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純淨之刃

第四章 殺意之牙、憎惡之爪,吾乃漆黑的狂瀾

《斬魔大聖》 · 涼風涼 · 2.4萬 字

特利昂尊者坐在寶座上,以慵懶的表情望着遠方。

他的雙眼似乎不是看着眼前的空間,而是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注視着其他次元的事物。

周圍十分寧靜,總是隨侍在側的奧古斯都也不在身旁,僅有火把的火焰偶爾會莫名晃動,並且在產生的陰影中出現怪物蠢動的景象而已。在玉座上的只有無窮的寂靜,還有令人感覺無限的漫長時間。

在特利昂尊者的腳邊,可以看見像忠犬一樣跟隨他的少女——艾瑟德麗塔的身影。她將臉靠在特利昂尊者的腿上,帶着恍惚的表情微微睡眠。艾瑟德麗塔讓自己的臉頰輕輕在特利昂尊者的腿上摩擦,臉上帶着不會在他人面前展露、與狂意僅一線之隔的微笑。

「吾主,大十字九郎和艾露·亞吉夫這次似乎也很順利。」

「也應該那樣吧,否則就太無趣了。」

特利昂尊者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然後用手摸了摸艾瑟德麗塔的腦袋。

「或許定該讓他們採取行動的時候了,要令大十字九郎覺醒,讓他置身於生死關頭是最好的方法。」

「吾主,你看起來似乎很愉快呢。」

「的確,餘是很愉快。在這無限的頹廢當中,僅有那傢伙的存在,是唯一能令餘感到愉悅的東西。」

特利昂尊者感受着在體內翻騰的熱血,臉上浮現出愉悅的表情。

九郎此刻站在一扇巨大的門前不知所措,這裏是距離阿克罕市中心不遠的市街一角,而高度足足有九郎身高三倍的巨大門扉,則是霸道邸的正門。

(話說回來,這門還真大啊……)

九郎的嘴巴張開成圓形,呆站在門前思考。

霸道邸的巨大程度已經超乎常理,環繞宅邸聳立的圍牆長達數公里,光是繞着圍牆的距離,就擁有足以當做慢跑路線的長度。但是,這也不過是霸道財閥驚人之處的冰山一角,在自報姓名後被允許進入的九郎,看到的是足以容納數個高爾夫球道的廣大腹地,而他要前往的霸道宅邸,甚至還沒進入他的視線。

「唔,大到這種程度,不是反而會不便嗎?跟這裏比起來,妾身的房間還要有效率多了。」

「艾露,你那只是窮人的酸葡萄心態而已。」

「汝胡說什麼?妾身又不窮,窮的只是妾身的主人罷了。」

「因爲我們是同舟共濟的關係,所以你也被追加貧窮屬性啦。知道厲害了吧?」

就在兩人拌嘴的時候,一臺禮車也駛到兩人身前停下。

「我明白那是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所造成的結果,所幸損失也控制到了最小,關於這一點……」

(可是,總感覺她很明顯是在迴避我……雖然這也是當然的。)

於是溫菲爾德幫九郎和艾露重新泡過咖啡,並且在準備好自己用的咖啡之後,坐在椅子上,然後態度嚴肅地開口:「對小姐來說,大老爺是種特別的存在。」

「……不過這些點心……還真好喫。」

「不,我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只是兩位難得來訪,所以希望能請兩位陪我閒聊一下。當然,如果不會耽誤兩位時間的話。」

「從僕,汝究竟想說什麼?」

九郎說話支吾不清,艾露立刻以冷淡的眼神望着九郎。

溫菲爾德十分忠心並且優秀,他想必能在不令對方感到不悅的狀態下完成任務。

或許是對九郎這樣的反問驚訝,溫菲爾德露出略顯詫異的表情回望九郎。

「只是以守護阿克罕市的霸道家立場來說,DEMONBANE破壞城市這件事,確實是件頗令人難以處理的問題。」

沒能得到答案的瑠璃將相框放回牀邊矮桌上,她站起身,不知不覺間,房間已經被染成了一片橙色,看來自己已經陷入沉思好一段時間了。

九郎鬆了一口氣,放開在自己胳臂中已經癱軟無力的艾露。

溫菲爾德將帶有托盤的咖啡杯擺在九郎與艾露面前開口,咖啡的香氣立刻竄入九郎的鼻孔當中。

「關於我的事情先放一邊……小姐之所以會對大老爺抱持特別的感情,其實也是有理所當然的原因。」

溫菲爾德帶領他們前往的地方是會客室。話說這麼說,要看出那是會客室並不容易,因爲太過豪奢的裝潢,實在無法讓人有這裏是會客室的感覺,儘管沙發和桌子等會客套組的風格不會特別誇張,但是每件物品都乾淨得發亮,沒有絲毫灰塵。

「能請兩位稍等一下嗎?」

「你怎麼對別人說話老是帶刺呢?」

「我心中確實懷抱着大老爺對我的恩義,不過也並非基於那恩義的延長線,纔像現在這樣服侍小姐的。」

「非常抱歉,小姐已經要休息了,因此兩位能否擇日再來拜訪?」

九郎的心臟在胸內劇烈跳動,他心跳用劇烈到彷彿隨時都會停止的高速不停鼓動,儘管坐在沙發上,他卻氣喘吁吁,鼻息如同奔馳的馬匹般難以剋制。

(是從什麼時候,我開始這麼討厭黃昏呢……)

儘管九郎對這樣的貧富差距感到不平,最後還是打起精神坐上禮車。

「這麼說也沒錯,最主要還是因爲立場十分忙碌的關係……先別站着說話,有話先進屋裏再說。」

(只是一時衝動的話,果然行不通嗎……)

(也就是說,現在算非工作時間囉?)

「不好意思,我來得這麼突然。」

「失禮了。」

「反正我只是個三流偵探,什麼沒有,就是時間特別多。沒問題吧?」

在約有二十疊大小的房間內,瑠璃就坐在那有王者尺寸的巨大牀邊,手中拿着一隻相框,眼睛注視着相框內那些微笑的人。那是瑠璃約四、五歲時的照片,在照片中央的瑠璃身邊有雙親,還有她所敬愛的祖父·霸道鋼造,正對年幼的瑠璃露出微笑。

艾露沒有特別觀察溫菲爾德,只是邊專心喫着茶點邊說話。

艾露聳肩說道。

「請別介意。就我個人的立場,雖然不能說隨時,還是很歡迎您的來訪。」

瑠璃並非不懂溫菲爾德話中的意思。但是她無法坦率地那麼做,至少現在還做不到。

「我想也是。可是,管家先生,對你來說,他不也是特別的存在嗎?」

瑠璃將注視着窗戶的雙眼移開,不發一語地低下頭。

瑠璃纔想到這裏,思緒就被人打斷。

(我能夠一直奮戰下去嗎?我能和祖父他們一樣堅強嗎?我能不屈於那樣的悖理之物,貫徹正義到最後一刻嗎?)

溫菲爾德稍微示意之後,先行離開會客室。

「嗯,這我明白。」

「小姐一旦碰到有關大老爺的事情,就會特別敏感。我個人其實是對大十字先生有着相當評價的。」

九郎最後向嘴裏塞滿茶點的艾露問道,只見艾露發出「呼咕呼咕」的奇怪言語,上下晃了晃腦袋,似乎是「沒問題」的意思。

「汝會跟在那小女娃身邊,也是因爲上上一代家主對汝有恩的關係。如何?妾身的推理有錯嗎?」

在拍攝這張照片的時候……不,早在瑠璃出生之前,他們就與那悖理之物持續交戰。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下,始終未曾停止……

九郎和艾露坐在那太過柔軟,反而令他們感到有些不適的沙發上。

九郎站在溫菲爾德面前道歉。

艾露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用冰冷的視線望着九郎。

「這件事小的並不清楚,只是……或許小姐應該聽聽大十字先生想說些什麼。」

對現在的九郎而言,艾露說了什麼根本就不是他所關心的問題。

「那麼,你們這次來訪,應該也是爲了那件事吧?」

「嗯,算是啦……呃……怎麼說……我心裏還是很愧疚,雖然我不認爲這樣那位公主就會原諒我,但是……我也不知該怎麼說,算是類似自我滿足的想法嗎?」

溫菲爾德只是用充滿慈愛的眼神,注視艾露那怎麼看都不像是活了千年的孩子氣模樣。

(喔?他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九郎和艾露同意溫菲爾德的提案,在他的帶領下進入霸道邸中。邸內的寬廣程度一樣是令人歎爲觀止,所以東西的規模都格外巨大,走廊的長度甚至讓人無法一眼看到盡頭;地板上鋪有刺繡圖案的地毯,柔軟程度甚至讓人想要當場在地上躺成大字好好休息一番;等距離放置的無數裝飾品,無論任何一樣似乎都有着能養好幾人過一輩子的價值。

溫菲爾德深深低頭傳達,聽到對方這麼一說,九郎大大鬆了口氣,整個身子也從沙發上滑下,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掉一樣。

九郎沒有把艾露說的話聽進耳裏,只是一個人獨自緊張起來。雖然九郎在萊嘉的鼓勵下來到霸道邸,但現在承受的壓力卻非同小可。

伴隨着寢室門口的敲門聲,瑠璃聽到溫菲爾德詢問的聲音。

溫菲爾德聽到這樣的讚美,表情上也不是沒有露出喜悅神情。

「你真不愧是一名偵探。我想我該這麼說吧。」

「這意思是,霸道的公主還是以現在進行式的狀態在不高興嗎?」

「擁有偉大的祖父,做孫兒的人也真辛苦。看那小女娃的彆扭性格,會持續受自卑感煎熬也是很容易想像的事。」

在艾露將這些失禮的話語說完前,九郎先用胳臂扣住艾露的脖子,同時用手捂住艾露的嘴巴。

「汝、汝這傢伙……爲何要妾身做這種犧牲……」

九郎的請求讓溫菲爾德露出爽朗的笑容表示同意。

在九郎低頭行禮、正打算要離開之前,溫菲爾德搶先說道。

「汝就不能沉着一點嗎?」

「今天這麼突然,真的很抱歉,那我們改天再來,請你代我們跟那位公主問好。」

「汝還真是可悲。」

瑠璃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儘管九郎心中湧現這些後悔的想法,不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大十字先生,您無須表示任何歉意。」

經過約五分鐘的車程後,兩人抵達目的地,在霸道邸前站着一名身穿黑西裝、九郎有些面熟的青年,他主動打開九郎和艾露所坐的後座車門,恭謹迎接兩人,那個人是溫菲爾德。

「大十字先生來了?我應該已經提醒過他,他已經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了纔對。」

無法理解溫菲爾德意圖的九郎雖然一臉不解,卻也沒什麼理由拒絕。

說話並且進入會客室的,只有溫菲爾德一人。

九郎就在承受着自卑感的狀態下,默默地走在似乎永無止盡的長廊中。

照片中是不知悖理之物如何險惡的少女所擁有的無邪笑容,還有對少女所投注的溫柔目光。

(意思是還有非得坐車纔到得了的距離嗎?)

「小姐,您現在方便嗎?」

「有着相當評價……是嗎?」

「不敢。」

「我累了,今天就請他們回去吧。」

「妾身先把話說清楚,吾等沒什麼不對。吾等只是做了當然的事,該道歉的應該是那個小女娃……」

光是想到瑠璃的臉,九郎的面孔就自然抽搐起來。他還清楚記得自己臉頰當時受到的銳利痛處,而那種感覺,看起來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話說回來,在沒有任何事前知會就跑來要求見霸道財閥總裁的舉動,本身就是沒機會、沒道理兼無謀的行爲。想到自己似乎只給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九郎心中湧現強烈的後悔。

「不管怎麼說,管家先生的工作表現實在令人佩服。」

「遵命,我這就請他們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會客室的房門傳來敲門聲。在這一瞬間,九郎的緊張達到顛峯。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

「大十字先生與艾露·亞吉夫小姐請求面會,請問您的意思是?」

(管家先生說去找瑠璃已經過了好幾分鐘,那麼說我和瑠璃就快要碰面了?)

像溫菲爾德這樣完美執行管家職責的人,必然會剋制自己表露感情,因爲主角永遠都是自己的主人,無視這項原則,對下人來說是不被允許的。

「要我去見他?爲什麼?」

「剛纔那些話就請當做沒聽見吧,可能的話,我很希望能和那位公主見上一面。」

「活了千年以上,自然會用不同的角度去看事情。」

「你只是在鬧彆扭吧?」

儘管九郎冷漠地回應,然而艾露也只是輕哼一聲,沒有想要辯解的意思。

「小姐總是努力想要接近大老爺的確是事實;爲自己不及大老爺的自卑感而感到煎熬,也是事實。但是,大老爺是特別的,畢竟大老爺是已經跳脫人類框架的存在。雖然這樣的表現相當陳腐,可是說大老爺是超人也不爲過。」

對溫菲爾德這樣的說法,九郎也表示認同。

只用一代便將霸道財閥構築成世界頂尖企業的這件事,也能窺見霸道鋼造絕世才能的一角。曾經有一段時期,認爲霸道鋼造是魔術師的說法煞有介事地在世間流傳,這也反映出他那準確無比的先見之明。霸道鋼造的先見幾乎已經到達預知的程度,事實上,他成功渡過了數次經濟恐慌,而所有被認爲是愚行的投資,也全部獲得成功。

「嗯?那不就還是跟妾身的推理一樣,是『小女娃自卑感說』的方向嗎?」

「小姐會對大老爺抱有特別感情,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小姐爲何能以那樣的年紀坐上霸道的總裁之位,大十字先生您應該有些頭緒吧?」

被點名的九郎雖然有些慌了手腳,也立刻就想到了理由。

「看樣子,不知道箇中原因的只有妾身。」

「沒想到你意外地不知世事。」

「閉嘴,窮酸偵探。妾身是因爲忙着和怪物跟魔術師之類的東西戰鬥,纔沒有空閒去一一干涉人類的生活。」

「老爺和夫人就是被魔術師殺害的。」

這就是瑠璃年紀輕輕成爲霸道總裁的理由,同時也是令黑色聖域惡名傳遍世界的重大事件。

「也就是說,她是初代總裁唯一的親人囉?」

「正是如此。」

聽到這裏,就連艾露也收斂鋒芒,露出尷尬的表情。

「正因爲這樣,小姐會難以剋制情緒也是沒有辦法的。大十字先生、艾露·亞吉夫小姐,能請你們原諒小姐嗎?可能的話,還希望兩位能助小姐一臂之力。」

溫菲爾德低下頭請求,九郎和艾露對望了一眼。

「雖然前來道歉的我們或許沒什麼資格這麼說,不過我們會盡可能幫忙的。」

「管家先生,麻煩帶我們到公主那去!」

瑠璃閉上眼睛,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指尖。

(爺爺,他們真的是適合使用DEMONBANE的人嗎?)

站在房門口的是一名小丑。就算看到那身小丑裝扮,瑠璃也笑不出來。因爲那名小丑身上沾滿了大量他人的鮮血,而且還不斷滴落,儘管小丑臉上戴着面具,瑠璃卻能夠想像那在面具內充滿狂意的表情。小丑蠕動着圓潤肥胖的身軀,朝瑠璃身邊靠近。

「雖說不至於到相當乳母的程度,但我自認是看着小姐長大的人。」

被兩人投以好奇視線的溫菲爾德,雖然嘴上說着「真是沒辦法。」這些話,不過也沒有特別避諱的樣子。

提比略如同蛇一樣攀爬全身的視線,令瑠璃不禁縮起身子。對方明顯想把瑠璃當成玩過就丟的玩物,而瑠璃純潔的心就這樣被提比略用視線玩弄、侵犯。

「你媽媽的身體也是很棒的喔。」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反而令九郎和艾露更加好奇。

就在溫菲爾德探出身子,目光炯炯有神準備訴說的時候……伴隨着一聲巨響,整棟宅邸劇烈搖晃。這明顯和地震不同,彷彿就像被炸彈轟炸般的劇烈震動,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摔落到地板上紛紛碎裂,無數裝飾品也跟着咖啡杯紛紛摔落。

儘管艾露的反應迅速,溫菲爾德的應變的速度卻更勝一籌。

艾露和先前一樣,一邊將超過嘴巴容許量的點心塞進自己口中,一邊這麼說道。

那是深深烙印在瑠璃心中,令人感到欠缺天理的光景。

「哎呀?你的手在發抖喔。」

「我真是被搞亂了。」

艾露將臉瞥向一旁,輕輕哼了一聲。

「逆十字!」

提比略接着張開雙臂,不斷「開槍、開槍」地笑着大喊。

她靠意志力勉強剋制住顫抖的身體,強硬地讓右手食指扣上扳機。

說完話的九郎一腳踹開房門,衝向門外的走廊。

提比略左右晃了晃食指,嘴裏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真好~~真是好,瑠璃小妹好勇敢~~」

「發生什麼事了?是什麼問題!」

從和他們扯上關係之後,瑠璃就明顯亂了步調。只要在九郎他們面前,就不知爲何無法保持自己身爲霸道財閥總裁的威嚴,感情總是未經修飾地表露無遺,雖然那是不應該發生的事,自己卻又怎樣都無法剋制。

「妾身沒有絲毫想要道歉的意思喔。」

說到這裏,提比略發出了吸口水的聲音。

瑠璃身子一縮,隨即將槍口對準提比略的臉。

九郎咋舌一聲,他對艾露使了個眼色,轉變爲魔術師的形態。

艾露站在九郎的肩上說道。

「好哇!太好了!開吧!對我開槍吧!」

「可是,能讓總裁親自錄用,管家先生,你想必也有相當的名氣吧?」

「雖然有點年紀,或許是喫得好吧,她的肌膚很有彈性,當時正是好喫的時候。只不過她當時因爲咬舌的關係,所以在我動手時就已經昇天了,我原本想用自己的身體讓她昇天喔,但卻變成屍體啦。哈哈~!!」

宅邸內一片混亂,任誰都能看出此時的狀況非比尋常。從能聽見槍聲這點,也佐證了這個想法。內線不通、可靠的溫菲爾德也不在身邊,雖然也讓瑠璃明白自己對溫菲爾德的過度依賴,然而現在不是冷靜去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並不是那樣,我是被大老爺看上的。」

那是讓人不會產生任何疑問,只需享受幸福的日子中,毫無前兆到來的不合理。雙親的死直到現在,當時的光景仍然烙印在瑠璃的眼中。

提比略朝瑠璃又走近一步。

提比略的話語已經遠遠超過讓瑠璃暈眩的限度,不過瑠璃之所以沒有昏迷,是因爲瑠璃心中充滿了對他的猛烈憎恨。

「可、可惡!? 」

「啊,對了、對了,當時的狀況我也有讓瑠璃小妹的爸爸觀賞喔,只不過他下半身已經被轟碎,所以沒辦法一起同樂啦~」

晃動在不久後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陣陣槍響,九郎的背肌感到一陣惡寒,心中也湧現不祥的預感。預感之所以轉變爲確信,是因爲艾露的雙眼轉換成戰士眼神的關係。

「霸道財閥有在街頭分配發掘人才的人嗎?」

「你發育得真好,身材也變得這麼有女人味,讓我好興奮哦。可是就一個女人來說,還不到家唷。」

「要用一句話解釋的話,或許可以說我是在街頭被髮掘的吧。」

「……你……剛纔……說了什麼?」

「看來也是。而且對方還是羣相當難搞的角色。」

「那麼就恕敝人斗膽,自述一些過去的武勇……」

(究竟是爲什麼呢?)

讓人聯想到火焰燃燒的鮮紅夕陽。讓人想到鮮血的鮮紅天空。眼下臨海並且視野遼闊的高臺。在廣大土地中整齊排列的墓碑。身穿喪服啜泣的人羣。緊握着拳頭、帶着沉痛表情顫抖的祖父。呆站在雙親墳前的自己。

不過就算瑠璃想要採取行動,身體也動彈不得,身子像是感受到莫名的恐懼,完全不聽使喚。瑠璃原本深信自己無論在何種狀況下都能毅然對應,可是現在證明那終究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儘管如此,瑠璃還是握着護身用的手槍,對四周保持警戒。

不過在槍口閃動火光之前,手槍就被打落。

「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瑠璃對於粗心對待DEMONBANE的九郎感到純粹的憤怒,但是在憤怒的情緒外,瑠璃還抱有另一種不同於憤怒,而且更加強烈的感情。沒錯。就在瑠璃與九郎見面的那個瞬間,她感受到某種類似因緣的東西,還有艾露。她像小姑般不停吐出帶有強烈粘着感的嘲諷,而爲此感到不耐的自己,也令瑠璃困惑,她心中的不耐並不是因爲那些嘲諷,似乎是另一種感情所產生的作用。

溫菲爾德的話題逐漸改提到自己的過去。

瑠璃接着聽到彷彿有人在水窪上行走一樣,帶着水聲的腳步聲。

儘管內心湧現出想要哭泣的衝動,瑠璃依然努力維持着霸道總裁的身份。

夕陽會讓瑠璃回想起父母的死,正因爲這樣,瑠璃才刻意努力讓自己忘記這件事。

小丑每次開口,口中就會散發出穢物般的臭氣,如同屎尿般的強烈臭氣讓瑠璃幾乎當場嘔吐。

「竟然照顧了那小女娃長達十年之久,汝也真不簡單。」

「怎麼啦?不開槍嗎?不開槍的話,會被我侵犯喔。」

「閉、閉嘴!你要再靠過來……我就開槍了!」

「呵呵呵。晚安~瑠璃大小姐~」

(對了。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討厭夕陽的。)

雖然和特利昂尊者所散發的絕望氣息有所不同,九郎依舊感受到同質的氣息。

「怎麼可以閉上眼睛呢?能殺的時候竟然不殺,你真是太嫩了~」

溫菲爾德驕傲地挺起胸膛補充:「那是約十年前的事。」

「話說回來,你又爲什麼會成爲霸道家的管家呢?」

「你聽我說、聽我說喔!結果你知道嗎,大導師答應了,他答應我可以把瑠璃小妹當做我的玩具!我好高興,這麼可愛的小女生,竟然可以隨我高興呢!」

儘管瑠璃置身在困惑之中,仍然努力掌握狀況。

「我來讓你認識男人吧~~」

她的身體猛烈顫抖,就在顫抖達到最高潮的瞬間,那東西出現在面前。

溫菲爾德難得含糊其詞。

「啊,不敢……要說有名,在那個圈子的同行當中,或許是曾經小有名氣吧。」

「今天我原本是要根據大導師的旨意,來取瑠璃小妹性命,但是……把這麼可愛的小女生殺死,那不是太可惜了嗎?所以囉,我就努力向大導師懇求啦。」

和那時一樣。瑠璃這麼想道。

「哎呀?看你的反應,似乎沒人告訴你我反覆侵犯你媽媽的事實啊,是因爲這在情操教育上不太好嗎?可是,反正大家都說最近的女孩很早熟,而且既然我都要好好教你了,所以也沒關係吧!? 」

就在瑠璃下定決心,準備要拙下扳機的那一刻。

「你、你是什麼人!」

大十字九郎,還有艾露·亞吉夫。

「那我們可一定要請汝說個仔細了呢。對吧,九郎?」

「感激不盡。」

溫菲爾德來到設在會客室的電話前,對着手中的話筒叫喊。

儘管這未知的感覺讓瑠璃的哀叫聲脫口而出,同時也把護身的槍指向提比略。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可是這座宅邸似乎遭到襲擊了。」

「最糟糕的是,現在無法和小姐取得聯絡。」

「喔?那麼說,汝是從那小女娃還是小孩的時候就開始照顧她的囉?」

「……竟然瞧不起我……」

「幸會~我叫提比略。黑色聖域的逆十字·提比略,請多指教喔~~」

瑠璃讓手指靠上扳機,但是心中還是有着對殺人的猶豫。

「這麼說,能想到的可能性不就只有一個了?」

房門一聲不響地開啓。就在房門開啓瞬間,撲鼻而來的強烈血腥味湧進房內,那足以令人作嘔的強烈臭氣雖然讓瑠璃意識模糊,卻還不至昏迷。

「是啊。」

只見他點頭應了幾聲,便放下話筒轉身面對九郎,他的表情相當嚴肅。

槍聲和巨響逐漸逼近。警衛的哀號、呻吟、慘叫聲,全都不斷煽動瑠璃內心的恐懼。那些聲音確實地朝房間逼近,最後停在房間門口。

瑠璃在這麼說的同時,也後退了一步。

「有黑暗的氣息,對方可能帶魔術師來了。」

「嗯,汝想必也是一路辛苦過來的吧,妾身真同情汝的遭遇。」

瑠璃睜開眼睛,就看到提比略近在眼前。

「算了,也好,接下來我就撥出時間,好好來教你各種知識吧~」

提比略將手伸向瑠璃胸口,一把將衣服扯開,瑠璃的內衣跟白皙肌膚就這樣暴露出來。

「呀啊啊啊啊!」

看見瑠璃發出尖銳哀叫聲蹲下身子,提比略讓自己身體壓在瑠璃身上。儘管她拼命掙扎,卻無法推開提比略的身軀。不僅如此,甚至連雙手都被對方制住,最後連抵抗都辦不到。

提比略將臉靠到瑠璃眼前,此時有細小的物體掉落在瑠璃臉上,那東西蠕動、翻轉,接着從臉頰滾落。仔細一看,提比略的面具上附着數條蛆蟲,在上面來回爬動。瑠璃已經無法保持鎮定,她拼命維持的霸道財閥總裁虛像,此刻已經徹底粉碎,剩下的只是連抵抗都辦不到的少女。

瑠璃在淚珠不斷奪眶而出的同時,用自己僅剩的力量發出哀號。

九郎、艾露與溫菲爾德三人在走廊上快速奔跑。

四周到處都躺着警衛的屍體,而且所有屍體都像被銳利刀刃砍中般斷成兩截,遭到刀刃兩斷的不只有屍體。就連散落在地板上的槍彈,也被從中切斷。

「看這樣子,對手可難搞了。」

「我們快走吧!」

變成魔術師的九郎姑且不論,儘管全力奔跑,溫菲爾德的呼吸卻沒有絲毫紊亂。從這點看來,可以發現他的身體有經過相當的鍛鍊。

一股不快感在九郎內心急速增大,五感……可能連第六感都包括在內,全都變得格外敏銳,將周遭環境的各種情報回報給自己,而這些信號在在都告訴九郎面臨了緊急狀況。

「九郎,來了!」

在艾露大喊時,那名男子也隨之現身。

九郎和溫菲爾德身腳往前一踏止住不動,充滿戒心地擺出架勢。

當然兩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穿黑衣、打扮成浪人的男人,掛在腰間的兩柄武士刀說明了他是名武人,從膚色、頭髮、體型等可以看出對方和九郎一樣,都有着亞洲血統,由此也讓九郎等人推測對方是一名日本武士。

但是他散發出來的氣魄卻非人類所有,全身散發的氣息如同銳利的刀刃,有如霜般冰冷的雙眼中,充滿名爲狂意的火焰。可是火焰並非有着紅色火光的業火,那有着極限高溫的火陷呈現青白色,就像沒有絲毫波紋的湖面般平穩寧靜。

他給人的壓力也非比尋常,如果動作稍有破綻,多半就會立即被對方揮刀一刀兩斷吧,儘管在存在感方面不及特利昂尊者,鬥爭本能卻毫不遜色。

「你就是被『死靈祕法』選中的妖術師吧?」

「雖然這種如同兒戲般的任務,根本無須在下出馬,但是……」說到這裏,只見提圖斯身子一沉,同時將手放上刀柄。那是一旦有人進入射程,隨時都能拔刀的姿勢……也就是所謂的居合。

儘管提圖斯散發出足以讓常人動彈不得的殺氣,可是溫菲爾德不爲所動地動手鬆開領帶,而且臉上還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就在九郎調整架勢、下定決心開戰的時候,溫菲爾德在這時朝前踏出一步。

「別說傻話!這樣說雖然不好意思,對方可不是你應付得來的。」

儘管提比略假裝親暱地攀談,話語中卻沒有絲毫善意,有的只是充滿惡意與狂意的強烈殺氣。

溫菲爾德比提圖斯更快採取行動。

溫菲爾德將自己的專注力提高到就連敵人的一舉手一投足——不,就連肌肉的些微變化都不會錯過的程度,溫菲爾德沒有小看提圖斯的實力。相反地,他甚至對對手抱着類似畏懼的感情。

「慢着。剛纔應該說過,我纔是你的對手。」

「嗯,我知道。」

九郎沒有任何猶豫,不過他還是得做出決定。

「這是……!? 」

「無需大費周章,我等皆能單獨執行作戰。」

提圖斯在吆喝的同時拔刀,刀刃在空中劃出光跡,不過他的斬擊揮空了,溫菲爾德以最小限度的動作閃過斬擊,嘴角浮現出笑容。

血腥味逐漸變濃,彷彿黏在皮膚上的高密度腥味麻痹九郎的感官,臭氣的強度甚至讓人連嘔吐的想法都會喪失。血腥味越來越重,不久又加上了強烈的穢物臭味,簡直讓人的不快指數攀升到極限。

聽見提圖斯的話,溫菲爾德的表情立刻增添兇意。

九郎順着衝進房的勢,一腳朝那小丑踹去,小丑輕而易舉地被九郎踢開,身子朝反方向的牆壁飛去,對方撞上牆壁,身體陷入牆內。

「九郎,對方要動手了!」

雖然九郎對艾露的決定無言以對,溫菲爾德卻滿意地點了頭。

換算成距離,在大約又衝了百米左右的時候,九郎的聽覺捕捉到女性的哀號,那是從九郎終於看見的走廊盡頭傳來的,那裏肯定就是瑠璃的房間。

溫菲爾德說完話後,對九郎便了個眼色。

九郎激動地在走廊上飛奔。

他明白自己不能辜負溫菲爾德的決心。

「唔……」

「罵人混蛋,禮數真是周到,不過——在下乃提圖斯。身爲『黑色聖域』的信徒,名列『逆十字』末席之人。」

「看樣子,算是勉強趕上了吧?」

被這麼一摸,瑠璃身體突然做出喫驚的反應。

九郎看到瑠璃點了頭,便摸了摸瑠璃的腦袋。

提圖斯嘖一聲,轉身背對溫菲爾德。

「哎呀?你知道我的事?那麼說,你已經見過提圖斯了嗎?」

「也就是說,通往超人之路,並非只有魔術師一條。」

「九郎,沒時間了,這裏就交給這個從僕吧。」

「……哼!」

小丑手插着腰,「哼、哼」地作勢發出生氣的聲音。

「也就是說,是你一個人將他們殺害的嗎?」

「你說的沒錯,我是逆十字之一的提比略。請多指教囉,九郎小弟~」

小丑像是在確認肢體的機能般,轉了轉脖子跟手臂,並且做起伸展運動。

「真是的,竟然讓敵人給跑掉,那可要嚴懲呀!這一定要跟大導師告狀纔行。」

雖然對方做出了讓人絲毫無法緊張的動作,但是九郎不敢大意地擺出架勢。

「好吧。別死囉,管家先生!」

「……管家先生?」

「現在我去把那傢伙揍扁。這會有點危險,公主你退後點。」

「你沒事吧,公主?」

「你這混蛋也是逆十字之一嗎?」

九郎又摸了摸瑠璃的頭一次,在吩咐瑠璃退開後,他站起身。

「從這裏直走過去,就是小姐的房間。」

溫菲爾德的表情沉痛扭曲。

「那還真是有勞幹部大人親自出馬了。那麼,你的手下都哪去了!? 」

「來吧,我來當你的對手,死靈祕法之主,讓在下見識能滿足侵蝕我身的渴望、在究極的決鬥之後,所存在的至高光芒吧。」

僅以視線目送九郎離去的溫菲爾德,無聲地將氣吐出。

那是一柄大刀。彎弓般的月形刀刃。儘管長度約達一米,卻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這麼說,現在不是耗在這裏的時候了。)

提圖斯的雙眼瞬間轉變成猛禽的眼神。

但是,具體上該如何應對,九郎根本想不到。

小丑邊說邊將自己的身體從牆中拔出。

儘管九郎難以相信對方說的話,心裏卻明白魔術師的確有這種本事。或許是自己現在也能使用半調子魔術的關係,這讓九郎十分清楚對方所言不虛。

九郎進一步提高速度,穿過那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門。

「咦?」

轉眼間便穿過擺着架勢的提圖斯身旁,飛快地奔跑而去。

「原本是想讓瑠璃小妹變成女人的,你還真是會壞人好事呢!」

溫菲爾德脫去上衣說道。

溫菲爾德雖然語氣乎靜,其實全身充滿怒意。

「這是貝瑞薩的偃月刀。是賢者貝瑞薩在哈提格·克拉山頂鍛冶而成的名刀,現在的汝應該能夠運用自如吧。」

「雖然不是很懂,但用了再說!」

「大十字先生。您曾經想過爲何小姐身邊沒帶保鏢嗎?」

「正是,在下無意讓弱者的血玷污決鬥。也不喜歡無用的殺生,你退下吧。」

他單膝跪在地上,讓自己能和瑠璃的視線相對。

他施展出神技的速度,挺身擋在提圖斯之前。

「啊……」

「好久沒這樣了,看來你會是個能讓我認真的對手。」

「可是……」

「磨練至藝術境界的戰鬥技術……就讓我好好令這個自不量力的傢伙開開眼界。」

九郎伸出手,將臉上滿是淚水的瑠璃拉起來。

九郎也聽說過逆十字這個名字,他們是黑色聖域的幹部,全是兇惡的魔術師,他們跟隨着特利昂尊者,並有着「七頭目」的總稱。

(……等我,公主!)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九郎小弟呀~~」

走廊上是一片血海,地毯被染成紅黑色,多到地毯吸不完的血液更形成了零星的血水窪;牆壁跟天花板像是被油漆粉刷一樣,統一成一大片紅色,而且隨處可見四散的塊狀肉片。眼前的光景簡直就像用巨大果汁機將人類絞碎的慘狀,從窗戶射入的夕陽,更使那些血肉看來格外駭人。

「是還有一名同伴,不過他目前應該將霸道瑠璃拿下了。」

就在九郎還在猶豫的時候,艾露用力扯了九郎的耳朵。

「問這個問題的你,是黑色聖域底下的混蛋嗎?」

九郎猛然朝前衝去。

對瑠璃說說話的他搖了搖仍然茫然自失的瑠璃肩膀,在搖晃兩、三次後,九郎又輕輕用手拍打瑠璃臉頰,這才讓瑠璃的雙眼重拾生氣,她將視線移到九郎身上。

九郎還來不及提出疑問,那東西就出現在九郎手中。

(不過……還沒有大老爺那樣厲害。)

「嘖!非打不可了嗎!? 」

「你……」

瑠璃就在房內。她身體被一名小丑打扮的小丑壓住,正在哭叫的她,身上華麗的禮服除了袖子外全被撕破,幾乎接近全裸。

「九郎,用這個。」

在霸道家任職之前,溫菲爾德血氣方剛,在阿克罕市中也是有名的暴徒,他靠拳擊鍛鍊的身體,發出的神速拳比槍枝更加兇惡,甚至還有過一夜之間擊敗鎮上百名強者的傳說。在當時他的辭典中,根本沒有」敗北」兩字,但是……一名來路不明的老人,爲他的辭典刻上了那他從來不知道的詞彙。他的拳頭完全碰不到那位老人分毫,當溫菲爾德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躺在牀上。而當時的老人正是後來成爲溫菲爾德主人的霸道鋼造,也是相當於溫菲爾德師父的人物。

提圖斯身子向後一跳,同時收刀入鞘。

「你又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雖然緊接在之後聽見提圖斯制止的聲音,但是他沒有回頭。

「那就是所謂的拔刀術嗎?速度的確驚人。不過,也不到無法看破的程度。」

提比略話才說完,雙手便亮出鉤爪,身體被那爪子抓到會有什麼後果實在不難想像,飛散在走廊上的肉片已經成爲最好的佐證。

他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沒有絲毫迷憫,他極端清澈的內心近乎透明。

「沒時間了。這裏請交給我,大十字先生請儘速趕到小姐身邊。」

九郎像是要確認貝瑞薩偃月刀的感觸般,將刀揮舞了幾下,偃月刀簡直完全不受空氣阻力影響,甚至有着似乎連空氣都切斷似的銳利度。

而提比略在亮出伸長的銳利鉤爪後,身體開始旋轉,模樣就像是裝了利刃的巨大陀螺,他沿着不規則的路線確實地朝九郎逼近,但是九郎卻無法掌握對方行動,被對方的動作搞得眼花繚亂。

突然間,提比略大幅縮短距離,儘管九郎立刻用翅膀保護自己,但是部份翅膀被提比略的鉤爪撕裂,魔導書的書頁在空中飛散,失去平衡的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就在情況危急的同時,提比略已經出現在自己眼前。

「掰掰囉,九郎小弟——」

鉤爪朝九郎的心臟刺去,儘管提比略出招的精準度分毫不差,準備用鉤爪將九郎的心臟挖走,可是九郎冷靜地搶先讓書翼復原,讓書翼從側面擊打提比略的臉。

「呀!呀啊啊啊啊!我的臉!我美麗的臉被打了……」

提比略雙手按着破裂的面具,大聲發出慘叫。

九郎手中的貝瑞薩偃月刀也趁勢橫向一掃,事情在剎那間發生,就在偃月刀順從自己的想法、刀刃閃動的瞬間,事情就結束了。

「這、怎麼會這樣!? 」

提比略的身體朝側面一滑,上下分成兩截。

「沒想到對手這麼沒用,不過……這下總算搞定了。」

看着提比略躺在地上的亡骸,九郎鬆了一口氣。

「嗯,汝也挺有本事的,這樣下去,說不定幾十年後就能勝過特利昂尊者了,嗯、嗯。」

雖然艾露毫不保留地稱讚,不過照這樣下去,自己的小命能否撐過幾十年,實在令九郎懷疑。嘆氣的他從提比略屍體旁邊走開後,往在房間角落茫然呆滯的瑠璃走去。

「你還好吧,公主?」

雖然嘴上這麼說,他看得出來瑠璃的模樣相當悽慘。

瑠璃的眼睛哭得紅腫,原本細心梳理的頭髮被血液、灰塵,遺有莫名的液體玷污,暴露在外的白嫩肌膚也能看見數處淤傷。現在的瑠璃身上,看不到絲毫身爲霸道財閥總裁的威嚴,彷彿那些東西跟禮服一起被人撕碎。

「雖然你碰到了可怕的事,但已經結束了。」

九郎努力用開朗的語氣在瑠璃面前做出勝利宣言,也是在這個時候,瑠璃的表情突然塌了下去,在他大嘆糟糕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瑠璃眼中不斷流出讓人難以置信的大顆淚珠。

這讓九郎比面對提比略時更加不知所措,最後只好將視線轉到艾露身上試圖求救。

梅丹佐說到這裏,手臂也顯現出純白的光束軍刀。

「你說對啦,我已經得到不死之身了,是靠《妖蛆祕法》的力量喔。」

提比略雖然避開了偃月刀,卻來不及收回纏住瑠璃身體的腸管,偃月刀像是從一開始就瞄準這個目標一樣將腸管斬斷,然後飛回九郎腳邊,只剩下被切斷的腸管就像斷裂的蜥蜴尾巴似地在地板上跳動。

「傻瓜~!你以爲憑那種身體,有本事殺得了我嗎?」

提比略的舌頭從瑠璃的頸部逐漸移往胸部。

瑠璃不顧身子染上血漬,跪在九郎身旁搖晃他的身子。

「哎呀!那東西要還給我喔,要是沒有那個,身體會鬆垮垮的。」

就在九郎緊握偃月刀的握柄,重振精神的時候……

提比略用腸管綁住瑠璃的雙手高舉,接着伸出長舌在瑠璃的脖子游移。

就在衆人都認爲提比略的吶喊可以當成臨死哀號的瞬間,某個擁有巨大質量的物體壓垮了房間一角,用不了多少時間,衆人明白了那是條巨大的鋼鐵手臂。

就算自己讓手撐住地板企圖使力,卻因爲血液而滑開,結果又一次地讓臉摔在地上。

「真傷腦筋。」

「……你這傢伙!」

【別以爲所有人的價值觀都和你一樣,大罪人。】

「你還真纏人,纏人的男人可不受女生歡迎喔。」

提比略邊說邊將手上的肋骨插回體內。

溫菲爾德想要朝瑠璃所在的地方跑去,不過提圖斯不允許他那麼做。

從窗戶看到的些許光景,讓溫菲爾德爲之戰慄。

【剷除在現世遊蕩的惡鬼亡者是天使的工作。天使之名是我要求自身的誓言。】

「小姐!」

提比略面具地下的面孔已經外露,那不是人類該有的臉,那張已經腐敗、半數變成白骨的臉上,有數十隻蛆蟲正爲了尋找殘餘的肉渣蠢動不已,空洞的眼窩則成爲蛆蟲們絕佳的棲所。

雖然對話就此打住,不過兩人已經無須言語,只要有拳與刀,兩人就能繼續對話。

「你無須言謝。我只是忠實執行自己的工作罷了,全是爲了小姐而揮拳。」

「唷,瑠璃小妹,等我啦!!」

「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還能站都很奇怪,但是……那種混蛋,怎麼能讓他得逞!」

嬌小的艾露一聲怒喝,朝提比略撲去。

「在這美麗的戰場之前,你還想有其他所求嗎?如果你也是戰士的話,就正確理解戰鬥的價值吧。」

「要說在下是大罪人,那你也是不折不扣的大罪人吧,那樣的人居然使用天使王之名,實在可笑。」

「呃!」

「小女娃!快跑!」

艾露只是不負責任的將頭瞥向一旁。

因爲他從窗中看見巨大機器人的身影,而且外觀並非是黑色聖域的破壞機器人,而是人形的巨人。可是巨人沒有散發出如同DEMONBANE的神聖氣息,那令人聯想到土偶的圓胖體型,乍看之下甚至有些滑稽。但是,從那巨人全身散發的邪惡氣息,卻會讓人感受到忍不住想別開視線的醜惡。

聽見艾露這麼一喊,瑠璃「嗯」地應了一聲,不顧一切全力逃開。

「對了,還得去救管家先生纔行。」

「現在可不是悠哉的時候,敵人可不只一個,別把從僕給忘了。」

「在下承認你的實力。並且,也要向你謝罪。因爲在下小看了你……沒想到能遇見你這樣的強者。這樣一來,在下就能全心投入戰鬥了,感謝你,戰士。」

兩人都沒有絲毫的多餘動作,正因爲動作太過完美,場景看來就像有着高完成度的套招表演,雙方都不斷施展必殺的攻擊,並以毫釐之差避過對手的殺招。儘管兩人正以性命相搏,從旁看來卻像一件藝術作品。

「不要!好惡心!」

轉頭一看,提比略正將自己被斬斷的上半身放回下半身上。雖然眼前是一幅如同魔術表演般的景象,可是那裏並沒有任何手法或機關,從提比略身體內露出像觸手一樣蠕動的無數腸管,不久後上下半身的腸管互相纏繞,融合,最後重新固定全身。

「大十字先生?現在不是說這……」

儘管面對這意外的稀客,提圖斯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他毫不鬆懈的架勢始終沒有絲毫破綻。

九郎沒有失去意識,用眼角看着瑠璃遭玩弄的模樣,強烈的悔恨幾乎讓九郎發狂。

提圖斯嘲笑似地哼了一聲。

「看起來,你不像是能用嘴巴說服的樣子。」

就在兩人打算再次對峙的瞬間,宅邸突然劇烈晃動,兩人都停下了動作。

但是,溫菲爾德卻笑不出來。鬼械神是由最高位魔導書所召喚的人造神,層次與破壞機器人截然不同,而且最糟糕的是,鬼械神出現的位置正是瑠璃的房間,現在已經不是跟提圖斯交手的時候了。

「鬼械神·別西布托!暴食吧!」

「沒用的提比略,他召喚鬼械神了嗎?看來他意外陷入苦戰了。」

「哎呀,真討厭,真難看,那樣可不會有女孩喜歡喔~~」

一陣惡寒竄過九郎全身,就在同一時刻,充滿殺氣與狂意的黑暗氣息有如尖物刺穿身體般瀰漫四周,那是再明顯不過的死亡氣息,當九郎想到原因、正打算轉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管家先生……他信任我。我決不能辜負他的信任!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悠哉地睡覺啊!)

(可惡!現在可不是躺在這裏睡覺的時候……)

從背部貫穿身體的灼熱感傳來,儘管明白自己是被人用東西刺入,卻奇妙地感覺不到疼痛,只能感受到有如被燒紅鐵塊觸碰的灼熱,累積在胃中的鮮血沿着食道從九郎口中吐出,鮮血落在瑠璃的身體上,將她的身體染上血漬。

突然間,九郎和瑠璃四目相對。被純粹、坦率的眼神凝視的九郎,心中產生像是發癢,又像是尷尬般的奇妙感覺,他忍不住移開視線。但是……接着出現在九郎眼中的,卻是更令人尷尬的光景。雖然說之前沒能注意到反而奇怪,不過瑠璃現在幾乎跟裸體沒有兩樣。九郎猛然亂了分寸,胡亂擺動手腳並且別開視線,可是這個舉動造成了反效果,瑠璃見到九郎的反應,也露出猛然回神的表情,然後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樣子,在這麼做的瞬間,她的臉就像熟透的果實般變得通紅。

「其他事情與在下無關,現在在下心中只存在着與你對決的事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敢瞧不起我——!臭小鬼——!」

九郎單手拿着貝瑞薩偃月刀,一口氣逼近到提比略身邊。

「九郎小弟,你挺有一套唷!」

提比略說完手指一彈,插在九郎背上的白色細長棒狀物,便自動從九郎身上拔出,回到提比略的手中,那是提比略的肋骨。

「那又怎樣?」

「以一個快死的人來說,你還挺會裝模作樣的嘛。」

「……大、大十字先生!」

「與在下交手時,背對在下是何等愚行,相信你不會不清楚吧?」

艾露憤恨地瞪着提比略。

奮不顧身朝提比略衝去的艾露,被對方輕易用手指彈開,雖然只能發揮這點作用,但是對現在的艾露來說,她已經盡了全力,艾露在空中翻了幾圈後,摔落在九郎身上。

「公主,真對不起,讓你碰到這麼恐怖的事。」

說到這裏,九郎握着貝瑞薩偃月刀的手又添了一些力氣。

在九郎放鬆的這段時間,溫菲爾德仍然在和提圖斯交戰,得儘早趕回去纔行。想到這裏,九郎重新將思緒轉爲臨戰狀態。

九郎一個咬牙,以刀代杖站了起來,模樣彷彿亡靈的他,遍體鱗傷的身體沒有血氣,全身瀰漫着將死的氣息,處於一腳已經踏入棺材的狀況。但是,他的眼神沒有失去鬥志,儘管必須努力維繫隨時都可能昏迷的意識,九郎雙眼依舊帶着強烈的意志光芒。

九郎明白艾露正在拍打自己臉頰。

「原來如此,汝早就死了嗎?」

「大十字先生!大十字先生!請快振作起來!」

溫菲爾德在不斷施展短促步法擾亂提圖斯的同時,也從各個角度朝對方出拳,而提圖斯則是以二刀流迎戰,雙方互不讓步,彼此碰撞出名爲生命的火花。就在這個時候,閃過溫菲爾德下勾拳的提圖斯,首次朝後跳開,拉開距離。

可以看見消化器官從提比略的身體排出,迅速朝逃跑的瑠璃伸去,在器官接觸到瑠璃之前,九郎便先用偃月刀將器官斬落,並且讓瑠璃躲在自己身後。

「那種精神,在下的故鄉稱之爲『忠』。原來如此,有信念支撐的肉體竟然會如此強韌……」

「我這個人……光是顧好自己就很不容易了。所以我沒能顧慮到你的想法。讓DEMONBANE變成那樣,真的很抱歉,雖然我不敢囂張地請你原諒,但是……總而言之,至少讓我把帳算清楚吧。看我宰了這個混漲!」

「聊天就到此爲止囉,剛纔沒做完的事,也差不多該繼續了吧~」

提比略邊說邊將手伸進體內,像是炫耀似地從其中拿出一本書,那本有鐵殼書皮的黑色大書上雖然佈滿蛆蟲,毋庸置疑地是一本魔導書。

溫菲爾德與提圖斯的戰鬥越演越烈。

九郎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他最後還是想做點什麼,所以將手放在瑠璃頭上,像是哄小孩一樣,反覆輕撫瑠璃的腦袋。好像是這個舉動發揮作用,瑠璃也開始逐漸恢復平靜,九郎好不容易鬆了口氣,稍微感到安心。

(可惡……可惡!動呀!快動啊!!)

「這……是怎麼回事!? 」

「閉嘴!肥胖的穢物混蛋!」

瑠璃的眼神中充滿驚愕,她的表情發白,聲音跟身體也因爲驚嚇而顫抖。

提比略那像觸手般的腸管隨即從體內伸出,纏繞住瑠璃的身體,將她整個人拉了過去。

「別看這裏,這不關妾身的事情。」

「汝這人渣!」

「你叫溫菲爾德是嗎?」

溫菲爾德不用回頭就知道對方是什麼人,背後強大的存在感,說明了那人是阿克罕市的守護天使——梅丹佐。

「給我……給我安份點!你這腐屍混蛋!」

九郎口中立即吐出大量鮮血,就算不特別確認,也能知道出血量非比尋常,全身失去力氣,意識逐漸模糊。九郎感覺自己眼前被白霧籠罩,心中莫名產生原來死亡就是這種感覺的想法,他的身體朝前傾倒,雖然想伸出腳穩住身子,卻使不出力,只能倒在自己形成的血海中。

溫菲爾德下定決心重整架勢,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如同機器人的機械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提比略雙手的鉤爪一揮,便將九郎的身體撕裂——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九郎的動作卻比對手更快,提比略只撕開了他留下的虛像。而九郎則是砍中了提比略的身軀,這次是接連不斷的斬擊。提比略的身體在斷開之前,就被下一刀砍中,新的一刀又隨後砍來,這樣的過程重複了數十次、數百次,沒過多久,提比略的身軀便化爲了毫無意義的物體。沒錯,就像是腐敗的肉塊。

瑠璃發出充滿絕望的哀號,同時也拼命掙扎,試圖逃離提比略的魔掌。不過對提比略來說,這似乎也是他的樂趣之一,只見他扭曲着自己已經爛掉大半的臉頰,發出難聽的笑聲。

九郎在吶喊同時,將貝瑞薩偃月刀朝提比略擲去,只見偃月刀像迴旋鏢般快速旋轉,並且飛向提比略。

九郎將偃月刀刀尖指着提比略說道。

「不要!」

「哎呀哎呀,艾露小妹也想被我侵犯嗎?那你要等一等喔。我動作很快,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大、大十字先生,你還好吧!!」

現在站立在那裏的,是走上修羅道之人的姿態。

九郎努力地想讓全身使出力量,身體卻不聽使喚,力量無法隨心所欲地傳達到肌肉,在意識逐漸模糊時,九郎的精神越來越敏銳,意志的力量逐漸增大。

「九、九郎!」

【比起那種事,你現在有何打算?要是你想繼續打,我也一併奉陪,怎麼樣?】

「我還沒自不量力到同時對付你們兩個。」

提圖斯將兩柄刀收回鞘內之後,轉身背對溫菲爾德與梅丹佐,悠然地邁步離去。他只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接着轉頭說:「戰士·溫菲爾德,下次再分高下吧。」

提圖斯只留下這句話,接着逕自離開。

「梅丹佐大人,勞您相助了。」

溫菲爾德轉身面對梅丹佐,深深低下頭。

「請容我事後再向您正式道謝。」

【嗯,快走吧。】

溫菲爾德幾乎沒能確認完梅丹佐的回應,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瑠璃躲在九郎身後,害怕地將身子縮成一團。

接二連三的離奇狀況,使瑠璃像是思考完全麻痹般動彈不得。眼前又一次的非現實遭遇,就有如要將瑠璃拖入恐懼與瘋狂的世界。

遭貝瑞薩偃月刀砍成肉塊的提比略開始迅速修復,各式各樣的觸手複雜糾纏,逐漸形成原本的姿態,他說自己擁有不死之身的說法,看來一點都不假。光是提比略能在這種狀態復活的事實,就已經讓人難以鎮定,而現在甚至連鬼械神都出現了。在這種狀況下,乾脆陷入絕望,讓自己失去理智要來得輕鬆多了。

九郎的雙腿僵硬,其實從剛纔身體就在不停顫抖,似乎只要意識稍微鬆懈,全身就會癱倒在地。然而就算置身在這種狀況下,九郎仍然站着,儘管身負喪命也不奇怪的重傷,依舊持續和提比略對峙,即使現在的九郎是得到最強魔導書的魔術師,但是幾天之前,他不過只是個三流偵探,現在卻是這麼做着。

瑠璃在這時明白了,她明白自己過去是置身在多麼安全的地方對九郎頤指氣使,明白九郎究竟經歷過多少的瘋狂,以及,在沒有DEM0NBANE的狀態下,根本無從與黑色聖域對抗的事實。經歷過這一刻,瑠璃也能明白艾露所說的話,DEM0NBANE是爲戰鬥而生的存在,而戰鬥自然會伴隨着受傷與破壞,如果對手又是黑色聖域的魔術師,這些就更是無法避免。

「真的好痛,你弄得我好痛啊,大十字九郎!看來你需要好好被懲罰一下!」

提比略的腐敗面孔上浮現出憤怒表情,整個人被吸入鬼械神·別西布托體內,別西布托隨即高舉巨大的手臂。

「嘖……這太沒道理了!」

大叫的九郎抱起瑠璃躍上半空,多虧別西布托替房間開了大洞,使他們能輕易逃出。

在九郎手臂支撐下,雖然不用擔心會從空中摔落,不過從來沒有這麼高空的瑠璃,反射性地緊抱住九郎。在這一刻,瑠璃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懷念,儘管置身在攸關生死的緊急狀況當中,瑠璃感受到那籠罩自己的安心感……但只是剎那間的事。

就在瑠璃聽到那應該是發自九郎的哀叫聲後,高度便急速下降。雖然九郎身後的書翼努力拍動,卻沒能減緩掉落的速度。地面迅速逼近,儘管書翼勉強在最後加快振翅速度,靠着產生的強風緩和了落下速度,還是無法避免摔落。瑠璃就在被九郎抱住的狀態下,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強烈的衝擊侵襲了她的身體,或許是因爲九郎讓門成爲緩衝的關係,瑠璃沒有受到外傷。

瑠璃悲痛的吶喊在四周迴盪。

「大十字先生,我想將DEMONBANE再交給你一陣子。」

「開什麼玩笑,要我放那變態混蛋不管嗎!」

那段時間,九郎感覺自己幾乎變成了天神。進入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他,學業是一帆風順。或許是因爲自己擁有靈異知識的關係,總是能迅速理解課堂內容,而事實上,九郎也有這方面的天份。不斷吸收各種邪道知識的九郎,位階順利上升,眼看着再過不了多久,就能取得使用祕密圖書館的資格。祕密圖書館是將全世界所有魔導書都納入其中的禁斷空間,只要被允許使用圖書館,就能接觸到【書】。然後,遲早九郎會取得屬於自己的【書】,成爲真正的魔術師,無論是九郎本人,或是他的恩師阿米泰基都抱着這種期望,並且對此深信不疑。但是九郎心中毫無根據的菁英意識,卻造成了決定性的悲劇。

「怎、怎麼這樣!不可以!而且……這麼多血!你流了這麼多血!」

別西布托高舉雙臂。

(老師說這話還挺不吉利的……不過,反正我也不會再踏入那種世界。)

「你一直在這裏嗎……」

「艾露!非打不可了!」

「可、可惡……」

瑠璃發出了近乎哀叫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別西布托遲遲沒有將手臂揮落的跡象。

九郎摸了摸瑠璃的腦袋,接着用貝瑞薩偃月刀撐起身子。

「汝還這麼悠哉!要是再繼續失血,就算是魔術師也會死的!」

「大概整整兩天,有段時間是真的很危險喔。總而言之,汝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死的人。」

「對不起……DEMONBANE再借我用一次。」

瑠璃這時也鬆開自己緊抓九郎身體的手。在此同時她才察覺自己手中溼滑的觸感,還有手被染成一片鮮紅的事實。

【我認爲像你這樣的人,總有一天一定會有去挺身面對這種狀況的,雖然在你這麼做的時候,可能會連你自己都不會發現。】

瑠璃接二連三地丟出問題,九郎只能用「還好」苦笑回應,因爲看瑠璃的模樣,似乎不立刻回應,她就會馬上撲過來。

「汝醒了嗎?」

九郎置身在一個彷彿無底深淵般夢淵之中

九郎的意識開始緩緩回覆。

【……還不是時候。現在見面還太早了!等時機到來,吾等必會相遇。但是,不是現在!時候還沒到!沒有駕馭邪道知識的手段,沒有與悖理之物交戰的力量,也沒有對抗必經命運的意志!這些都還沒有,九郎!】

九郎和艾露也察覺這個奇怪的狀況,明明對方沒有和人交戰,卻不知道爲什麼,別西布托出現了痛苦的反應。

瑠璃雖然如此主張,九郎並沒有同意的意思。

九郎蒼白的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摟着瑠璃一同起身。

【畢竟你可不是聰明到在看到什麼東西之後,還能裝成什麼都沒看到就算了的人。】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牀單,用不了多久,九郎明白這佈滿白色的房間是一間病房。

「他似乎說了大導師什麼的,是跟那個有關嗎?」

「大十字先生!你振作起來啊!」

「大、大十字先生。你醒了嗎?身體呢?身體的狀況還好嗎!? 」

【DEMONBANE】。

艾露說到這裏苦笑了一下,受到她影響的九郎也跟着露出苦笑。

在鄰接阿克罕市的偏僻鄉村,一封信被寄到居住在此地的九郎手中,那是他十八歲那年的事。當時他已經失去雙親,也沒有能夠依靠的親戚,孤獨無依的九郎,在這時收到了那封信。寄件人是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校長,內容是如果九郎願意接受大學所開出的條件,就能讓他以獎助學生的身份入學;而且除了能將學費視爲獎學金的一部份加以免除,信上還提到學校將會支給基本的生活費用。對正處絕望邊緣的九郎來說,這是破格的優厚條件,因此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雖然心中不免留有疑問這點也是事實。

「瑠璃……世界或許真的正被邪惡侵害。但是憎恨邪惡的正義,也是確實存在的。」

「就算你這麼說,對手也不會讓我休息吧?」

「我躺多久了?」

九郎試着撐起自己的上身,這令他身體各個關節開始疼痛。像是機油耗幹一樣,關節發出有如彼此摩擦的聲音。看來自己似乎有相當長的時間都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

九郎用視線向艾露表示疑問後,艾露聳了聳肩。

到這個時候,九郎才注意到趴在自己牀邊沉睡的瑠璃。

「大、大十字先生!快呀!」

當時鋼造所說的話,到現在會在瑠璃心中鮮明浮現。

況且,九郎也不願再做出會讓自己良心不安的選擇。這是爲了和放棄一切、從大學逃跑的懦弱自己做出了斷,同時,也是與那長住在自己心中的可憎過去做出了斷……

在雙親葬禮當天。在所有事情結束之後,瑠璃問了祖父:「爲什麼……爲什麼會容許這麼過份的事情發生呢!? 這世上根本沒有神嗎!? 」當時無力的瑠璃使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那單純、痛切、卻又渺小的憎恨話語。鋼造也承受了那個憎恨,他不發一語摸了摸瑠璃的頭,用他充滿皺紋,卻很大、很溫暖的手掌,九郎手中的暖意與那樣的祖父十分相似。

「魔導書是不會離開術者的,不過倒是有術者會扔下魔導書不管。」

提比略的語氣轉變爲懇求,並且就像是與他的態度相呼應般,別西布托的影子也開始擴大成圓形,接着機體迅速沒入影中,瞬間就不見蹤影。面對在轉眼間發生的一切,在場所有人都無法掌握狀況。

「九郎。不好了,快逃!」

「就這樣逃走,我無法甘心。」

「是啊,意識也快要遠離了,差點就要跟公主一起陪葬。」

爲什麼世界知名的米斯卡託尼克大學,要用如此優厚的待遇讓自己入學,這件事九郎無法理解。九郎的雙親和大學沒有特別的關係,一定要說原因的話,或許就是大學所開出的條件。也就是「就讀陰祕學科,但是在登記上需爲考古學,並不得將任何與陰祕學科有關的事情告知他人。」這件事。

聽瑠璃這麼說,九郎不禁脫口發出「咦!? 」的聲音。

被瑠璃以罕見表情注視的九郎,也不禁嚴肅起來。

「別爲那種無謂的理由拼命!小女娃說得對,現在先退吧!」

九郎說完話後將手放在瑠璃頭上。

(說起來,是我太不自量力的關係吧。)

在那一瞬間,他的心被擊潰了。自己天真嚮往的神之領域,知道背後真實樣貌的九郎,那時知道自己是多麼不自量力。在那之後,雖然不記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一件事情一直深深烙印在九郎心中。就在遭到韋伯襲擊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另一個異物,儘管那是在九郎即將昏迷的前一刻,但他確實看見,並且也聽見了那個聲音。在魔導書紙片如同龍捲風般飛舞之中,他肯定自己聽到了那個聲音。

「你、你還打算繼續打嗎?大十字先生!」

當九郎從醫院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在那之後,九郎很快就決定離開大學。當然,阿米泰基也試圖說服他改變心意,可是九郎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他認爲自己無法活在悖理的世界中,並且也沒有意願去學習那樣的知識。最後阿米泰基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接受了九郎的說法。

可是,鋼造深信有天那正義終會清醒,到時所有人都會拿起純淨之劍討伐邪惡,因爲這樣,鋼造才帶着這個想法,爲鋼鐵巨人取了那個名字。

「我在那件事之後想了很多事。是有關大十字先生、黑色聖域、還有DEMONBANE的事……然後,我現在得到一個結論。」

「少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陰祕學科所教的東西就是魔術,是爲了探求世界真理、掌握世界、揭露森羅萬象的法則、讓人踏入上帝領域的理論。

九郎看着別西布托這麼說道。

艾露內心充滿困惑,瑠璃和九郎也跟艾露一樣。

「祖父想找的或許就是像你這樣的人,深信那渺小、但確實存在的正義,揮舞斷魔之劍的人……或許就是在說你吧。」

鋼造也知道,那只是沉睡在人們內心深處,既渺小又無力的正義。

在這個時候,瑠璃總算明白自己爲何會產生懷念的感情,因爲從九郎手中傳來的暖意,跟自己祖父·鋼造手中的暖意十分相似。無論高興、憤怒、悲傷……彷彿都能全部容納,那是充滿着那種暖意的手。

聽到阿米泰基這麼說,九郎不禁苦笑。

他感覺自己身體像是沒有任何質量似地輕盈,切身體會到有如夢境這句話所形容的舒適感。不知是不是身心都受到重創,還是實在太過疲憊的關係,在夢境中九郎感到格外舒適。這種從所有束縛中解放的感覺,舒服到讓九郎甚至懷疑自己可能已經死去,九郎就在這樣的感覺中做夢。夢着那自己許久沒能再看見的光景。

九郎躺在一間陌生的房間內。

儘管置身夢中,九郎還是忍不住苦笑。

別西布托晃動着龐大身軀逐步逼近。

「大十字九郎,我絕對不會饒過你,我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算是一項預言吧。

「傷口裂開了嗎!妾身早告訴汝不可以逞強的!」

「妾身是不知小女娃在想什麼,可是她一直都在照顧汝喔。」

九郎往旁邊一看,看到艾露就在自己身旁。平常總是一副囂張態度的艾露,難得臉上帶着不安的表情。

這天,是九郎首次被允許到祕密圖書館閱覽魔導書的日子,他就是在這天遭遇到不幸。他遭遇了那個怪物。那怪物是潛入祕密圖書館的韋伯·溫崔,而那也是事後以【登威治之怪】之名,撼動世界的事件過程之一。韋伯·溫崔是居住在一座位於阿克罕市北部的封閉村莊——登威治的溫崔家成員,爲了要閱覽魔導書,已經多次拜訪過阿米泰基。雖然九郎不知道他想用魔導書做什麼,但是從阿米泰基堅持拒絕的態度,九郎猜想應該不會是什麼好事。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韋伯會變成怪物出現在自己眼前。

「現、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快逃吧!」

但是相較於九郎的決心,肉體似乎無法跟上,他單膝跪倒在地,憤恨地仰望近在眼前別西布托。

「不好意思,有些失敗了。」

【大導師!? 開什麼玩笑!我被那樣羞辱,要我怎麼能一聲不吭地回去……!這小鬼我要親……】(吐槽:親親、Kiss。基化了。)

但是,九郎回來了。因爲他就如預言所說的一樣,無法裝成什麼都沒看見。他必須阻止特利昂尊者、還有黑色聖域所做的暴行。是的,他已經看見了。他看見特利昂尊者那樣的笑容,那個失常的嘲笑已經烙印到九郎的靈魂中。

【遵命——!真、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這代表威脅暫時離開了……」

「況且,在這時候逃走的話,對得起自己良心嗎?我已經不想再後悔了。」

「呃……非常感謝你所做的一切。要不是你趕來救我,我現在已經……」

但是,在九郎離開大學時,阿米泰基對他這麼說了。

說到這裏,或許是想起自己遭提比略襲擊時的遭遇,瑠璃抱住自己的身子,全身也開始顫抖。九郎很慶幸自己能解救瑠璃,光是想到瑠璃可能遭提比略玩弄,九郎就感到強烈的不快,憤怒也升至沸點。

九郎露出了放鬆的表情,此時,他的身子緩緩前傾,最後倒在地上。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米斯卡託尼克那裏的人打聽到自己多少了解一些靈異玩意,不管怎麼說,九郎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事實上,九郎在事後才得知,這件事不是由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人安排,而是出於某人對九郎的援助。然而,關於那位「長腿叔叔」的真正身份,卻始終沒人告訴九郎。而他最後也在自己的路上遭遇挫折,才短短兩年就辜負了那位「長腿叔叔」的期待。

「待在那裏別亂動。我這就讓你變成肉餅啦~~!」

那是提比略充滿怒意的聲音,但是,那樣的怒意卻沒能持續多久。

九郎由於受到喜好靈異事物的父親影響,從小就經常接觸神話、黑魔術的相關書籍,話雖如此,這也僅止於興趣的範疇,而那些看在母親眼裏,都只是些無聊玩意。

或許是因九郎和艾露的對話而清醒,瑠璃的身子開始微微動作。她緩慢地撐起上身,邊用手背搓揉紅腫的眼睛,邊看着九郎,瑠璃有好一陣子都只是茫然地望着九郎,接着瑠璃突然眨了眨眼睛。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死不了人的。」

「會不會有點太抬舉我了……」

但是,瑠璃似乎心中已經確信一樣搖了搖頭。

「大十字先生,DEMONBANE就交給你了。」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九郎將視線移向艾露,但是她這時也是用一臉看到罕見事物的表情。不過,這畢竟是對方難得提出的請求,九郎心中已經決定好答案了。

「不肖大十字九郎!必定全力以赴!」

「哼!一開始就該用這種謙虛的態度了,人類的小女娃還真是短視。」

艾露一挑釁,瑠璃的太陽穴立刻爆出青筋。

「你真是個令人不悅的女人!」

「沒汝那麼令人不悅吧?」

兩個女孩立刻進入互瞪狀態,兩人讓指節發出聲響,彷彿要在此一決生死似地,彼此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但是她們忘了一件事。忘記這裏是病房……

不久,低水準的肉搏戰展開,雖然最後雙方都沒能用擊倒對方分出勝負,但是九郎卻因此得延後一天出院,這又是一個不能記載在史冊上的歷史。

奧古斯都用緊迫盯人的態度望着坐在寶座上的特利昂尊者。

只見他帶着傭懶的表情玩弄自己的劉海,雙眼望着莫名的方向;而他的魔導書·奈克特抄本化身的艾瑟德麗塔則是依偎在他腳邊,並用臉頰在特利昂尊者腿上磨蹭。乍看之下不過是柔弱少女的艾瑟德麗塔,身爲魔導書的實力卻是與艾露·亞吉夫不相上下。

「大導師,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嗯?你說了什麼嗎?」

特利昂尊者瞧也不瞧奧古斯都一眼,只是不感興趣地開口。

「我說的是關於提比略那件事!您爲何要叫他撤退?那應該是抹殺大十字九郎與霸道瑠璃,並且得到艾露·亞吉夫的絕佳機會纔對,爲什麼那麼做!? 」

「就算你不那麼大聲,餘也聽得見。」

「那麼,我就再問一次。您爲何要叫提比略撤退?」

「那件事說起來,只是一場遊戲,並不是什麼值得認真的事。」

「有件事,餘要讓餘的頭目們來做。」

「……大導師的意思是……?」

奧古斯都驚訝地睜大眼睛,因爲他根本沒想到對方會給出這種答案。

「你們也要開始忙了。要維斯帕西亞努斯動作加快,另一本書可能比艾露·亞吉夫更加重要,叫其他人這段時間也別怠忽自我鍛鍊。」

「您是說遊、遊戲嗎?」

「C計劃。」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奧古斯都心中充滿驚愕。

「……大導師。」

「關於大十字九郎和艾露·亞吉夫的問題,現在下手也還不遲,我認爲應該一口氣打垮他們。」

「遵命!」

奧古斯都壓抑着自己激昂的情緒,對特利昂尊者行禮。

「那樣做,不是一下就解決掉了嗎?你可別掃了餘的興致,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無法明白特利昂尊者的想法。對屬於合理主義者的他來說,這個決定更是無法理解。派韋斯特去回收艾露一事,就讓奧古斯都心中抱持疑問了;特利昂尊者親自出馬那次,也讓奧古斯感到不解;甚至就連襲擊霸道宅邸一事,奧古斯都同樣無法接受。因爲對奧古斯都來說,要抹殺九郎和瑠璃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回收艾露的任務也一樣,特利昂尊者爲什麼不那麼做,奧古斯完全不能理解,而這些不解也逐漸轉變成對特利昂尊者的不信任。

「雖然星星的位置確實逼近了,可是……終於有動作了嗎?」

奧古斯都說不出第二句話。

「奧古斯都,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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