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相信

那次之後，我就偶爾會和父親聯絡。我們會很平常地打電話；進入暑假後，也開始發簡訊，雖然他使用圖畫文字的方式有點奇怪。

常常把企鵝、蝸牛或是馬之類的，放在意義不明的地方。那在父親的手機上看起來或許不錯，但他基本上不會使用換行，所以用我的手機看時，會很難閱讀。話說回來，文章裏面應該不需要企鵝吧。

不過，要保守祕密、不把我們之間的聯絡告訴母親和姐姐實在滿辛苦的。父親似乎堅持要等到有結果時纔跟她們報告，所以希望現在先不要講。雖然我不會說，但是她們兩人之前也爲父親擔了不少心，所以我覺得這樣不公平。

「之前在橫濱車站看到一個流浪漢，長得有點像爸爸喔……」

沒有啦，其實他不是流浪漢，而是在做更正經的事。

「聰美她啊，說在櫻木町的Jonathan9;s還什麼地方的，有個長得很像爸爸的服務生，該不會是真的吧。」

啊——那個搞不好是真的。附帶一提，聰美是我們的表姐。

真是的，我好難受喔，我好想早點告訴她們：「父親現在其實很努力，似乎已經沒問題了。」

而那值得紀念的一天，終於在八月中旬到來。

「……今天晚上，妳媽媽和綠子在嗎？」

我回答應該在吧。母親那兼作行事曆的月曆上，沒有在今天寫任何事，姐姐也說過下禮拜去沖繩拍攝前沒什麼事。

「怎麼了？你要來？今晚要來我們這？」

「是啊，我是想過去一下，可是怎麼說……早苗覺得沒問題嗎？」

「這我怎麼知道啊。她們說不定會生氣，也說不定會哭出來……」

不過，父親還是來了。

門鈴響的時候，是母親去開的門，而開門後看到穿着西裝的父親時，母親當場坐倒在地。

「老公……」

父親明明不適合做那種事，卻還是拿了一束玫瑰花。我想他可能參考了受邀參加美國影展的渡邊謙的造型吧，可是不管用多寬大的角度看，感覺頂多像個剛當選的地方議員。或者說他本身就不出色。

「景子……一直沒聯絡，真的很對不起。」

他的聲音還裝了一下，臺詞似乎也是幾經思考後想出來的。但果然還是不行，一點都不帥。

她將鞋子裝進袋子裏，側臉浮現出抽搐的笑容。

九點開場時，我便進入會場換裝，到櫃檯報到。我看了一下名冊，磯山同學似乎還沒來。

第二輪、第三輪，我們兩人都順利突破。

對面的母親用可怕的眼神瞪姐姐。不過，父親完全沒有露出泄氣的模樣。

「這是祕密。不過，我會贏的，而且贏了之後會把磯山同學帶來。」

我們四人坐在餐桌前。父親原本的位子已經變成是放佐料的地方，於是我趕緊把東西收起來，拿到流理臺去。

「因爲妳如果未經許可就缺賽的話，就太不給我面子了。」

「唔——嗯……還不清楚，不過我想她會來的。而且等結束後，磯山同學就會回到社團。」

我在會場內大概繞了一下，可是看不到她。

距離我上場還有兩場比賽。

「一分半喔，一分半。」

這兩個人在陶醉於自己的世界這點上，相像到不行。

我提起防具袋，先走向柔道場。防具袋的重量，竟莫名地讓我感到舒服。

我們兩人都不是種子選手，所以得從第一輪打起。話說，高中組的參賽者竟然比國中組還少，是個五十四人的錦標賽，第三輪的下一場就已經是半準決賽，只要贏六次就能奪冠。

「啊，不過老師不可以來看比賽喔，因爲這是我和磯山同學的私下對決。」

我回到玄關，打算守在那。如果她晚點到的話，這裏正好，就算要往返於充當更衣室的柔道場之間，也很方便。

「不，不是她自己說的，但是她會回來的。」

她突然將嘴撇到一邊，彈了下舌頭。

接着，他們就有如低成本肥皂劇般地喚着對方名字，熱烈地抱住彼此。

磯山同學沉默不語。

老師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不過他還是簽名、蓋章了。

「喂，妳要給我取消喔！」

於是，我家的家庭問題雖然不是完全解決，但在某種程度上讓人看到會走向圓滿結局的預兆。

噥，這樣對象是不是又選得太大了？姐姐挑起一邊眉毛、側眼看人，露出非常懷疑的樣子。

「沒問題的，妳會來的。妳一定會爲了和我做出了斷而來的。」

等走到入口，她才抬起頭來。

「呃，那個……」

我點點頭，並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雖然我覺得這種講話方式有點過分，但我也大概能理解姐姐想說的意思。

啊——現在我好像終於懂了。

總覺得好期待。不過母親一臉呆滯，姐姐則是先靜觀其變。

老師似乎用力地撐起沉重下垂的眼皮。

「我覺得很好啊，我贊成……沒問題的，你只要照自己想的去做就好了。去分個勝負吧，因爲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才和你結婚的。」

「不用，早苗妳先坐下。我今天是爲了重大發表、報告，還有心願纔來的。」

我有點覺得自己贏過她了。

「妳這不就來了嘛，我可是相信磯山同學一定會來的。」

然後，過了三十分鐘。

光是新產品的事情就已經夠嚇人了，父親居然還發表了更教人下巴都要掉下來的「新家庭計劃」。

之後，當我在學校碰到磯山同學時，都不太和她說話，只有告訴她：「手續已經辦好囉。」

「……其實關於這件事，關於我已經失去公司、失去家庭……不過也可以說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可是這次……雖然因爲還沒有實際做成商品，所以還有些不確定因素，但這件事如果順利的話，是不是……」

「真是難看啊，一支獲勝喔？」

「不要，我絕對不要啦！」

我下定決心邀請她參加那個橫濱市民秋季劍道比賽，然後加上條件：讓我們在決賽中戰鬥吧！如果我贏了，我要妳答應我回社團。

由於人都是任性的，所以在自己的問題解決了之後，就會想去擔心別人。至於我，不用說，關心的就是磯山同學的事，具體說來就是關於她回到社團的事情。

一個感覺十分熟悉的輪廓，意外地出現在石磚通道的另一頭。黑色短髮、短袖襯衫和綠色領巾，以及深藍色的裙子。一邊肩膀揹着防具袋，有些向前傾的走路方式：另一邊的肩膀則揹着竹劍袋。

已經完全沒有人入場了。從正門道路筆直延伸的石磚通道上，不見半個人影。

「手……勝負已分！」

「……唉呀，爸爸，過得還好嗎？」

只見母親臉頰略微泛紅，甚至還含着淚，握住父親那一點也不性感的手——

「就說了沒在管那個啦！」

「……真是教人等不及了呢，磯山。」

「妳就算嚇我也沒用喔，反正就是睡過頭了吧？因爲妳不是那種會花心力裝模作樣的人。」

沒關係，老師不懂也好。

首先是磯山同學突破第一輪，漂亮的二支獲勝。

「纔不是未經許可吧，我打一開始就說不會參賽。」

「妳啊……少在這種地方等人啦，看了就討厭。」

討厭，居然目擊父母的求婚現場。

「不會，他不是那種人。不過，關於這部分，我也很小心注意，我不會再讓那種事給妳們添麻煩了。」

不過，母親似乎也沒那麼討厭。

她一定會來的——事實上，我一直如此堅信。

我拿出一雙拖鞋給他。

我先清了清喉嚨。

「既然磯山沒那麼說，那妳爲什麼這麼肯定？」

但是，在過了三十四分鐘時——

「那是磯山自己說的嗎？」

「要喝茶嗎？還是咖啡？」

「唉呀，是嗎？我還以爲御宅族磯山同學，一定是故意的。」

她脫掉樂福鞋，走上玄關，接着從紙箱裏拿出一個白色袋子（注：在日本，若在一些得要脫掉鞋子的公共場合，但沒有鞋櫃時，該場所的負貴單位有時會提供袋子給來賓裝鞋子，好將鞋子帶着走。）。

我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像自己，但我決定從這次開始，要肯定地說出自己會贏。言靈。我認爲透過自己說的話，一定能給予自己暗示。

不理。

第二學期開始，我將事先準備好的申請書交給小柴老師，只要老師簽名、蓋章後，寄去承辦單位就可以了。

真是的，妳一定會來的啦。啊，不過，這也算是言靈？那還是說一下比較好吧？

「所謂的老朋友……該不會是因爲懷念，所以讓眼鏡都起霧了吧？」

「磯山她答應了嗎？」

「能夠再次接受我當家人呢……景子，妳願意再和我結婚一次嗎？」

「……嗯，打擾了。」

「總之……一直站在玄關也不好，爸爸，進來吧。」

過了二十分鐘，進場的人變得十分稀少。過了二十五分鐘，每個從我眼前走進去的人，臉上都寫着「遲到了啦」。

父親的身體稍微側向旁邊，母親也做出相同的姿勢，兩人正好面向對方。

這種的我都當沒聽到。就算在廁所遇見——

「好啦，走快一點。要是動作太慢，開幕式就要開始囉！」

「喂，我可從來沒說自己要參加啊！」

雖然不覺得是理所當然，但我也是二支獲勝。

「綠子！」

姐姐是完全不喫這套的人，而且她一直把這當作是「短暫離家出走的短暫離婚」，所以只是一副「你看吧」的樣子，完全不會驚訝。

「啊……總之，那個，這次沒問題的。上次的事讓我學了很多，而且居中牽線的人也是我的老朋友，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是這樣嗎……」

只要把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說着「打擾了」走進自己原本的家，會是何種心情呢？雖然我這麼想，但今天不適合這種陰沉的主題，因此我趕快打消這種想法。

「……妳這傢伙，既然敢那樣說本小姐，看來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是，由我和磯山同學兩個人。」

「腹……勝負已分！」

「有什麼關係，就算只有一支，贏了就是贏了。」

「啊啊，是那樣子啊？那麼我要先說一件事，我可不是因爲模仿武藏，才刻意遲到的喔。」

「我可不會去喔。」

「我又沒有要跟妳爭那個。」

「妳花了兩分半呢！」

「妳這混帳……」

「……其實，那個系統的改良型已經被某個手機制造商相中了。」

「……還是要參加啊。」

「那當然囉，畢竟離婚早就生效了嘛。我們早已沒關係了。」

「從下一場開始，如果只拿一支的話，要不要罰錢啊？」

「等等，不要賭錢啦！那樣不行啦！」

「那妳就好好拿下兩支吧。」

小時候的確碰過這種喜歡欺負人的人，不過在我的記憶裏，這種人通常都是男孩子。

但是，磯山同學今天看起來也很快樂的樣子，這樣我就安心了。說起來，這和玩捉迷藏的小孩很像，雖然拚命在玩遊戲，但從緊張感到勝負，全都很樂在其中。

半準決賽。第一支是磯山同學的擊腹，第二支是被對手用擊手拿下。雖然教人稍微捏了把冷汗，但最後是磯山同學用擊面分出結果。

這時，我特別跑去捉弄她。

「呀——罰錢、罰錢！」

「笨蛋，那是一支獲勝的時候吧，剛纔的是二支獲勝喔。」

唔——嗯，總覺得無法接受。

我紮實地拿下兩支，突破了半準決賽。

「欸，肚子會不會有點餓？我有做三明治喔。餓着肚子不能戰鬥，對吧？」

不過，磯山同學的表情有些困窘。

「我已經……不需要那些了。」

我完全不清楚什麼東西不需要了，不過，感覺她也不是討厭三明治。

「什麼戰鬥、兵法的，我都已經不需要了。我要練劍道，只是很平常地練劍道。劍道就算有劍術的模擬戰，也不是把決鬥競技化的運動。劍道就是，劍道……就只是那樣，沒有其他有的沒的。如果有所謂的大小，我認爲那是學劍道的人本身的靈魂大小。靈魂渺小的傢伙，劍道便很狹小，而擁有巨大靈魂的傢伙，劍道就會很寬大。我……想要走出寬大的劍道。不是在劍道四周加上多餘的東西讓它變大，而是想讓劍道本身變得更大……」

總覺得可以理解。我認爲那樣很好喔，磯山同學。

「我是在看村濱學姐的比賽時，冒出這些想法的。」

原來如此。奇怪，剛剛她很自然地說了「村濱學姐」？

「……所以，已經不需要了。武藏也好，兵法也好，我都從那裏畢業了。接下來我要走武士道。」

所以，今天這勝利，就讓我拿下吧。

一支旗子舉給我，一支旗子舉給磯山同學，另一支旗子揮舞着，示意說剛纔的不算。

嗯——嗯，不只是那樣，那個社團還是需要妳的。村濱學姐和野澤學姐她們都不在了，那個社團絕對需要妳的力量。

我們向彼此行禮，前進到起始線，慢慢地構持並蹲踞。我開心地笑了起來，而磯山同學也在頭盔裏笑着。

「紅色，東松學園，磯山選手。白色，東松學園，西荻選手。」

接着是由我攻擊，連二擊的擊面。我的攻擊被撥開後，受到擊腹，而我應擊後擊面。被彈開了，但我馬上接着退擊手。有打中嗎？不，看來只有舉起一支旗子——當我這麼想時，來了一記擊腹，緊接着是擊面、碰體、退擊面。當我追上去時，反遭到擊手，但我反應過來用擊面奉還。不行，太深入了——

「武士道啊，武士道。接下來是武士道的時代呢！」

是嗎，接下來是武士道的時代啊。

突如其來的正面決勝負，互擊面。雙方的竹劍都抵着彼此的頭盔，且都在向左繞時向後跳開，以及同時拾起殘心。

「呃？」

「開始！」

我們在準決賽也各拿下兩支晉級，兩人終於在決賽的舞臺再次對戰。說真的，要是在校際賽的個人賽決賽中對戰，會比較帥。不過就算了吧，所謂名副其實，況且這也是很好的比賽呢。

不過，可不能一直這樣互打。

不過，對不起，今天我一定得贏纔行。因爲我和小柴老師約好了，要打贏並把妳帶回社團。

太奇怪了，磯山同學，這樣就像在照鏡子啊。接下來的擊手也是互擊，碰體、劍鍔相推，然後同時間做出退擊面。

現在的我，能打從心底說劍道讓我很快樂，也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喜歡劍道。

雖然繞了很多路，但最後我們的劍道不是變得非常相像嗎？真跫教人想笑呢，根本就一模一樣啊。我們簡直就在跳雙人舞，不是嗎？

磯山同學，之前我聽小柴老師說，如果我和磯山同學的個性能加起來除以二就好了。那時我覺得那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那說不定指的就是這回事呢。如果是的話，似乎也滿不錯的。

啊啊，可是好開心。

「這、這樣啊。」

在比賽開始前，就聽到會場裏都在說東松的同門對決會怎樣、怎樣的。不過，在唱名的時候，任何的雜音都傳不進耳裏。

「不過，我還在研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