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專家偏好

桐谷老師真是厲害。

——早苗如此反覆說了好幾次。

「那是當然的，他是我唯一的師父嘛。」

「嗯，說到哪裏厲害……我就是覺得很厲害，像宇宙那樣強。」

我知道妳想表達什麼。只不過，那樣說好像很強的外星人，我可不喜歡。

雖然有些晚了，但接下來我要去東松練習。儘管我邀她一起，但早苗回以「我就不用了」，搖頭。她說若去東松練習，之後再去東京姐姐的公寓，接着隔天早晨又要來橫濱實在太辛苦。

「是喔……那，明早武道館見。」

雖這麼說，當然不是日本武道館（注：日本武道館現常被選爲舉辦演奏會、演唱會等大型活動的場地，因此只提到武道館，容易聯想到日本武道館。），我說的是神奈川縣立武道館。

「嗯……武道館見。」

她重新揹起行李並揮手的身影，在我眼中，和那天校際賽結束後莫名寂寞的模樣重疊。

這是爲什麼？

結束在東松的練習回家後，哥哥不在家，倒是父親在。今晚他似乎在家用餐，餐桌上還留着父母兩人的餐具沒收拾。

母親在流理臺前削梨子皮。

「妳回來了……如何？要馬上喫嗎？」

「嗯，麻煩了。」

父親正在客廳沙發上抽飯後的一根菸，我不經意地朝他走去。

「嗯……就是啊，我不是說過明天會和早苗一起去參加那個市民比賽嘛。」

父親讓煙瀰漫開，一副興趣缺缺似地回答：「是啊。」

「所以，我做好讓早苗暫時掛名桐穀道場的安排，然後爲了去打聲招呼，今天白天我向桐谷老師介紹早苗。」

父親這才終於回過頭。

什麼？你是想打一場嗎？臭老爸。

「妳這傢伙說什麼！」

「唔哇！什麼啊，這麼少人！」

擊面，纔怪。而是朝漂亮地開空門的側邊……

儘管被雙倍吐槽也不爲所動，妳這點還滿不賴的嘛，田原。

比起去年，今年的參賽者更少，總計二十六人。而且，我和早苗在第一輪都被當成種子選手，所以第一戰是第二輪。如果贏了，下一場就已是半準決賽。

「嗯，謝謝……」

專家偏好？那是怎樣，我的劍風是偏向外行人嗎？

「嚇！手哦哦——啊！」

「討厭啦，當然是因爲如果香織學姐的斷了，我就可以出借啊。啊，也有早苗學姐的喔，是很一般的正圓形規格。」

「欸欸，早苗學姐，妳看看這個啦。我學香織學姐，買了小判的竹劍喔！」

「可以說正好就是妳的表現吧。」

想不到，父親居然罕見地露出笑容。

「……桐谷老師有說什麼嗎？」

「不過，唉，也是沒辦法啦……」

「因爲……早苗的風格是專家偏好的。」

這傢伙沒主見——或者該說退縮的地方，我實在是不太喜歡呢。

「……不過，老師說擾亂對手的技巧是我比較厲害。在這方面，早苗還沒辦法好好發揮，所以會被對手看破行動。」

「……非常概略來說，妳的劍道與其說是武士，比較接近武者。而早苗的風格該說有武士的感覺吧，對我們這一輩的劍道家而言，富含旨趣又容易接受。的確，以目前的成績來看，進入全國國中第二名，且以兩年就達到校際賽個人第三名的妳比較高明。但是，如果妳以爲那就是劍道的一切可就不好了。甚至，那種東西不過是枝微末節。」

「是啊。」

「真的耶，少了好多呢。」

我確認着貼在比賽入口處的錦標賽賽程表。

「腹唔唔啊啊啊啊——！」

雖然如此，既然是這種程度的對手，還是能應付吧。

「手哦哦——！」

「辛苦了。總覺得妳的狀況好像非常不好。」

「第二支！」

——當我如此喃喃念道時……

從下一場比賽後，我一直是紅色，早苗則反而一直是白色。去年我們也是以該顏色在決賽戰鬥。這種顏色的分配，對我們來說果然是再恰當不過。

「好了，兩位，馬上就是半準決賽囉。請加油喔！」

我說了，不能只注意那種小地方，還有我應該講過不準直呼我的名字。

「面啊啊啊——！」

她一如往常長時間構持，事實上也做得很好。然而，她實在構持得太久，就算有可以出手的時機也沒有擊打。今天早苗身上有那種令人不耐的感覺。

只不過啊，爲什麼連高中女子組都變得這麼冷清啊？

不知什麼時候，父親的表情變成別有含意的苦笑。

混帳，你明明早已知道卻故意問的吧。

「因爲……去年妳們兩位都是東松學生，而且還打了場決賽吧？而今年香織學姐在校際賽是個人第三名，早苗學姐則是團體的全國冠軍。那種名字會在專門雜誌上出現的兩個人，居然參加這種市民比賽，想起來總是不太對吧。」

早苗應該也有打算吧。在半準決賽中，她採取的也是和剛纔第二輪類似過程的打法。

「武士也要戰鬥，但是最終目的不同。武士的話，比起贏了多少，更重視每場戰鬥是怎麼解決的，就是這麼回事。」

「……早苗學姐，妳辛苦了。」

「……等等，這我可不能聽了就算，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手。」

可惡，真教人火大。

你笑了吧，而且還是噴笑對吧，混蛋！這有什麼好笑啊？

「怎麼沒有邀我一起參加啊？」

「我的哪個表現啊？」

有些生氣的田原今天不知爲什麼跟着我來了。不過，有個打雜的也不壞。

雖然很抱歉，但在這階段實在算不上對決。

不過，這真是最危險的舉動。取代平時靜靜等待對方攻擊的方式，現在要在一來一往中分勝負，又想加入誘導的動作，因此無論如何，整體的動作都顯得很不流暢。上下的平衡崩壞，看起來就像巨大的齒輪沒有咬合。

但是，我不會給予對手太多思考的時間，便再次縮短距離。只要來到一足一刀的距離，就用竹劍從上方壓迫、壓迫、壓迫。

以她而言，算是非常頻繁地揮動劍尖引誘對方出擊。原來如此，昨天被桐谷老師說了佯攻和真正擊打在起步有差，所以想填補那差異吧。

「什麼？早苗嗎？」

雖然如此，我有件事想問父親，於是繞到他面前。

「可是啊……事實上有比賽，而且會重視比賽成績的，這對警官而言也一樣吧？正因爲執着於成績，所以能參加全日本選手權的選手不都幾乎是警官？」

父視爲了不讓香菸前端變長的菸灰掉到地上，輕輕地將煙點在菸灰缸裏。

昨天我參加東松的練習時稍微遲到，結果大家都嚴厲追問遲到的原因。於是，我只好坦白其實是曾爲社團成員的甲本早苗因爲這個那個，所以昨天陪她去道場打招呼纔會遲到。結果……

「面耶耶啊！」

「面耶耶耶——！」

我先獲得一支，是紮實地用正面擊打拿下。

我要田原替我重新綁好綁帶，等待上場。

「啊，真的耶，小判果然很好用？」

出現了，東松女子國中式歡鬧，那是種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迎合的風格。

田原瞪人似地看着我們。

隨着這一支，時間到，算是成功晉級準決賽了。

看吧，撥開擊面時也慢了一步。

虧他還能一次又一次，老調重彈這種讓人似懂非懂的話。該不會是說的時候故意避開重要的關鍵字吧？

「武士不用戰鬥嗎？」

啊，我忘了說。

早苗在會場一角脫下頭盔，擦拭頭髮和臉上的汗。

然而換到早苗那一邊，情況倒有點不同。

「勝負已分。」

田原將運動飲料和毛巾拿過去。

不過，一般而言本來就是會反問吧。

就是這麼回事。

而在比賽時間即將結束時，終於拿下一支。怪了，好像還有其他這類型的人，是誰啊？啊啊，是河合學姐啊。

「手，勝負。」

儘管這只是我個人的感受，但是「就是現在！」的時機，她已經放過三、四次了。

「腹！」

接下來讓攻擊更有效吧。

原來如此。先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不過，這說不定是參賽者減少的原因呢。

「嚇啦！」

「咦，爲什麼？」

在東松的練習裏，每天都會對一年級的對手做到這種程度，所以我已經能掌握要領了。反過來說，我想田原大概已經不會上當了吧。

「說是和我……完全相反。」

用面連擊面逼迫，然後使出退擊面。用手連擊面逼迫，接着退擊面。只要重複這步驟幾次後，就先拉開距離，重新站好。

「……嗯，我說這些話不是因爲覺得不甘心，希望你不要誤會。只是，我實在搞不清楚……爲什麼比起我，大家都比較稱讚早苗？當然，在橫濱比賽裏我輸了她兩次，但是，從總成績來看，還是我比較高吧？再加上速度、力量等等的協調性，我認爲在各方面上應該都是自己比較優秀。」

「妳說什麼啊？我想這大概是妳們兩位造成的喔。」

啊——這四個字常常聽到呢。

比賽的順序是我在前。

「……武者是靠戰鬥餬口，而武士，則靠收拾戰鬥餬口。」

「……話說回來，武者和武士有什麼不同？」

「所以我才說不要以爲那就是一切。什麼對戰、比賽的，說到底都只在講拿過多少勝利，但是，唯有在劍道這一塊，比起獲勝次數，怎麼獲勝的反而比較重要。或者以這層意思來說，才顯現出全日本選手權這大賽的意義重大。之前的校際賽也是，妳是有意義地輸給對手，並且接受、歸來，這纔有劍道比賽的真正涵義。如果是湊巧用擊面打中讓妳贏了，那場比賽的意義就減半了……不對，就算背後的意義相同，但妳應該會完全想錯那份意義。」

「就是啊……說早苗很清楚擊打的時機。正因爲很清楚，所以也曉得不該擊打的時候。而我……還是有不看時機就衝上去的習慣。」

「嗯……是嗎？我就是這種人啊。」

「好棒——真的就像磯山同學呢——！」

他一定是隱瞞了什麼。

「嗯，謝謝。如果有什麼事，我就向妳借囉。」

橫濱市民秋季劍道比賽，高中女子組。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明明沒比賽，卻還帶着竹劍啊？」

父親緩慢地搖頭。

「……怎樣個完全相反法？」

這人開始捧腹大笑了。

「對，很好用喔！這樣子，手的內側握起來剛剛好，會有種『我要斬囉』的感覺。」

我坐在她身旁，開始自己的準備。

「……妳啊，不要讓人捏把冷汗嘛。有一點絕對不能忘記，所以我告訴妳，這比賽是如果時間到會變成由裁判決定勝負。要是那樣，妳在氣勢上可是輸給別人啊。」

「我知道，我有時會好好看時鐘喔。」

噢噢。這麼說來，剛纔的也是因爲時間要到了所以才擊打，並且一如預料的獲勝囉？嘿。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話說囉。

我在準決賽也十分順利地以兩支獲勝，於是又和田原一起看早苗的比賽。我邊喫着田原母親做的飯糰，邊說反正早苗一定又會靠擊手贏那一點點吧。

然而——

準決賽的第二場比賽，紅色選手是橫濱產大附屬高中的冢本。對於她，我真的從起身開始就產生「有一套嘛」的印象。

首先，她揮舞竹劍的速度很快，每一擊都十分確實、銳利，而且步伐很不錯。雖然田原也是體能較好的一方，但只要經過學習，那是能有效運用在所有運動項目、所謂柔軟性的資質。

但是冢本不同，完全是格鬥者類型。攻擊、攻擊、攻擊，接着再攻擊，彷彿完全沒有柔軟性。那種使用身體的方式，就像機器人，或是戰鬥用人造人。

而且，她絕對不會中對手的計，就算被打也不會畏懼。讓人覺得彷彿抽走了身爲人類的必備部分般，不會退縮。當似乎快被打到時，比起退後並用竹劍撥開，她會用步伐在前方擊潰。那就是她的打法。

「面耶耶耶呀啊啊啊——！」

被打中了。是個很棒的退擊面，紅色旗子舉起了三支。

「面……第二支。」

這個叫冢本的擅長距離，大概和他人非常不同吧。假設平均起來大家偏好的距離是一足一刀，那麼極端而論，感覺上她擅長的就是遠間和近間吧。

儘管如此，早苗仍不改戰鬥方式。她用獨特且呈曲線的動線做水平移動，撥弄對手的擊劍處，她明明應該是不擅長這種事的，卻表現出「我要攻擊囉」、「要打囉」的動作。

對手對早苗的擊面做出反應，銳利地刺擊而來。是擊手。但事實上，早苗的目標也是——

「手哦哦——！」

目標並不壞，時機也配合到了。引誘對手出擊的肯定是早苗，而且她的動作掩飾得巧妙。然而可惜的是，她的擊打太弱。

互擊手，白色一支，紅色兩支。就連原本是白色的一支，最後也翻成紅色。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幾天，都持續着分外安穩的日子。

不是什麼「人家輸掉了」吧。在這種時候輸了，那麼，說好和我在決賽一分高下的約定怎麼辦？妳這膽小鬼——

很好、很好！我拿下一支啦！

就算獲得冠軍，也只能拿到二十公分左右的小不點獎盃，以及一支印有比賽名稱的原子筆。而第三名的早苗，則是百圓商店似乎就有賣的塑膠獎牌咧。不過，副獎品的原子筆和我的一樣。

「深谷！上的時候就要上啊！爲什麼不在剛纔衝上去啊！對手完全定在原地啊！妳幹嘛得在那裏猶豫啊？給我重來一次！」

「香織，不好了！爸爸他想逮捕暴徒，卻反而……」

結果是失敗。不過，早苗說這是個很好的失敗。

如此這般，這是我在橫濱市民秋季劍道比賽，高中女子組的初次冠軍。

由於班機的時間，早苗在頒獎典禮結束後隨即迅速衝回去了。其實我想要有能更加從容交談的時間，但就算了吧。因爲，已經知道電話號碼了嘛。

結束之後，像平常一樣回家。

「……這次，我學到了很多事。」

「香織學姐，真的拜託妳不要用竹劍打人家的屁股啦。」

「少撒嬌了。那就是妳身上有空隙的證據。妳就乖乖被打吧。」

「妳說什麼啊？妳把屁股對着我，這纔是違反武士道啦。」

「開始！」

好啦，過來啊！

「我想，這種依照個人想法來比賽的方式，在福岡南是不會被允許的。所以就這點來說，這次磯山同學約我，真的是太好了。而且能和桐谷老師見上一面，對我有非常大的幫助。雖然可能不是現在馬上就會有重大改變，但我認爲，那對未來一定會有加分作用。所以……嗯，即使是第三名，我也滿足了。」

「手……勝負已分。」

「腹。」

來得正好，就由本人來當妳的對手。

早苗，居然在準決賽喫下兩支落敗——

「打贏不是妳的對手還拿冠軍，總——覺得高興不起來啦。」

「嘿嘿……人家輸掉了。」

好，來吧！再分一次勝負吧！妳這人造人混帳！

雖然想如此說個幾句，但眼前沒有起內鬨的時間，準決賽一結束便是決賽。由於之後還有大人組的賽程等着，因此變成「不受歡迎的高中女子組就快點結束吧」。

「就算那樣，從後頭打是違反武士道吧。」

手機發出聲響，於是我掏出來一看，發現很難得是家裏打來的。

授課結束後，一如往常開始練習。

「紅色，桐穀道場，磯山香織選手。白色，橫濱產業大學附屬高中，冢本陽子選手。」

「喂，喂喂？」

一問之下，早苗果然是針對昨天桐谷老師的建議，嘗試能在實戰中做到多少。

「第二支。」

對主辦者而言，早點結束比較好吧？那麼，我會依照你們期望而努力。我啊，本來就是喜歡這種迅速互擊的方式呢。倒是啊，冢本，既然敢這樣向我討交手，就別以爲能簡單獲勝啊。

正當我抵達保土谷車站的時候——

「腹唔唔啊啊啊啊——！」

啊？怎麼回事——

「請多指教。」互相問候。

正以爲她會消沉地回來時……

卻在頭盔裏微微吐出舌頭來。

妳要是不來，我就過去把妳斬成兩段囉！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