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角兽之书

第二章 里沃军

《龙鱼少女》 · 西鱼立子 · 2.1万 字

1

吉尔达·雷跟着奎里德搭乘疾风船来到了那塔尔。

那塔尔是个位于里沃势力范围西南部的小国家。国土西边矗立着三座屏风般连绵排列的高山,称为「三鉾山岭」,南面则是一年有大半年都天寒地冻的广大「冰大地」。从那塔尔蜿蜒流经「三鉾山岭」南边的哥塔希利带河会在冬天结冰,阻碍船只航行,因此长久以来这里都是里沃帝国的最西境。

然而,里沃这个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加扩展领土的军事大国,当然不会停止向西推进。今年夏天在哥塔希利带河融冰之时,里沃便开始侵略温暖的阿米兰堤。只要拿下阿米兰堤,从阿米兰堤开始顺着带河往西北前进,就能够一步步并吞奥拉的属国联盟「洛曼榭同盟」。位于两大国争夺势力领域的要冲,也算是阿米兰堤运气不好。

「我军的精锐部队是水军与骑兵,所以无论如何,我国都想获得带河的利权。毕竟光靠里沃的疾风船,无法胜过奥拉空军。」

尽管吉尔达·雷是奥拉同盟国多姆奥伊的骑士,奎里德还是对他这么说明了。

据说里沃的疾风船,是由奥拉逃亡的魔法师所带来的生命魔法知识所打造,但与最先进的生命魔法相较之下只能算二流。吉尔达·雷第一次搭乘里沃的疾风船时,便发现它的速度与飞行能力都比不上奥拉疾风船。可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奎里德要特地对他暴露自家军队的弱点,还告诉他刚开始进行的侵略作战计划呢?

从一开始,奎里德就没有把吉尔达·雷当成普通俘虏对待。若在一般状况下,他应该会受到帝国军的拷问,逼他说出多姆奥伊的国情以及与奥拉的关系,等一切结束后就会被处刑。这些吉尔达·雷都已有觉悟。可是奎里德却把他留在身边,似乎不打算将他交给军队上级:甚至吉尔达·雷所关心的多姆奥伊现况或与奥拉间的关系,奎里德还会若无其事地为他说明。就算将吉尔达·雷软禁在花街好几个月,他也猜不出奎里德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而如今,奎里德竟还将他带到自家军队的前线。

里沃军虽想借由带河将水军往西边送,但阿米兰堤与奥拉军队联合抵御,因此并不容易越雷池一步。即使迂回绕行「三鉾山岭」靠近阿米兰堤,也会立刻遭受奥拉疾风船的空袭,就算突破了这关,带河上还有联合军的军队等着里沃军。奎里德与吉尔达·雷就是在这种胶着的战况下来到那塔尔。

两人从那塔尔的风港搭乘军舰,来到位于「三鉾山岭」南方山麓的前线后方驻扎地。来到这里,奎里德不只没有替吉尔达·雷戴上手铐,甚至不安排人员看守他。风港与军舰的指挥官称呼奎里德为阁下,尽管他们对他身边的吉尔达·雷显示高度好奇,却没有多问一句话。这或许也显示了奎里德在里沃军所拥有的地位;至少他拥有能照自己意思行动的实权。

奎里德要吉尔达·雷换上一套黑色披风与黑色锁子甲,他自己也在锁子甲外穿上一套正式的绿褐色军服,军服上绣有车轮与马匹图样的国徽,与里沃将校们的军服相同。不过大概奎里德给予人的印象与制服相差太大,与其说他像高级将官,看起来还比较像是个将抢来的军服穿在身上的浪子。从他十分拘束地绑上铠甲绳的动作看来,他本人似乎也不太喜欢这种打扮。

他们的锁子甲与在奥拉的「白色森林」中随着科娜一起消失的那一件相同,都是有着铁环并织进蛇纹石石绵的抗魔法铠甲。听说就算在持续研究如何对抗魔法的里沃国内,这也不是很容易取得的东西。但奎里德仍旧再送了一件给吉尔达·雷,甚至还给了他剑带与一把长剑,这下吉尔达·雷终于沉不住气发问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给我武器,以为我不会用它?」

奎里德搔了搔脸上的胡碴,不怀好意地笑了。

「总不能让你在战场上手无寸铁吧?该用的时候你就用。」

吉尔达·雷确实能够一剑刺穿这个看来毫无防备的对手,并且直接逃离这里,但他并没有采取行动。这个叫奎里德·曼斯顿的男人,实在不容易对付。尽管吉尔达·雷与他一起旅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曾并肩作战过,但就算不考虑他的剑术与臂力,奎里德都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驻扎地的规模极大。吉尔达·雷觉得这一次里沃集结了比多姆奥伊的里沃战役时还要更多的兵力。就夏天开始驻扎的基地来说,营帐的排列杂乱无章,还有驮兽及补给物品掺杂其间。只有集中骑兵队马匹的围栏,谨慎地盖在避开带河沿岸强风的地方。乍看之下,总觉得是个军纪松散的军队。

奎里德拒绝了士兵带到岸边的马匹,与吉尔达·雷共同步行到营帐。

「粗略算起来是十二大队,大约一万名骑兵与两万名步兵,而在前线阿米兰堤,应该已经投入一僻的数量了。」

奎里德黄铜色的眼睛正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士兵们,不像在对吉尔达·雷说话,而是自言自语。

奎里德用应付库比亚多的那套敷衍说法来回答。奎里德的确与吉尔达·雷在拉哈港认识,只是绝口不提中间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吉尔达·雷并不清楚什么是「卡尔加」,但奎里德对他催促似的挑起眉,吉尔达·雷只好报上自己的姓名。

「在最后方第一个逃走的家伙,少说大话了!」

「是……死伤人数约有一个大队之多,但并没有太大影响。」

西尔森的视线第一次落在吉尔达·雷身上。

「分成正规军与属国军,比赛各自的补给数量与速度吧。再不去理会双方的敌对心态,就会打乱接下来的战役,所以要让他们在前线之外的地方发泄一下。」

穿皮甲的士兵大声斥喝,他的同僚听了,也走出营帐前来观看。

「遵命。那么明天一早便开始行动。」

「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您。」

库比亚多对吉尔达·雷宣告说:

「但是,」西尔森又继续说:「你绝不能让属国军获胜。这个余兴节目,是为了让松散的属国军看见他们跟正规军之间的实力差距,使他们更加顺从而举办。曼斯顿阁下,既然你善于谋略,那么应该能顺利掌控一切,在不被发现有人为操纵的状况下决定胜负,对吧?」

吉尔达·雷觉得奎里德正在考验自己。之前在「马头郭」,他应该也是在观察自己是否会耽溺于酒色吧。

「我去通知队长他们了。」

「你说什么!」

拉达右反驳:「那反而会导致分裂!输的那一方会积怨更深!」

听完他的话,西尔森似乎立刻对吉尔达·雷失去兴趣。

吉尔达·雷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他回过头,只见一名几乎还只是个少年的小个头士兵,用挑衅的目光瞪着穿皮甲的士兵。

「我可还没承认你是我们的伙伴。要看跟正规军之间的比赛,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再决定。」

「在卡撒拉花街捡到的人。」

「比起成为那个将军的俘虏,看来当你的俘虏还快活一点。」

奎里德似乎非常习惯了,用轻佻的口吻挖苦着,但西尔森却毫不羞愧,反而故意似的从女子手上接过酒杯。他是想借由旁若无人的态度对部下树立威信?还是对奎里德个人的刻意羞辱?或许二者皆是。将军的脚边散落着碎片,应该是他刚刚拿来扔那名可怜卫兵的酒瓶。

「什么嘛!亏我还出来迎接你。」

「拜我所赐,你现在很清楚部队是什么样子了吧?」

奎里德耸耸肩膀。「拒绝的话就完全没戏唱了。忤逆西尔森会很难摆平。」

他环顾瞬间沉默下来的士兵们,接着他靠近少年,提起少年的后领。

身为属国人民的奎里德能当上参谋总长,实在很不寻常。属国的士兵是从被征服的国家所征召,并非为了自己国家,而是被里沃强制差遣,处境与报酬也经常远远不及正规军。因此奎里德肯定非常受到属国士兵的尊敬。

「你过来。我要惩罚你的不敬之罪。」

「把私下打斗的力气省下来!你们在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觉得今天过得像天堂!」

塔欧是个吉尔达·雷得抬头看他的年轻互汉,肩宽与胸膛都厚实得像块大石头一样。他的两侧头发已经剃去,只剩一撮马匹鬃毛般的头发长在头上,肤色颇白,还有着一张圆脸。塔欧性情沉默寡言且稳重,不管库比亚多怎么罗唆烦他,他也像只熊蜂※一样泰然处之。(※木蜂的一种,没有毒刺,不会螯人。)

库比亚多缓缓地转过身,接着以惊人的速度跑开了,宛如土狼般敏捷。奎里德笑着对吉尔达·雷说道:「你要小心那个家伙喔。他是碧玛盗贼出身的,嘴巴坏、手脚习惯也不好。虽然我出生在帝亚曼堤纳,不过从十四岁就住在军队里了。库比亚多则是潜入我营帐偷东西时被我逮到的家伙,还挺帮得上忙就是了。」

「在拉哈港遇到的男人。」

穿皮甲的士兵们大声叫骂。然而,少年身后一些衣衫褴褛的围观士兵们也扯开嗓门吼了起来。

「下官想让这个男人加入『卡尔加』,特来告知您。」

吉尔达·雷用眼角观察着士兵们交头接耳的样子。众人不只表现出相同的震惊,还两极化地分成怀有好意或掺杂着嫌恶的情绪。他之前见过的将校们也有类似的态度,而刚刚发生的纠纷,看来似乎是属国军与正规军之间的冲突,吉尔达·雷猜想那会不会就是这些情绪反应的原因。

奎里德走进已经准备好的营帐,命令库比亚多与一名叫马可斯桑的士兵照顾吉尔达·雷。

回答吉尔达·雷的问题的不是奎里德,而是那名少年士兵。

「很好,我都清楚了。你们的想法,我会忠实转告给西尔森将军知道。」

吉尔达·雷与奎里德来到最大的一间营帐。奎里德对站哨卫兵说出自己的名字,表示要见将军。当卫兵进入通报时,帐内响起了怒吼与摔破东西的声音。

「要小心点的是你们!他说的都是事实!」

「不愧是将军阁下,真是深谋远虑呀。」

「臭小子!说话小心点!」

「战况如何?兵力足够吗?」

过没多久肿着脸颊的卫兵便走了出来,请两人进入营帐。咬牙忍着满腔怒火的卫兵,是没穿皮甲的属国士兵。奎里德顿时收敛起自己的表情,走进了隔间用的帐幕。吉尔达·雷闻到帐内的香气与人的热气,不禁蹙起了眉头。营帐内的奢华装饰,令人无法想像这里是前线战场。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卡撒拉的「马头郭」了。

拉达右突然间张口结舌。「可、可是,将军……」

然而,少年看上去却毫不畏惧。他晒黑的光裸上身只围了一条腰巾,体格以士兵而言稍嫌太瘦,但有着锐利眼角的双眸,宛如黑曜石般闪闪发光。少年以嘲弄的口气反驳道:

「他是什么人?」

这两个人显然是旧识。少年刚刚也没有表现出惧怕的样子,看来是故意采取那种态度。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如今鼎鼎大名的曼斯顿参谋没必要出现吧。」

「喔,跟那个不良的流氓集团倒是很相配嘛。」

2

「毕竟死的都是属国的兵力嘛。」

库比亚多似乎也是「卡尔加」的队员。跟像团小火球的少年相较之下,马可斯桑用令人放松的稳重声音说道:「你跟其他队员明天就能见到面了吧。我还有话跟奎里德说,你先去塔欧跟库比亚多的帐棚休息吧。」

奎里德用黄铜色的双眼正面迎视他。「唔嗯。如果你要这么做,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干脆表明自己的身分?只要你说出自己是多姆奥伊摄政官的儿子,说不定待遇会稍微好转喔。」

「思。不过我是不会给你奖赏的喔,库比亚多。那会变成不良示范。」

「阿尔科·西尔森将军阁下,下官是奉帝国之命到任的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

接着奎里德口气一变,再对打算抗议的少年与因他被逮而受到鼓舞的士兵们说道:

「只要在下次要补给的时候,再给他们比赛的机会就可以了。这么一来他们在战场上就能专心抗敌,更大的好处是能提高补给效率。」

马可斯桑跟奎里德一样出生于帝亚曼堤纳,两人年龄也相近,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他长得很像正在苦恼的小狗,令人觉得亲切,他同时也表示自己是「卡尔加」的副队长,顺便为吉尔达·雷说明「卡尔加」指的就是斥候※骑兵队。(※指古代的前线侦察兵。)

奎里德好像听到什么笑话般,轻快地行了个礼。「感谢您的许可。」

曼斯顿敬礼时,眼前的西尔森将军坐在周围都是漆器雕刻的巨大卧床上,也不打算起立回礼。以将军一职来说他看起来很年轻,是个与奎里德差不多年岁的男子。他那相当卷曲的铁锈色头发,披散在紧绷结实的肩膀上。苍白立体的脸庞上有着高高隆起的鹰勾鼻,双眼跟鼻子都很大。好像化了妆一样深邃又华丽的五宫,高高在上的视线跟微微湿润的扭曲红唇,看上去有点鄙俗。

「……我叫吉尔·欧塔斯。是个农民。」

但最令吉尔达·雷感到吃惊的,是西尔森身旁竟还有女子在伺候他。刺绣精致、图样色彩也令人眼花撩乱的被衾盖在女子身上,而绣被下女子只穿着薄薄的衣物,姿态放浪。她的五官像小孩般年幼,但她不仅毫不在意地暴露自己的肌肤,还用淫荡娇媚的笑容看着奎里德与吉尔达·雷。

「曼斯顿来了?这种时候这么不识相……!」

「是那个曼斯顿阁下……」

「如您所见,为了要提高士兵们的士气,必须准备一点余兴节目。」

奎里德信心满满地等待西尔森的裁决。西尔森说道:

听到奎里德临走之前留下来的话,几乎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奎里德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认真,但他很快扬起了单边眉毛,露出招牌表情,用惯有的轻佻态度点了点头。

「再说一遍试试看!」

「不必担心,就是要进行补给的行军对抗战。」

「也好。曼斯顿阁下,你负责指挥属国军部队。拉达右则负责正规军部队。」

粗鲁的吼叫声纷纷从奎里德与吉尔达·雷的两侧出笼,没一会儿功夫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士兵在互相叫骂。还有不少人手上正拿着武器,刚刚飘散在空气中的那股不愉快气氛,已经膨胀成一触即发的恶劣局势了。这时,奎里德却不慌不忙地用悠哉的声音消去了惊险的气氛。

「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

离开营舍之后,吉尔达·雷忍不住问道:「你竟然允诺作弊,这样好吗?」

早已除去剑鞘的士兵赶忙放下刀刃,向奎里德敬礼。

在吉尔达·雷看来,只觉得士兵们又累又焦躁。从干燥地面扬起的土尘,大量地落在营帐跟士兵身上。此外,奎里德选择步行的这条通道两侧,士兵们的外貌打扮也不太相同。

「对正规军没有。」

奎里德迅速地打岔,不给予西尔森思考的时间。

碧玛跟帝亚曼堤纳是并列在那塔尔东方的里沃属国,大约都是三十年前左右被里沃所征服。听说两国都很靠近里沃帝国的大本营,因此都已是自治权名存实亡的领地了。

看上去急着赶来,放话时还在拼命喘气的人,是个年约四十的瘦削男子。男人有着小脸和尖下巴,以及有些薄的嘴唇。旁分的头发既多又黑,相当有光泽,只是皮肤因长年日晒而显得黝黑,不太有肉的嘴角还有些皱纹,让他看起来更加老成。

奎里德正要开口,身后便卷起了一道风。一名军官急如星火地卷起帐幕闯了进来。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奎里德,这家伙是谁啊?」

「是、是!我们为了补给,暂时从国境带来到这里……」

「是查德·拉达右阁下啊。抱歉还没向您问好呢。」

眼前的少年士兵的口气,怎么看都不像在对长官说话,但奎里德似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西尔森歪斜的嘴唇傲慢地扬起。拉达右也态度一变,一副正合他意的表情看着奎里德。

奎里德很有礼貌地向对方低下头,但拉达右却只向西尔森敬礼,并说道:

「如果要开作战会议,也要经过我的同意啊,曼斯顿阁下!」

吉尔达·雷说完,奎里德便愉快地放声大笑。

「你竟然待在那么好的地方?而且还自己去!」

「奎里德,你是属国出身的人吗?」

「长官,这时候才从帝都来巡察吗?如果想对前线士兵下达命令,请你先看清楚真正在流血作战的部队在哪里,再来下达指令会比较好喔。」

吉尔达·雷吃惊地看向奎里德,只见对方扬起招牌的恶劣笑容。

气呼呼的库比亚多看起来更像小孩子,但警戒的眼神还是不断打量着吉尔达·雷。

「在长官面前,你不要乱说话!」

两边的士兵都没有发现将领就从他们身边经过,只是神情不悦地整理着货物、保养武器,或是各自休息,也有人正在重新包扎血迹已经干涸的绷带。奎里德态度轻松地询问右侧穿着皮甲的士兵。

「将军阁下,明天必须要立刻将补给部队送上前线。没有时间作什么余兴节目了。」

西尔森对奎里德露出很明显的敌意,但奎里德不予理会。

「你们刚跟前线交接完吗?」

「就这件事?」

道路右侧地面较为平坦的一带,营帐的排列相对之下较为整齐,士兵们也都穿着相同的皮甲与黄褐色的披风。皮甲的前胸处拓印着车轮徽纹,似乎是里沃的配给品。另一方面,沿着道路左侧斜坡,迎着强风的那一带区域,则是一排倾斜的营帐,士兵们的装备则零零落落,看上去破烂不堪。

「请、请问……长官您的大名是?」穿皮甲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认为我不会告诉士兵们吗?」

「你果然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塔欧比我还晚四年加入『卡尔加』。吉尔·欧塔斯,你是地位最低的,可别像我一样使唤塔欧。别看这家伙老老实实,其实很容易生气呢。」

库比亚多代替不说话的塔欧发言,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背景。塔欧生于里沃的属国欧毕,才刚加入军队没多久,就跟同袍互殴误杀了对方,奎里德是在他要被开除时把他捡回来的。在知道纷争的理由竟是对方杀了塔欧养的老鼠后,吉尔达·雷终于知道为什么西尔森要批评「卡尔加」是个流氓集团了。无论是库比亚多或是吉尔达·雷自己,「卡尔加」都是由奎里德亲自聚集,组成分子十分与众不同的集团。

就像奎里德测试他一样,吉尔达·雷也决心好好拜见奎里德的手段。他并非想要伺机而动,以获取这个对多姆奥伊虎视眈眈的军事大国的内部情报,而是对于被侵略的阿米兰堤,他不适合做这种壁上观的心态,毕竟多姆奥伊未来也可能遭到相同命运。如果奎里德想要让吉尔达·雷见识这一点,那么他就睁大眼睛看下去吧。

3

身为近卫骑士长年以来的习性,让吉尔达·雷在天亮前就清醒过来。

在吉尔达·雷起床的同时,库比亚多与塔欧也同时起床,看来两人是轮流在看守他,不过他对此没有太过惊讶。吃完配给的早餐后,两人穿上了跟吉尔达·雷一样的蛇纹石锁子甲。库比亚多说这种铠甲只会给「卡尔加」的成员穿。

专属「卡尔加」的装备还不只这一项。「卡尔加」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他们骑的不是马,而是一种名为卡尔加的两足走兽。卡尔加的皮毛与头部像鹿,但上身直立,只用后肢奔跑,据说与兔类同源。它们的后肢比马匹要强壮三倍,有着肌肉结实且圆胖的下半身,以及龙一样的粗尾巴,因此就算是直立也能站得很稳。体长大约跟马差不多,但鞍是装在盾上,所以比马匹稍微高一些。另外,它们的前肢较细,弯曲成三段小小地交叠在前胸。

「你会不会骑啊?别扯我们后腿喔。」

库比亚多嘲弄着吉尔达·雷,倒是塔欧很仔细地教他操纵缰绳的方法。骑乘卡尔加是塔欧的祖国欧毕人的习惯,奎里德则将它们引进军队。塔欧一直把卡尔加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照顾它们。

「它们比马匹还胆小,对待它们得小心一点喔。」

在塔欧示范下,不使用鞭子抽打,而是捉住卡尔加的耳朵下达命令,卡尔加就会遵从了。就算塔欧巨大的身体骑了上去,卡尔加仍能够轻松地奔跑。而吉尔达·雷分配到的是一头特别温顺的卡尔加,很高兴地吃着他手中的苹果,接受了这个新的骑士。

前一晚各个部队就已经收到行军的顺序,并顺利地收拾营帐进行部队整编。士兵们动作俐落,今天的比赛正如奎里德所计划一般,已经激起士兵们的干劲了。

正规军的队伍与属国军的队伍,沿着带河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他们与同伴相互鼓励,并痛骂对手,充满一股势在必得的决心。吉尔达·雷按照马可斯桑的指示,与库比亚多等人来到最前头。

「其他队员在后方戒备。参谋总长要我们趁这个机会把地势记住。」

西尔森将军走在奎里德与拉达右后方,如王者般现身了。西尔森身上穿着涂上釉彩的华丽铠甲与锦缎披风,珍贵的青马马背上是镶了金边的马鞍。看来西尔森似乎是个会不惜花费重金打理自己、爱耍派头的男人。尽管库比亚多批评西尔森来自有钱的王室旁系家族,只是实战经验尚浅的「看板将军」,但这种出场的确很有气势,他用几乎刺耳的高亢声音,宣告补给作战展开。

「前线同袍们都正在等待补给到达!这一切只能靠各位运送物资交到他们手上!一定要趁早将物资送到!」

行动展开的信号铜锣声响起,步兵同一时间拔足狂奔。带点红色的尘土如云雾般随之飞扬。

吉尔达·雷的斥候队要比他们更早出发,率先察看前进路线是否有阻碍、哪里适合休息。正规军部队那方也派出了斥候队,仿佛竞争似的超越了吉尔达·雷他们。

「混帐……」

不服输的库比亚多正想驱策卡尔加追上去,但马可斯桑阻止了他。

「到最后再一决胜负,先把力气省下来。」

「小心点!这些人是……」

正当这列长蛇的中段走入一处洼地后,正规军部队的前头便出现在田埂之后。马可斯桑喃喃说道:「很近啊。」

骑马集团立即朝该处下手。部队的骑兵们从前后方赶来,在漫天的尘土中展开一场混战。吉尔达·雷等人上前助阵,连奎里德也参与其中与绯红围巾集团交手。

奎里德早就计划好山贼来袭时的对策,当骚动开始时,他命令骑兵们不只要守住补给品,还得「增加」物资。比起胜利之名,他更漂亮地获得实绩,不仅消除了属国军的不满,也获得他们对自己的信赖。

艾斯姆闻书只是擦着箭尖的血迹,用不高兴的灰色眼睛瞄了他一眼而已。之后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较远的地方,保养手中的弓箭。似乎又是个跟阿札破不相上下的怪人。

在前线受伤的属国军们拥抱递补上来的士兵们,带他们前往营帐。一开始吓了一跳的补给部队,也在通过正规军的后卫时弄清楚了目前的状况。

大概是眼前的风景与多姆奥伊相似,让雪芙儿感到平静。就算待在伊欧西卡尔时,她也怕被人发现她的「角」而成天紧张兮兮。自从在寨亚的山里迷路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落单。那时自己不知道身在何处,满是不安与恐惧,但如今她却相当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然而雪芙儿最初的兴奋之情,并没有维持太久。她想要拧干连内衬都湿透的上衣,但越下越大宛如瀑布的雨势,好像要补足两天没下的份似的,一刻都不曾停歇。大雨转眼间变成一道河流,等雪芙儿察觉时,自己所处的岩石已经成为一座孤岛了。

突然间,她想到自己是不是只有独处时才能这么镇静,于是又感到有点寂寞。如果跟埃梅或涅乌特司在一起的话,会比跟真正的家人更让她感到安心,为什么自己现在不在他们身边呢?那是因为她想见吉尔达·雷。明明她见到雷阁下时心情也无法平静,反而胸口还会感到阵阵紧张。然而,雷阁下比雪芙儿认识的其他人都还要公平:看见她的角也完全面不改色的人,就只有他了。

「所以我们才要快一点。」马可斯桑这么回答他。

「拉达右阁下的部队运送的物资比我们还要多!为了公平起见,每个小队必须各自从后方部队接手三头骡马或犁牛!」

拉达右一直让行军队伍跟奎里德的路线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如今这条蛇的腹部遭到后方赶来的蛇缠上,士兵们的步调眼看着越来越凌乱。抢着争先的士兵开始彼此争执叫骂。小队长们为了重新整队,策马来回奔波,但没有效果。长蛇看起来就像吞了猎物一样变得膨胀肥胖,在洼地散开。

拉达右的部队所送来的补给物资,远比奎里德部队来得少,所以前线所期待的物资根本严重不足。尽管拉达右遵照西尔森的命令,自己部队运来的物资只发给正规军,但正规军的营帐内还是发生了分配上的争执。

「从山脊上射箭救我的人是你吧?我是吉尔·欧塔斯。」

尽管库比亚多已经口出秽书怒骂,奎里德也只是挑了挑眉毛而已。

山贼们包围了载运补给品的骡马及台车。他们以短的偃月刀为武器,用力地挥舞着。

「在驮兽恢复体力之前,先延长休息时间!各位先充分休息吧!」

「他好歹是『卡尔加』的队长嘛。」

奎里德大叫。红发男子轻轻点了点头,放开偃月刀交到左手上,削下正在追赶吉尔达·雷的山贼首级。山贼的头颅落到地上,让周围山贼的杀气转眼消失。吉尔达·雷才终于发现红发男身上穿着黑色锁子甲。红发男像头野兽般发出一声大吼。

部队的混乱也平静下来,遵从奎里德的指示在山脊下集合。这么一来,大家就发觉拉达右的正规军部队以属国军部队当掩护,早一步进军到山脊另一边了。与山贼作战的只有在山边前进的奎里德部队而已。

库比亚多和马可斯桑应该听见了这记叫声,吼声也大了起来,从飞沙走石中驱赶而来。塔欧举起大约有自己头部那么大的铁鎚,击碎了山贼的背骨。

「他跟队长是同乡吗?」

「是山贼!」

可是那些等待他们的后卫士兵们,却热烈地欢迎他们。

库比亚多大叫,塔欧则率先将卡尔加掉头。四个人拔剑并且发出警告,打算阻止山贼袭击部队。步兵们虽然察觉了想要逃跑,但已经挤成一团的中央部分,因为被己方的士兵打乱而无法动弹。

「不是。是因为阿札破曾经彻底打败过他。队长是查哥斯的族长,是个打倒过上百名里沃兵的强人。艾斯姆是托勒斯人,好像在当她干了什么事而被赶出国门。后来自愿加入里沃的属国部队。」

在她以为已经安全抵达那块岩石的瞬间,脚却在凉鞋内浮起、打滑了。尽管雪芙儿拼命想要站稳,但还是身体一歪落入泥流里。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喝到水,想抓住手边能够碰到的岩石,但所有的石头都因为泥泞而非常湿滑,能抱得住的小石头也跟着雪芙儿一同被冲走。众多石头掠过她身后,卷起的小石子接二连三打在她身上。她只能想到自己万一沉下去,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拼命把脸露出水面。可是泥水与砂砾却毫不留情地遮蔽了她的视线,甚至涌进她的嘴里。

「欧塔斯!」

在这场战争中,托勒斯是奥拉和阿米兰堤的盟友。或许艾斯姆是因为要与祖国为敌,所以才会心情复杂吧。可是他的确是个优秀的远距离射手。奎里德在选择部下时,似乎彻底奉行了实力主义。

吉尔达·雷穿越杂沓的马蹄与沙尘,朝奎里德奔去。他一剑砍向正与奎里德刀剑相抵的山贼脚踝,却只觉得砍中坚硬的护踝。山贼踹了吉尔达·雷一脚,尖锐的马蹬划破他的脸颊。就在他闪过之后,眼前又有新的敌人逼近。

只有北边山脉的巨大黑影,她依然看得见。她觉得好像看见那些黑影上方闪烁着不同于星光的红色光线,就位于山顶上,但即使那里有人居住,也因距离雪芙儿太远而无法到达。那红色的光芒好像描绘山峰轮廓般正在移动,可能是正在飞行的疾风船。如果那里是南方的带河,就算上空有奥拉军舰也不足为奇,事实上她曾看过一次状似舷灯的光线,当时还慌忙躲起来。北方可能已经变成战场了。

他再度看向奎里德,发现他的敌人已增加为三名,分别自左右与身后攻击他。吉尔达·雷砍倒眼前的敌人,来到奎里德的身后。

雪芙儿观察脚边的地面,一格格规则排列的干涸泥土,就像板子般受热弯曲,于是她认为这里目前应该正临雨季。如果是干季,干掉的泥土就会像细沙一样,不会呈现眼前的状态。

她需要的是食物。自从在旅店吃了那一顿晚餐后,雪芙儿已经整整一天没进食了。两手空空进入沙漠,无疑是自杀的行为。雪芙儿在果园偷了五颗橘子,因为太过饥饿,连偷窃的罪恶感都变淡了。有一颗她连皮都一起吞掉,她打算将剩下的三颗带着走,每半天吃一颗。

晚一步到达的属国军送来比先前多了两倍的物资,充分满足了最为疲累的前线士兵。奎里德让受到鼓舞的补给部队分别妥善地分配物资,也做好粮食配给与伤患治疗。等拉达右或西尔森察觉后要求交出物资,也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不,那里阿札破应该已经先去看过了。」

属国军一切从头开始,但即使跟正规军在同一时间出发,休息时间却比较充足,所以都精神百倍地往前推进,而愤怒也促使他们脚程更快。吉尔达·雷等四人就在下一个山脊上看着在田埂旁缓坡蛇行前进的部队。

自她离开托勒斯的港镇之后,经过了一段稀疏的树木、田野和果树园。毫无辽蔽物令她感到不安,所以她在树木与树木间移动,但随着她朝目标东方前进,路上就再也没有任何树木了。

斥候队登上山麓,取道能看见远方的路径,但仍旧没看到另一个斥候队的踪影。山脚下干涸后的泥土原野,就像巨大田地的田埂一样反复起伏直达阿米兰堤国境,令人看不见尽头。

奎里德用能让所有大惑不解的属国士兵听得到的音量,大声命令道:

拉达右派了使者过来,提出他的借口。

「还不只这样,当那些山贼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们还顺便偷了不少。」

看来就算已经听到库比亚多的声音,艾斯姆还是不予理会。库比亚多只好自讨没趣地啐了一口。

吉尔达·雷驱策卡尔加撞开眼前的敌人,直接飞身降落。卡尔加气势万钧,靠后肢的一击便踢倒了敌人。

「别理那家伙了。毕竟艾斯姆大人原本是个贵族,地位比较高。他只听阿札破队长的话。」

「不管拿多少肯定都不划算啊。」

上午的优势全都白费心力,让属国士兵们大感不满。这项命令很明显地有利于正规军。

她听儿山脉的方向传来可怕的水流声,是从上游汇集而来的洪水。洪水连水底的岩石都能带起,将一切全部冲走。雪芙儿认为自己现在待的岩石并不安全。趁现在河川的宽度还没有太宽,说不定可以在洪水来之前游到岸边,再犹豫下去就太迟了。她打算先跳到水面下不远处的石头上,于是毫不迟疑往前一跳。

就在他分心之际,吉尔达·雷竟与奎里德分散了。奎里德虽然砍倒了一名山贼,但他与他面前顿失骑士的马匹已被另两名敌人包夹。吉尔达·雷正想赶上前去,刚才被他砍了肩膀的山贼却飞身过来阻止他的去路。接下来,又有一个人将偃月刀高举过头冲向奎里德。

「阿札破!」

「保护物资!」

「拉达右阁下所说的话再正确不过了。我们这边的补给物资也几乎没事,幸好对方是很无能的山贼呢。」

吉尔达·雷却感到疑惑。如果对方真的想要抢夺物资,那么应该要在物资周边投下更多战力,而不是在牵制部队,但实际情形却正好相反;此外,如果要偷袭大型部队,像他曾怀疑的那样在山脊上安排弓箭手,会是比直接进击更轻松的牵制手段。这点奎里德应该也看出来了。

这时吉尔达·雷看见从斜坡的上方突然出现了约有五十骑的骑马集团,冲向两个部队。

红发的阿札破跟另一名队员艾斯姆,都一直在队伍后方看守。山贼出现后,为了确定敌人是否有分遗队而登上山脊进行确认,接着才加入了混战之中。他跟库比亚多他们赶跑了山贼,没有更进一步追赶就回来了。身上沾满敌人鲜血的阿札破看起来活像个野蛮人,士兵们纷纷投以害怕的眼神。

吉尔达·雷与奎里德背对背,驾着卡尔加绕巡,应付眼前的敌人。敌人左右挥舞着偃月刀,朝吉尔达·雷的卡尔加砍去。刀刃击中护面,受到惊吓的卡尔加开始发狂。卡尔加粗大的尾巴甩在奎里德所骑的马匹脚上,令马儿脚步踉舱不稳。吉尔达·雷心下一惊正要拉住缰绳,一支飞箭就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艾斯姆是个高个子、长脸、眼尾上扬的男人,直顺整齐的黑直发在脖子后绑成一束。当大家在休息时,他还来回走在山贼的尸体间。吉尔达·雷来到自己的卡尔加刚刚被牵制住的地方,看到艾斯姆回收了好几枝箭,知道自己应该向对方道谢。

马可斯桑补充了一句。

「我必须将守护补给品视为优先任务,也感谢你们在后方的援助。」

这时好像有小石子打在她的头上。紧接着雪芙儿发现落在手臂跟肩膀上的并不是小石子,而是雨滴。斗大的雨滴一颗颗敲击着岩石表面,不多时便成了倾盆大雨。雪芙儿雀跃地抬起头,以手掌跟嘴巴迎接雨水。她只是躺在岩石上,竟然就能止渴,并洗去一身尘埃,于是不由得欢喜地大叫:「芙蕊水神!您太伟大了!」

「你是看穿这一点,才收下拉达右部队的物资的啊?」

为了不要误伤我方士兵,吉尔达·雷试着离开这场混战圈。这时就这么凑巧,他在前方约两匹马身的距离外,看到了奎里德。当然他仍听得见库比亚多等人交战的声音,但都离他有一段距离,隐没在尘土飞扬中。眼前奎里德正与两名山贼陷入苦战。一股杀气掠过吉尔达·雷,有一名山贼从旁攻击他。吉尔达·雷用长剑抵回刀刃,再砍上对方的肩头。山贼要闪躲却差点落马,而后捉紧了马鞍,歪着身子逃了。

然而骑兵队一旦开始反击,他们便转身离开。打算逃脱的山贼纷纷扔下红色的围巾,扬起的沙尘令人睁不开双眼,也分不清山贼与骑兵了。

「马可斯桑!」

「等你们很久啦,同志!」

库比亚多笑着问,只见马可斯桑回答他:

吉尔达·雷在大叫的同时,已经动手驱赶卡尔加了。骑马集团并没有穿着军服,当地麻布料织成的红色围巾随风翻飞。

这处她以为是洼地、用来睡觉的地方,其实是干涸的河床。干涸的河床汇集了因雨季而迅速增加的水。她不知道混浊的泥流全部流走后,会再度成为干涸的河床。她应该小心观察地形的,却因为太累而一股脑儿只想找到阴影处。

在多姆奥伊,雨水会在春季与秋季降临。水神芙蕊从半点乌云都没有的天空降下甘霖,用不着三天就能滋润田亩。如果现在是雨季,就算走进沙漠,只要运气好的话,也不必担心会干渴而死。

4

吉尔达·雷看见还很悠闲同行的西尔森叫来了奎里德。西尔森抚摸着自己身上的锦缎披风,心情愉悦地下达一些命令。奎里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后,宣布停止出发并将小队长集合起来。

吉尔达·雷前进了约半里,就掌握了驾驭卡尔加的诀窍。虽然有一次因卡尔加突然大幅度跳跃而差点摔落,但他用膝盖夹紧鞍部,利用脚凳拉扯前肢逃过一劫。只要反折卡尔加的前肢根部,它们就会放慢速度,放松之后又会再度跳跃并逐渐加速。当它们伸展前肢跳跃时,就会撑开腋下像鼹鼠一样的皮膜,用以迎接风势,皮膜会顺着风势像翅膀一样张开,让卡尔加一跳就能飞越数个马身那么远。吉尔达·雷很享受这种有如飞翔的感觉。

不满的抗议声果然纷纷响起,奎里德制止了他们。

「奎里德,山脊那边可能会有山贼的弓箭手埋伏。」

马可斯桑来到他与奎里德的身边,而库比亚多与塔欧则跟着红发男一起去追击逃走的山贼。吉尔达·雷见状赶紧提出警告。

整整两天没有下雨,橘子也只剩下一颗了。雪芙儿白天时仿佛昏死过去般睡在洼地,等她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她的舌头紧黏着干渴的喉头,硬打开嘴巴后,便不慎吸进干裂嘴唇上的尘埃,引发一阵呛咳。她犹豫着要不要吃掉最后一颗橘子,于是爬到岩石上方眺望周遭,希望至少前方的路上会有些灯火,显示有人居住。毕竟这时她也该到达阿米兰堤的村落了。可是四下一片漆黑。她涌现一股不安:她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

在故乡多姆奥伊看惯的风景,就在雪芙儿眼前展开了:那是散布着许多岩石的大片荒野,灼热的太阳焚烤着泛起结晶盐的地面。再往前的一片土地盐分太高,长不出任何农作物。

「那帮山贼是不是听说了杀掉参谋总长可以拿多少钱啊?」

只要太阳高高升起,雪芙儿就会在岩石阴影下休息,尽可能睡一觉。选择晚上在沙漠中行走会比较轻松。因为草木不生,应该不会有危险的野兽,而且晚上也有美丽的月亮与星辰,左边遥远的北方就像地图所示,能见到可做为参考座标的高山,所以她不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

「现在才来?是身上的漂亮铠甲太重了吧?」

奎里德并没有焦急地催赶部队。他看得出来只要追上先走一步的拉达右部队,属国军的不满一定会爆发并引起冲突。他仅指示前方的吉尔达·雷等人配合正规军的行进,等他们离开后再抵达下一个休息处。

那名逼近他的山贼,赤锈色头发如火炬般披散在背上,脸上则有老虎般线条明显的刺青。吉尔达·雷迅速地避开马脚滚落地面。他认为红发的山贼是因为速度太快,才会同时撞倒同伴的马匹。可是红发男子好像碰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般,以近乎奇迹似的角度改变马的前进方向,飞过吉尔达·雷的头顶,然后轻而易举地一剑刺进正威胁奎里德生命的山贼腹部。

5

雪芙儿走在沙漠中。

士兵中有不少人开始说奎里德是放弃胜负的懦夫。知道西尔森命令奎里德输掉比赛的吉尔达·雷,则在一旁观察奎里德到底会怎么做。这场竞赛原本是为了提升士气,但使用卑劣手段让属国军被迫输掉比赛,反而会造成反效果。奎里德这个与众不同、令人大意不得的男人,吉尔达·雷不认为他会乖乖照办。

阿札破在一旁低语,而除了艾斯姆之外,「卡尔加」的人都笑了。

对雪芙儿而言,失去那名骑士,就像是世界失去了准则一样。

「奎里德!」

尽管奎里德朝他大吼,声音却被敌人的呼啸和马蹄声掩盖。吉尔达·雷发现眼前对手的打法与刚刚被他赶跑的家伙们不同。可能是为了掩护同伙掠夺物资的牵制部队,只见他们非常执著地集中攻击奎里德,仿佛知道他就是司令官。

到目前为止的休息处,都是里沃军控制的带河沿岸村落。居民过着可说是未开化的贫困生活。因此只要给予里沃的补给品,居民就会乐意提供饮水作为交换。可是接下来前方的带河沿岸就非常接近「三鉾山岭」,这座山脉分隔了阿米兰堤与东部的那塔尔,似乎除了山贼之外就没有其他居民了。「三鉾山岭」自险峻的山顶至山腰处都是稀疏的树木,下方则岩层裸露,是坚硬的岩盘隆起所形成的山脉,少许土壤上也因为降雨量极少,无法孕育出森林,山脚下的树木更是让居民们砍伐一空。

吉尔达·雷不知道箭来自何方,抬头往上方山脊一看,似乎有看到弓箭手的人影。如果刚刚是山贼的分遗队射偏的话,那对我方就危险了。

「呜啦啦啦啦啦——!」

奎里德将马可斯桑叫去,指示他立刻让斥候队出发。吉尔达·雷用双眼搜寻了一下正规军的斥候队,发现自他到达这处饮水地之后,就没看过他们了。他将这件事告诉马可斯桑。

奎里德明明昨天才到达此地,却已经能正确掌握有水的地方,并以水源分布处为基准来订定行军计划。尽管拉达右肯定也有一样的想法,但同为主导大型部队的司令官,奎里德在统领将校的能力上显然略胜一筹。当正规军的将领们各自让自己的小队往左往右前进之际,属国军的小队长已经在正确的时间点上各自号令出发或休息,士兵们也都敏捷地遵从指示行动。最重要的一点,属国的士兵们长年积怨已久,都有着非打败正规军不可的义愤之情。

当众人看见前线的营帐,发现正规军早已抵达时,属国军部队更是难掩失望之情。他们的疲劳已经到达极限,属国军的士兵们脚步越显沉重。

听见库比亚多在他耳边这么说,吉尔达·雷又问:

奎里德的部队就这样缓缓拉开与拉达右部队间的距离。当属国的士兵们正结束午休要离开饮水地时,正规军才姗姗来迟,属国军也毫不留情地嘲笑与挖苦对手。

马可斯桑有些困扰地喃喃说道:

距离国境还有半天的路程,以这种速度无法在沙漠地带持续奔跑下去。可是无论是正规军或属国军的部队,都想在一开始便拉开距离。骑兵在步兵周围驱策,同时驱赶运送物资的骡马及犁牛。很明显地,谁能让驮兽们先行到达有水的休憩地点,谁就会比较有利。

吉尔达·雷参战没有多久,便发现对方并非经过训练的战士,只是一群山野盗贼。他猜想这些人会这么鲁莽地袭击里沃的大型部队,可能是迫于饥饿所致。

她不断地埋头前进。越往前走去,岩石就越多,要越过堆叠的巨岩也就更加困难。但在这片边境地带,这片无人居住或靠近的土地,她也可以不必担心追兵,专心前进。这么一想,那些士兵与修拉应该没有空闲,也不是真心想追到雪芙儿吧,是她害怕过头了。

在夜晚的沙漠下数着星星,让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就算雪芙儿在这里被蝎子螫死了,雷阁下也不会知道。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后悔。或许对雷阁下而言,雪芙儿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那名骑士总有一天会听见她的事,说不定会为她掬一把同情之泪。靠着这些想像,她试图忽略僵硬双腿的疼痛,还有空腹过头的恶心感。

她最后看见的是一颗比她还巨大的石头迎面而来,下一秒便承受了钝重的撞击。雪芙儿失去了意识,就像被水流翻弄的树叶般,载浮载沉地顺着水流而去。

6

听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让雪芙儿醒了过来。

她觉得身体就像铅一样沉重,尤其胸口仿佛像是被碾碎一样疼痛。有人握住雪芙儿的手,将她的手指弯曲又拉直。雪芙儿动了动僵硬的手肘,想要挥开握住她的手。接着雪芙儿听见些微的水声,于是撑开眼皮。强烈的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干涸的喉咙则渴望着水。

「水……水……」

雪芙儿低喃,正在看她的影子消失了,她的胸口也突然轻松不少。可是,身旁立刻传来令她害怕的哀叫声。她慢慢拾起头,只见一个小小孩正发狂似的朝铁栅栏又踹又摇,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银甲,安静!」

一名满脸胡子的老人大声喝叱,用棍棒敲打铁栅栏。雪芙儿吓了一跳,正要起身时,头顶撞上了天花板。那是相当低矮的天花板。随着她的动作,干掉的泥巴纷纷自她的上衣与裤子落下。雪芙儿想起自己被洪水冲走的事。

「喔喔,大家快看!她动了!」

胡子老人指着雪芙儿大叫。等雪芙儿定睛看清楚时,才知道自己被一大群人所包围。人声也离她不远,这些人彼此交谈的声音,脚步声、马匹的嘶鸣、以及车轮转动的轧轧声,好像就在她的身旁一样。眼前的人群大概有几十个人,有牵着骡马的男人、扛着水瓶的女子、咬着手指的孩童,以及抱着菜篮的老人,所有人都在铁笼的另一侧看着雪芙儿。雪芙儿明明是坐着,却觉得这些人的视线都是由上往下看。她以为那些人站在较高的台上,于是仔细环顾了一下,发现铁栅栏完全包围了四周,上方直抵着低矮的天花板。

那个小小的孩童就在雪芙儿脚边,再度摇晃着铁栅栏。只有那个小孩跟她在铁栅栏的同一侧。接着小孩子回过头来,脸上长满了毛发。

雪芙儿不假思索惊叫着向后退,周遭的人群见状哄堂大笑。

「不错喔,打呀!」

满脸是毛的小孩,看起来就跟雪芙儿一样害怕,想要逃离雪芙儿,却被栅栏挡住了去路。雪芙儿这才发现那个小孩其实只是只穿上衣服的猴子,而雪芙儿跟那只猴子一起被关在狭小的铁笼里。

刚刚的胡子老人再度用棒子敲打铁笼。

「大家请看!这是尊贵的那堤克王所尊奉的『有角神阿米兰堤』之女,以及来自『冰大地』的雪男之子!全都是世上少有的怪物喔!快来看唷!」

胡子老人歌唱似的对铁笼周围的人们说话,展示铁笼,并收取一些零钱。

听见「怪物」这个字眼,雪芙儿反射性地伸手去摸额头两倒。没有头巾了。她的头发被剪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短,清清楚楚地露出漩涡状的「角」。她急忙用手去遮,却没有意义了。因为已经有这么多人看到,或者更正确来说,这些人就是在看她的角。

「放我出去!」

雪芙儿不由得像那只猴子一样捉住铁笼大叫,胡子老人立刻用棒子击打她的手指。雪芙儿抱着手曲起身子,因为疼痛与悲惨的待遇而啜泣起来。胡子老人小声地威胁她:

「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有你受的!」

「请、请等一下,罗那哥亚大人!那么请让我跟着这女孩一起到太守面前……」

欧古马吉才吆喝一声,人潮立即蜂拥而至。雪芙儿为了取悦欧古马吉,比平常还认真地扮演野兽的角色,还唱了欧古马吉教她的阿米兰堤民谣。尽管雪芙儿不擅长唱歌,但生涩的表现反而更像野兽,让围观人潮赞叹不已。

「托勒斯?说谎。你说话有奥拉的腔调,肯定是从更远的地方逃来。你身上有那种角,家人早就不要你了。」

群众们似乎都认识轿里的男人,纷纷害怕地做鸟兽散,远远看着事情的发展。雪芙儿避开男子猥琐的视线,跑到铁笼后方缩成一团。

「不换就没得吃。」

欧古马吉说着,让盐水清洗过铁笼地板之后,才将台车拉上来。雪芙儿这才不得不了解到,自己跟银甲与鸟儿们,得到的其实是相同的待遇。

「很好。我是乔亚王室的指定商人罗那哥亚。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都城太守米尔法·乔亚大人。只要让他看看这个角女,说不定太守大人就会亲自进贡给陛下。」

「咦?进贡?」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有角神的女儿,就让我摸摸那角是不是真的吧。」

「神的女儿不需要你这种人陪伴!如果你不肯,你会跟这个女孩一起人头落地。你就在这个广场等着吧。」

「……我并不是怪物。我是人,来自托勒斯。我的家人马上就会找上门来了。」

老骗子心情大好地算完靠雪芙儿赚来的钱财,才不情不愿地给了雪芙儿与猴子苹果和水煮玉米。雪芙儿贪婪地喝完了水,忍不住想再喝更多。

男人将手伸进铁笼,欧古马吉则偷偷地做了威胁雪芙儿的动作。之前想碰雪芙儿的围观客人,雪芙儿都会不惜咬人以吓阻对方,但她知道欧古马吉这次的威胁是认真的,只好乖乖忍下来,让男人虫子般的手指触碰她的额头两侧。

雪芙儿与猴子的铁笼就放在过往行人众多的广场上,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尽管此处很像托勒斯港镇的市场,但从人们的交谈声,以及胡子老人所说的话来判断,雪芙儿知道这就是阿米兰堤。恐怕当她碰上豪雨泛滥时,就已经越过国境了,但她却无法享受达到目标的喜悦,还遭遇如此残酷的对待。

还有另一件好事情,猴子银甲原先认为闯入自己铁笼的雪芙儿很多余,因此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对她又踢又抓,对她极不友善。但自从雪芙儿穿上这件毛皮之后,银甲就开始畏惧雪芙儿。看来她穿的是某种猴子不愿靠近的猛兽毛皮。

「喂,老头子。在那堤克王的首都内以阿米兰堤神之名行骗,你不怕遭到天谴吗?」

雪芙儿不希望身体再度变得虚弱,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

欧古马吉在雪芙儿的歌声暂停时,向人们收取观赏费用。然而此时却传来——

雪芙儿拼命以威严的口气说着谎话。然而在饥饿、身无分文且满身泥泞的状况下,在学校里学会的「品格」也派不上用场。

她所穿的毛皮上,以染料画着许多眼睛般的图案。据欧古马吉的说法,因为「阿米兰堤神」的外观是拥有百眼的有角兽,他才想让雪芙儿做相似的打扮。神兽拥有尖锐的角,随心所欲地一脚跨过位于北边的「多拉肯思奇山脉」降临人间,将人类当成活祭品。雪芙儿认为可能是有这种外观的野兽在沙漠出没。以为阿米兰堤的沙漠像多姆奥伊一样没有危险的野兽,说不定是她太大意了。

「我还以为只是个淹死的人,结果她头上竟然有两只角!真是吓了我一跳……这也是『阿米兰堤神』的旨意,要我立下功德,拯救这个自『多拉肯思奇山脉』迷路而来的怪物……」

雪芙儿试着想再度求救,老人的棍子却穿过栅栏间戳进她的腹部,让她痛得失去爬起来的力气。她的饥饿与口渴已经到达极限了。身体的疼痛,让她就算倒在地上也觉得四周景物都扭曲变形,还不断打转。胡子老人在太阳下山、不再有往来的行人之前,连一滴水都没有让雪芙儿喝。

换衣服的时候一直暴露在欧古马吉贪婪的视线下,让她厌恶不已。可是欧古马吉并没有碰触雪芙儿的身体,她想大概是因为欧古马吉已经上了年纪,而且似乎还是有点害怕雪芙儿这个怪物吧。

「当然不会!小人已经让她记得鞭子的滋味了。」

同样地,围观客人就算伸出手,也会因为雪芙儿露出牙齿威吓他们,就怕得立刻退缩。了解到这一点的雪芙儿,也稍微愉快了些。如果能让她一直保持现状的话,当个怪物也没什么不好。

供奉柑橘美酒和佳肴,吹笛打鼓高声歌唱

她后来才知道,胡子老人名叫欧古马古,是个非常贪婪的人。他自己也说一开始就打算把雪芙儿当成奴隶,若不是看到她的角,根本不会去救一个瘦巴巴的少女。

雪芙儿才不相信欧古马吉真的敢这么做。

7

「住口!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东西,竟敢污蠛陛下的名声!再不快走的话,我就去把近卫兵叫来让你人头落地!」

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出乎雪芙儿的计划与欧古马吉的盘算之外。

大概是收入稍微好转一些,欧古马吉给了雪芙儿一件新的衣服。他命令雪芙儿脱掉肮脏的长袖衫与裤子,换上毛皮制成的短衣和腰布。但只穿那样等于接近全裸,雪芙儿当然拒绝了。

欧古马吉毫不犹豫地答应之后,男人让轿子靠近铁笼。

「还想喝啊?」

包含欧古马吉在内的阿米兰堤西部人,似乎都认为战争只发生在东南部的国境,是与自己无关的灾难,也乐观地认为奥拉援军一定能轻易打败里沃侵略军。因为带河上有着许多让他们见证了生命魔法之力的巨大军舰,陆陆续续航向东方,他们也相信头顶上空飞过的疾风船,有如神明般无可匹敌。

老骗子的意思是不准雪芙儿在围观客人面前开口,必须假装是头野兽。

「小、小人不敢!这、这全是托那堤克·乔亚陛下鸿福,是陛下所笃信的阿米兰堤神的旨意。这、这的的确确是『神兽之女』……」

雪芙儿决定在今晚结束营业之后逃走。她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铁笼的栏杆也松开了。不久前她确认过,只要她用肩膀抵着铁笼上的板子,就能将栏杆从地板的洞里拔出来。

雪芙儿终于来到乔亚城了。

欧古马吉也期待在这座大城市大捞一笔,因而充满了干劲。他物色城里最热闹的大街,找到位于摊商街道尽头的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以阿米兰堤之王那堤克·乔亚为名,正中央有国王的雕像与喷水池,往来人车之汹涌,几乎要令人以为正在举办庆典。欧古马吉就在喷水池前方做起生意。

「那我就让你戴上猴子用的口罩,活活饿死你。」

「我救了你一命,你就是我的奴隶了。所以呢,你从明天开始一样乖乖当个供人观赏的『怪物』,我就养活你。」

「来来来!快来参观世上少有的珍禽异兽喔!」

欧古马吉摸着半白且坚硬如刷子的胡须,意有所指地看了铁笼外的水瓶几眼。雪芙儿不发一语。

她的身体太过虚弱,就算能逃走,接下来也到不了里沃军所在的前线地区。欧古马吉在同一个城镇或村落不会停留超过三天,他打算沿着带河前往东南方的首都乔亚。她认为既然如此,留在铁笼里就能不必靠走路行进,趁机恢复体力会比较好。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胡子老人立刻表情一变,神采奕奕地回答道:

「如果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让你喝个痛快。」

欧古马吉的话像利刃一样刺进雪芙儿的胸口。

「你做什么!住手!」

欧古马吉浑身发抖地趴跪下去。

老人身形干瘦,凹陷的眼睛就像骨骸一样令人害怕。

胡子老人滔滔不绝地说明他捡到雪芙儿的过程。洪水将雪芙儿冲到带河的堤岸上,这个老骗子就在堤岸上捉到了雪芙儿。

「请、请饶命!大人,小人跟您赔罪,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拜托大人您替我向陛下求情……」

男人的魂源传人她敏感的「月魂」,兴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厌恶感。魂源的波动,在某程度上也可说代表了魂源之主的本质。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无论色彩还是触感,雪芙儿都不喜欢这个男人的魂源。

雪芙儿从银甲的上衣取下细线,想办法绑住胸前不要裸露,但腰布的部分,只要她稍微一动下摆就会绽开,她对这点毫无办法,而见状纷纷鼓噪的围观男人,则让雪芙儿憎恨不已。她只期待总有一天能逃出去,因此她每天都会扳一下铁栏杆,松开栏杆与铁笼接缝的地方。

献上翡翠与花朵

今日良辰吉时,要取悦我们所崇敬的神明

「她不会咬人吧。」

欧古马吉被迫接受了眼前的状况。两名护卫轻松地将铁笼搬离台车,雪芙儿与银甲也只能任其宰割。雪芙儿回过头,只见欧古马吉死命地把鸟笼堆到骡马身上,准备随时逃跑。

男人用扇子搔了搔他的大肚腩,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

雪芙儿最后还是接受了欧古马吉所提出的条件。

在护卫的长枪威胁之下,殴古马吉已经全然不顾形象地上前捉住轿子了。

「各位客官,为了阿米兰堤的胜利,请施舍一些功德给神兽之女吧!」

「如果她真的是『神兽之女』,怎么可以随便拿来供人观赏?当然是要进贡给那堤克国王陛下。好了,把这个铁笼搬走。」

在雪芙儿别开脸之前,男人抚弄着她的「角」,还碰触她的下巴与肩膀,用诡异又缠人的视线来来回回看了她全身。雪芙儿越来越生气,不由得瞪视对方,男人见状迅速收回他的手。然后对欧古马吉说道:

「你也一样,想小便就趁现在了。」

这时传来一阵恶臭,欧古马吉立刻骂起脏话,因为猴子银甲小便了。银甲只穿着一件上衣,但衣摆已经又湿又黄,弄脏了铁笼地板。于是欧古马吉拉着载了铁笼的台车来到带河岸边,将台车直接按进水里。

这一天欧古马吉结束生意之后,将载着铁笼的台车拉到带河岸边,露宿在野外。河岸上只有一整艘木雕的古老渔船搁浅在一旁,距离广场所在的热闹小镇颇远。在河风强烈吹拂的海上,可以见到下锚停泊的军舰,雪芙儿顿时想起自己被追捕的事,感到相当不安。

波浪卷入铁笼里,雪芙儿深怕自己会溺水。银甲吱吱乱叫,攀上铁栅栏想躲开河水,但因为根本爬不高,于是跟雪芙儿一样浑身湿透。

幸好雪芙儿所害怕的驻托勒斯的奥拉士兵,似乎已经忘记逃走的雪芙儿了。「怪物」这种称号与战争的话题相较之下,就变得微不足道,也不会流传开来,毕竟等人们走访到下一个城镇时,便会遇上其他新鲜且令人惊奇的事物。

欧古马吉除了雪芙儿和猴子银甲之外,还有会说人话的鹦鹉,以及翅膀上有文字般图案的老鹰等许多展示品,但每一项都不太引人注目,他也因而穷困不已。银甲不会耍什么了不起的特技,鸟儿们也没有特别稀奇。可是「角女」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罗那哥亚命令他的护卫,这时欧古马吉才慌忙出声阻止。

随着宏亮又高傲的声音,一座保护严密的轿子排开人群朝他们而来。这座四人抬动的大轿里有一名胖得惊人的男人,穿着绢丝长衫与锦缎上衣靠在坐垫上。男人手上所戴的红玉与蓝玉戒指,以及脖子上挂的金锁片,在在都显示他是家财万贯的有钱人。

阿米兰堤的首都乔亚,跟一路上雪芙儿经过的村落完全不同,是个巨大又丰饶的都市。但也跟林立着许多大型灰色建筑的伊欧西卡尔不同,城里密集坐落着许多小巧而别具匠心的屋宅,贴着五颜六色磁砖的街道充满了朝气。连坐在马路旁的乞丐们都可以获得充足的施舍,看起来都很健康。若在这种地方从事锻铁工作,似乎会有许多客人上门。

「因为她会说人话喔!我现在也正在教她唱歌!她很聪明呢!」

愿阿米兰堤之神,赐我幸福安康

「角女刚刚说话了!」

「如果我不要呢?」

「喔……这可真是奇怪了……」

欧古马吉顿时呆了一呆,雪芙儿则已经脸色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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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龙鱼少女 1 破晓之书

  1. 01登场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风船
  5. 05第三章 游击队
  6. 06第四章 呼唤之声
  7. 07第五章 圣地
  8. 08第六章 凤旅团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终章 前往奥拉

第二卷龙鱼少女 2 药王树之书

  1. 01序章 国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虏
  3. 03第二章 圣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盐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奥·梅拉伦
  9. 09第八章 药王树
  10. 10终章 里沃的旅人

第三卷龙鱼少女 3 角兽之书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里沃军正在阅读
  3. 03第三章 王宫
  4. 04第四章 卡尔加
  5. 05第五章 神兽
  6. 06第六章 降临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终章 继承人

第四卷龙鱼少女 4 甲蛇之书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鞑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长
  7. 07第六章 火神颂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坏劫
  10. 10终章 誓言

第五卷龙鱼少女 5 月虎之书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亚纳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献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迹
  9. 09终章 崩坏的前兆

第六卷龙鱼少女 6 凤船之书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涡之海
  3. 03第二章 东域
  4. 04第三章 水贼
  5. 05第四章 鲸岛
  6. 06第五章「银S天N」军
  7. 07第六章 返乡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预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潜入苏贾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云
  14. 14第十三章 鸟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终章 远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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