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敌人的真实身分

什么？ㄐˇ一ㄚㄅˇㄣ？

既然去年在国中女子部并且有练剑道，那么现在站在那里的西荻，就是那个「甲本」吗？

说不定是不同的汉字。像是「河本」或是「河元」，还是「甲元」（注：以上三个姓氏日文读音与「甲本」相同。）之类的。不对、不对，这样反而很难推测，感觉太勉强了。她还说有参加过横滨市民大会。不过，是前八强。换句话说，她没拿下冠军？明明都已经赢过我了啊？这也太诡异了吧。

还有，什么旧姓啊？才国中生耶（注：日本人结婚时，女性多半会冠夫姓，因此这里香织是暗指结婚。）。家庭因素是什么？父母离婚吗？如果是，那妳还傻笑个什么劲啊？应该要有一种所谓「我很不幸」的表情啊。偏见？这是我的偏见吗？

是真的吗？喂，妳就是那个甲本吗？

「矶山同学，辛苦了。」

竟用这种若无其事的声音对我说话。

「啊、啊啊……妳辛苦了。」

我干嘛这么狼狈啊？

「好厉害呢，全国国中组第二名。我原本都不知道……啊，说不知道真是太没礼貌了，对不起……我并不是打算把错都怪到社团头上，不过国中那边的程度还真的不能说有多好呢。」

这些我很清楚，我还知道这里的国中部剑道社废到不行。

「……不会，没关系啦，没什么的。」

不妙，我也变得奇怪了。

「妳家在保谷土，对吧？」

「对……」

「我是日出町，那我们到横滨之前都可以一起啰。」

喂，说什么鬼话啊！

「好啦，快点换衣服吧！」

混帐，把我搞得步调都乱了。这家伙是想干嘛啊！

不论是换衣服，搭巴士到中川车站，还是坐地铁到横滨，西荻都一直，一——直、一——直在说话。虽然我也回了几个问题。

往前三步，蹲踞。构持竹剑。

「欺，我可以问妳吗？为什么妳提到学姐的时候，都不称学姐或加上敬称呢？」

和那时候一样，因为戴上了头盔，根本无法分辨对方的表情。但这没有特征的普通体格，感觉的确和那个人很像。

但事与愿违。

「欸，到底赢了几次啊？欸、欸。」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从今天开始，恐怕无法像之前一样每天兼顾跑社团活动和桐谷道场了。

会被我拿下了吗？

「昨天提到她的旧姓，那是怎么回事呢？」

「咦耶——那不就是社长了！村滨学姐真的很强吗？」

可能要等到进行两人一组的练习时，才有机会，而这种形式的练习包括切返、击打等。

「没有……她有个姐姐就读这里的三年级，在学校里满出名的。」

「……赢了四场，平手三场……输掉一场。」

我用眼睛数着什么时侯才轮到和西荻一起做练习，静静等待。

总之，只有西荻，哪怕有什么事，我都只管西荻。我的整个脑袋里，只想着要斩了那家伙。

我不想理她，但她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欸，还有谁也很强？」

「确实是那样写吗？」

「嗯？……那种事为什么要来问我？」

不过，练习挥剑时并无法好好仔细观察，因为我也要做同样的练习。

在隔天的练习中，我决定注意那个名字从甲本改成西荻的人的构持。

「ㄐˇ一ㄚㄅˇㄣ的汉字，怎么写。」

「那，请至少告诉我是哪个汉字。」

「喂。」

真教人火大。那还用说吗？我输了啊！

「……嗯，怎么了？」

接着，他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不过，这次又是我想得太美了。

「些啦——！」

妳真的就是东松的甲本吗？

果然是甲本吗？

「……西荻的什么事？」

「她该不会有在国中部的妹妹吧？」

「咦咦——只输掉一场吗？对了，是谁赢了矶山同学啊？」

我想在新生之中，只有妳会这么不清楚。

小柴蹲在道场的一端，正将白色胶带贴在地上白线磨损的地方，做应急处理。

他那气色很差的嘴唇，弯成ㄟ的形状。

这些练习通常是排成两列，和与自己相对的人做练习。彼此各当过一次元立和习技者之后，就向右移一个位子，更换练习对象，然后再做一次，之后再往右一个位子等等，如此一直重复。

「……那种事是家庭因素，也就是私人问题。不论是指导老师还是教师，都没有立场随便说。」

「……没什么，反正大家都是会参赛的选手，用选手称呼就好了。」

「今天也直接晋级上组了呢。好厉害喔……啊，之后妳赢了几次？我忙着自己的比赛练习，没办法分心去看。」

受不了，这个人真烦。

「胜负已分！」

真糟糕，我的败绩又增加了。

「……ㄐˇ一丫是龟甲的甲，ㄅˇㄣ是原本的本。」

仿佛是故意地刺中了我。

喂，妳是要我称赞别人吗？

「开始！」

音调莫名地高，直笛或尖锐杂音般的声音。没错，这家伙就是东松的甲本。

「没有……她没有练剑道。」

虽然，在我们之前还有很多场练习，但我根本没在看。

「……嗯……三年级的野泽选手和二年级的河合选手，都很有实力。去年她们两位也分别在队伍内担任副将和先锋。」

「面——呀！」

这些日子我不断在梦里斩着。

有够死缠烂打的。

「我和野泽选手打成平手，打赢河合选手。之后的我就不太记得了。」

少给我问这种事。

练习结束。待其他社员都进入更衣室之后，我走向小柴。

难道就是她了吗？

「真了不起……全国国中组第二名是怎样的感觉呢？」

「老师……」

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

练习时间已接近尾声，又到了以比赛形式练习的阶段。

「下一个。矶山，西荻。」

「真的很强，对吧？欸？」

「嗯，对啦，只是……」

「……汉字？」

除了输给村滨。

「她有练剑道吗？」

这女的问题真是多到有够烦人的。我又不尊敬她们，所以不想用带有敬意的方式说话啊。更何况对我来说，包括妳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敌人。

迅速起身。那毫无晃动的起立动作，也都一样。

「我就是不想问本人，才来问老师的。」

可恶，这女的从头到尾都让人火大。

嗯，这种缓慢从容的表现，的确和那个甲本很像。

「……啊……是村滨选手。」

碰体。唷，怎么了？像之前那样四处逃窜啊！靠着步伐制造距离，让我心烦气躁啊！不然我就要上前啰，那是属于我的距离吧。妳要是站在那里，不就、不就——

「老师不清楚吗？」

我说小柴老师啊，我可是有自己的计划耶。这应该要按照顺序来吧，但你根本没有遵守嘛。

「知道是知道，不过这还是问本人比较好吧。」

「是啊，不会有错的。」

「好棒——喔！这妳都知道。」

为了斩断恶梦，为了撕裂盘据于记忆的亡魂。

「矶山和……西荻。」

「妳和她们打得如何？」

「嗯——今天已经没什么时间了，所以……就用昨天没对战到的组合练习吧。」

而让我更加确认的，是声音。

「应该是『快要能得到天下』的感觉吗？」

算了，既然叫我打，我也随时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击面。喂，妳没有完全接下喔。右击腹。妳是怎么了？手腕飘来飘去的，没固定住喔。那么，我就斩下妳的手腕啰，从头顶敲下去啰，把妳那肚子切成两半啰！

和一个对手做完练习之后，我这边会向右移动一个位子，但对面也会有一个人朝反向移动，而在前端的人会调到对向的队伍中。换句话说，虽然是排成两列，但就像是在一个圆圈里面绕，实际上遇到的对手，总会跳过一个人。而西荻正巧排在那个间隙中，不会和我交手。

「……这个嘛，去年她在校际比赛中是个人前八强，团体则是第二名。毕竟是那时候的主力……总有一定的实力。」

真的是烦死了。

喂，西荻，妳搞什么啊？

「嗯，什么事？」

「哈——！」

太好了，这下终于能好好观察西荻的构持。

他起身，并把美工刀收进运动外套的口袋里。

「我想请问老师一些事。」

当好几个名字被点出，排好对战之后——

横滨到了，对话到此结束。她邀我要不要顺便去哪边逛逛，但我拒绝了。

什么啊？就算在国中组称霸，前面也还有高中的校际赛、成人的全日本比赛，以及世界赛等等的。光是全国国中组阶段就要得到天下？少瞧不起剑道了！

「是西荻的事。」

那就确定了吗？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但是当我低下头，正要离开时，被他叫住了。

「矶山……妳才刚加入社团，为什么显得那么急躁？」

「没有啊！」但感觉好像不是用这三个字就可以结束的了，小柴双手环抱胸前，一直盯着我看。

「……我并不想否定妳。看妳在这种不是正式比赛的场合，只要能打就不断攻击，当对手心力交瘁时给予最后一击……当然，我也不是无法理解妳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地展现自己的力量，也不认为那就是妳的全力。去年全国国中组的决赛……我也在场，那的确是一场很棒的比赛。尤其妳的技巧是超乎他人的优秀。我觉得那个判定对妳来说，真的是运气不好。妳绝对没有输掉，而且如果再打一次，妳获胜的机会很大。也就是这样，我才试着推荐妳入学。」

可恶，你到底想说什么？

「都到这个程度了，我想这种事就算没人告诉妳，妳也知道，所谓剑道，打从根本就不是夺取胜负的运动。剑道是……」

「精神的修养、人格的修养……锻炼身心才是第一要务，是吗？」

小柴没有说话，而是仿佛想要看透我的内心般地，眯起了眼睛。

不过还真没那个必要，我如果想知道，就会说。

「……如果您认为我的剑道是邪道，那也没关系。总之，我现在只想着要斩了对手。无关输赢，只是斩或被斩……我认为那就是使剑之道，是兵法的本质。」

小柴更加深了眉头的皱纹，下巴朝旁边比了一下。

「斩或被斩，这是属于内层的问题，剑道的世界观是更加宽广的。」

「问题是内或外吗？我认为只有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才能抵达在前方的『空之境地』（注：空之境地，宫本武藏于《五轮书·空之卷》中叙述的概念，为除去一切杂念的状态。）」。

短促的叹息。我不记得有做过什么令人讨厌的事，但也不想讲输别人。

我再次低下了头，但小柴依旧不打算罢休。

「矶山……妳，懂输家的心情吗？」

这人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在全国国中组比赛中败阵，尝过了无比的耻辱啊。

「用妳的方式说……就是被斩的人的心情。」

「当妳输的时候，是怎么理解的？怎么认为的？」

被那个西荻，那个东松的甲本。

小柴紧紧咬住了牙。

在小柴没把目光移开之前，我也不能。要是在眼神上输了，就一辈子都赢不了那个人。

心如果挫败了，就再也无法战斗了吧，那有什么价值呢？打造一颗不会挫败的心，不才是武道应该遵守的吗？

湿淋淋的剑道服已变得冰冷，但我的内心深处却缠绕着如熔铁般的炽热。

我没回答，接着小柴撇开了目光。

这还需要问吗？

「……如果是一般人的程度，我懂。」

「……妳甚至没有受挫的心吗？」

「不懂吗？」

期间，有好几名社员说着「不好意思先回去了」，然后离开道场。

不知是不是西荻，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一名留下来的社员，正从另一端偷偷地往这边瞧。

小柴留下这句话后，转身走向出口。

等那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我才跨步走向更衣室。

我心想，这里果然是敌国。

我已经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了。

我们就这么互相瞪视了好一会儿。

「……下次要斩回来，只有这样。」

所以说，我也是被斩过的人啊。

「在妳的眼里……所谓悔恨的泪水，大概只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