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药王树之书

第一章 俘虏

《龙鱼少女》 · 西鱼立子 · 1.6万 字

1

雪芙儿·阿尔各闭着双眼,躺在冰冷的岩石魔法阵中。

她的额头两侧抽痛不已,仿佛那附近头发的发尾被绞扭到极限一般。呈螺旋状扭曲旋绕的头发拉扯着头皮,像是连其下的头盖骨都扯出洞来并钻了进去似的。疼痛与扭曲合为一体益发壮大。壮大扭曲的螺旋在头部两侧卷曲盘起,宛如兽角一样,兽角吸附着雪芙儿的疼痛,一面扭曲一面伸长……

「你可以起来了。」

听见魔法师的许可,雪芙儿才从朦胧的幻想中清醒了过来。

她颤抖着,赶忙穿上衣服。她所感受到的不只是寒意,自她进入这间房间以来,处境便凄惨得让她连心都冻结了。

包围住雪芙儿的七名魔法师离开他们所形成的圆阵,来到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身边集合。

「她的『月魂』附近,依然可以见到笼罩波动的阴影。」

一群黑衣魔法师指着雪芙儿映在石盘上的灵魂与魂源流动的图像,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意见。他们是这座奥拉学都伊欧西卡尔里万中选一,表现优秀的高级魔法师,也全部都是男性。

「与其说是『笼罩』,我看见那周围的魂源好像卷成漩涡一样。」

这群人里面的中心人物——总大魔法师萨亚雷,则在石盘上方左右碰触着雪芙儿的额头。

雪芙儿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按着太阳穴。她躺在魔法阵中的这段期间,萨亚雷已经无数遍抚摸她的两侧额际,那里也因此染上了咒药的味道。

从多姆奥伊到伊欧西卡尔的这半年来,在许多魔法师的检查之下,她月魂附近有所异常这点,连雪芙儿自己都很清楚。然而那阴影到底是什么,至今仍无从得知。

在人类拥有的七个灵魂间流转的波动就是魂源,也可以称为生命力的来源。而雪芙儿的魂源正是在额头两侧产生混乱,造成她头晕想吐,困扰着她。此刻魔法师们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

「就好像有第八个跟第九个灵魂存在一样。」

「那怎么可能!」

「可是,的确有某个东西在扰乱魂源。」

「是凤旅团那群人制造出来的新灵魂吗?」

「创造灵魂?如果那种事可能发生,那我们又该怎么因应……」

「难道不能靠秘法将它取出吗?」

「取出来该怎么保存?说不定那就像灵魂一样,一取出便会消失。如果我们失去它,就没办法继续研究了。」

凤旅团的可怕魔咒,改变了雪芙儿的人生。让她这个多姆奥伊的乡下姑娘,被带来北方大国接受教育。奥拉的魔法师们打算在研究并解开凤旅团的魔咒之前,都一直将雪芙儿软禁在此。因此雪芙儿与埃梅没有两样,都是这里的囚犯。更糟的是,她的身体并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健康,这一点让雪芙儿最为难受。她以为过去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但却不曾遭受这样的病痛折磨。回想起来,能够自由地奔跑、在树上爬上爬下,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米莉蒂安会这么亲切地鼓励雪芙儿,大概不是因为喜欢雪芙儿本人,而是出于对萨亚雷的崇拜。尽管如此,米莉蒂安都是打从心底对她感到同情。在雪芙儿过去所认识的人之中,没有比米莉蒂安还要温柔的少女了。

「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埃梅每次都会这么问。因为雪芙儿只有每个礼拜被叫到萨亚雷研究室之后,才有办法来这里见他。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其他生物分别拥有一个至六个不等的灵魂,因此证明了拥有七个灵魂的人类,是所有生物中最高等的存在,这些是生命魔法教典中所定义的内容。

「稍微舒服点了。」

空气震动了一下,她轻轻睁开眼睛,只见套着漆革靴子的纤细双腿靠近了她。少年用冷淡的双眼低头看着雪芙儿。

「雪芙儿,那个是萨亚雷大人给你的吗?」

有一名少女坐在长椅上,几乎要被长椅的椅背整个遮住。

「那只取出一边也可以……」

虽然乔贝尔曾邀埃梅一起加入凤旅团成为伙伴,但埃梅了解到禁咒的可怕,于是协力逮捕了乔贝尔。因此只要他肯努力钻研魔法,还是能够拿到伊欧西卡尔的学位。

在所有魔法师中,只有萨亚雷会喊雪芙儿的名字。然而雪芙儿最害怕的人也是萨亚雷。萨亚雷是学都的最高长官,连奥拉的魔法师们也特别尊崇他。其实他并没有特别做出什么让雪芙儿厌恶的事,又是雪芙儿在伊欧西卡尔的监护人。尽管如此,雪芙儿而还是很怕他。

「是吗,那出去吧。」

因为走得太快,让雪芙儿又感到一阵头昏。可是她不快点的话,有人就会来接她了。她回宿舍前有个想去的地方,所以跟宿舍的人说了萨亚雷研究的结束时间会比较晚。可是,宿舍的时间管制相当严谨,一定会按照惯例很快就来接她。

在伊欧西卡尔,人们认为任意表露情感是很没修养的行为,因此男人们都神情严肃,女人们的脸上则永远挂着一副标准笑容。而以魔法师来说,就算是人数甚少的女魔法师,也像男性一样神色肃穆,仿佛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据埃梅本人的说法,尽管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所有东西的位置几乎都整理在他的脑海中了,所以收拾或是移动它们反而会妨碍他工作。雪芙儿小心翼翼地不碰触到任何东西,来到了埃梅身边。

「等一等。」

「埃梅难道不讨厌萨亚雷吗?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

头发又长又乱的埃梅·巴吉尔,正拿着鹅毛笔跪坐在桌前。他将笔放在正撰写到一半的文件上,打开了门锁。尽管埃梅拥有铁格子门的钥匙,却被魔法束缚在这间房间里,所以只能走到门前而已。

雪芙儿总算来得及在约定的时间内赶到大门前。可是因为太过匆忙,她的额头两侧也不住地抽痛,再度令她感到思心想吐。

「很抱歉,我告退了。真的非常谢谢你。」

雪芙儿一站起来,才发现少年比她还高一些,年纪似乎也比她稍长。

她正打算转弯进入贯通研究大楼内部的走廊时,只见一群黑衣魔法师从那儿走了出来,雪芙儿赶忙脚跟一转。趁着还没被盘问在这里做什么时,她打开右手边最近的一扇门,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但是,那间房间出乎雪芙儿的预料,并不是一间宽阔的研究室。

「唔,也可以这么说啦。毕竟他是那个卡莎伯爵夫人的上司嘛。」

埃梅所拥有的才能与魔法,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强大。因此他被视为危险人物,创造出来的咒文全都必须接受检查,成果也必须归属伊欧西卡尔,也就是归属于魔法实务局最高长官萨亚雷所有。

可是雪芙儿脚下却被长毛地垫绊住,她一个踉跄,地板便在她的眼前旋转了起来。刚刚走得太急了才会产生晕眩。但她越赶着要离开,头昏的情形就越严重,最后她不由得跪倒在地。看着地上时一阵恶心感袭来,雪芙儿闭上双眼,用手捂着嘴巴忍住作呕的感觉。

眼前既昏暗又发出霉味的阶梯,让雪芙儿第一次造访时曾很犹豫要不要下去。不过现在已经可以一口气冲下楼梯了。楼梯前方宛如牢狱般的铁窗格后,幽禁着雪芙儿的朋友。

雪芙儿总算想办法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了目的地。

这个房内最美丽的存在朝雪芙儿开口问道。雪芙儿吓了一跳,原来对方并非少女,而是一名少年,因为那是男孩的声音。

「如何?」

「说得也是,来的人既然是米莉蒂安,那肯定已经到了。」

雪芙儿正打算表明会立刻离开,话却说不下去了。雪芙儿的额头上突然一阵冰凉,让她不由得抬头一看。少年白皙冰冷的手指正按在雪芙儿的额头上,并咏唱着咒文。覆盖住雪芙儿视线的朦胧薄雾倏地消失,她的头也轻松了不少。雪芙儿松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埃梅曾是多姆奥伊国的草药导引术师。草药导引术师是一群魔力尽管没有魔法师那么高强,却可以在边境以咒术维持生计的人。埃梅无师自通学会了生命魔法,并且曾发明了恐怖的禁咒,如今为了赎罪,才在这里研究新的咒文。

「埃梅!我来了!」

雪芙儿呆立在原地,轻声说着言不及义的借口。就算仔细去看,对方那纤细又高雅的五官也很难看出是一名少年:蜂蜜色的长卷发,蓬松而随意地扎在肩头;伸展在长椅上的双脚,尽管穿着白色缎纹织锦的半长裤,但细瘦的膝盖与脚踝却跟雪芙儿的差不了多少。

研究大楼光滑的石板墙与魔法阵很相似,都散发着一股寒气。

「如果损害到其他灵魂的话,说不定我们就会两头落空喔。」

「抱、抱歉了。」

埃梅并不习惯与人亲近,若对他太过亲昵,会让他不知所措。雪芙儿也有这样的倾向,因此她在心里默默反省:自己刚刚的举动可能太过火了。可是在这个冷漠的国家里,她并没有其他能够彼此了解的人,所以她才不知不觉透过肢体语言,表达了埃梅在这里带给她多大的安心感。

2

「呃,抱、抱歉。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噢,可怜的雪芙儿。」

「灵魂比一般人还多,那不就是比人类还了不起吗?」

雪芙儿紧抱了一下埃梅褐色的头,埃梅吓了一跳,赶紧把雪芙儿稍稍推开。

少年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似的高傲。能以这种态度对总大魔法师说话,这名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现在并不是她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

雪芙儿为了克服气囊臭味所带来的恶心感,将埃梅给她的护符贴在自己的额头。

对方冷淡的回应,让雪芙儿回过神来。

雪芙儿慌忙轻声说完,便回到原本的走廊上。少年一定觉得她很可疑,说不定还会告诉萨亚雷。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房间去向萨亚雷解释。

房内的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白色毛皮,看起来很舒适的长椅置于其上。长椅几乎与睡床差不多大,上面垫着绣有美丽花鸟图案的布料。窗户雕琢成藤蔓花样,里面的小窗格镶嵌着黄水晶,让整个房间都被金色光芒所包围。

雪芙儿在门前曲膝行礼之后,便快速地走了出去。

雪芙儿抱怨完,埃梅便从抽屉里拿出护符交给她。那是一颗薄薄的青色椭圆形石头,上面刻有象形文字,还以黑色皮绳绑着。

「……还好。」

雪芙儿向埃梅报告完萨亚雷与魔法师们之间的对话后,埃梅安慰似的开了她玩笑。

他那满满戴着魔石戒指的手指,在检查雪芙儿的魂源时,比任何一位魔法师都还要冰冷。那是萨亚雷魔力高深的证明,有时候他的魂源甚至还会影响到雪芙儿的魂源。每当受到影响时,雪芙儿就会不由得全身颤抖,但同时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萨亚雷很享受她的恐惧。所以就算萨亚雷稍微说出一些温柔的话,或是表现一副为她着想的态度,雪芙儿还是无法信任他。

「我告辞了。」

其实,雪芙儿在宿舍里的地位是最为低下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处得还不错」,但毕竟还不到要跟埃梅哭诉的程度。

「萨亚雷大人只对禁咒有兴趣而已,他才不关心埃梅的学位跟我的头痛呢。」

「你跟宿舍的朋友相处得还不错吧?」

「你真是太可怜了。如果不是头痛的话,你一定能取得比现在更好的成绩。」

「谢谢……你是魔法师吗?」

伊欧西卡尔一年有大半时间道路都是处于冻结状态,所以人们经常利用可共乘的雪橇作为交通工具,如果是前往近距离地点则会利用滑冰鞋。雪芙儿虽然已经习惯滑冰了,但当她头昏时滑冰就成了苦差事。虽然搭乘雪橇很花钱,但特别生米莉蒂安只要认为有需要,便能够使用搭乘票来乘坐雪橇。

房间内仍一如往常地没有打扫,或者更正确的说法,是埃梅放任它凌乱不堪。埃梅只要一开始埋头研究,就会完全不管周遭的一切。书桌上堆满了以象形文字撰写的魔法书、用来实验的咒药瓶和装有刚完成新药的烧瓶,连地板及长椅子上也放置得极为杂乱。

埃梅指了指时钟。雪芙儿想起有人会来接她,于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跟吓了一大跳的雪芙儿不同,少年以非常冷静的声音回答道:

「我没事,只要回宿舍休息一下就好。」

「我的魂源真的治得好吗?」

米莉蒂安一见到雪芙儿,便以优雅的口气说道。

「你帮我做的?谢谢,我马上戴上!」

米莉蒂安为她叫来了雪橇。细长且拥有流线型外观的雪橇,最前方坐着驾驶,驾驶后方则是排成一列的乘客座位。车体下方挂载以生命魔法驱动的气囊,将压缩后的空气朝后方喷射带动雪橇前进。

但雪芙儿单手没办法绑好,于是没有右手的埃梅也伸手帮她。两人各以单手合作将绳子绑好。

「这个你拿去吧。绑在你左手腕上,咒文朝内。」

「你的眼睛很特别。」

声音来自对面的另一扇门外,是雪芙儿也熟悉的人,萨亚雷。

米莉蒂安突然改变了话题,让雪芙儿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而「自怨自艾」这个艰涩的词汇,也是她来到奥拉后才学会的.

「不用那么了不起也没关系啊,而且我也不想头痛。」

雪芙儿在说「大人」这两个字时,还特别讥讽似的拉长了尾音。埃梅于是笑道:

雪芙儿在半年前靠乔贝尔魔法师所施展的秘法,接收了过世的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当时雪芙儿也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不这么做雪芙儿无法活命。然而,乔贝尔是凤旅团的成员之一,而凤旅团则是拿生命魔法为非作歹的魔咒师集团,因此乔贝尔似乎也尝试将禁咒随秘法一起施展在雪芙儿身上了。那正是雪芙儿身上的灵魂失去平衡的开始。

双颊线条十分立体的萨亚雷,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皱纹,但或许因为茂密的蓝色发束所影响,让他看起来像个青白色的亡灵一样,也看不出年纪。在他位于宽阔额头与高挺鹰勾鼻间凹陷处的大眼睛里,几乎看不到眼白,仿佛被暗灰色的瞳孔所填满似的,因此看起来有些不像真人。

明明如今她就在当时作梦都想来的异国学习,她却无法尽全力地吸收知识。她不禁悲观起来,觉得未来或许也必须这么度过了。不仅如此,乔贝尔所施下的咒术或许会在雪芙儿体内不断壮大,直到有一天爆发开来,这样的恐惧一直深植在雪芙儿的心中。

「因为你是萨亚雷大人带来的人,一定很有才华呀。」

「你是不是该走了?」

3

「萨亚雷大人果然是很了不起的魔法师呢。有关你混乱的魂源,他给了我不少中肯的意见,毕竟是我创造的禁咒才害你变成这样的嘛。我之前也说过,要找出颠覆那个咒文的方法。萨亚雷大人说我可以优先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只要我完成了,一定能治好你的头痛,我也能成为一名魔法师了。」

将雪芙儿带给萨亚雷的人,就是驻多姆奥伊的奥拉大使——卡莎伯爵夫人。任何人见了卡莎大使,肯定都会觉得她是风华绝代的美丽贵妇,但事实上她却将一只与萨亚雷同名的乌鸦当作自己的使魔,是个冷酷的魔女。据说将乌鸦送给卡莎的人,就是总大魔法师萨亚雷。或许雪芙儿就是知道伯爵夫人的可怕,所以才会一开始就对萨亚雷抱持相同的印象。

米莉蒂安在雪橇上一边替雪芙儿盖上毛毯,一边说道:

女子学院的其他学生几乎都是奥拉的贵族千金,米莉蒂安与雪芙儿的理由虽然不同,但在学生中都算身分特殊。尽管也有人像雪芙儿一样,是从奥拉的属国前来留学,但光是「出身高贵」这一点就与雪芙儿不相同。这些女孩由于背景类似,自成一个小团体,疏远被她们视为异类的雪芙儿与米莉蒂安。从边境多姆奥伊前来的平民雪芙儿,与在伊欧西卡尔接受教育的奥拉少女们相较之下,就好像什么都不懂的野蛮人一样。姑且不论读写或算术等学科,连教养与礼仪方面,无论雪芙儿怎么努力都跟不上课程进度,更何况她还经常因为头痛恶心而必须请假休息。所幸过了半年,她总算是能跟上学校进度了,这都多亏了米莉蒂安经常在课业上指导她。

米莉蒂安认真地凝视着手圈上的青色石头。

就算是这些人,肯定也会在家人朋友面前展露出不同的表情,但面对雪芙儿时却不曾笑过。或许他们认为笑容会损及他们的威严吧。

「别这样。我可不敢跟萨亚雷大人相提并论。」埃梅仍旧坐着,将脸撇向桌子。

其他的住宿生,有些人将米莉蒂安视为无趣的优等生,但那都是出自于对她的嫉妒。米莉蒂安不像雪芙儿成长的村子里的女孩们一样,会把某人当成泄愤的目标,也不会排挤他人。光这一点就很足够了。当雪芙儿住在村子里时,总以为人们只能跟相似的人交朋友,所以自己永远不可能跟任何人友好起来。可是,埃梅与米莉蒂安让她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雪芙儿,你可以回宿舍了。」萨亚雷突然回过头来这么对她说。

这座学术都市的街道,每个角落都是由岩石所打造,令人感到分外冰冷。这个北方的国家现在虽然正值春季,但天气却仍然又湿又冷,让雪芙儿不禁怀念起多姆奥伊的沙漠。待在故乡的时候,她一直想来到外面的世界,所以现在并没有想回去的念头,但故乡仍有她想见的人。

「谁?」

「谢谢,埃梅你才真的是高级魔法师呢。」

「抱歉……我马上……」

雪芙儿心下一凛。她总觉得现在她会吃这么多苦头,说不定都是执念甚深的乔贝尔的诅咒。

「可以进去吗?」

雪芙儿垂下视线。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很怪,也不太喜欢。

少年不理会雪芙儿的问题,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雪芙儿感受着冰凉的石头触感,试着走了一两步。就算移动,也不会比刚才还要不安了。

魔法师之间的交谈,总是让雪芙儿感到毛骨悚然。若损害到雪芙儿的其他灵魂,就表示雪芙儿会死。但那些魔法师仿佛毫不在意她一般,理所当然地高谈阔论。对他们而言,雪芙儿不过就是个拥有异常魂源的「研究对象」罢了。

在负责看管雪芙儿的魔法实务局附属宿舍里,米莉蒂安是最高级的学生。自雪芙儿来到奥拉之后,米莉蒂安就总是在照顾她。米莉蒂安是个孤儿,领取萨亚雷所设立的奖学金,因此大概将照顾同样受到萨亚雷监护的雪芙儿,当成是她的义务。

「我等你很久了,雪芙儿。」

「没办法,至少我比真正的犯人幸运。听说对你施展禁咒的乔贝尔已经被拷问到发疯了。」

「很漂亮呢。」

「不是的。那是我朋友……另一名魔法师送我的礼物。是个护符,可以缓和头昏。」

尽管埃梅还不是魔法师,但这种说法最为保险。

「朋友?是男的吗?」

「是……」

雪芙儿烦恼了起来,万一她去见埃梅的事被萨亚雷知道就不好了。正当她思索着要怎么敷衍过去时,米莉蒂安又说了:「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你呀?」

「咦?这个……」

「一定是这样没错。只有将对方视为特别的存在,才会送手环给女孩子呀。」

雪芙儿这才发现米莉蒂安误会了什么,让她几乎失笑。

「那个人可是比我大了十岁唷。」

「哎呀,萨亚雷大人更年长呢,可是他还是那么完美。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怎么想我就是了……」

雪芙儿实在很难去相信,米莉蒂安是真的对萨亚雷抱持爱慕之意。因为她自己就无法这么看待萨亚雷。对埃梅也一样,她从不曾将他视为爱慕的对象,而是更为亲近、像亲人一样,却比真正的亲人选值得信赖的人。

「不过雪芙儿能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米莉蒂安似乎一直认为雪芙儿也景仰着萨亚雷,所以非常羡慕她每个礼拜都会被叫来这里。或许她是认为雪芙儿跟其他魔法师亲近,总好过跟萨亚雷亲近吧。这么一想,雪芙儿只好含糊地点点头.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呢?」

米莉蒂安表现出前所未见的好奇心。但她再继续追问下去的话,雪芙儿肯定保不住秘密。雪芙儿手里把玩着护符,支支吾吾地回答。

「呃……头发是黑色的……蓝色眼睛……」

埃梅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是青色的石头却让她想起另一个人。想起一个留在多姆奥伊,雪芙儿却一直想见的人。于是雪芙儿不知不觉地便将心中的他说了出口。

「他很强悍,就像经过锻链,钢铁铸造的剑一样……只要跟他对看,我就好像把刚磨好的利刃拿来试用一样,会心跳加快……」

米莉蒂安吃吃地笑了。

他的公务室位于魔法实务局的尖塔最上层,能够来到这里的人只有他而已。除了学术都市最高级魔法师的工作之外,他也兼任魔法实务局局长。

太大意了。

萨亚雷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引导少女循序渐进地说明。

少女终于抬起头来,诚挚地望着萨亚雷。萨亚雷伸出手,一碰上少女富有光泽的银发,雪芙儿·阿尔各的样子便透过米莉蒂安的「日魂」传给了他。看上去很顽固的嘴角与眉毛,还有能随情感变化而改变颜色、金棕与翠绿交错的双眸,都展现了她从未在萨亚雷面前出现过的表情。

在萨亚雷的命令之下,卡莎点了点头。

「是、是……雪芙儿·阿尔各说有某位魔法师送给她一个护符。那也是一颗药王树之石……」

米莉蒂安这么一说,雪芙儿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吐了。总觉得一旦想像自己在铸剑,胸口便顿时轻松了不少。还是因为她想起了那个人呢?想起吉尔达·雷阁下——

自从吉尔达·雷来到国境警备队之后,便没听过这位伙房兵说话,那声音如吟游诗人般低沉且饱含深意。为了拿起装了餐前酒的瓶子,伙房兵卷起围裙。围裙的内侧,是刚刚传话的延续内容:雷摄政官会假装要前往领地,中途来到此处。他打算偷袭刑场救走您,一同攻回城堡,我会取得牢房的钥匙,请您在天亮前耐心等侯。

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旦知道有希望治愈,至今所受的痛苦对她而言就不是烦恼了。这比任何魔法都还要有效。她决心试着对药王树进行一番调查。

他在中段二楼高度的地方将枪往门口一掷,枪斧立刻刺进厚实的门板。眼见士兵们反射性地后退,他便一口气跳下该处。趁着在外面的士兵被枪柄阻挡之际,用长剑砍倒了留在一楼的两个人。接着他又劈开正要冲进门的士兵的头盔,然后将挡路的枪柄砍断。人在门外的切尔克西急忙朝军营的方向大喊:「快来人!犯人逃走了!」

「好奇怪的比喻唷。不过,对方是个很棒的人吧?」

「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石头吗?可是,如果它真的拥有这么强的魔力,为什么萨亚雷大人都不曾给我呢?」

「药王树之石?」

吉尔达·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伙房兵与切尔克西。切尔克西虽然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他,但身材硕大的伙房兵背对着门口,因此切尔克西似乎看不见伙房兵手上的动作。

米莉蒂安摇了摇头。「药王树之石目前剩下不多,所以全部都放在学术都市的皇家仓库内保管,只有获得学位时才有资格使用。总之那是很贵重的石头喔。说不定是那个魔法师为了雪芙儿,将自己的石头从金环上拔下来送你呢。」

4

高兴得双眼含泪的米莉蒂安,看上去就像朵绽开的百合。从前的卡莎也像她一样,是个既纯洁又惹人怜爱的少女。总有一天,这名少女也会像卡莎一样,在与萨亚雷交换讯息时自动脱下身上的衣裳吧——为了夸耀自己的美丽,并赢得萨亚雷的宠爱。

等他苍白的脸颊稍微感受到一些温度之后,他便走进以帐幕隔开的内部房间。石砌地板上刻着魔法阵,阵中则摆放了一张椅子。萨亚雷坐了上去,咏唱起咒文。

在长年的锻链之下,吉尔达·雷的身体瞬间便往下一伏,长剑在低处画出一道弧线击中了士兵们的膝盖,士兵们向后滚了一圈倒地不起。只剩下切尔克西还站着。

「雷摄政官既老迈,又没有其他子嗣……不必担心身后的事也好。」

少女以稍微高亢的声音请安,双手捧起徽章印上一吻。萨亚雷将它送给少女作为交换讯息的咒符。此刻,她仍略带稚气的脸上一片羞红,根本没办法直视自己的主人。萨亚雷努力以温柔的口吻轻唤着她。

接受了萨亚雷如同至高无上的珍宝般慰劳的言辞后,卡莎的身影再度化为氤氲的热气后消失了。

卡莎随之放松了下来,一种类似恍惚的安心神情浮现在她的眼眸中。萨亚雷因从她身上读到她对自己的遵从与畏惧,而感到满意。

土兵们尽管冲上狭窄的楼梯,但却不得不形成一个纵队,这对处于最上方的吉尔达·雷十分有利。他击出枪斧并往下一推,前两个人立刻滚了下去,第三个人当然也躲不开地倒成一串。切尔克西打算改变作战方式,要在楼梯下方围困他,不过吉尔达·雷也看穿了。

切尔克西在伙房兵的陪伴下看着他,确定吉尔达·雷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才打开了他的手铐。当伙房兵随后搬来桌子跟椅子的时候,切尔克西就一直拿着出鞘的剑站在一旁,大概是害怕前任上司对于他的陷害施以报复。而伙房兵大概认为将要被处决的人犯是名贵族,所以准备了比吉尔达·雷当司令时更丰盛的菜色让他享用。充满肃杀之气的单人牢房内,只有餐桌上的阵仗极为豪华,士兵接着又将银杯交到吉尔达·雷的手上。

吉尔达·雷在接过杯子的同时注意到了,伙房兵的手掌中写了几个字:雷摄政官的传话。

然而比起这个,让萨亚雷更感兴趣的是雪芙儿所接受的灵魂,也就是多姆奥伊王室的嫡子,已故的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据卡莎的说法,雪芙儿就像王子一样,能够与多姆奥伊的芙蕊神交换信息。可是就算萨亚雷质问来到奥拉的雪芙儿,她仍坚称自己不知道什么神明。

「萨亚雷大人,您呼唤我吗?」

「而且,我觉得雪芙儿也喜欢那个魔法师。我想或许向萨亚雷大人报告比较好……您会认为我是个告密者吗?」

「凤旅团」正如他们的称号一般,是个不把国境放在眼里,自由巡行于天空的船队。尽管魔法实务局的情报网能找到他们,却无法捉住这一行人。他们是奥拉最大的威胁。想要分析他们施展魔咒的伎俩,雪芙儿身上魂源的异常现象是他唯一的线索。

魔法实务局表面上是个研究机关,主要负责生命魔法相关典籍的编纂、维护秩序等事务,但其实对外的情报工作才是占了他们大部分时间的主要活动。魔法实务局高举着大义凛然的旗帜,宣称这是为了掌握遍及全世界的生命魔法活用情形,并举发违法乱纪的事实。也因此,虽然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被视为住在象牙塔里的人,比起奥拉政府的中枢机关,他反而更熟悉通晓外交状况。

切尔克西因恐惧而惨白的脸上,扬起了一抹扭曲的笑容。

他撕开上衣,用布料包住手掌。这几面刚造好不久的石墙,堆砌紧密得连纸张都塞不进去,更不可能有让手脚放置的空隙。光是要让自己攀在墙上,就比他所想像的还要费力。他强撑着因疲惫而几乎瘫软的手肘与膝盖,缓缓地往上攀爬。当他接近窗户之际,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我知道。我一定会继续监视圣德基尼一族。」

萨亚雷最满意的一点,便是观赏接近地平线的太阳时,这里比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还能看得更久。现在的他,沐浴在阳光下的时间能够比奥拉的任何人都还要长。萨亚雷站在连他脚旁都能照耀到阳光的窗边,暂时享受着这份特权。

吉尔达·雷静静地开口:「你将忠诚卖给了奥拉人了吗?」

「有劳你了,伊莉耶丝。」

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声音,于是飞快地跳了下来,再度倒向花费一番功夫才远离的地板。紧接着一盏火光照了进来,独居房的门前站着两道人影。

雪芙儿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尽管她曾告诉米莉蒂安自己在锻冶村庄长大,但米莉蒂安一定对锻铁毫无兴趣吧。

那影子形成了艳丽的女性曲线,接着清晰浮现了有着一头丰盈红发的美丽脸孔。女子身上除了宝石之外什么都没有。项链上罗列的大颗黑曜石,将她的胸脯衬托得更加雪白。不过,她的身上还是有另一项饰品,那就是栖息在她头顶宝冠上,全身漆黑的乌鸦。

这个曾遭凤旅团施展禁咒,名叫雪芙儿·阿尔各的少女,是目前萨亚雷最感兴趣的对象。在那次事件中,魔法实务局逮捕了两名凤旅团成员,而他们也都是边境国家中位居要职的魔法师。魔法师皆认同伊欧西卡尔是生命魔法的正统,而背叛这一点,等于是重重地损及学术都市的权威。

公务室所在的尖塔,如尖锥般直指天际睥睨着学术都市。尽管眼前不是美景,净是巨大丑陋的老旧石造建筑一座座毫无生气地并排着,但以站在顶点的立场来观看的话,倒是很令人满意。前好几任的魔法实务局局长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会建造这座尖塔。

「药王树就是魔法师的守护神吧?」

「那、那是一颗,青色的石头。非……非常有效,还治好了雪芙儿的头昏……而、而且是魔法师给她的……」

「雷阁下,这是您最后的晚餐。」

萨亚雷的手仍放在乌鸦身上,沉默地低头看着卡莎。使得魔女脸上堆起的笑容逐渐凝结,浮现了恐惧之色。确认过她的表情之后,萨亚雷便柔和了视线。

「说得也是。萨亚雷大人,我请求您,请您除去雪芙儿的痛苦。」

过厂一会儿,先是传来乌鸦拍击翅膀的声音。然后他眼前的空气宛如夏天的热气般摇晃震动,逐渐显现一道红白交错的影子。

尽管有着贵妇般优雅的外表,卡莎与乌鸦一样都是萨亚雷的使魔。为了不让卡莎忘记这一点,有时候这样的威吓也很必要。让萨亚雷失望可是罪大恶极,被他疏远的使魔等于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尽管米莉蒂安取笑着说这一切都是爱的力量,但事实上埃梅并没有金环。所以这颗应该不是药王树之石。不过雪芙儿却被药王树之石勾起兴趣,如果能得到一颗,说不定她就能从痛苦中解脱了。

「有个传说是这样的:第一个魔法师戴上了药王树的树枝之后,便发现他能够看见所有的灵魂与魂源。因此药王树之石才会被视为魔法与魔力的来源。」

「药王树之石?」

女子在萨亚雷面前曲膝行礼。乌鸦则在宝冠上伸展翅膀,微微地颤抖着。

在萨亚雷尖锐的反问下,少女的陈述立刻变得杂乱无章。

值勤士兵发出青蛙般的呻吟之后昏了过去,吉尔达·雷确认过后便夺下士兵的头盔、披风与长剑,手上拿着枪斧走下了阶梯。为了防止过上其他值勤士兵,他谨慎地穿上披风与头盔,但却马上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雪芙儿试着回想她上过的历史课内容。

「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不要太依赖圣德基尼家的魔法师们。」萨亚雷的声音一沉。

他的副官切尔克西出面作证,指出吉尔达·雷命令部下暗杀阿修拉夫皇子,并且将失败的部下灭口。目前严加看管这座牢房所在的检查哨塔出入口的人,也是他之前的部下——国境警备队的士兵们。吉尔达·雷知道,自从他被派到这里当司令以来,将他逼至目前处境的诡计就已经开始运转了。

这才是吉尔达·雷所追求的事物。

「啊!」

「阿修拉夫皇子进入多姆奥伊城内,成功地控制了阿尔多哥王与王妃。现在那两位只要没看到皇子便会难以度日。国王认为雷摄政官的儿子——吉尔达·雷因为对自己被逐出近卫骑士团心怀怨恨,将他视为刺杀皇子的主谋。随着儿子被判刑,雷摄政官也失去了得力助手,国王跟着下令要他到边境去居住。」

等他的手总算攀上了窗缘,接着就得仅靠臂力设法让身体钻进狭窄的窗口内。窗口的大小仅容许他侧着身子挤过去。通过厚度约有手臂粗的墙壁后,便能看到哨塔外了。广大沙漠中的风港内,停泊着一艘疾风船。警备队现在大概正忙着进行船只检查,如果不是这样,他就没有逃脱的希望了。

「米莉蒂安,向我报告吧。」

吉尔达·雷抬头看着靠近天花板的窗户,等待下弦月的升起。尽管窗户的高度连身形高大的他都构不着,但幸好独居牢房很狭窄,只要手脚并用的话,或许有机会能沿着两侧的墙壁攀上去。问题只在于他受过严刑逼供而疼痛的身体,是否能忍受这样的劳动罢了。

魔女端正了坐姿,用带点娇媚的视线回望他。

「阁下,请用。」

「捉住他!杀了他也无妨!」

梅比多尔杜王子之死不只令国王与王妃难过,也改变了吉尔达·雷。他在普通农家成长至十七岁,因里沃之战失去了家人与维生方法。在种种巧合与个人资质相配合之下,他才得以走上进入王宫成为骑士的命运。他宣誓对王室效忠,守护并乐见王子的成长。而他在失去王子之后,又失去了唯一的亲弟弟,能分享他出人头地的荣耀、并为他感到骄傲的弟弟都蓝。这些事都让吉尔达·雷再也找不到自己身为骑士的意义是什么了。

「你不是告密者,这都是为了你的朋友好。想要治好雪芙儿·阿尔各的魂源,就必须这么做。」

然而,当牢房的门再度关上,吉尔达·雷便立刻回身攀爬墙壁。他并不打算等到伙房兵带着钥匙前来救他。

5

萨亚雷的回答,消除了少女的不安。

萨亚雷大概猜得到那会是谁送的石头,也明白那不是药王树之石。可是米莉蒂安似乎还陷在泄漏重大秘密的罪恶感中挣扎着。

萨亚雷用指尖轻抚着以自己为名的乌鸦的颈部。他透过使魔乌鸦从卡莎的「日魂」看见被处分的摄政官父子目前的样子。乌鸦一旦振动喉咙和羽毛,他的爱抚也能传递给卡莎,卡莎不由得发出宛如窒息般的轻叹。

女大使漆黑的双眸朦胧又陶醉,仿佛早已映照出老摄政官的悲惨晚年。

「萨、萨亚雷大人,别来无恙……」

「所以说,那是爱慕雪芙儿·阿尔各的魔法师送给她的了。」

那个士兵,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能力在森严的警备下暗杀皇子的高手,而且又这么轻易地被反制杀害。这一切就像早就安排好似的。

如果真的有以血统传承的特有魔力,那么凤旅团的魔咒借由转接灵魂,就能使这种特有能力让其他人也获得吗?这个答案的关键,就在雪芙儿·阿尔各的身上。

「你不知道吗?你瞧,魔法师们的额头上都戴着金环对吧?金环的内侧都有嵌上一个喔。那些都是带来生命魔法的药王树化石所打造的石头。」

吉尔达·雷如今才想起,他从来没有跟从前的部下兵刃相向过。或许从他脸上突然出现的苦笑感觉到了什么,只见切尔克西与剩下的士兵,三人一起朝他砍了过来。

「咕!」

就算在奥拉人的计谋下被赶出城,他也完全没有不名誉或无聊的感受;就算知道养父雷摄政官在城内将会被孤立,但他想着国王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舍弃前朝重臣,而毫无危机感。此外,吉尔达·雷也没有认真地将国境警备队的士兵当成部下去了解并掌握,只是可有可无地在边境继续服着兵役。就是这份疏忽、怠惰与虚无,才会让奥拉的人有机可乘。

吉尔达·雷靠着独居牢房的墙壁,想着就是自己的粗心大意,才会招致现在的下场。

皇子与身边的护卫早就知道暗杀行动,那名士兵恐怕也是受到魔法操纵的傀儡。而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跳入这个奸计中,吉尔达·雷现在冷静地重新审视这项事实。

值勤士兵察觉异状后举起了枪斧,在吉尔达·雷爬起来的同时,朝他刺出枪尖。吉尔达·雷惊险地避开,等斧柄通过腰侧时,迅速夹住并往后用力拉扯,让手执斧柄的士兵脚步随之踉跄起来。他接着挑起士兵忍不住松手的斧柄,用力给了对方的咽喉处一记重击。

吉尔达·雷迅速地探出身子,双腿往窗缘一蹬攀上了观测台的墙壁。万一有人从下方抬头往上看,一定能立刻看见塔顶处这道垂吊的人影。吉尔达·雷双手拼命使力,双腿一蹬便爬进了观测台。

萨亚雷自己并不相信有任何神明的存在。能够与神明交换信息,只不过是为了增加王权的神秘性而创造的神话。现在的奥拉说的并非王权,而是持续流传着生命魔法之神——药王树的传说。但身为大总魔法师的他,却无法与药王树交换信息,因此他才不信神。

「那个护符,该不会是药王树之石吧?竟然这么有效。」

当萨亚雷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时,少女就在害羞得瞪大双眼的状态下消失了。这是他一时兴起给予少女的奖赏,不过她带来的报告倒是很耐人寻味。萨亚雷走出魔法阵,仔细咀嚼这个消息。

原来,切尔克西早就率领了一小队士兵等着他了。会那么快便察觉吉尔达·雷越狱,那是叛徒特有的小心谨慎。

米莉蒂安说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吉尔达·雷点着头取用餐点。他假装将酒及调味很重的食物吃掉,但实际上只吃了一点面包与水果,因为食物很有可能会被下药或下毒。大概是非常在意切尔克西执拗的观察,伙房兵不再有其他的动作,收拾完餐点后便退出房内。

大总魔法师萨亚雷结束了在研究大楼进行的会议,回到他的公务室。

「无妨。这样子比较美丽。」

「伊莉耶丝·卡莎伯爵夫人,向我报告。」

尽管人们容易以为魔法师的魔力是一种神秘之事,但那其实并非具备特定血统的人才能拥有,而是所有人类都拥有的能力。只是大部分的人因为环境与自我意识的不相容而变得比较迟钝罢了。重点在于人该如何自行发现魔力并训练精进这项能力。

「他的责任是保护阿修拉夫皇子。不过皇子应该不可能会前往那个老人隐居的领地吧。」

「是的。城里已经没有公开反抗奥拉的人了。」

「也就是一切顺利了。」

米莉蒂安害羞地颤抖。「请您原谅我。我的头发刚洗好,还没来得及绑好。」

「雪芙儿,你的脸色好多了喔。」

独居牢房在哨塔的三楼,若直接跳到地面上肯定会跌断脖子,而离上方观测台的距离也只有吉尔达·雷的身高左右。抱持着值勤士兵可能会从上方直接发现他的觉悟,吉尔达·雷算准时间探出头去。此刻月亮刚好来到正上方,如果值勤士兵低头往下看,就不会看见吉尔达·雷的影子,因为月光照下来时,影子会往哨台的反方向落下。

萨亚雷接着开始咏唱其他咒文。这次出现的是一道灰色的影子,一名穿着粗糙灰色制服,战战兢兢的女孩出现了。

卡莎不可能对萨亚雷说谎,因此雪芙儿·阿尔各才是说谎的人。这也可以想作是凤旅团的力量正在扰乱掌控她。

「生命魔法根本不需要忠诚。」

切尔克西突然改变了动作。他将手上的剑不断在左右手间交互把玩,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接连击出。吉尔达·雷飞退避开,只能屈于防守。切尔克西的剑尖削断了他下巴上的绳索,挑起他的头盔。

吉尔达·雷扬头一甩,将头盔抛向切尔克西。切尔克西迅速以长剑挡下,但持剑的手臂却被吉尔达·雷挥下的剑砍中,切尔克西的手肘以下的部分因而应声被削飞出去。

发出凄厉哀嚎的切尔克西,用另一只手握住吉尔达·雷的剑。旋即他的手掌便被割开,手指也变得残缺不全。尽管如此,切尔克西却仍不放手,仿佛完全没有痛觉般地行动着。吉尔达·雷将长剑往前一推,顺势将切尔克西推开。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杀气掠过他的腰侧,令吉尔达·雷瞠目结舌。

切尔克西那只被削下的手臂仍拿着剑,朝吉尔达·雷飞了过来。长剑穿过了吉尔达·雷的披风,手臂则缠住了布料像蛇一样卷了起来。切尔克西挥舞着吉尔达·雷刺进他手掌中的长剑朝他逼近。吉尔达·雷夺下切尔克西的剑,刺进对方的身体。没想到,切尔克西本人虽然已经倒地不起了,那只断手却像某种生物一样攫住了吉尔达·雷的喉咙,让他宛如正在跟恶梦中的妖魔战斗一般。

掐住吉尔达·雷脖子的手臂,自参差不齐手肘切口发出蓝色的火花。火花被一条延展的光线牵引着,连接切尔克西的嘴巴。于是吉尔达·雷将长剑刺进了切尔克西的下颚。

切尔克西的下颚骨断裂,很明显已经死了,这时,他如同恶鬼般狰狞露出的獠牙之间,忽然掉下了一颗蓝色发光的石头。随着石头的光芒逐渐微弱,他掐住吉尔达·雷脖子的手臂无力地掉落。手臂切口的火花也消失了。

吉尔达·雷贪婪地喘着气,单膝跪地捡起了那颗石头。他仔细一看,石头本身是白色的,呈现约臼齿大小的三角锥形状,只是这三角锥的四个面都密密麻麻地刻着蓝色的象形文字。那是只能用魔法才刻得上去,极为精细的雕刻。

「生命魔法吗……」

可是这性质与官方正统的生命魔法并不相同。就算是不懂魔法的吉尔达·雷,也能感受到那种恶意。不只是切尔克西,这魔法恐怕也控制了那名刺客的行动。

禁咒。这个字眼阴暗地浮上吉尔达·雷的胸口。

阿修拉夫皇子与他的护卫所使用的魔法是禁咒吗?如果是,那么阿尔多哥国王与王妃会在短时间内受到控制,也就不难理解了。

「雷阁下!」

一阵轻唤让他回过头去,只见稍早那名伙房兵站在营房的后门,手里拿着长长的菜刀颤抖着。

「放下刀,别出声!」

吉尔达·雷将长剑抵住伙房兵的大肚腩。伙房兵立刻高举双手。

「我、我是同伴!」

他侧过身,让吉尔达·雷看见营舍中不轮值的士兵们全都昏睡的情形。

「我让他们吃了药,我们趁现在一起逃走吧!」

「你到底是谁?真的认识我义父吗?」

他带着伙房兵来到马厩,在自己的马上装好马鞍,并砍断其他马匹的所有缰绳。此时去进行检哨工作的小队回来了。

吉尔达·雷飞身上马,跟着打掉墙壁上的火把。马厩里的秣草迅速燃烧了起来。被火势惊吓的马匹们四处奔窜,冲入往这里逼近的小队中。

吉尔达·雷因这意料之外的名字而吓了一跳。

「是吗。那么我希望你趁这场混乱回到我义父身边去。并转告他我已经逃走了。」

如果阿修拉夫皇子一行人是禁咒的施行者,那么正面冲突绝对无法与之匹敌。可是如果找出他们的真面目,就能够让国王与王妃清醒过来。现在只能按兵不动。就暂时让卡莎大使认为,造成妨碍的雷家父子已经消失,而她说服阿尔多哥王室的计划成功了吧。

吉尔达·雷一踩马蹬,冲出营舍之外。他的目标方向是与风港反方向的国境之外。前方是由里沃军巡逻的缓冲地带,多姆奥伊的国境警备队不会追那么远,但只要他自己被里沃军发现的话,情势也不乐观。

吉尔达·雷总算相信眼前的男子并没有说谎了。可是,说不定奥拉的驻军就是等着吉尔达·雷逃狱,计划让追兵守株待兔将他与义父一网打尽。既然对手是那个卡莎大使,会策画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波顿·葛雷斯?」

然而奇妙的是,当吉尔达·雷听着追兵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全身充满了久违的力量。威胁性命的危险,将他从长期侵蚀他的倦怠与无力中解放了出来。

眼前只有星空与沙漠,但正因知道困难就在前方等着他,他那股非解决不可的意志才更加沸腾了起来。

吉尔达·雷用枪托将被发现的伙房兵打了出去。就像他们刚才说好的一样,伙房兵随即大叫:「救命!有人要杀我!」

「波顿是我的侄子。我们渔村的所有人,都不曾忘记吉尔达大人您拯救了芙蕊神使者的事。所以才希望能帮您洗刷冤屈。」

「我要去奥拉。这一点义父应该会明白。请告诉他:现在要冲动赌上一切还太早了。请他先找个藏身之处,等我请求支援。」

「我叫葛雷斯。是您曾拯救过的多姆奥尔渔村的……」

「站住!」

「那您呢?」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龙鱼少女 1 破晓之书

  1. 01登场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风船
  5. 05第三章 游击队
  6. 06第四章 呼唤之声
  7. 07第五章 圣地
  8. 08第六章 凤旅团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终章 前往奥拉

第二卷龙鱼少女 2 药王树之书

  1. 01序章 国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虏正在阅读
  3. 03第二章 圣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盐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奥·梅拉伦
  9. 09第八章 药王树
  10. 10终章 里沃的旅人

第三卷龙鱼少女 3 角兽之书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里沃军
  3. 03第三章 王宫
  4. 04第四章 卡尔加
  5. 05第五章 神兽
  6. 06第六章 降临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终章 继承人

第四卷龙鱼少女 4 甲蛇之书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鞑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长
  7. 07第六章 火神颂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坏劫
  10. 10终章 誓言

第五卷龙鱼少女 5 月虎之书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亚纳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献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迹
  9. 09终章 崩坏的前兆

第六卷龙鱼少女 6 凤船之书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涡之海
  3. 03第二章 东域
  4. 04第三章 水贼
  5. 05第四章 鲸岛
  6. 06第五章「银S天N」军
  7. 07第六章 返乡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预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潜入苏贾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云
  14. 14第十三章 鸟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终章 远方之星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