后后已经有两年左右没再挖出骨头,我想已经没问题了。先把正后方沿路一带卖掉应该也没问题了吧。这下子,总算能让母亲过得轻松些。』……结果伯母马上就住院了。谁能接受啊!这算什么啊!」

「……是骨头啊,也就是尸体。这个家的祖先啊,借由背地里拿真剑试砍尸体的工作,熬过那些困苦的时代啊!」

悬浮在便门光亮中的辰二郎侧脸上,浮现出既不愤怒也不哀伤的表情。

而且我也感到迷惘。

有个在同个市内某所高中任教的男人,陪同一名少年来拜访道场。

我告知道场主人不巧不在后,那位教师面露难色地在玄关伫立了好一会儿,少年则表现出反抗的样子面向别处。

「……我本想若能和中林老师讲到话,或许能开启一条道路而来……这样子啊,我不晓得他现在抱病在身。」

教师马上想要打道回府,但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少年的左手上有大片的竹剑茧。

这男孩学过剑道——

如此一想的瞬间,我甚至没有产生自主意识,便阻止教师离去。

「如果您有时间……如何?要不要和我在这稍微练习一下?」

紧接着,少年用满是杀气的眼神狠瞪着玄关木地板上跪坐的我。那眼神看来并非寻常,他曾经过相当的磨练。在我眼中,他的表现含有那种自负。

但是,我也感受到他身上有某种不同于那些潜藏犯罪可能性的青少年本性。由于自己具备教师经验,因此对这些事我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辨别,那名少年的眼神实在太过正直。自己并没有过错——在我看来,他仿佛想如此说而难以压抑。

「……请进来。」

我没听取对方的回应便起身走向竹剑架。不过,我拿起的是有剑锷的木剑,因为我认为这样事情会进展得比较快。

回头一看,教师已走上木地板,但少年仍穿着鞋子站在玄关地面。

我再度站在他面前。

「……那么,从哪边都好,来攻击我吧。」

我说道,并且把木剑的柄递给他。

少年忽然有如展露烈火般愤怒地握住木剑。

「呜咧呀啊啊啊——!」

接着忽然朝我袭击。教师喊着那少年的名字,他或许想责备少年穿着鞋子走进道场吧;但讲白了,现在已不是说那些的状况。

更何况我并不认为「在木地板上赤脚」才是剑道。

尽管如此他仍不退缩,毫无喘息余地便使出刺喉——不对,是佯装要用刺喉,竟然把木剑扔了出来。然后在我闪避的瞬间,冲上来要抓住我的木剑。

而是维持低姿势,用击腹的要领扫向我的膝盖。

「……那边,前院墙壁对面……北边的土地啊,有个业者说想要那一块。我还在想该怎么做才好,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用纳的第三十七支——亦即退后的同时打下对手的剑——紧接着上前击面,当然,我没有打下去。我仅表现出「打到了」,用剑刃抚过他的头顶。

「哥……话说回来,道场那边怎么样了?我想每天应该很辛苦吧?不如也让我帮一下吧?如果是一星期三天左右我还可以……」

比起那些,我更因为讶异而失去自我。

左右击面的乱击,当我心想这不过是切返时——

杂树林另一头,可以看见有五、六层楼高的建筑物顶端。贴着茶色系瓷砖,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外观。不论后方沿路的土地被卖掉,或是那儿会盖公寓大楼等等,我都从电话里得知了。只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盖起来。

我这才总算察觉自己的愚昧。

尽管如此,少年仍不肯认输。

「噢……东京啊,那还真是非常近呢。」

当得到这个概念时,我的脑中马上浮现出警察的逮捕术。日后我拜托认识的人弄清这件事,结果如我所料。两者在技术体系上完全不同,但就封住暴力此一目的,以及双方可能在不对等条件下战斗的场合来说,有着重大的共通点。

「啊……这样啊。」

「……哈!」

练习自丧礼的隔天再度开始。我被辰二郎骂了一堆,说什么教法太暴力、弄错时代,或是停掉小学生组等等,但既然我继承了,就不会改变作风。

双方已都放开木剑,若不趁现在做个结束会拖延许久;于是我从袈裟固的形用双腿夹住少年的左手,对他的手施力。

「嗯……咕啊!」

现在,我只管坦然凝视伟大家兄的作为。

今天非常晴朗。若到了傍晚,如今应该仍能望见在田地另一端下沉的夕阳。

尽管我很高兴,但我不能点头。清净这座山的是隆明,我什么也没做。

举例而言,在逮捕术的比赛里,有种对战方式是一边短刀,另一边则用警棍。这显然是预设暴徒面对警官的状况,但也可说和仕挂与纳技巧的不公平划分的想法相同。

「叽耶耶耶——!」

我听到「嘘——」的声音,朝隔壁一看,隆明已闭上眼睛在钓鱼了。

「少嫌了啦,我们还没有丢弃……从这看出去的风景啊。」

「……你的攻击很不错。不过,今天你先放弃吧。所谓输,既不是死也不羞耻。」

「没关系啦,这座山是哥的东西。」

脸颊自然而然放松了。

隆明正在为后院的田浇水。

「……这座山的土地有一半是你的,所以别说得那么轻松,多想一些吧。」

我从剑锷相推冷不防地将少年撞飞。若是仕挂的第二十二支,接下来还有踢击和追击的击面,但我毕竟不会做到那地步。拉开距离后,我重新构持在中段。

没办法了。

踢击。对这招我则采取纳的第十一支,用膝盖承受的同时使用碰体。

少年依旧持续猛攻。

「……玄明,你怎么了?」

之后过了十三年,隆明走了。桐谷的血缘似乎癌症机率很高,隆明就是食道癌。享年六十,每个人都说明明还那么年轻。

「我这次会在东京的高中任教。」

「……咕啊!」

大学毕业时,我若照着隆明的劝当警官,应该就可以免去这段远路吧。我想我能更早察觉桐谷技巧的意义,并且让脑袋切换成活用该技巧的方向。

真有意思——

我忽然觉得非常可笑。至今为止,我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和哥哥如此对话。

「哥。」

「以后我会不时来这走走喔。」

少年不重新站好……

但是,我也不好将那句话说出口。我和辰二郎约定过,除非隆明自己提起,否则不去碰那件事。

在这桐谷道场,要照桐谷的剑道指导,将桐谷的技巧传递给新的一代。这件事我绝不迷惘。

少年的剑路并不坏。挥剑迅速,脚步也踏得很好,而且体重已放上剑尖。只不过,光凭那样是斩不了我的。

「咻!」

仕挂第五十六支。我用右手抵住少年的颈动脉令他安静地入睡。

我边削弱少年的攻势边上前。为了不让他受伤,我用大腿支撑着让他仰躺倒地。

不过,他似乎还没有服输。

给予一些刺激后,少年便马上恢复意识。当时他仿佛附着在身上的东西剥落般,一脸呆愣。

瞄准空隙的前踢。这一踢使得不错,但这击我使用了纳的第三支,也就是以左手肘挑起后击面。

「……是吗?那么……我去更进一步谈看看吧……其实,如果减少绿意,夏天会变得更热,很讨厌啊。」

隆明结束田地的工作,为我倒了杯茶,于是我们两人并坐在道场屋檐的走廊上喝茶。

所谓仕挂,就是朝人使用的暴力。

在五月中的周末,我无预警地造访桐谷道场。

「耶咿啊!」

腹连击刺喉。我用纳的第六支,以正面的剑脊应对、错开。

道场主人身体康复后,我打破了自己的设限,找寻关东圈的教职缺。所幸,都内的高中愿意雇我作代课教师。尽管薪资微薄,但我也没资格要求丰厚待遇。于是我马上从福冈转到东京住。虽说是搬家,但我几乎没有行李,因此十分简便。

剑锷相推后以手肘攻击人。那么我就用仕挂的第十八支——立关节技。我用剑锷固定对方的右手腕,接着压下去,令他的右手肘折往反方向。

我回答:「那不是很好嘛。」

「那可不行,是我们两人的东西。」

那么,我就用仕挂的第四十五支——变形的扫腰。

「……那个已经盖好啦?」

当时自母亲的丧礼后已过了一年半。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隆明突然用「其实」开口。

「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懂土地什么的这种困难的事情。只要照哥想的去做就好了。」

尽可能地靠近——

而纳,就是收拾那份暴力。

的确,或许是有那种影响吧——

「哈!」

因为我忽然间领悟了仕挂和纳的真正含意。

如果用这技巧继续压下去有可能会令韧带断裂,不过我在途中便松手了。少年面露痛苦并拉开距离。

他没有我想像中的高兴,不过,或许桐谷家的男人就是这种样子吧。

教师不断「对不起、对不起」地低头,同时也要少年低下头,接着便连忙回去了。我心想若真有歉意,就至少拿抹布擦地板吧,但我没说出口。那件事我交给在之后进来的小学生们做了。

桐谷身为「斩人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就在他突然说要继承道场那天的前两天,为什么庭院会那么潮湿?二楼那发狂似的惨叫声为何?什么时候知道桐谷家以前靠试砍过活?埋进山里做善后的事是听谁说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吗?为什么想要独自承受这一切呢——

「面咿呀啊啊啊——!」

我想那些话题才适合我们兄弟俩,但在这片安稳的景色前,总觉得那似乎只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是啊……不知被谁看低着过活,实在是……说不上有多舒服啊。」

我一唤,隆明便回过身,明显露出讶异的表情。

那是张令人怀念的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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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武士道系列 1 武士道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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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1 气剑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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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3 哥哥的仇人
  6. 064 这就是般若吗?
  7. 075 武道家
  8. 086 感觉不错
  9. 097 敌人的真实身分
  10. 108 我有认真做
  11. 119 下克上
  12. 1210 也许不擅长直接叫名字
  13. 1311 五轮书
  14. 1412 都是因为我
  15. 1513 两败具伤之战
  16. 1614 太乱来了
  17. 1715 禁止出入
  18. 1816 被踩到手
  19. 1917 倦怠
  20. 2018 到底怎么了
  21. 2119 禁止出入PartⅡ
  22. 2220 帮不上忙
  23. 2321 拙见录
  24. 2423 武士道
  25. 2524 我相信
  26. 2625 好对手
  27. 27致谢
  28. 28【下集预告】

第二卷武士道系列 2 武士道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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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5 忠诚心
  8. 086 我喜欢梅枝饼
  9. 097 事Q的道理
  10. 108 有点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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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武士道系列 3 武士道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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