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於我 IN MY CASE

“呀……”

“不能說呀！”

“嘻嘻嘻嘻，哇呀……”

“背挺直。”

“哇……”

他的背後被狠狠拍了一下。

（但是……）

襯裙緊貼在肌膚上的觸感，無論如何都讓人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小、小舞，不穿這種嗯……不是襯裙也不是背心的東西不行嗎？”

“當然不行。學校規定襯衫下面一定要穿喬治紗材質的無袖連身襯衣纔行。”

“不會吧……”

聽到這無情的最後告知之後，雪國用力抓緊身上的裙子。

舞姬交給他的內衣雖然與一般女高中生盛夏時穿的細肩帶洋裝很相像，但似乎得把這東西穿在制服下面纔行。

雪國試着把無袖襯衣以及裙子的裙襬一起拉起來，接着把手指放開。現在已經可以算是老古董級的喇叭長裙輕飄飄地夾帶着空氣向下掉落……

“咿呀……”

只是稍微動一下，絲綢那又薄又不可靠而且輕柔飄忽的質感立即往肌膚上貼了過來。太、太可怕了，喬治紗材質的襯衣，跟純棉運動內衣的觸感完全不同。

下襬與肩帶上裝飾用的蕾絲也像在主張自己存在般，給人又刺又癢的感覺……

“忍耐一下啦，雪國。你不想見到心愛的小蜜嗎？”

“嗯、嗯……我當然想見啦……”

當然想見囉。

在外人眼裏，從小學開始便就讀直升式女子學校的舞姬，始終是一副有氣質的大小姐模樣。

原本雪國要對菜穗子發動的超鹹味噌湯攻擊只好作罷。

一點也不可愛的奶奶，把你味噌湯裏的鹽加多一點。

“去死吧你！”

雖然好幾年前就已經察覺雙層牀的上層牀板相當低這件事實，但是這牀沿也未免太過突出了吧！

太冷酷了。

“雪國……你在學校應該沒被欺負或找不到說話對象吧？如果有的話，一定要馬上跟奶奶或在秋田的爺爺講啊！”

雪國除了照顧因爲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的祖母之外，也同時負責照顧姐姐舞姬以及庭院裏自己相當重視的花草樹木。

“如果這裏是英國的話……”

這次的旅行路線可能是溫泉蒸氣毒殺紀行吧？

有啊，這裏不就有一個。

“那件事？”

＊

“血……血液試劑反應……該怎麼處理……”

“醒了、醒了啦！完完全全醒了……”

“……你不是在換衣服了嗎，小舞？”

淡谷菜穗子，筆名淡谷猶彥。她代替雪國他們在國外的雙親擔任監護人，是推理小說界相當知名的作家。

雪國心想：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神啊！我家奶奶現在還算是人類嗎？

“少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再不起來我就追加醃蘿蔔到你嘴裏。”

爲了今天而將長髮剪短到髮際以上兩三公分左右，身上則穿着釦子發出閃閃金光的立領學生服。雖然覺得頭髮剪得太短了，但臉蛋整體來說與雪國一模一樣。

他一起身，頭部馬上撞到牀緣。由於這追加攻擊實在太過疼痛，讓雪國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你說的……應該是指那個隨機傷人的怪客吧？”

“雪國，天亮了。”

雖然問了要不要喫早飯，但她的回答卻是不需要。菜穗子準備小睡片刻之後便出發進行取材旅行。

淡谷雪國的早晨就在這輕快宣告以及自己的尖叫聲中揭開序幕。

“啊啊，真討厭，你這個人已經乾枯了。難道是木乃伊嗎？說起來，我還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放假也老是待在家裏看書，不然就是做家事。奶奶真是爲你的將來擔心。我看你很可能會變成無聊的公務員。”

“沒有啊？快點來喫早飯吧，小舞。”

“不……現在纔要去睡。”

難怪綿羊們會飄散着大蒜的味道。

雖說是傳聞，但講的不是像怪談或者土龍出現那種曖昧奇幻的事情，而是去年年底在市內頻頻發生的隨機傷人事件。

“沒聽說。我知道的也跟你差不多，何況我也沒興趣。”

鏡子裏的人有一頭及腰長髮與帶着長長睫毛的清澈雙眸。在學院裏被譽爲“清亮麗人”的莊嚴又纖細的臉龐這時則因驚訝而整個僵硬，而且雙頰還因爲本人開始動搖、身體發熱而逐漸泛紅。快別這樣，不要用那水汪汪的眼睛害羞地看着我。這是哪裏來的靦腆大小姐啊！

“沒、沒什麼啦。”

搖搖晃晃地打開冰箱門後，祖母毫不猶豫地從裏面拿起一瓶紅色液體，接着就像一頭飢渴的野獸般將液體一口氣喝光，然後用土黃色的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越是深思越是覺得，這是因爲小蜜她對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而且我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完全是因爲自己堅持的這個原則。

雪國他們的父母正在國外工作。目前他與祖母以及姐姐舞姬住在空舟市內一棟透天厝裏。

“哎呀，奶奶，剛起牀嗎？”

“嗯？爲什麼臉紅了？”

說出來一定又會被調侃，怎麼能說呢……

“如果是那方面的傳聞，小舞說不定知道得比較清楚唷？”

瞬間，他整個人感到一陣錯愕。

“小舞……”

瞪了一眼出現許多凹痕的牀沿之後，雪國往旁一看，隨即發現讓他喫進“殺人起牀小點”的兇手，正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把玩着泡菜罐。

“嗯嗯，就是那個。我說雪國啊，那傢伙不是被很多人稱做‘開膛手S’嗎？這名稱應該是模仿‘開膛手傑克’而來的吧！S是空舟市的S還是薩德侯爵的S？你們那裏有被害人嗎？或者是目擊者？”

“……真是，我差點要完成百分百羊毛了啊……”

“喜、喜喜喜歡園藝有什麼不好！這可是治癒系的興趣。園藝說起來可以算是紳士的嗜好……”

“這是什麼組合啊！”

與穿着青美女學院制服的雪國相反，她已經完全變成“淡谷雪國”了。

“其實你可以穿稍微可愛一點的內褲……”

舞姬的臉從背後靠了過來。

她身穿深酒紅色上衣及長度過膝的喇叭裙，惹人注目的蝴蝶結領帶上以鑲有校徽的胸針固定着，是現在已經相當少見的名媛造型。

“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嗚……你、你把什麼放到我嘴裏了——”

少年就在這種一直被瞪着的情況下穿好學生服，然後伸手拿起圍裙。

“就是那個啊那個。名稱我一時說不上來……之前這附近不是有年輕女孩遭到襲擊，你們教室裏都沒有關於這件事的傳聞嗎？”

“有哪個年輕人看見謎團與驚悚事件擺在眼前而不會想去一探究竟的。”

——一個禮拜前，淡谷家。

“泡菜和酸梅乾。”

總覺得今天從一早起就不斷聽到禁句。

雖然不想成爲家庭主夫，心裏也想着不知有沒有人可以幫忙做這些事；但雪國很清楚如果把這些事交給其他家人，自己將會過着相當悲慘的生活，所以只好凡事自己來了。

感覺上菜穗子原本充血的眼睛忽然閃耀了起來。看來她果然是指那件事——

“醒了嗎？”

咳咳。看來再賴牀下去就要遭受醃漬物攻擊了，雪國只好趕緊把毛毯從身上拉開。

“什麼？”

雖然姐姐本性如此，但她依然是雪國向人炫耀的話題之一。

看見每次都藉着番茄汁補充殺人描寫的靈感，然後像殭屍般復活過來的“奶奶”，雪國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你這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雪國啊，那件事沒在你們學校裏成爲話題嗎？”

“沒錯……果然還是用毒最好……”

一直學到十歲爲止的芭蕾舞如果持續下去，現在應該會有不錯的成果纔對，因爲她現在就有着相當挺直且勻稱的體態。只是太過挺直反而缺少了女人味，可以說是美中不足之處。

“熱海。”

在他們這間爲了方便而只用雙層牀與書桌劃分爲兩半的小孩房裏，不斷強調要有個人隱私權的雪國根本只是癡人說夢。所以，原本屬於他的領土不斷被侵犯、蹂躪，因此也纔會發生剛剛那種“穿過縣境隧道便是雪國”的越界事件。

她身穿樸素的藍色睡衣，頭髮一片紊亂，看來也跟雪國一樣纔剛起牀不久。下半身的睡褲不知脫在什麼地方，衣服下襬處可以清楚看見她的大腿與內褲。

這個自從出生十四年來，可能是待在身邊最長時間的另一半。

“起來，我立刻起來！”

老實說，並不是不想做些別的事。說起來雪國也是個普通少年，放假或放學之後除了照顧那些花花草草之外，當然也會有許多想做的事。

“……怎麼了，雪國，還哼歌呢？”

“…………”

淡谷舞姬。

在她離開後，換舞姬到一樓來了。

“沒問題的。這麼像的話，絕對沒有人能認得出來。”

洗臉檯上鏡子所映照出的自己，無論怎麼看都像是“淡谷舞姬”。

（是我啊！）

舞姬小心地順了一下裙襬並坐到位子上後，雪國也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當他像只小白鼠般在老舊的廚房裏忙得團團轉時，祖母出現了。看來剛剛應該是在離小孩房較遠的工作室裏做事的樣子。身上暗色系的絲綢和服已經滿是皺褶，吊衣袖的帶子上打的結幾乎快鬆開了。最嚴重的是，臉色看起來就像快死掉了一樣。

不知道是出於推理小說家的天性，或者只是單純的好奇心，菜穗子總是對這種事件相當在意。雪國攪拌味噌湯的手停了下來，回她一句：“傳聞嗎？”

“是嗎？什麼興趣？”

這樣又有哪裏不好了？

原本糾結的長髮已經用梳子仔細地從肩膀往腰部梳齊。現在的她清麗又優雅，完全看不出來是那種會把泡菜塞進人家嘴巴叫人起牀的人。

“嗚哇……”

“……抓、抓玫瑰葉子上的蟲蟲什麼的。”

實在太冷酷了。

“要去哪裏？”

啊，好痛。奶奶的白眼瞪得人好痛啊！

“我說奶奶，要一個考生不看書，你也太誇張了吧？而且我有興趣啊！”

（這不就是我嗎？）

“幹嗎？”

“但是雪國卻還不起牀。”

原本自己正與溫暖的綿羊們圍成圈圈跳舞，但這種景象卻在轉眼間煙消雲散了。

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下做出如此說明的她，是比雪國早二十分鐘來到這世上的雙胞胎姐姐。

換好衣服並盥洗完畢的舞姬像變了個人似地“閃閃動人”。

“說得也是，那女孩人面似乎很廣。真是的，雖然臉長得一樣，但內在怎麼差那麼多……”

主要受害者都是往市內通學的女學生。雖然沒有嚴重受傷的人出現，但是記得學年主任曾在朝會時提醒過晚上儘量不要一個人出門。

“那很麻煩耶，而且考試又不考這個……”

“血血血、血跡……”

看着面前四人座桌子上幾乎快滿出來的料理，舞姬爽朗地下了這麼一句評語：

“今天沒準備什麼嘛…………”

“時間不太夠了。”

說完“開動了”之後，兩個人同時拿起法國麪包大口啃了下去。

“嘿——小舞，喫快點，我們快遲到了。”

“雪國，不要催我。”

“怎麼能不催！你到底要喫到什麼時候？”

“喫到我喫完。”

淡谷家的飯桌總是像戰場一樣。

舞姬輕輕梳了一下頭髮後，從玄關裏出來。這時雪國已經把腳踏車牽了過來，接着將兩個書包塞進前面的置物籃裏。時間的確快來不及了。

當雪國跨上車座時，舞姬已經側坐在車臺上，於是他開始踩起了踏板。

雪國家是位於空舟市西端的人力新城。

這裏是距今大約二十年前，將玉子山斜坡整個開發出來的住宅區。能夠近距離眺望人力川與擁有衆多綠地，是當時這處住宅區的賣點；但由於附近多是坡道且距離車站甚遠，因此沒有預期中那麼多人搬到這裏居住。

這時是樹上新葉仍相當鮮嫩的四月底，沿着路旁護欄吹過來的風讓人感到相當舒暢。

邊騎車邊抬頭往遠方望去，還可見到遠處人力川與鐵橋上的列車正閃耀着光芒。

“小舞，你們學校有人在討論那個傷人怪客的事嗎？”

“傷人怪客？你是說開膛手S嗎？”

“綽號倒是都一樣嘛。”

“學校還有人稱他爲直笛魔。因爲他很像會舔女孩子直笛的變態，所以叫直笛魔。”

“……”

首先，是雪國一回家就發現舞姬的皮鞋掉在玄關的水泥地上。

接着，他像剛纔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說道：

正和雪國說話的是A班的篤基史郎。

雖然很想向她說聲“謝謝”，但遭受貫穿心臟衝擊的雪國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喜歡上她的那一瞬間，雪國根本還沒注意到這就是普通大衆所謂的‘一見鍾情’。

猛然起身一看，可以發現眼前的大馬路上有巴士與卡車到處穿梭。怎麼看這裏都是空舟車站西口那條十字路口前面的道路。

他很清楚地感覺到心跳加速。

國三考生，屬於生鮮食品類，請儘早食用。

“可愛嗎……”

這時候也只有努力裝成沒事的樣子硬撐過去了。

當雪國想着整個身互換也可以時，篤基又看了一下雪國。

就算在考生裏面，雪國也算是相當一板一眼與聽話的少年，絕對不會做出放學之後就把教科書全部丟在學校櫃子裏這種事。爲了回家之後的複習與預習，他一定會把字典與參考書等全都帶回家。

“……真羨慕小舞跟她念同一所學校……”

如果能跟那女孩做朋友該有多好啊！要是可以更進一步，他當然希望能變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接着，校車應該會從十字路口前方的巴士總站開出來，所以時間還很充裕。

沒錯，他的確希望舞姬能夠稍等一下。雪國就這麼抓住舞姬的衣袖，慢慢地從路上探頭一看。

“嗯……”

這條通學路乍看之下是相當和緩的彎道，一路下坡到空舟車站，但事實上卻因爲道路蜿蜒，會浪費相當多的時間。

“喂，雪國，再不快點去的話，你會遲到唷。”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

兩個人一起翻滾了一圈之後躺在地面上，但人倒是平安無事。

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冷漠、失望又充滿了疲憊感。

在這裏認輸就見不到那女孩了。

“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模擬考成績出來了對吧？聽說你又被追過去了。”

喀嚓——雪國鞋底傳來輕微的衝擊。腳踏車像換了新檔一般，以猛烈的速度向前奔馳，這時候他們正好來到下坡路段。

“嗚——痛痛痛……”

身爲學校學生會會長的舞姬似乎常有許多外務，大概都是在快到喫晚飯的時間纔會趕回家。

“一定有吧，她那麼可愛……”

極限加速的腳踏車朝着U字型銳角彎道衝了過去。

空舟市立空舟第五中學，三年E班，座號二號。

大部分的人在看到標籤上‘國三’的標示之後，就會把他們丟進‘考生’這種名稱的冰箱裏冷凍起來。

“應該有被害人才對，好像是二年級的學生吧。不過我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我有點事情想拜託你，是關於這次例行總會的討論——”

從她衣領的緞帶顏色可以知道她比雪國低一個年級，現在應該是國中二年級的學生。當初雪國可是花了不少時間，好不容易纔知道她的名字，但進展也僅止於此了。

“沒關係啦，雪國。來不及的話就把我放下來，你自己先去吧。不要兩個人都遲到了。”

“爲什麼她那麼可愛呢……”

“嗯……不知道。”

就算同樣是優等生，但他與雪國這種認真是唯一優點的學生可說是天壤之別。

雪國心裏忽然想到：如果是像篤基這種人，一駿河蜜一定也會毫不考慮地和他交往吧！但他馬上又慌張地把這種想法消除掉。

——不行啊，雪國，就算是開玩笑，也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那個人真是喫飽了沒事幹。”

（一駿河蜜……）

“……呵、呵呵呵，怎麼樣呀？小舞，有沒有受傷？”

再仔細看一下標籤上的文字，可以看見上面除了‘班級委員’這樣的稱呼之外，還有‘來自忠厚國度的忠厚大臣（有些粗枝大葉）’這種同班同學的評語，但實際上根本不會有人看得如此詳細。

舞姬像是做好覺悟似地緊緊抓着雪國的脖子不放，雪國則乘着速度將前輪由地面上拉抬起來。啊啊——好一片藍天啊！

“沒有，我‘完茄’沒在忙。”

“謝謝你這麼棒的鼓勵啊啊啊啊啊～”

“七點五十分……”

首次相遇時，她並非穿着制服。那時的她身穿洋裝，清純的身影就站在市內圖書館一角。雪國對她那如波浪般緩緩飄動的髮絲，以及靜靜將雪國不小心從架上弄掉的園藝書籍放回架上後轉身離去的背影，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甚至還記得當時她手上抱着的是原文詩集。

“幾點了？”

分開之前，篤基副會長把手放在雪國的肩膀上，對他說了一聲“別太在意”。嗯，對了，果然我最需要的還是這種爽朗的個性纔對。

“小、小小小小小舞，要衝囉？要衝囉？準備好了嗎？”

“怎麼了，雪國？今天又在看那個女孩嗎？”

聽見雪國的呢喃之後，舞姬報以輕蔑的一笑。

把發回來的模擬考成績單摺好之後，雪國離開了教室。

“不行！看我的，我一定會趕上！”

“要衝要停你自己做決定好嗎？”

這時篤基笑着說道：

“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

爲什麼呢？舞姬的臉上最近經常會出現這樣的表情。

“嗯，是沒有啦……”

（……………………抄、抄捷徑成功！）

唉……

但比回家時間更引人注意的是爲什麼皮鞋只有左腳而已。

我當然知道。雖然知道，但心裏就是不想離開。

＊

（這種成績應該算普通吧……）

真想幹脆就這樣坐上同一輛巴士，如此一來，就可以有多點時間跟她在一起了。

他們之間僅有那麼一次異常接近，在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之後，對方一定完全不記得了吧！如今，雪國只能裝出送舞姬上學的模樣來露一下臉，確定小蜜的存在而已。

雪國不由地抓住她上衣的衣袖。

現在雪國心裏最想要的不是模擬考成績，而是像篤基那樣的長腿，不然那戴着眼鏡也不會被人說像大雄的臉蛋也不錯。

雪國能馬上從這羣人當中清楚地分辨出一個女孩。

“等、等等，稍等一下！”

“那再見囉，雪國，我走了…………”

接着，雪國他們連同腳踏車一起飛越到護欄的另一邊。

他是五中的學生會副會長，與去年連任班級委員的雪國曾在代表會議之後說過幾次話。史郎就是那種所謂從數學到體育成績十項全能的學生，除了長得帥之外，個子也相當高挑。不要說同年級了，據說連低年級及其他學校的女生也都非常欣賞他。

——真稀奇。看來她比雪國還要早到家。

喀嚓一聲，淑女腳踏車前輪正好在柏油路面上着地。

從空舟車站西口出發前往青美女學院的校車，通稱名媛特快車。

“不好意思，老是拜託你做些雜事。學生會的執行部應該也很忙吧……”

雖然覺得批評得太過火，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該怎麼說呢，女孩子在這方面講話還真是蠻毒的。

這下子不妙了。雪國只要朝着車站方向騎個十五分鐘左右，便能到達學校，所以還沒關係；但舞姬還得從車站轉搭校車纔行。

看了一下走廊，雖然不見鞋子，但可以發現右腳足跡一直延伸到樓梯上。雪國覺得自己好像變成警犬或偵探，跟着足跡追上去，接着發現找尋中的另外一隻鞋子就像蜥蜴尾巴一樣被丟在樓梯中間的平臺上。

“不行了，你根本沒在聽人家講話。”

“雪國，你太天真了。”

“荒便，有什麼系嗎？”

雖然勉強衝進學校裏來，但如果當時去一趟保健室的話，可能會好一點。

改變的預兆其實一開始便出現了。

你說的沒錯。正常年輕人都會這麼說纔對啊，舞姬。

原本準備說“方便，有什麼事嗎”，卻因爲鼻塞而說不清楚。

之後，時間來到了春天，雪國也升上了三年級。當他發現穿着青美製服在巴士站排隊的小蜜時，整個人幾乎都快站不住了。

“我不會爲這種事……”

“你、你在忙嗎……”

“淡谷……那個，現在方便嗎？”

“這樣啊……奶奶好像對這件事很有興趣。”

她宛如洋娃娃般細緻的臉龐就像由工匠精雕細琢出來一般，那雙大眼睛更是格外引人注目。柔順秀髮上所綁的蝴蝶結顏色每日都會更換，今天是相當清爽的櫻花色。

（——啊啊，在那裏。）

已經沒有踩踏板的必要了。兩人乘坐的腳踏車快速衝過超級彎道，但雪國仍然拼了命地、努力強迫自己的手不去按剎車。

少女們排成一列，等着校車從巴士總站開出。那些身穿酒紅色制服、一絲不亂地混在綠色行道樹裏排隊的身影，可以說是空舟車站早晨的著名風景。

“不會啦，沒關係，我會幫忙……”

但雪國除了心裏這麼想之外，還不由地呢喃着把想法給說出來。

這就是貼在雪國背上類似標籤的無形成分表。

只不過即使到了放學後的現在，今天一早撞到的腰部仍讓他感到疼痛不已。

“你看她那輕飄飄的頭髮……”

（怎、怎麼會這樣脫鞋子……）

就連灰姑娘把鞋子弄掉時都沒那麼粗魯。

“小舞！”

他猛然打開孩子房的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姬正狂亂地暴動着。

她把朋友送的禮物巨大玩具熊整隻拿起來甩，接着又用拳頭往它腹部捶了進去。這時她只穿着一件細肩帶襯衣，幾乎可以說是半裸的狼狽狀態，而原本應該穿在身上的制服則散落在房間各處。

舞姬一邊在嘴裏發出“噠、噠、噠”這種像不會說話的小孩子般的怪聲，一邊把玩偶整個按倒在地板上。感覺上，被按在地上的可憐玩具熊正發出求救聲。救救我啊，雪國。再這樣下去，我會被她玷污啊！

“那個……小舞……”

3;該圖被和諧5;

雖然不是想救玩具熊，但雪國還是向舞姬開口了。

只穿襯衣的舞姬在凌虐玩具熊途中慢慢轉過頭來。雪國瞬間說不出話。身上流着相同血液的雙胞胎姐姐，眼神就像在深不見底的井裏那麼黑暗。

——我已經受不了了。

她低聲說完這麼句話之後，整個人便倒了下去。

＊

這時候需要的是花朵，花朵最能安撫人心了。

藥草也不錯，尤其是具有鎮靜作用的德國洋甘菊花草茶。花卉、花香啊，請幫幫我……

啊，現在不是講這些話的時候了。

“這對你有好處的，小舞，喝得下就把它喝完。”

把屬於舞姬的空間收拾過一遍之後，雪國他們坐在空間的正中央。

雪國仍穿着學生服，舞姬則換上了T恤與內搭褲。

雖然心裏知道這實在太魯莽了。

“啊，抱歉。就是因爲不和平，你纔會這麼困擾對吧？”

“總之，小舞就是覺得別隻會把麻煩事推給會長！你們這些混蛋要知道我又不是哆啦A夢或出氣包！是不是這樣？”

真是令人驚訝。看來這件事在雪國不知道的情形下依然持續擴大着。

“等、等等等、等一下，要實行什麼？”

原來青美女學院裏，除了正規社團活動之外，也默許組織社交姐妹會這種校內團體。

“我告訴你喔，雪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組織社交姐妹會，完全得看家世以及年收入來決定。就算是小小的‘孤挺花教授會’，也限定父母親必須是大學教授才能參加，而想要加入‘櫻桃會’、‘誠摯會’——以及剛剛所說的‘皇家玫瑰’，也要先審查三代祖先的出身、現在年收入、家族裏有多少曾經大額捐款過的畢業生等資料纔行。最近這幾年才進入青美就讀的一般學生根本就不可能加入。”

“所以她們說我不能輸給姐妹會……”

“哇，真是了不起…………”

她首次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了。

舞姬不斷地點着頭。

“也經歷過選舉的洗禮……”

“嗯，真不愧是小舞……”

“最近，皇家玫瑰的成員也開始對我們學生會實務提出意見了…………”

‘您聽見了嗎？舞姬小姐！’

“……小舞？”

“哈哈。”

“最有人氣的是叫什麼皇、皇、皇……”

“嗯嗯，是啊，我聽你說過。”

‘舞姬小姐！’

“皇家玫瑰。”

“但、但她遇襲也不關舞姬的事吧…………”

“聽說她那時趕緊打手機求救才平安無事。而她指腹爲婚的對象，也就是擁有劍橋大學學位、在大公司上班的精英分子、今年二十八歲的秀幸先生，馬上就趕來救她了。”

“啥？姐妹會？”

“……差一點就能將壞人繩之以法了……”

交換學校需要的準備期間爲一個禮拜，因爲再怎麼說也得先把彼此的生活環境瞭解清楚纔行。

這個想象中的畫面實在很有明治時代的感覺。

地點在青美女學院國中部本館的“紀和子像”前面。“皇家玫瑰”成員裝成偶然相遇的樣子對她說道：

“我和雪國交換學校。”

“但是，爲什麼是我？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嗎？”

“這又是所謂時代的錯誤嗎…………”

“我的確有理虧的地方。因爲是我一直駁回她們必須派給每位學生隨身保鏢的提案。”

“這真的很酷，值得尊敬。”

“聽說他還是身穿倫敦薩維爾街訂做的高級西裝帥氣登場呢！”

啪啪啪啪，響亮的拍手聲與陶醉其中的蝶間林典子小姐（應該是大小姐纔對）。

只見她點了一下頭。

“…………………我真的很想……離開那裏一下……待在那裏的我……真的很累了……”

‘舞姬小姐，請問你究竟有何打算？又有傷人怪客的受害者出現了。’

光是講話吞吞吐吐這點就已經不像是平時的舞姬了。

看到舞姬模仿別人聲音的樣子，雪國不由地張大了嘴。

但是，老實說，雪國根本不知道哪裏不好。

“小舞你真是拼命……”

聽舞姬這麼一說，雪國忽然想起，以前自己的確聽她提起過什麼玫瑰和天使這種有着美麗名稱的團體。

“…………”

這些團體在校園內擁有獨自的社團宿舍，成員們會互相沏茶、朗誦詩歌，目的聽說是爲了加深彼此間的友情。

“因爲我在青美里面擔任會長…………”

‘——如果接受姐妹會會那邊保鏢的提案，在每個學生身上所花的經費將會上升1.5倍啊！’

舞姬管理着縣裏不分男女都相當憧憬的學園，而她心裏其實也存在着近似驕傲的情感。

難道說，他們的利害關係——完全一致了嗎？

‘——舞姬小姐！爲什麼您當時不反擊呢！？’

不過，聽完他的話之後，舞姬抬起頭來，原本暗沉的眼睛裏又出現了新的光輝。

舞姬忍不住呻吟道：

就寫在面色如土的額頭上。

“這不是很好嗎……”

舞姬在沉重的氣氛下開口述說。

“…………”

“當時每個姐妹會會成員都在拍手。”

“如果是大家希望的，不論是抗議或什麼……我都會去做。”

雪國眼睛眺望着遠方說道：

“就這麼辦，我們開始實行吧！”

對雪國來說，背誦除了英文單字與數學公式之外的東西其實也算是一種休息。至少對他而言，這比在‘考生’這個標籤下等待考試日子到來還要有自己正在改變的充實感。

在準備期間，他們剛好遇見大型連休，所以兩人的學校都在放假當中。雪國必須記住舞姬那龐大的“朋友名單”，而舞姬則得跟上雪國他們學校爲了學測而準備的上課速度。

‘而且竟然要把這件工作全部委託給蝶間林集團，這種由一名學生家裏獨佔全部利益的做法根本就不公平。她們的要求不被學生會許可是理所當然的！’

“哈哈，雪國你會讀心術嗎？”

‘我們一定要對她們提出嚴重抗議！’

但是，就連身邊最親近的學生會成員也提出了抗議。

“因爲你完全寫在臉上了嘛！”

除了真心想要幫助舞姬之外，再怎麼說，只要能到青美女學院去，就有可能遇見一駿河蜜。

“如果我可以代替你去那裏就好了……”

以實務與實績見長的學生會，和以傳統與家世著稱的姐妹會會，是青美學院的兩大勢力，好比國會與皇室般一直互相抗衡。但與國會和皇室不同的是，這兩個勢力都自認爲是學校的代表而互不相讓，彼此間關係惡劣。

難道說，那些比學生會還有人氣嗎？

“對、對，聽起來很不錯不是嗎？玫瑰，很和平的樣子。”

“別說話，雪國。”

但也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

“但是，大家對這些姐妹會都很憧憬。”

身爲全體姐妹會會領導人的她，一直向學生會提出類似學生會成員完全沒有氣質、無力守護學校傳統等抗議，甚至聽說這次竟然是她自己遭遇傷人怪客的攻擊。

在她的學校中，管理從十三歲至十五歲，總共將近一千人女學生的代表機關就是學生會。從一年級開始便擔任執行委員的她，現在背上標籤的成分表示應該寫着‘不動的會長’纔對。

她正低頭喝着雪國倒在馬克杯裏的花草茶。

“既是學生會代表，也是青美的代表。”

“你很累了吧？”

“這樣啊……”

學生會的少女們似乎就這樣一邊哭着，一邊逼近舞姬，對她抗議了一個小時。

“…………”

啊啊，果然說出來了。她那似笑非笑的聲音正代表了這種意思。

雖然心裏認爲不可能成功。

現在就讀於青美女學院國中部的舞姬，在學校裏屬於學生會的成員。

“咦？”

“秀幸先生二十八歲……”

“……說得沒錯，雪國。還有這個辦法。”

“…………”

雪國已經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了。

“也不是不愉快……”

說這句話的是蝶間林典子，通稱“蝴蝶之宮”。她不但是蝶間林集團會長的孫女，而且從曾祖母那代開始就與青美女學院有關係，是個家世顯赫的大小姐。

聽舞姬說，那是中午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面對這不熟悉的名詞，雪國如此反問道。

＊

“什麼……？”

“嗚咿咿咿咿！？”

雪國表面上雖然不經意地這麼安慰道，其實他心裏可是相當認真。

“我會盡力去處理大家的抱怨。”

“你不會真的把這些話全部說出來了吧？”

舞姬雖然平淡地說着，但可以從她眼裏發現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感情。

於是淡谷家的雙胞胎就如前面所述，開始了互換身份的生活。

一位是爲了自己單戀的女孩而扮成女裝，進入私立青美女學院的少年。

另一位則是爲了喘口氣及恢復疲勞而打扮成男生，進入市立空舟第五中學的少女。

“那個……小舞，還是不要勉強比較好。兩個人坐一臺車踩起來本來就比較累，而且到時候摔倒可就不妙了。”

“但我現在是雪國啊！”

“小舞……”

“別廢話了，快坐到後面去！”

捱罵之後，雪國只好輕輕拉起裙襬，側坐在腳踏車後面的座位上——總覺得心裏有種像是害羞或者不知名的感覺。

“嘿呀——！”

身穿學生服的舞姬，在發出聽起來很勇猛的喊叫聲之後，便開始踩起腳踏車來。

互換身份的學校生活即將展開。

＊

私立青美女學院創校於明治十八年，是N縣歷史最悠久的女子學校。

其起源於當時的望族——堅城兼芳伯爵的夫人堅城紀和子爲了普及女子教育，率先投入自家財產，在空舟的森林裏建設學校並招攬名門淑女入學就讀。

永遠保持貞淑。

永遠保持高潔。

被譽爲鹿鳴館之花的紀和子夫人，思想超越了時光限制，一直延續至今。

“……斯坦尼斯靜靜地揮了揮手，因爲他想要不被人打擾地沉靜下來。雖然不知道是今日還是明日，不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將不會再從這張椅子上站起身來。但是，最後一句話該說什麼呢，到現在卻仍未決定——”

充滿着鳥鳴聲的森林早晨。在第一節課鐘聲響起之前，極爲寧靜的姐妹會宿舍一角，有一名少女用歌唱般的聲音朗讀出一整首詩篇。

於早晨朗讀會里背誦詩句在“皇家玫瑰”裏是僅限於高年級生的榮譽，但目前站在沙龍中央朗讀詩篇的少女卻只有二年級而已。

朗讀結束之後，柔和的拍手聲迴盪在整個空間。

“呵呵呵，根據小道消息，就在剛纔，舞姬小姐已經到校了。”

位於濃密森林當中的青美校舍，殊不知這時有新事件已經逼近映照出少女們身影的落地窗前了。

糖果、夾心軟糖、法式小圓餅還有巧克力，每一種都是最高年級生由巴黎訂購的高級品。

讓我來說個故事吧！

“你說舞姬小姐？是指清亮麗人嗎？”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哎呀，小蜜公主食量真是小啊，你就不用再客氣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變化的呢？

衆人視線都集中在說話的女孩身上。

“但是……”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應該是——

身爲現場唯一一位低年級生的一駿河蜜，這時候還是沒選出自己中意的點心。

“是啊，就是她。那位在蝴蝶之宮面前完全發不出聲音來的小姐，我真是覺得非常非常可笑。想不到她竟然還有臉敢來上學。”

“啊啊，太棒了”、“小蜜朗誦的裏格爾果然不一樣”、“不愧是一駿河家的人”——少女隨着這些稱讚聲回到了位子上。接着，有一個裝着各式各樣點心的銀色小箱子交到少女手上。

世界就停放在城鎮外的鐵道上，一天就在晚飯的香味與綜藝節目的笑聲中完全重來。

當她想着該找什麼樣的藉口時，其中一位皇家玫瑰的成員開口說道：

“那個……我在家裏喫的早餐還沒……”

“對了，不知道各位是不是已經聽說了？”

那個時候，你相當高興。比如說有白雲，比如說有藍天。那時你一邊摩擦着膝蓋，一邊抓蟲，直到疲累不堪。

那是你還處於所有光輝當中時所發生的事。

其實，她心裏想聽的不是這種關於學生會的謠言，而是其他事件。比如說——是的，像是蝴蝶之宮所遇見的那件事。

幕間

接着，便是一片嘲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