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武士道十八岁

巴士和天桥和语音信箱的讯息

《武士道系列》 · 誉田哲也 · 1.9万 字

好痛痛痛——

剧烈的腰痛让我睁开眼睛。

视野一片灰濛,我被镶在某种凹洞里,全身动弹不得。这里是哪里?嗯、啊,对了,是外景巴士里啊。

咦,外景巴士?惨了!难道我是不小心睡着了?惨了啦!明天要考试,可是现代国文、数学、世界史、化学,我全——都还没……

不对,没关系吧。嗯,没有关系。我怎么睡迷糊了啊,明明自己早就从高中毕业了,也没有必要读书考试。

「……啊,绿子,妳醒了?要喝什么?」

杂志《will you》的编辑——坂出先生回过头,看向我这边。他虽然是今年应届毕业、才刚进入阳明社,但是非常有办事能力,下决定很快又不会有失误。我真的觉得,能在全新环境马上做好工作的人很厉害。

「啊啊,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水。」

「没有冰的比较好吧?」

「对……就给我那个。」

冰饮会降低新陈代谢。模特儿如果要喝东西,最好是常温的水。

「请用。」

「谢谢您。」

今天接下来要在舞滨(注:千叶县浦安市一处地名,东京迪士尼度假区的所在地。)的教会拍外景,模特儿有我和另外三位前辈。

其中一人突然指着安装在车顶的车上电视。

「啊,佑子,她超可爱的。」

森佑子小姐。尽管她因为艺人和演员的事业变得愈加忙碌,进而从《will you》毕业;但直到几个月前,她是和我们一起隶属于同间公司的模特儿前辈。对我而言,也是经纪公司的大前辈。刚才播放的是行动电话的CM。的确,她看起来十分可爱。

能够做那些工作果然教我羡慕。虽然杂志或目录,也就是平面媒体的模特儿也不错,但若是可以,我也想要挑战影片等其他领域。

不过,我并不会因此把现在这份工作只当成跳板,所谓流行杂志的模特儿不是什么容易赚钱的工作。

「……好,我们抵达了。麻烦各位了——」

其实,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我高一那年秋天,那是学校高中男子部的文化祭。

不过,下一句话突然令我感到焦虑,或者说是捏把冷汗。

我难道就没有更像样的反应嘛。

「嗯,你好像说过吧……文化祭的时候。」

而最教我期待的,是巧的练习过了中午便结束的星期六与星期日。如果我的拍照工作也在差不多时间结束,那真是最棒了。我们会约在横滨,用过稍晚的午餐后,看看电影或是逛街购物。

接着是在五个月之后吧。

我想这很难称为偶然或必然,但我在某天早晨,于公车上再度遇见巧。

「绿子的第一套衣服是……这个。」

不过,我是在这里和巧变成情侣的吗?那倒不是。

「我是西荻绿子,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总之,不管是什么时候,我认为若要谈论自己现况,巧是个无法剔除的要素。

尽管不知道字是怎么写,但名字是ㄍㄤㄑ一ˇㄠ,国中三年级。咦——!比我小一岁喔!我还记得自己当时这样想着。而且,他有练剑道。当时我也心想:「为什么偏偏是剑道啊?」妹妹早苗从国中起开始学剑道,我非常清楚防具那些东西非常臭,所以说实话,我对剑道没什么好印象。至少当时是。

不过,我们就是这样开始交往的。

「你……进我们学校了啊。」

「请问……去年文化祭的Feeling Couple……」

「……嗯,我之前……有看过……绿子小姐登上的杂志。」

明明小我一年级——

「啊啊……那是我妹妹……她今天感冒了。」

出人意料地,也许陷进去的人其实是我。因为后来巧说,他感觉是因为我这时的反应所以才明白了我的心意。

我想,自己大概也露出了「啊!」的表情。

于是,我赶紧在里面的休息室换装。

「请多多指教——!」

啊啊,他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这或许算是题外话,但在此我要说件业界的事。

我向这天的摄影师、美发师、造型师,以及每个人的助理,还有杂志页面的责任编辑、摄影棚的工作人员,逐一打招呼与做自我介绍。

「嗯……对……她有学剑道。不过为什么……」

基本上,巧每天都有练习,所以在没有拍照的日子里,我会在中川车站附近的咖啡厅边念书边等他。而有拍照的日子,则会完全错过彼此,因此我会腾出时间在校内碰个面。就算加上早上搭公车的时间,一天之中我们能共渡的时间,还不晓得有没有一个小时。但是,总比见不到面好多了。

大家在羡慕我的同时,还说:「谈恋爱会变漂亮,原来是真的呢。」这令我非常高兴。嗯,大家对于我和巧的组合都抱有好感。

「绿子完全是模特儿体型,既然这样,我认为不要一直待在青少女杂志,赶快转换到OL风会比较好。阳明社也看好绿子,还说最好直接加入《will you》。更进一步来说……我想这阵子——不到几个月,佑子就会离开《will you》了。而绿子……如果妳愿意补那个缺的话,对我们来说是帮了大忙。《will you》的顶尖模特儿是星门的模特儿……为了未来接棒的女孩子们,我们也希望能确保这条路径。」

「……好厉害呢……那果然是不同的世界吧。」

和巧开始交往后约一年半的时间,大约是这种感觉。

「啊,是……是的……奇怪,今天那位和您一起的人呢?」

我以前隶属的太阳花,突然和大型艺能集团「星门兴业」业务合作,随即展开各种形式的交流,而在这过程中,也决定要让我转入星门旗下。这是出于什么交换条件而将我卖出,还是因为星门想要我呢?反正,不管是哪边都无所谓——当时我认为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

我心想不妙。因为我不想被认为高高在上,或是和他人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由于这一点,我忍着羞耻,故意毫不客气地从正面凝视巧那双透彻的眼睛。

气氛非常和谐。

换装完毕后,我走到摄影棚。

于是,有段时间我忙于学业、模特儿、谈恋爱这三方面。

深奈美小姐的私服穿搭比较成熟风。虽然只是非常普通的白色衬衫和丹宁牛仔裤,但是项链等饰品搭配得很帅气,果然和青少女杂志的女生完全不同啊。

好,我才是,要麻烦各位了。

「啊……你早。」

「啊,妳是《Cuteen》的绿子吧?听说妳已经从那边毕业了?今后请多关照啰。」

话说回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不升大学,而是把模特儿当成专职呢?

我们的母校——东松学园高中的女子部和男子部在同一个区域里,却当成完全独立的个别学校经营。所以尽管文化祭在同一天,却视为完全不同的活动。

他点了点头,对我打招呼。

直到遇见巧为止,曾数度有人对我说:「请和我交往!」但我从没说过「YES」。在我来看,那尽是些让我提不起兴趣的人,而且只要我冷淡以对,对方也会马上丧失冲劲。

准备的是春装的针织洋装和靴子。

没错,冈巧——

既然要做这种事,干脆不要参加吧?或许有人会这么想,但是有香和春美说想参加,又被䌷子用笑脸问:「绿子呢?」实在很难直接说没兴趣。高中时期,我认为这种人际关系非常重要,加上当时我已经在当读者模特儿,所以不希望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招来反感而被孤立。

而男子部的文化祭里有个惯例的「Feeling Couple」摊位。这是男生和女生五对五、面对面坐着,随意问彼此一些问题,最后对中意的人举牌,如果互有意思便会配成一对。这若要说无聊确实是很无聊的内容,但是我参加了。

尽管如此,我仍没有马上看过去;我装作隐约感觉到视线,并转过半张脸。结果,是巧向我搭话:

虽然这种话不该自己说,但在同期的旗下模特儿之中,我总是最受欢迎的。我出现在封面的次数比其他人多上许多,而在所谓厂商赞助页,也就是刊出那些名牌赞助厂商的页面上,最常接到指定的人也是我。

巧在看到我的瞬间,做出「啊!」的表情。

「因为要先拍绿子的,进去吧。」

整个房间除了出入口,全都贴着白色壁纸。里头是摄影棚,换句话说,就是模特儿的舞台。事实上,那里搭了一座约五十公分高的舞台,周围设有闪光灯、黑伞,以及大块布幕,天花板也满是挂在铁竿上的照明灯源。

那时候巧在哪里呢?其实他参加了我们下一场的配对活动。有香说还想再多看一下,于是我就陪她,结果——

当然,我认为这是「好机会」。

是换经纪公司的时候吗?还是被要求从青少女杂志《Cuteen》毕业,换到现在的《will you》时呢?不对,是家人决定搬到福冈的时候吗?

啊,我不小心用手指人了。会不会被认为装熟啊?算了,换个话题吧!

「这样啊,是令妹……请问,令妹是不是有学剑道?」

接着是编辑和造型师一面检查挂在架上的衣服,一面分配哪些由我穿而哪些由深奈美小姐穿。

是不是有点「高姿态」呢?观感会不会不好?

尽管十分忙碌,相对地却是段非常充实的时期。

唯有这件事我现在仍记得十分清楚。

「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会在《will you》努力的,还请多多关照。」

于是直到高三的秋季,我都是《Cuteen》的专属模特儿,但是星门的负责人吉永先生突然问我,要不要进同是阳明社出版、以二十几岁女性为对象的流行杂志《will you》。

吉永先生是一手管理星门模特儿部门的能干经纪人,他一手包办照料几十个像我这样还不是很有名的女孩子。

不过,我很快乐,那时候真的是最——

当主持人说:「我们学校的剑道社很强喔!」巧则微笑回答:「是,我知道。」这虽然是我后来才听说的,但当时他已经几乎确定会以推荐入学就读东松学园高中,因此参加文化祭单纯是想看看校园气氛。

在这方面,巧不一样。首先,我光是看到他的脸就会心跳加速,并且自然能感觉到巧也是相同感受。我心想,所谓两情相悦还真容易——只不过,我也不曾有过值得一提的单相思。

「我真的对绿子很期待喔……大约到了下下个月或是再之后一期,我想妳也会同时在《Cuteen》上露脸,不过毕竟同样是阳明社的,我想这部分会由编辑部的人做协调,应该不必担心……妳可以吧?」

不对,那辛苦超乎了我的想像。

但是,当那味道从早苗周围散发出来时,我就无法忍受。一想到因为妹妹的体臭而想起男朋友的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便莫名地生气。结果,我就不禁用坏心眼的态度对待早苗。对不起,早苗。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对妳更温柔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笨蛋,还用说嘛,当然是因为看到她揹着竹剑包啊。

「是的,我才是要请您多多关照……请多多指教。」

「啊啊,嗯……你在我后面那一场?」

「……谢谢……」

扑通一声。他的声音比去年秋天更低沉,让人深深打了个寒颤。

这时期我已经成为之前那本杂志《Cuteen》的专属模特儿,几乎没什么时间念书,所以我配合早苗晨练的时间一起上学,心想就算只念到一些书也好。而在这个当下我也认为能这么做真是太好了,因为,如果错过一班公车,就无法和巧聊天了。

我在《will you》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广尾(注:东京都涉谷区。)的摄影棚拍摄的春季靴子特辑,十八张照片。和我一起走进去的,是专属模特儿叶山深奈美小姐。

星门是个大家族,所以若说到站在整体的顶端,那当然就是唱歌的同时也频频在大荧幕上露面的女演员,但至少在模特儿部门里,森佑子毫无疑问是最顶尖的。而既然被说是要做她的接班人,我便不可能放过这机会。

「……您、您早。」

我们在文化祭的接触仅止于此。

我升上高中后,便马上进入一间名为「太阳花」的模特儿经纪公司。当我在那边的工作告一段落,正值高一即将结束之时,我成为了阳明社青少年流行杂志《Cuteen》的专属模特儿。

是的。那令我万分厌恶的剑道用具臭味,不知不觉中我却不再在意了。甚至,那是能令我回忆起他的魔法芳香——

于是莫名地有互相打了招呼的感觉。但是,那时候我们没有对话。我身旁还有早苗,而且女子部校门和男子部校门下车的公车站也不同。

我觉得巧非常努力,因为他明明应该每一天都很累。当他倒头在公园的草皮上时,偶尔会在我的膝上睡着。以剑道社员来说,巧的头发很长。我会不厌倦地反覆摸着他的头发,直到他醒来。

几天后,我们在中川车站的公车站一起等车。

我心中悄悄存着「既然搭同一辆公车,那么说不定还能再见面」的想法;说不定其实我也有四处张望。因为,当巧排到我正后方的那个瞬间,我甚至心想:来了!

「才不是什么不同的世界……像是学校、公车不就都一样……对吧?」

由于我讨厌在那种地方被配到一个奇怪的人,所以故意对似乎中意隔壁春美的男生举牌,成功地赢得「配对不成立」。不过我还是露出「啊——可惜」的表情。

但我马上换个角度想,其实那也没关系。

在我和他开始交往之前,经过了一段有些复杂的过程。

「啊……您还记得……是啊……是这样啊……」

完美地落在同一个高度的巧的眼睛,沐浴在朝阳下会有些偏咖啡色。

「啊啊……其实我也在学剑道……」

「是。」

当时透过自我介绍,对于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一定程度的认识。

这种状况是在高三春天开始产生变化的。

噢,有个颇具男子气概的男生坐在正中央的位子。

「是,我想没问题的。」

「我是从这个月起要在《will you》受关照的西荻绿子,还请多多指教。」

相机就在我面前。一台单眼的大型数位相机透过传输线和麦金塔电脑连在一起,拍摄的照片档案会直接存入电脑,这是近年成为主流的摄影棚拍摄形式。

在稍微宽敞的地方有面大镜子,发型和化妆似乎就在那进行。

「请多多指教!」

「好——麻烦了——!」

美发化妆师和助理替我上妆并做造型。

稍远处有张桌子,深奈美小姐和摄影师正在那里有说有笑。他们看起来交情很好,我也得快点习惯才行。此外,灯光和摄影相关的设定是由助理和摄影棚的工作人员共同作业。

经过一番工夫,完成各项准备后,便开始摄影。

「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噢,这种青涩的感觉不错喔。请多关照、关照。」

以榻榻米来算约是四张吧,我站在白色横长的舞台中央。

「好,那么,一开始先试镜喔……」

这位名叫只野的摄影师我是第一次共事。大约三十岁,长得颇帅。拍了好几张试镜照,只要角度和光线的搭配不错——

「那么要正式开拍啰。」

「麻烦您了。」

「噗啪!」左右的闪光灯瞬间燃烧,电池则「咻——」地开始蓄电,一旦响起「哔哔!」便是准备完成,可以拍摄下一张。这段期间约一秒。顺带一提,背景音乐是巴莎诺瓦(注:巴莎诺瓦(Bossa Nova),融合巴西森巴舞曲与美国冷爵士乐的拉丁爵士。)。

「好。」

噗啪!咻——哔哔!

「好!」

噗啪!咻——哔哔!

「嗯。」

噗啪——

当结束化学还是什么的课回到教室时,我被人从后方叫住。

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带着如此黯淡的心情走下舞台了。我莫名地想起曾有个体育路线的同学抱怨:「一进高中,就又得帮人跑腿喔?」

「啊……对不起。」

所以遇到这种日子时,我只能借电话对巧抱怨。

「是,对不起。」

「好,OK!完全没问题!」

如果顺利——不过这其实也要看摄影师的个性——拍个十几种姿势后便结束一张,模特走下舞台换下一套衣服。然而——

「不要只是和我,也和伯母或是早苗聊看看吧,毕竟是家人啊。」

「怎么了?绿子。妳完——全没有精神嘛。」

深奈美小姐,好厉害、完美、专业。

「才不会。才不会……所以,唯有见面不要取消。拜托……我会努力的……」

就算是巧,我也不希望听到这种话。这时我的父母已经决定再续前缘,其实父亲也已经在家了,只是没有被我算进来。

「那样会看到脚跟,让脚尖再转向这边一点。」

「是,麻烦您再拍一次。」

那是在非常寒冷的时候,所以我还记得。那时应该已经进入十一月了,换句话说,是在我三年级第二学期中左右。

「毕竟这不是青少女杂志,所以屁股不能凸得那么出去。」

「是,对不起。麻烦请再拍一次。」

毫无疑问,深奈美小姐非常可爱,而且很帅气,十分完美。摆姿势时没有任何晃动,而且明明速度那么快,每一个表情都没有不明确的感觉。在那之前,叶山深奈美小姐都不是我很喜欢的模特儿,但亲眼看到她工作后,我的评价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是。」

尽管难过,尽管做得不好,我在《will you》的拍摄仍持续下去。而在那拍摄工作之间又排入《Cuteen》的拍摄行程。

「……只是一开始啦,绿子一定很快就能做好了。」

「好。」

那低沉、柔软、温柔的声音深深地安慰了我,有时我甚至搞不清楚究竟谁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用这种话题结束通话实在是最糟糕的。之后我一直思考着这件事。巧对于和我一起组织家庭一定曾觉得不安,一定认为我是个精神不稳定的女生——我不断想着这些事。

「是……」

「不错喔!」

不过,我可没有闲工夫消沉。

只野先生笑容满面。但很显然地,那不是出自于熟悉或偏心。换句话说,我连为自己抱不平的空间也没有——

我心想:「别开玩笑了!」以及「你们少一群人聚在一起,然后擅自说东说西的啦!」

「是。」

相对地,早苗从小时候起就几乎是不需要人顾的孩子。她几乎不会哭,又能马上入睡,还是个总挂着笑容的孩子。

「不过,妳明天的外景在千叶吧?如果回来后又约见面,绿子……会更累吧。」

基本上就是这样重复。模特儿则要配合摄影师的呼吸方式,摆出动作与表情,让衣服或配件——像是今天还有靴子——等等更显眼。

那已经是我的老据点了,所以易如反掌——倒也没这回事。

「是。」

我在《Cuteen》是顶尖,但在《will you》则是底层的废物、被当成外行。这下又得从底层开始往上爬了。

「不会,我才是……那个,西荻学姐,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和您聊一下。」

「妳能说的人,也就只有我了吧……没关系的。」

我一回头,一名我应该见过,但或许没讲过话的女生站在那。她个子不高,就算要客套也无法说是身材出众,但脸蛋非常可爱。呃——是谁啊?

我不知道这女生是二年级还是一年级,但只要这么说总不会出差错吧。

「腰不要太低。」

「……嗯。」

噗啪!咻——哔哔!好!

噗啪!咻——哔哔!

看来第一张已经结束了。

「是,谢谢您……」

「啊啊……我妹妹受您照顾了。」

「……嗯,绿子啊。」

在青少女杂志里面,模特儿常被要求刻意扭腰,好将活力和可爱呈现出来。相较之下,针对成人的杂志,尤其是在《will you》里,虽然读者属于年轻族群,但却要求高雅的表现,表情也必须留意自然的感觉——

「因为是大人的杂志,所以要更挺……更俐落……像这样子站。」

若真要说心里有没有底——

「我是剑道社的河合。」

「那个……脚要交叉是没关系,但如果重叠成这样,靴子的外型会扭曲喔。如果要交叉,就把交叉的点拉高一点。」

「……是,怎么了?」

「啊……嗯,如果只有一下子的话是没关系。」

「要拍啰。」

啊,原来如此。因为她穿着制服,所以我没认出来,对了、对了,说起来,这女生是剑道社的。如果是穿着防具的模样,我倒还可以想像。

噗啪!咻——哔哔!嗯。

「好了……深奈美,有些拖到了时间,所以快点啰。」

「下一件是这个喔,我觉得这件洋装超适合绿子的。」

所以若说起来,或许就是因为那个缘故。

只野先生举起手伸着懒腰。

就算问为什么,我也不晓得原因。我只是不太想依赖家人,不想仰赖家人生活。这种想法则是相当明确。

噗啪!咻——哔哔!

「并不是那个问题……我说啊,妳为什么老是想和家人保持距离呢?在我们这年纪的若是男生还可以理解,可是……绿子,妳有点极端喔。」

而这样的巧也因为过于担心我,因此曾不小心说出多余的话:

「很好。」

但是,在现场这样发飙也没用。要抱怨也只能向安排了这种工作的星门吉永先生抱怨,可是经纪人几乎不会到现场。

可是我今天已经和其他人说要一起在学校餐厅吃饭呢。

「嗯,不管表情或姿势,都没有俐落感。」

「腰,太下面了。」

附带一提,巧是我们学校的男子剑道社,或者该说已经几乎是神奈川高中剑道界里有如希望般的存在。压在他肩上的重担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关系……我还有指导老师、前辈,以及同学年的伙伴。不过,绿子则……吉永先生很少到现场吧?」

这种时候,衣服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我无法克制地只想快点去摄影棚,确认只野先生和深奈美小姐是以哪种呼吸方式拍摄,以及深奈美小姐做出的是怎样的姿势和表情。

我的内心某处也许一直认为不要给母亲添麻烦,要成为一个坚强的女儿。对早苗也是,我知道她天生就有很坚强的一面,所以我得特别让她见识到自己的强,或许我有点在虚张声势吧。如果加重到变成刁难人的态度,我还真不是什么好姐姐呢。对不起啊,早苗——

「非常谢谢您……」

「很可爱。」

「不要太活泼。」

「很可爱!」

没错,我小的时候有气喘,带给母亲非常多的麻烦。只要一点小事,我就会马上咳起来。晚上睡不着,或是哭到陷入恐慌都是常有的事。

「不用啦……我只要巧愿意听我说话,我就能克服。」

噗啪!咻——哔哔!

「明天妳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

「对不起……明明巧有很多事要操劳……我却是一遭遇失败就对人吐苦水。」

「好的……这样吗?」

巧无论何时都很温柔,也无论何时都与我站在同一边。

「对。」

噗啪!咻——哔哔!

相较之下,我真的和读者模特儿没什么两样——

我原以为自己了解。由于平时也常看成人流行杂志,因此以为自己了解姿势上的不同。

噗啪!咻——哔哔!

只野先生从观景器抬起眼睛,用手指着我。

噗啪!咻——哔哔!

就某个角度而言,那给了我很大的冲击。

我一问道,她便马上低头打招呼,接着直直注视我的眼睛。

「……妳可以不用表现出那么活泼的感觉,因为没有那种OL。」

「咦?不要啦。我不要……见不到你。」

噗啪!咻——哔哔!

可是,没办法。因为我不喜欢和母亲或早苗——父亲就更不用说了——那种腻在一起的家族关系。

「西荻学姐。」

于是她有如促使我跟上去一般,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要身旁䌷子先走,之后便赶上她。

我和剑道的交集点只有两个。

不需多说,就是妹妹早苗和男朋友冈巧。

这位河合小姐找我究竟有什么贵事?

反正,应该不可能是早苗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导致连我都受到波及,所以十之八九和巧有关的吧。

河合小姐走上四楼,推开选修数学等小班授课用的教室门板。里面没有半个人,这一如她的预料吗?

她走到里面靠窗的地方。

不过,在她转身之前,我就先发声了。

「……如果是我弄错了,那我很抱歉,不过,所谓有事,难道是关于巧的?」

她的动作马上完全停止。我猜对了?

有好几秒,我注视着她那背脊分外挺直的背影。如果真有什么事,我希望能三两下赶快解决。若不那样,那阵子我总是很烦躁。

「……那个……」

她转身面对我后又低下头。

「那个……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请您和冈同学分手。」

果然如此,我心想反正就是这种事吧。

由于实在过于可笑,我甚至无法生气。

「我不要。而且,在对象的女友面前,这种事应该是最后才提出来的喔。还是说,妳已经向巧说过『我喜欢你』了?或者巧已经和妳说好会和我分手?」

她半个头也没点,这当然完全不行嘛。

「那么是怎样?要我和巧分手,然后妳等到他变成自由身再去倒追他?那样子未免把算盘打得太好了吧?或许妳觉得我多话,但是妳啊……那样子的话,不管和谁谈恋爱都不会顺利喔。」

「还有……如果是我,我才不会妨碍冈同学练剑道。我想,甚至能给他许多协助。所以……请您和他分手,拜托。」

然后,这果然就像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卡在我体内,我甚至无法顺着自己的意呼吸。

啊?

「冈同学他……从一年级就当上神奈川的代表……今年也参加了校际赛……可是,只到前四强……」

我们家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将在三月底搬到福冈。我非常讨厌去九州,就说要一个人在这儿生活。当我找吉永先生商量后,他便说能让我入住公司在祐天寺租下来的大楼。当我告知双亲时,他们很直截了当地说:「太好了呢。」

「妳说话啊。」

更别说问我是否有支持身为剑道家的巧?这点我是毫无自信。

对于这点,我也只能沉默地点头。

嘿,是喔,杂志那篇报导我就不晓得了。

由于周围还有朋友,以及不少仰慕我的学妹们,因此无法再多说什么。

尽管如此,我仍必须说出来。

没错,我是这个意思,可是——

因为,这话非常重要。

「我知道了……」

我——

她用一种连我都会感到不好意思的率直目光看着我,然后开口:

我原本心想:「妳若要反驳我就听听吧。」但她似乎没特别想说的话,于是我走出去了。

我以为这样可以暂时忘记什么,但事实如何呢?我也不太清楚。

「《Cuteen》那边也拉得有点长,不过这个月总算是最后了。辛苦的两头烧也将结束……不过,现在还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状况啊。成为《will you》专属模特儿的目标也还没达成。」

巧不是对这种事很迟钝的人,所以似乎马上察觉到了。他的语调变得更加低沉。

这句话也被忽视,接着——

「咦……」

毕业典礼上,我哭了。

咦,懂了什么?

其他还有好几名看戏的人——

「怎么,因为妳是新社长,和巧同学年又都是社长,所以出自担心而跑来和我说这些?妳是在说谎吧。妳如果是认真那么想,那未免也太笨了吧?大致说来,人的情感才不会因为那种理由而动摇。至少,我的情感是连一厘米都没有动摇。」

「……我懂了。」

「谢谢……」

「那个……我很快就要毕业了……巧则是升上三年级……最后的校际赛挑战……会是这样吧?我想尽可能不要妨碍到你……所以……」

我依旧过着在《Cuteen》和《will you》两头烧的生活。不对,或者说自从学校开始放假后,我的拍摄量有增加的趋势。反正也见不到巧,就算无法休息也无所谓。

「巧喜欢的……终究是我,这点还请记住。」

巧的个子不知何时比我高了。

我说啊,河合小姐。大多数人都一样,是用三年过完高中。而希望巧拿冠军的心情,我想大家应该都相同。就连我,也是每天都如此期望。

「妳似乎陷入苦战了呢……《will you》。」

这我可是头一次听到。

我只能「嗯」地点头答应。

「就是……那个……」

尤其如果情敌是我,更是如此。

这是吉永先生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白。

于是巧回答:「我答应妳,我一定会夺冠。」后便挂上电话。

我给她一些时间后,她才终于开口。

那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妳是在小看我吗?我可是巧的女朋友喔。

「然后,等校际赛结束后,嗯……在中川车站的天桥等我……我一定会把冠军奖牌带去……我要让绿子第一个看到。」

「……我会努力的,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绿子也……等到夏天吧。」

「绿子……我真的对妳很期待啊。我认为接下来只要稍微改变一下想法,就一定会变得更好……妳可别让我说出是我看走眼了啊,更何况妳是我勉强社长从太阳花那边挖角过来的。」

「那么是怎样?」

正好就在那段时期。

「……前四强其实已经是很厉害的成绩,但是,冈同学一定能摘下冠军……男子部不用说,就连我们社里的小柴老师还有神奈川的联盟也都……甚至杂志上也写着,他在同龄之中没有对手。」

我和有香、春美、䌷子在毕业后也时常互传邮件,却没办法碰面。别说是碰面了,因为我们的时间完全配合不起来,因此也无法随意通电话。就算打了电话,我也跟不上大学生的话题。修课、学分、听课、A群、B群、般教(注:「A群」、「B群」为依科系性质等的分组;般教则是「一般教育」的简称,类似必修通识课程。)?社团、喝酒聚餐、学长姐的就业、研究论文——

毕业典礼结束后,巧送给我一把小小的花束。

「那个……我,成了新社长……」

我似乎常被周遭说是个性果断,总是「咻、咻」地下结论的类型;但事实上,我拥有一旦开始烦恼便会裹足不前的一面。不过,我有部分正是因为讨厌那样的自己,才反过来表现得很果断;可是当我独处时,却常常会陷入低潮。

「……喜欢。我,喜欢冈同学。」

「……然后?妳认为为了这个目的,我会是种妨碍吗?」

结果,烦恼好几天之后,我决定用电话谈。

「……不是那样的……」

「我会记住妳说的话,包括妳说喜欢巧的话……但是,妳也把这话记清楚了。」

结果,走廊上居然有䌷子、有香、春美。

实际感受到「啊啊,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了呢」,让我有些害怕。

我是不是讲得太过头,让她认真起来了?

「没错。我们公司为了得到妳,动用了相当的金钱,也付出了一些当作交换。公司里甚至有被妳夺走地位、辞职走人的……所以,像什么从《Cuteen》转到《will you》是下错棋了,或是无法拿下专属等等,那可让我们头痛了,因为这是生意;拿出成果、站稳专属,狠狠拿下赞助商页面的指定。如果无法做到让人说《will you》是由绿子撑场,我们公司可就亏大了啊。」

她终于抬起脸。

尽管我对成为专职模特儿的辛苦有一定程度的预测,但实际做起来,严苛得超出我想像。整体生活里的各种变化对我产生很深的打击。

还有肩膀和手臂,和国三时相比变得相当健壮。

或许,我也有点看扁了这个叫河合的女生,于是顺势对她发泄焦躁情绪,但我也有心想要借此做结束。

之后我又说:「我会等你,约好了喔。」

「……或许的确如此。但就算可能是那样,妳又为什么要跑来和我说这些?如果是男子剑道社的老师对我说,那我还能理解。不然我让一大步,是我妹妹来说好了,都还有谈的余地——因为我妹妹是巧的忠实粉丝……可是,让你这么说,还真是教我搞不懂。我完全无法接受。」

为什么巧会把一切都说出来?难道他也在想同一件事?还是说——

我们在平常日的早晨集合,搭外景巴士移动。基本上我们是朝愈来愈没有人烟的地方去,然后利用上午柔和的自然光一口气拍摄;结束后便转移到东京都内的摄影棚。如此一来,连带地也失去时间感,甚至会忘记在地下还是地上。

工作结束后,我也会和工作人员或其他模特儿一起用餐,但绝不是每天都如此,很多日子我是独自返家。遇到那种日子,我会绕去健身房。模特儿的本钱就是身体,如果不持续锻炼,便会马上松下来。这一点相当辛苦。

进入新的一年,由于三年级生马上要面临最后一次期末考,于是放了个温书假。

当时我一方面因为激动而那样强势地说话,但是她——河合祥子——的话在那之后仿佛剧毒扩散一般入侵我的脑海。

虽说并非因为这个原因,但我开始学会抽烟了。

真是笨啊,我讲的才不是接受的意思呢,别露出那么高兴的表情。

「嗯……我听妳说。」

首先,是几乎丧失今天是星期几的感受。

苦战。不过,确实是那样,找想的的确是那么回事。

当天没有拍照工作时,我会去做头发、美甲、美容、按摩等等。如果还有力气,就会再去健身房。在使用经纪公司给的折扣券的同时,对于无法让步的部分,哪怕再贵我也会自掏腰包。以我而言,就是按摩吧。如果不到自由之丘熟识的店家,我的状况反而会变差。

我相信巧,我会等到夏天的——但我想至少能说出这句话。

根据我后来收集的资讯,她剑道似乎也满强的,而且既然能当上社长,也是个相当的人物。

小兔子,妳怎么了?妳在发抖喔。

和交情深厚的朋友分别当然很寂寞,但最让我感到难过的,是要离开这满是与巧的回忆的东松学园校园。

待机画面上的巧仿佛害羞似地,笑了一段时间。

我看出她的眼睛里稍微放入了一些力量。

抱紧回到待机画面的手机,一股脑地哭出来。

但在同时,她的眼泪也浮现出来了。

「不过,如果妳说妳喜欢巧,那我还能理解。不管是剑道还是校际赛或者三年级什么的,那都只是事后牵强附会。『我非常喜欢冈同学,请妳和他分手吧』……妳如果能清楚说出来,那么我能懂,而且我也认为还值得一听。可是……什么因为当上女子剑道社社长……那只会让人觉得可笑……我可以回去了吗?还有朋友在等我。」

「嗯……我们暂时不要见面吧……绿子也要换杂志、不升大学专心在模特儿工作上。」

「所以,下次……三年级的校际赛,会是最后的机会。我希望冈同学能稳拿冠军。」

她的眼泪一颗颗落下。哼,还满可爱的嘛。

呃,她快哭出来了?如果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这样和人面对面谈判嘛。

与其独自烦恼这种事,不如直接问巧——尽管我有这个想法,但就算见到了,总觉得自己也无法直接说出口。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因为和我交往而加在巧身上的负担。我想,的确有那回事,像是那些如果对方是一般女孩子更可免去的担心、不必去听的抱怨、麻烦的行程调整。

我点点头。

「巧只要和我分手就能专心在剑道上,并且在明年的校际赛中夺冠。妳是这么想的吧?」

「……恭喜妳毕业了。」

她不说话。真是狡猾,居然不回答这类问题。

再更进一步说,模特儿的工作总是会超前实际的季节。明明是寒冬时节却穿春装,等稍微暖和就已是无袖的衣物。尽管如此,拍外景依旧还算好,因为能用肌肤感受真实的季节。一旦踏进摄影棚,就连那也会消失。等拍摄结束走到外头并且看到下雨了,才会想起来:「啊,是梅雨季啊。」

吉永先生约我:「一起吃顿饭吧?」地点就在中华街,是间满有名的四川料理餐厅。

说真的,我很吃惊。

「妳或许认为不过是依照指示去现场拍摄,但是为了把妳捧起来,事实上是有很多人在做事的。不只是阳明社,为了拿到其他的工作,哪怕只是单一的传单工作……那些妳连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过的业务们,都磨平了鞋底去顾客那里无数次低头拜托说:『请采用西荻绿子。』……一件又一件的工作,都是这样拿到的。」

那些事我并非不知道,但是,过去我的确没有想到那些人。

天真。就算被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呢,正因为现在是这种状态,所以我才说出来……绿子,妳该和那个人分了。」

「咦?」

他在说些什么?

「就是那个……叫巧是吧?那个校际赛的剑道少年。妳去和那男生分了吧。」

心脏在胸口深处「咕噜、咕噜」地,有如上下旋转般产生奇怪的悸动。

「为什么……这件事我以前从来都……」

「嗯,虽然妳以前是专属模特儿,但不过是青少女杂志吧。在业界的影响力可以说几乎是零……但是,如果是在《will you》,事情可就不同啰。那可是红字杂志(注:早期几本主要的女性流行杂志标题文字皆使用红色而有此称呼。)业界里屈指的老字号杂志。」

所谓的红字,主要是指女性流行杂志,是业界的术语。

「现在佑子正在往上爬,人们对《will you》的注意度也突然提升……妳会做吧?妳会在《will you》做下去吧?是的话,今后妳也得小心绯闻……不、不,我不是说不可以谈恋爱。我只是说,妳还是放弃那个男生吧。」

「为什么呢?」

你对巧有什么不满?

吉永先生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啊……艺人的绯闻大致上分成三种。一种是令评价走低,或是原本没名气的人受到对象的人气牵引,而突然爬上来;简单来说,就是像跷跷板一样的关系。就算是那种方式,只要能爬上去倒也好,说得贪心点,双方评价都上升的状况是最理想啦……不过,糟糕的是拉低双方评价的状况。很可惜地,绿子和巧会落入这种状况。」

怎么会——

「和模特儿交往的剑道少年,而且还是能在校际赛获奖的选手,加上外表颇帅……妳如果能有更高的身价,当成周刊杂志的一点题材或许还算有趣,但顶多也就那样了。如果从剑道界来看,那会变成怎样我是不太清楚啦,但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吧……而且,妳的身价会被看低。出道以后继续和出身地的学弟交往,这实在……公司并不希望这样,而且要是因此出现奇怪的照片,那真的会很难看啊。」

我突然觉得脸颊好痒,接着,滴滴答答地,裙子上出现深色的污点——

我在会场外能看到出入口的植栽后方等待,但巧他们出来时,居然已是闭幕式结束后两小时的事。当时已经接近旁晚六点。

在没有温度,大都会的背后。

「……那是什么意思?妳是在说河合祥子吗?」

接着是男子个人决赛。

「等一下!妳怎么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妳好奇怪,绿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约好的吧,说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个人赛就如妳看到是这结果,但是团体赛我也没有打输任何人喔……只不过队伍最后拿到的是亚军。」

巧的表情忽然间僵住了。

我知道,因为我都看了嘛。

命运之日来访了。

不对啊,那样不对啊!

「恭喜你……终于称霸全国了呢。」

关东大赛预赛、校际赛预赛,东松都很顺利地晋级。

巧是红色,对手是白色。

我不知道这份祈祷是否实现,但巧不论在个人赛或团体赛都顺利脱颖而出。

之后是和前来加油的家长们说话。

然而,我却在碰触不着星期和季节、四角形的摄影棚里一直挣扎着。

住口——

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速度,一步、一步,接近玻璃罩那边。

而这亢奋也不过是白驹过隙,在同一个特设比赛场里展开了女子团体决赛。我听到「福冈南」三个字时:心想:「哦?」往那一看,果然,第二位选手是早苗。她打成平手,但反正只要能赢就好了。顺道一提,似乎是福冈南获胜,还是冠军的样子。嘿,很厉害嘛,恭喜了。

「……为什么没有接手机呢?」

我在以前等待巧时经常去的咖啡厅里,一个人吃着巧喜欢的焗烤。

「也没有什么……」

「不对……我……」

走出店后我前往约好的天桥,正中央有个八角形的大玻璃罩,是座满有名的天桥。

就连我爬上阶梯的这段时间,也没和任何人擦肩而过。

「你这么说,那女生也实在太……可怜了。」

「……妳根本就认识河合嘛。」

爬到最上面,朝正前方走去。以瓷砖拼出的四角形图案一直朝玻璃罩延伸,而在玻璃罩下可以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影大概是穿着衬衫、打上领带,手上还拿着某样东西。

不愧是全国性比赛,观众席被填满的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像我这种外部人士,连个能坐下的楼梯间隙都找不到。

在这瞬间,会场本身仿佛一口气巨大膨胀似地欢声沸腾。

那是骗人的,我其实知道巧打来了好几次电话。大约会到十点——我也有听到这段留言讯息。

「因为……事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因为你没有和我见面,所以才……能拿下全国冠军吧?如果我不在,巧比较能发挥出实力啊……嗯,就是这么回事。」

我完全听不到内容,但巧不断对周遭每个人低头的姿态,令我印象深刻。像是负责指导的老师、穿着便服的学长和穿着运动外套的学弟,周围也有不少女子部学生。

「对不起……我一直设在静音模式,没有注意到。」

途中对方似乎注意到我,只见他将左手在街灯亮光沐浴下闪耀的奖牌高举给我看。他挥着右手,我也稍微挥手回应。

忽然间,巧的眼神突然变得很不友善。

巧用力将下巴往上一抬。

「就是……我们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分手了。」

「妳怎么了?难道我自己就不能拥有所谓激励、心灵支柱之类的吗?我将绿子视作心灵支柱而努力,这有什么不对?」

「他今年是最后一场校际赛了吧……就让他专心吧……妳也一样,要拿下《will you》的专属吧?讲白一点,现在是紧要关头啊。目前伤口还不会太深,是最好的时机啊。现在正是机会……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妳而言,我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剑道不像其他运动那般花俏,但这是种就算洒纸片也不奇怪的气氛。

「我是为了绿子……」

紧要关头、伤口、正是机会、选择的时候——

现在想起来,会觉得「我真蠢啊」、「当时太年轻了呢」等等。我完全没想过那对巧而言会是多大的负担。

但这次很可惜的是,在巧上场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第一位和第三位选手打输,第二和第四位选手打平。如此一来,就算主将的巧赢了,东松还是会输吧?嗯,果然是那样。巧拿下两支获胜,但冠军是对手的佐贺中央高中。

我心想:「啊啊,他们是同伴啊。」

而说到重要的比赛——

巧靠着双手紧握的竹剑及自身培育出的力量与技巧,斩开朝向夏天的道路,不停前进——

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排工作,要去埼玉县的越谷市立综合体育馆。

我现在正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是吗……那这下子……」

「不要骗人了!妳认识吧?妳应该曾听人说过她和我的谣言吧?可是,那根本是没根据的胡扯。我对河合没有半点意思,只是同样当社长而已。」

在此之前,比赛场上都分四区进行,到决赛时,则在会场中央新设置的唯一一个比赛场上举行,确实充满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紧张感。

望向黑暗的窗外。那时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生活,如今却分外耀眼似地历历在目。

「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

排定的赛程是男女组的个人半准决赛,以及男女组的团体决赛锦标赛。女子团体里早苗有出赛,但我没兴趣,于是便没看了。我只是拚命追逐巧的比赛在哪个比赛场,会在第几场举行。

「话说回来,我这一路是为了谁而努力,以及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妳懂吗?妳懂吧?绿子!」

尽管如此,我仍定期确认东松学园高中男子剑道社的动向。神奈川高体连的剑道部门设立了手机网站,因此能非常轻易地得到资讯。

巧是个人赛冠军,在团体则是亚军。尽管闭幕式结束了,他仍忙于拍照和杂志、报纸的采访。其他学校的选手们都已陆续回家,但是东松,特别是男子选手一直很难走出会场。

那个河合祥子也在,好像在说什么。河合学妹从抱在胸前的大信封里拿出某样东西给巧看、说明、交付。接着她行个礼打算离开,但又被巧叫住了。他似乎问了什么,河合学妹则将头歪向一边。接着河合学妹做出拿电话的手势,巧则一副「抱歉」似地用单手拜托,稍微低下了头,然后又用同一只手对河合学妹挥着。

似乎以此便迎接时间终了。

当那场比赛结束后,终于是男子团体的决赛。

「……呃?」

巧和高知的德名高中一位叫菊川的选手对战。

但是没有「都是为了我」那种事。

这一点也不奇怪啊,巧。

「面!」

巧满脸笑容地点头。

说实话,我连剑道的胜负都不太懂。为什么刚才的不算一支?说违规又是哪里犯规了?我都完全无法理解,所以我只认得举起来的旗子。我只期望巧如果是红色时就举红色,是白色时就举白色,如此拚命祈祷。

我装作不知情地做出被金牌吓到的模样。

「没有……我说的,不过是指那个传闻中的女生。」

「没有不对,没有什么不对啊,巧。」

「……就可以毫无牵挂地结束了呢。」

后来,我也想着,河合学妹所说的话或许是对的吧。

「不对,光是那样还不行。那应该是为了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

隔了段时间后,举行颁奖仪式。

夜晚也已接近十点。电车到站,等下车的人四散之后,几乎没有行人。

「……巧之所以努力,是为了自己啊。为了自己,以及周遭支持自己的人们。」

「要小心喔。」那是巧一定会说的话。搭电车从这到我当时居住的日出町要四十多分钟。巧好几次都说「我送妳」,但每次我都拒绝了。我说:「这样会没完没了,不必啦。」

最先举起的旗子是白色的。

「我懂啊。」

红色,巧的红色旗子,有三支——

请让巧的旗子举起,而对手的不要举起——

我很讶异自己居然能这么顺利地说出来,简直就像借用了他人的身体。

好了,下定决心吧。好了,说出来——

「为了能和绿子再次交往,为了让周围的人承认。」

你真的很帅呢,巧。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红旗子举起来了。

延长赛马上开始,双方先是互瞪一阵,当彼此「喀、喀」地互相敲打时——

终于走到声音能传达到的距离。

全国高级中学剑道大赛第三天,最后一天。

会场里的人都举起双手祝福巧的胜利。当然,输的那一方不同,但是那才不会进入我的视野。

没错,夏天已经十分靠近。

为了见上五分钟、十分钟,以前真的总是非常拚命。即使是在这间既不有名也不怎么特别的咖啡厅用餐,只要和巧在一起,就是最棒的晚餐。巧的家从这里骑脚踏车约十分钟,因此我们总在这个车站前告别。

毕竟我大他一岁,因此我认为自己为他做了不少。虽然这说起来不好听,但我虽是高中生却很会赚钱,因此很多时候都是我请客。透过这样,我满享受当姐姐女友的。

从越谷到蓟野,接着换乘地下铁前往中川。

「呃、我不认识……那是谁?」

啊,惨了。

「什……绿子,妳在说什么?」

因此,结果我只好一直站着看。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因为巧在战斗,那么我也不排斥站着看他比赛,只有莫名闷热这一点,我希望能有所改善。

而且在那些人之中,没有我。

「巧,已经不能再这样了……我是没办法支持巧的……如果要支持巧,就得是更清楚剑道、能够陪在你身边的女生才行。」

不行,如果照这走向下去——

「没错……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可是总而言之,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的工作既忙,也不在你身边。」

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我可不是为了听到这种话,而和妳交往到现在的啊!」

「嗯……对不起。可是,请你理解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我已经在工作,是个职业模特儿……所以,我没有闲工夫和忙社团的学生玩。」

好讨厌,巧。难道我非得说到这个分上吗——

「太奇怪了,绿子……妳在耍什么坏?」

「我没有耍坏,我原本就是这种个性……不过是以前都只在巧的面前装乖罢了。」

「骗人,妳少做出三流的演技。绿子的心情我可是全都懂的啊!」

既然那样,你就饶过我吧。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知道河合曾去找绿子说话,还有那时说了什么,大致都……但是这种时候,我明白一贯彻自己的心意,周遭便会反过来讲起绿子的坏话……我自从和绿子开始交往,从没有任何一天因为交往而无法练习。甚至,那段时期还过得比较充实。在见到绿子的脸之前,我会咬紧牙根。这样还比较能努力……我这次能拿冠军,只是因为自己成了三年级生,只是因为上一代的强手都不在了,所以这一届轮到我。尽管如此,直到校际赛结束为止,只要一结束,就又能见到绿子……正因为我一直这么想,才能熬过那些苦头……」

巧当场把奖牌掉在地上。

接着,手被大力拉住的我靠在巧的胸前。

「……我喜欢妳啊,绿子。」

我也是啊。

「……不要说结束。」

我也不想说。

「时间的话,总会有办法。只要想法子安排,就能像之前那样交往了。」

或许是吧。或许是那样吧,可是呢,巧——

我如果和你在一起,肯定又会撒娇。你很坚强,所以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能向前走;而我,原本就是个懦弱的人,非常懦弱。所以,像家人还有你这种温和又温柔的人,我如果不主动疏远、不摆出恶劣的态度,就无法奋斗。因为我会马上又会依赖你们。

我最喜欢你了喔,巧——

不知该说是托那件事的福还是什么的,之后没多久我便成功和《will you》订下专属契约,便一直做到现在。关于赞助页的指定,虽然很缓慢,但也一直在增加中。

自那之后已经快一年了吧。

「咦——真的吗?真是太感谢您了!各位辛苦了!」

「……好、OK。最近感觉超级不错,绿子。」

工作结束后,我就会将耳机插入手机里——这是我每天的功课。

「喂,绿子……」

再见。

很开心,这一切都很令人开心。

我用双手压住巧那变得厚实的胸膛。

「欸欸,绿子一直在听的是什么啊?妳的表情变得超——可爱的耶。」

「欸——这个嘛……」

我也有一群支撑着自己的人。所以,这次换我要回应他们的期待了啊。

我不会忘记的。你的气味,你的臂膀,还有你那双透彻的眼睛——

不过,那种事已不能再被允许了。

公园也好,两人共乘一辆脚踏车也好,天桥也好,公车也好。

「好久不见了,绿子……今天也有工作吗?辛苦了……妳还记得今天的约吗?我可能会到十点。绿子呢……就算晚到也没关系,只要妳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绿子!别走啊!」

无法删除的语音留言——

这种话实在太丢脸了,我绝对说不出口。

生活则是老样子。尽管过着季节感若有似无的每一天,但自己似乎懂得了一套乐在其中的方式。加上业界的朋友增加,且被要求重拍的状况也变得很少了。

「……绿子……」

结果这情形被阳明社的坂出先生发现了。

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重要的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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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武士道系列 1 武士道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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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1 气剑体
  4. 042 构持久一点吧!
  5. 053 哥哥的仇人
  6. 064 这就是般若吗?
  7. 075 武道家
  8. 086 感觉不错
  9. 097 敌人的真实身分
  10. 108 我有认真做
  11. 119 下克上
  12. 1210 也许不擅长直接叫名字
  13. 1311 五轮书
  14. 1412 都是因为我
  15. 1513 两败具伤之战
  16. 1614 太乱来了
  17. 1715 禁止出入
  18. 1816 被踩到手
  19. 1917 倦怠
  20. 2018 到底怎么了
  21. 2119 禁止出入PartⅡ
  22. 2220 帮不上忙
  23. 2321 拙见录
  24. 2423 武士道
  25. 2524 我相信
  26. 2625 好对手
  27. 27致谢
  28. 28【下集预告】

第二卷武士道系列 2 武士道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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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1 新时代
  4. 042 撒了个谎
  5. 053 巷战
  6. 064 这太乱来了
  7. 075 忠诚心
  8. 086 我喜欢梅枝饼
  9. 097 事Q的道理
  10. 108 有点想杀人
  11. 119 有N朋友一说
  12. 1210 我去见过学姐了
  13. 1311 人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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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1513 心理战
  16. 1614 大家都很了不起呢
  17. 1715 夏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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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28【下集预告】

第三卷武士道系列 3 武士道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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