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到底怎么了

庆功宴的隔天，我在更衣室换装时，久野同学神情异常地飞奔进来。

「早苗，矶山她好像要退社！」

「咦……」

我赶紧绑好绔裙的绳子，走到道场。四处张望后，看到小柴正站在离防具柜不远的竹剑架旁，对面站着矶山同学。她的脚边放着防具袋，上头靠着平常揹着的那只竹剑袋。

我和久野同学跑过去时，他们两人似乎也只是互相面对着彼此。

我们来到一旁后，尽管想马上问「发生什么事了」，但他们两人不但一直保持沉默，也让人很难插话进去。我偷偷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平时的凶狠，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小柴老师。

然后，老师终于放下环抱着的双臂。

「……退出后妳有什么打算？」

矶山同学没有回答。

「回之前的地方道场吗？」

村滨学姐和饭野学姐进来了，她们边瞄向这里，边走进更衣室。

矶山同学的目光稍微下垂。

「……只要是校际赛的团体预赛，以及其他指定我参加的比赛，我一定会出赛。所以，请给我一点时间。拜托您了。」

和比赛时完全不同的礼貌。不知该说是消沉或是什么？总之，我第一次看到感觉如此悲伤的矶山同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点时间是指多久？虽然我想着这些问题，但是老师并没有问她。

「我懂了……可是，我想妳应该很清楚，妳是以运动推荐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就算只是暂时性的，形式上也不允许妳毫无理由就不参加社团活动。如果有人问妳什么，妳就说手腕的状况还不太好……懂了吗。」

矶山同学点头后，老师便转身离开了。他举手叫住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村滨学姐，大概是要对社长说明一下吧。

「……矶山同学。」

我追上揹着防具和竹剑、准备离开的她。

「妳是怎么了？之前大赛时的状况不是很好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矶山同学！」

我点点头后，河合学姐也小声地回应。

「腹……胜负已分。」

接着大森学姐和野泽学姐各拿一支，河合学姐拿下两支，这才终于得到一胜一败二平手的分数，支数也完全打平。这下子，主将的村滨学姐必须拿下两支，才能让队伍获胜。不过，如果我一开始就至少拿下一支的话，村滨学姐的负担应该就能减轻了。

此时，河合学姐正好走进来。

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上下开阖，然后似乎在思考什么似地看向下方。

「要多行动，没时间啰！」

我从没想过她会有那种困扰。

然而，泪水一旦开始落下，就不会轻易停止。

无法为队伍做出贡献的自己。

距离校际赛的团体预赛，时间已经剩下不多了。

我转身面向河合学姐。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也许真的有那种感觉。

矶山同学向河合学姐低头示意后，便离开了。

正对面是正在跟小柴老师讲话的村滨学姐和野泽学姐。老师的手势动作很大，所以应该已经不是在提矶山同学的事，而是在指导练习方式吧。

玄关和道场有不小的高低差，隔着窗户看过去，仿佛俯视着道场。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有次老师就在这个玄关对我说……对了，是在我没穿防具被打之前。

她摇摇头。明明只是这样的动作，但河合学姐做起来就是很不同。

「总觉得她那个人不在后……有点寂寞呢。」

矶山同学的迷惘。

某种东西锐利地刺进胸口。

「西荻！一直等是赢不了的喔！」

道场早已传出竹剑的声音。

我会对自己说「得做出攻击」，但身体总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这只会让我切身地感受到，自己完全无法用牵制让对手动摇，或是靠攻击、攻击、再攻击让对手失去平衡。

我其实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仍然点头附和。

「如果是心情问题，我不会多嘴。毕竟……那种多余的关心妳一定很讨厌吧？不过，如果希望有人听自己说话，或是想找人商量，我会随时等妳。不管是找我或是村滨学姐，都可以。当然，还有她……对吧？西荻学妹。」

「等一下啊……欸，妳刚刚说的一段时间会是多久？一个礼拜？两个礼拜？欸，矶山同学！」

这次的选手指派方式和关东大赛时相同。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曾在那场预赛代替矶山同学出赛，练习比赛时我被指定为前锋的次数变多了，而我也想在她没来的这段期间，扮演好这个角色。

「久野同学……？」

瞬间的沉默，睁大的眼睛。

站在我身旁的河合学姐，表情仍如平常般沉着。我有时会看着这张脸看到出神，这种心情大概就像是望着平静的湖面吧，内心的烦扰被小小的波纹抚过、平息。

我恐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或许我该更在意输赢，强烈意识到一旦输了就等于结束这件事。

矶山同学，我果然还是比妳弱呢，我无法变得如妳想的那样强啊。

她连忙从鞋柜里拿出鞋子。我抓住她拿鞋子的手，让她面对我。我已经做好被她瞪和怒骂的心理准备，而且说不定还会在挥开我的手之后打我。可是，那都无所谓了。

「我……曾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曾经，对她说我讨厌妳……」

我头一次感受到揹负团队胜败的紧张感。

直到国中毕业为止，每次参加团体赛，我总是在第一轮就输了。而且不只我，是所有人都输了，所以不会觉得自己给伙伴们添麻烦或是扯后腿。

不过，我觉得这练习会不会是针对我啊？我采取的长时间构持风格，在这种练习里相当不利。

不过，她总是独自一人。她在班上没有比较要好的同学吗？像是可以聊喜欢的艺人，或是喜欢相同的音乐、电影，以及会借笔记的同学，还有一起吃便当的同学等等。

「胜负已分！」

「虽然我刚才那样说，但我想还是不要去管矶山学妹会比较好。她确实很强，但那与有没有迷惘是两回事唷……。」

接着，矶山同学开口了。

「没关系啦，西荻，这是练习啊。妳如果能在这练习中感受到什么，并想要做出不同尝试的话，那就是意外的收获了。」

河合学姐始终用视线追寻着她。

于是，我又再次觉得矶山同学果然很厉害，明明入社才两个月，却已经如此受学姐们信赖。

她突然表情黯淡。

「……其实我都有注意到，像是矶山学妹觉得小柴老师的教导不太有趣这件事。还有，关于这点，小柴老师……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比较好，但是……他想了很多，也很用心去做。」

「没事的……矶山同学会回来的。」

「矶山同学说要离开社团」——我其实是想这么说，但是在当事人面前讲出来，感觉很奇怪，因此只能看着河合学姐，含糊地寻求帮助。

「要更执着于胜负」。

河合学姐微微点头。

「……她不会再回来了吗？」

我在午休时观察了她一个礼拜，而她仍旧是一个人。她的对象依旧是一手文库本，一手铁哑铃。可是仔细一看，今天的铁哑铃没有动，仅是无力地向下垂，似乎随时会掉下去地挂在指尖上。

一转个弯，背影就消失了。

因为我马上就想到了，当矶山同学因为受伤休息时，会说过「久野和田村应该是说我不在还比较自在吧」，但因当时我认为久野同学和田村同学不可能当面那样说，所以并没有认同她的说法。原来如此，原来发生过那种事啊。

「……唉呀，妳们怎么了？」

尽管这种事教人难过，我却不觉得意外。

她都有来。

大家马上就知道矶山同学离开社团的事，而老师也提醒绝对不能对社外的人提起。

而且，在那句话之后，我也仗着气势，说什么大家都觉得很痛快。我的确不该说那种话，但我总觉得她这次离开应该有其他原因。

比起输这件事，我更害怕自己输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在有「绝对不能输，输的话一切就白费了」的心理认知并实际落败之后的状况，让我害怕得不得了。

「对不起……」

「我也不清楚呢。不过，我隐约觉得她应该在迷惘着什么吧……我认为那种事不论是谁，或是到了哪个年龄，都会发生。西荻学妹应该也有属于自己的烦恼吧？就像我，还有村滨学姐和野泽学姐也是，大家都有迷惘。我想就连小柴老师……也是一样吧。」

可是现在不同了。

「不要介意，西荻。」

老师为校际赛安排了新的练习内容，即设定出赛选手在被对手拿走一支的状态下开始对战，是个反常的团体赛练习。剩余时间则设定为两分钟。换句话说，如果在这时间内被拿走一支，会立刻被判输；若不拿下两支，就无法胜利，也就是不平等对抗赛。

村滨学姐不只体格高大，连内心也很宽大，不会因为芝麻小事动摇。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一样呢？

大森学姐也拍着我的肩膀说「别介意了」。

不只如此。矶山同学的声音也比其他人来得激烈、响亮，会传遍整间道场。少了她，道场内的声音就足足少了一半。

不过，她已经把整套防具都带走了，还会回来吗？

「是……」

「是啊。是有点寂寞呢。」

矶山同学摇了摇头，将手指伸入放在水泥地上的鞋子。我不知何时放开了她的手。

虽然我不至于担心矶山同学会休学，但由于还是很在意，因此每天都会确认她有没有来学校。

刚才我也以零支输给彻底防御的东野学姐，而这一落败，确实会变成负担，连累接下来的选手。

练习结束后，她对我这么说。

「小柴老师也……」

我一直看着她，看到她的泪水渐渐地从眼睛涌出。

或许可以说是仿佛有一把火消失了。

以前矶山同学也曾经不在社里，就是她手腕受伤期间，但是那次和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也许小柴老师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担心矶山同学吧。

大家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矶山同学释放出来的带刺空气。她会毫不客气地对人说话，大家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回应她。

我会不会掉入无比的失落呢？会不会想要放弃剑道呢？

「……呐，西荻学妹。」

河合学姐脱掉鞋子，把它收进鞋柜。

「妳怎么了？矶山同学会回来啦。」

「……那么换下一个。用相同的不对等条件，当参赛队伍这边拿下一支后，敌队就更换选手，也就是参赛队伍无法用相同的打法拿下两支。因为第二支是不同的对手，所以必须马上切换心情、临场应变。在敌队的人也尽量尝试和平时不同的技巧，要想着自己不是自己，而是成为别的选手。我们要练习三轮。好，开始！」

这时，她的话变成一个小圆球，在我的心中滚动。

我从讲台的方向绕过去，一看就知道她其实也没在看书，眼睛的焦点落在没有半个人的前方桌子。嘴巴也是，虽然还不到一脸呆相，但有略微张开。

而村滨学姐仍确实拿下两支，让队伍取得胜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向队伍的每位学姐低头道歉。

「我过去或许也有一点依赖矶山吧。虽然她让人很火大，但是这个人一开始就会替我们取得胜利……我多少有过那种想法。」

「……河合学姐知道矶山同学在迷惘什么吗？」

她在道场的出口转身，朝里面行礼，然后不发一语地走出玄关。

甚至连应该是最讨厌她的久野同学也一样。

另外，之前只要和矶山同学一起练习，到最后往往会吵架，所以有不少人很讨厌她。但是，就我所知，这次却没有一个人因为她的离开而感到开心。

「是吗……」

可是，我总觉得很恐怖。

「……河合学姐，我暂时不会参加练习了。」

之后，社团里的气氛就有点变了。

河合学姐俯视着他们，静静地吐了一口气。

「妳尽量多注意她一下吧。还有，如果妳发现了什么，就告诉我。」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她的手仍被我抓着，视线始终看着玄关前方。

「矶山同学。」

她的视线缓缓飘起。那是个一点也不像她、恍神的表情，简直就像瞬间想不起来我是谁。

「啊啊……西荻啊。」

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副「妳来干嘛」地瞪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令我有些失落。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啰。」

我坐到她前方的位子，她则仿佛失去眺望的对象般，视线飘移不定。她将铁哑铃收进桌子里，文库本也直接放下。没有反应，只是很痛苦般地吞着口水。

「马上就是校际赛的预赛啰。」

「……我知道。」

「妳会去吧？」

虽然动作很轻微，但她的确点头了。

「……我会去比赛啊，因为已经说好了。」

因为说好了才去吗？矶山香织是这种人吗？

我沉默了一下，此时她突然「呵」地露出苦笑。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去的，我会去参加比赛啦。」

「嗯，我是没有担心……只是这一个礼拜妳都在做什么？是去桐谷道场吗？」

肯定或否定，总是把话讲明白的她，今天却暧昧地稍微歪着头。这么一个动作，让我的内心揪了一下。

「有很多啦……」

所以意思是否定吗？还是她有其他的练习场地？

「我啊，在练习时常代替矶山同学担任前锋呢……只是完全打不赢就是了。」

接着，她冷漠地说「才没那种事吧」。这一切的一切，都非常不像矶山同学的风格。

我感受到确实有某种东西在腐蚀她的心，但是我想像不到那东西的真面目。

「我是说真的。大森学姐也说过喔，她说总会打赢的矶山学妹一不在，才终于发现自己会依赖她……听我说，大家都在等妳啊。回来吧。」

仿佛倾泄出来般，她无心地说出这个词，但我努力地没漏掉这个声音。

然而，矶山同学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般，只是将视线投向面对校园广场的窗户。

河合学姐要我不要管她比较好，但我实在无法不把话说出来。

「……嗯，什么事？」

在我眼里，半开的嘴唇拚命地想捕捉下一句话，却怎么也抓不住，只有不断反覆地吞下空气。如果是其他人，想必会哭出来吧——无法锁定焦点的视线，摇摆在那种危险的平衡上。

「……我，可能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打赢了。」

「……齿轮脱离位置了……一个巨大的齿轮。」

距离校际赛团体预赛，还有四天。

迷惘——

矶山同学，会无法打赢——？

她缓缓地垂下眼睛。

「西荻……」

「……大家都很寂寞喔。」

我究竟有没有问赢不了的原因？还是话卡在喉咙，愣在原地了呢？

六月湿热的风一下摇晃着她的刘海，一下又玩弄我胸前的领巾。校内广播正播放着时下流行的雷密欧罗曼的歌。但是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那声音和旋律都太让人悲伤了。

西荻——

「没关系的啦，没必要去提那种事。」

她的改变让我不安，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希望她恢复成之前的样子，就算粗鲁，就算冷淡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