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爲了理解你的心
《D.C.Ⅱ 初音島II》 · 雜賀匡 · 1萬 字
「奈奈香真的好可愛喔。」
「奈奈香最可愛了。」
「哇喔,好像小公主一樣喔。」
「奈奈香,你好可愛喔。」
好幾個不同的聲音,反覆重疊的出現在義之的腦海中。
——奈奈香……?
義之沉澱在一片白皙無垠的世界中的意識,因爲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少女名字而忽然有了反應。
——啊啊,我又看到別人的夢境了吧。
浮現在意識裏的年幼女孩的模樣令義之不禁如此認爲。當週圍的大人們不斷地呼喚着她的名字時,才發覺到或許自己正身在奈奈香的夢境之中。
在向陽庭院裏開心地玩耍着的奈奈香,雖然看起來十分幸福……。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周圍的景色忽然暗了下來。
「白河同學好奇怪喔,老是喜歡偷看別人的表情。」
「你去年曾經被欺負過對吧?從那之後才學會了察言觀色這件事。」
「爲什麼會被欺負啊?是因爲長得太可愛了,所以遭致嫉妒的關係嗎?」
「說不定喔。那女孩老是自以爲自己長得可愛,有時候還有些目中無人呢。」
「哈哈哈哈哈。」
這些人應該是奈奈香從前的同學吧……。
被他們在身後交頭接耳地中傷的奈奈香的心,正不斷地在哭泣着。
「該怎麼辦纔好呢。」
「怎麼辦呢?各位,你們願意接納奈奈香嗎?」
看來柚子似乎也因爲昨天的事情,而受到了比想象中更嚴重的傷害。
「昨天柚子不是和奈奈香吵架了嗎?她到現在好像還在鬧彆扭呢。」
「我以爲我一直都能夠理解別人的心情的……」
正因爲很喜歡對方,所以當內心被對方給看穿後,所受的傷纔會這麼深。
奈奈香先對着義之打了聲招呼後,再接着對一旁的音姬和由夢打招呼。
看起來似乎是精神上的問題。
「謝謝你,由夢。」
義之雖然拼命的叫喊着,但那聲音卻始終無法傳進奈奈香的耳裏。
忽然聽見奈奈香自嘲的話時,義之也不禁「咦?」的一聲發出疑問。
——難道有什麼掛心的事情嗎?
慎用溫柔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輕輕地拍了拍奈奈香那繃硬的肩膀。
聽見由夢將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時,原本發着呆的音姬,只是說了聲「咦?」地抬起了頭。
察覺到奈奈香似乎要告訴自己某件重大事情的義之,立刻拿出步輸給眼前女孩的認真表情專注地聆聽。
「怎麼了?你在發什麼呆啊?」
「啊……嗯,早安。」
此刻,奈奈香立刻肅起認真的表情注視着義之。
聽見義之的疑問後,由夢卻反而顯得有些爲難似的撇開了頭。義之跟着轉過頭去,這時才發現音姬正低着頭,走在離兩人稍微有段距離的地方。
「義之同學……早安。」
義之偷偷地詢問一旁的由夢,而她也故作神祕地低聲回答。
聽見慎的話後,奈奈香輕輕地點頭示意。但在離開醫院後,她仍保持着原先那副沮喪消沉的模樣,一邊漫步在黃昏的櫻花樹下,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義之同學,希望你不要覺得……剛纔我講的話很奇怪。」
「啊……」
奈奈香一邊說道,一邊不斷地嘆着氣。
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加懂得與人相處,奈奈香一邊如此祈願着,一邊不停地落下淚。
既然今天能夠成長爲如此才貌出衆的美女,孩提時代應該也是個相當可愛的小女孩纔對。
「打起精神來嘛,柚子只不過是在鬧彆扭而已,慎先生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我以前其實是個很討人厭的小孩喔。」
「音姐,早安啊。」
——奈奈香,不要這樣!!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義之卻直覺到一股不吉利的感受。
而低着頭緩慢地走着的奈奈香,卻只是乏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也明顯地與平時不同,覆着一陣灰暗的陰霾。
「早安,哥哥。」
奈奈香一邊露着略顯無奈的笑容,一邊開始談起自己孩提時代的故事。
「早安啊。」
奈奈香的臉上雖然帶有些許彷徨,但最後仍在櫻花樹前停下了腳步,並且語氣堅決地開口說道。
當義之發現奈奈香的祈願對象竟是那株不會枯萎的櫻花樹時,頓時有股明顯的戰慄感襲上心頭。
聽見由夢認真地說道,奈奈香彷彿也從中獲得了些許慰藉般,頓時笑顏綻開。
——仔細一想,奈奈香今天早上並沒有來等自己。
而後,奈奈香貼近義之的身旁繼續向前走着,但情緒卻依舊低落不振。
「真的很抱歉,我會這樣轉到柚子的。」
「啊……對,對不起,我剛剛有點不太專心。」
看來果然是因爲柚子的事而還在沮喪吧……義之轉過身去,一邊對着奈奈香大喊「喂——」,一邊用力地揮着手。
雖然看起來仍帶着笑容,但她的心中卻從未停止哭泣。
「沒有啦……只是做了個惡夢而已。」
聽見義之向自己打招呼時,音姬卻表情呆滯地像是機械般地回應着。
「我知道了,我們下次會再過來的。」
「請一定要再過來探望柚子。那孩子雖然嘴巴硬,但其實還是很喜歡奈奈香的。」
「咦……啊、嗯嗯。」
義之回想起今早所做的夢,不禁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你振作一點啦~」
義之和奈奈香按照先前的既定行程,直接來到了柚子所在的水月醫院。但卻相當可惜地無法與柚子碰面。
走出病房與兩人見面的慎,用一副深感歉意的模樣說明着。
相比是這樣吧……義之不禁心想。
奈奈香握住雙手,專心一致地訴說着自己的心願。
他的心中深知不該對着那株不會枯萎的櫻花樹祈願。
「音姐,如果覺得不舒服的話,可不要太勉強喔?」
在持續地祈着願的奈奈香的上方……似乎能感覺得到櫻花樹正不斷地搖晃着。
「從以前開始,周圍的人就不斷地誇獎我很可愛,然後把我當成掌上明珠一樣的看待。」
「不會啦~,姐姐你也說些鼓勵的話嘛。」
平時總是會馬上忘記他人夢境的義之,一想到這次的對象是奈奈香時,便自然將其深深地記入腦中。即使醒來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仍難以忘懷。
那件事之後已經過了一天,或許柚子的情緒也稍微平復了一些也說不定。
「咦……啊、嗯,我沒問題的。」
「啊,不是啦。不是我,是我的朋友在住院……」
「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她從昨天開始就是這副模樣了。」
柚子對於義之、奈奈香兩人下了逐客令……而且似乎特別不想要見到奈奈香的樣子。
「我起先也是這麼想,但是她好像還是像平常那樣生活作息,也沒有發燒耶。」
「……好的。」
「嗯~如果連哥哥都沒精神的話,總覺得情況說不定會失控呢。」
義之只能代替奈奈香回答。
在走向學園的路上,活力十足的由夢從義之的身後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慎一邊對着被柚子拒於門外,而深受打擊的奈奈香露出無奈的笑容,一邊用「請別太在意孩子的話……」這樣的說辭來加以解釋。
「就算是這樣,我傷害了柚子還是實事啊。」
「如果奈奈香能夠懂得大家的想法,就不會再被欺負了啊。」
義之雖然擔心着沮喪的奈奈香,但也十分在意與平時判若兩人的音姬。
她的臉上掛着茫然呆滯的表情,只是毫無動作地佇立在原地。
聽見義之關心的詢問,奈奈香只能無力地點頭回應。
「哎唷,你都沒在聽耶~」
——那果然是奈奈香的夢境……應該沒錯吧。
義之思索了一會兒後,便嘎然地停下腳步,並走近走在前方的音姬身邊。
發現奈奈香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樣後,義之不禁歪斜着頭思考起來。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求求您……請讓我能夠更加理解每個人的心。」
「是喔,怎麼會這樣啊。」
確實是這樣呢……義之不禁心想。
放學後——
「你還在想那件事嗎?關於柚子的事。」
由夢面露苦笑地說道,但眼前這位心神不寧的音姬確實有些異常。
「啊、嗯嗯……早啊。」
再怎麼說,對方畢竟都還只是個小孩子。對於受到反駁時所產生的抵抗行爲,雖然總叫人不敢恭維,但奈奈香所受到的打擊似乎也不小。
「音姐,怎麼了嗎?」
跟在後面的由夢,用一副詫異的表情提出問題。
如果再試着與柚子溝通一次,也許就能修復彼此間受損的關係。
「理解別人的心情?」
「連我也沒精神……什麼意思啊?」
「真抱歉,我還以爲她的心情已經好多了呢。」
當義之與奈奈香持續地談着這個話題時……
此時,義之總算能瞭解由夢口中的「沒精神。」是怎麼一回事了。
「沒事的啦,放學後我們立刻到醫院去看看吧。」
——怎麼了,一點都不像平時的音姐。
她誠心地祈願着能夠理解所有人的心情。
——住手,停下來啊……。
「嗯……」
「是這樣啊……我會幫忙祈禱她儘快好起來的。」
義之稍微點頭回應後,從較遠的後方緩步走近的奈奈香的身影,也在此時映入了自己的眼簾。
「你的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所以我漸漸變得有些得意忘形。因爲周圍的人都會主動來討好我,因此即使我什麼都不做,接受他人的照顧也像是理所當然的一樣。我的孩提時代就是這樣度過的。」
或許是因爲如此,奈奈香纔會不懂得去考慮到對方的感受。
就像是個不知世事的孩子一樣。
直到有一天,班上的同學偷偷將奈奈香的東西藏了起來。剛開始還搞不清楚狀況,只是憤怒地覺得「爲什麼自己必須被他人這麼對待」的奈奈香,不久後,也漸漸的察覺到自己正受到被欺侮的事實。
「當我發現時已經太晚了。那時班上超過半數以上的女生……幾乎都加入了欺負我的行列。原本親密的朋友也開始離我而去,不知何時我竟然成了孤伶伶的一個人。」
「…………」
「當時真的是既痛苦又難熬……我不斷地在思考,爲什麼自己必須遭受這樣過分的對待。但直到最後,我都沒有找出答案。」
就在此時,奈奈香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難道是……。
一直保持着沉默聆聽奈奈香敘述的義之,忽然想起了今早的夢境。
「爲了不再被欺負,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在我思考許久之後得到的結論是,只要能理解對方在想些什麼就可以了……」
「……咦?」
「從那之後,我每天都在祈願。」
奈奈香抬頭看着一旁的櫻花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着。
「我許的願是……希望可以讓我光靠觸碰此人,便能夠知道此人心中的想法。」
「奈奈香……」
「很難以置信對吧?這種事根本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一般而言,大家應該都會這麼想纔對。」
奈奈香一邊露出落寞的笑容,一邊將自己的手放在櫻花樹上。受到微風吹拂的櫻花不斷地搖晃,花瓣也緩緩地飄落在她的頭髮與肩膀上。
「可是,我的願望卻實現了。」
只要像這樣……奈奈香將原本放在櫻花樹上的手伸向義之。
——爲什麼音姐會出去呢?
而在原本的課臨時改爲自習後,幾乎已經沒有學生還願意老實地留在教室裏了。
「……我聽不見了。」
看來其他人都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看櫻花樹的狀況了。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奈奈香像是被丟下般的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但是與涉之間的關係,卻仍然處於冷戰狀態。
「嗯……可是我卻……」
「櫻花樹……櫻花樹開始枯萎了!!」
只要擁有這樣的能力,確實可能不會再受到他人的厭惡。但是,從與人交往的過程來看,卻會給人一種投機取巧的詭譎感。
「我怎麼會知道呢!!」
當奈奈香將臉龐埋入義之的胸口時,隨即顫抖着肩膀哭了出來。
今天原本也打算到醫院去探望柚子的。
「咦,怎麼可能!?」
奈奈香用微顫的聲音說道,並緊緊地抱住義之。
「…………」
「對不起。」
「真的聽不到……什麼都聽不到啊。」
看着沮喪消沉的奈奈香,此時的義之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樣的話纔好。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義之周圍的狀態仍未有明顯的改變。
奈奈香強忍着淚水,沉痛地娓娓道出自己的心境。
走進教室的義之叫着奈奈香的名字,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當義之覺得奇怪而跑過去看看奈奈香的臉時,她卻泛青着臉色無神地看着義之。
「奈、奈奈香,你先冷靜點。你說聽不見,難道是……」
「奈奈香……」
「咦?」
「義之現在一定在想『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可是仔細一想,卻又好像有機可循』對吧?」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呢?我必須向柚子道歉纔行……但這種情況下我根本辦不到啊!!」
「你身體不舒服嗎?」
「奈奈香……原因該不會是……」
再怎麼說,這是奈奈香長久以來所仰賴的生存方式。而這樣的生存方式究竟是正確還是錯誤,事實上是無法光憑聽過這些片段就能做出判斷的。
對於奈奈香毫無保留地對自己坦白這一切,義之確實感到十分驚訝。
「這個人,他有着這樣的想法、正想着這樣的事。所以我只要這麼做,就能夠博得他的歡心。因此,我總是可以順着每個人的心意採取行動。」
如今的義之所能做的……也只有緊緊地抱住依偎在自己懷中的奈奈香。
「……對不起。因爲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我會害怕……害怕周圍的人……而且也會變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奈奈香抱着義之,用力地甩着頭表示自己毫無頭緒。
唯一有的變化,大概是與小戀之間的距離稍稍縮短了一些。當小茜或小杏在場時,兩人之間便能夠有些簡單的對話,有時自己還會受邀一起喫午餐。
「怎麼辦,義之同學!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只是我能得知的內容並不是相當明確。但能夠大略地瞭解對方正在思考的內容與心情……而從那之後,我就變得能夠輕鬆地與他人相處。」
義之從容不迫地詢問着小茜,但是小茜卻無法冷靜地闡述自己最新得到的情報。
因此奈奈香會感到困惑沮喪而煩惱不已,也就不難理解了。
雖然希望能早點抓住突破僵局的關鍵,但義之仍確實地遵守着當時小茜給自己的建議「等待涉更冷靜一些。」。
義之一邊聽着周圍不絕於耳的傳言,一邊朝着奈奈香的教室走去。
「我們去看看吧。」
但是現在的義之,仍然遍尋不着能夠對此時的奈奈香說的話。自己對於突如其來的事實同樣感到困惑,而整理思緒也必須花上一段時間纔行。
「…………」
「如果過度地讀出對方的想法的話,反而會覺得痛苦。」
當義之沉默不語時,奈奈香又再次深深地表示歉意。
不曾枯萎的櫻花樹,竟然凋謝了——這件事情,似乎是件衝擊性相當大的事情。
「奈奈香不在嗎?」
「我突然再也聽不見……別人心裏的聲音了。」
義之似乎能夠猜到其理由爲何。
聽見此事的小杏,不由分說地便拉起小戀的手向外頭走去。
——看起來,下一堂課是沒辦法上了。
反正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看得到嘛……義之抱着這樣的想法,利用自習時間好好的睡了一覺,但心中其實仍然掛念着櫻花樹枯萎這樣的異常事態。
「…………」
奈奈香正確無誤地說出了義之心中的想法。
結果奈奈香不再受到他人的欺侮。而由於她總能夠得知對方心裏的想法,因此也可以放心地與對方交往……。
「沒關係的。我想柚子一定能夠體諒你的。」
「難道說,在面對我以及柚子的時候也是一樣嗎?」
「突然就變成這樣子了……即使我去觸碰別人,也聽不見對方的聲音,沒辦法知道對方內心的想法……!!」
全班的視線忽然一致地射向小茜。
或許奈奈香也已經察覺到這樣的事實了吧。
正當義之如此思考着時。
義之緊緊地抱住奈奈香。
「怎麼了,小茜?」
希望你至少能夠相信我說的這些話。
櫻花樹枯萎——雖然聽起來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在初音島上確是一件難以置信的大事件。
義之將手放在奈奈香的肩上,悄悄地將她擁入懷中。
「唷,奈奈香,一起回家吧。」
過度依賴這樣的能力,反而成了自己發展圓融的人際關係的障礙。
即使到了放學後,此現象可能是天崩地裂的前兆……諸如此類的流言,光是漫步在走廊上,幾乎就會輕易地傳入自己的耳中。
當奈奈香放開義之的手後,便像是要尋求支柱般地癱靠在櫻花樹上。
趴在桌上的義之腦海裏所想起的,不知何故竟然是音姬的臉龐。
「…………了。」
「像這樣觸碰對方,就能夠得知對方內心的想法。」
「咦咦~!?等、等一下啦——」
但是在睡魔的侵襲之下,卻又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當瞧見那一如往常般毫無生趣的表情時,義之便不禁再次肯定了自己想要儘早改變現況的想法。
「是真的啦!!島上的櫻花樹全都開始枯萎了……現在在櫻花樹羣、還有櫻花公園那裏都已經造成大騷動了!!」
當知道對方內心的想法時,同時也會得知對方醜陋的一面。而且總是與對方有肢體上的觸碰,也容易帶給人不適當的期待。甚至在看穿對方想要隱藏的想法時……也可能會像柚子當時的狀況一樣,因爲觸及對方不願爲人所知的部分,而大吵一架。
如今她也察覺到自己的錯誤了。憑藉着特殊能力來得知柚子的內心想,卻反而因此傷害了對方。
但接下來奈奈香卻只是靜靜地搖着頭。
「……那是當然的啊。」
義之的確正如此想着。
「不論是柚子還是小戀……當然還有我,都是真心爲奈奈香着想的。」
到了她的教室後,去發現裏頭竟然空無一人。
在小戀被小茜和小杏連拖帶拉地帶出了教室後,其他好幾位班上的同學也跟着跑出去查看櫻花樹的情形。
——就義之的想法而言,其實已經想要與涉探個清楚了。
「等、等、等一下……課要怎麼辦?」
「但是,這樣的能力還是有缺點。」
此時,義之的腦中又忽然浮現出孩提時代與音姬說過的話的片段……。
「可是……我不想被誤會,所以我還是要解釋。義之同學、柚子……還有小戀,即使我不刻意去讀你們的內心,也能夠安心地待在你們身邊。因爲你們總會打從心底爲我着想,也會真心地讚美我的歌聲……」
明明午休時間都快要結束了,卻似乎沒有一個人準備回到教室。
「喂喂,你、你聽說了嗎?」
奈奈香用極爲渺小的音量說道,接着畏縮地伸出手握住了義之的手。
然而……奈奈香仍然持續地依靠着這樣的能力。因爲如果不能察知對方內心的想法,對她而言將會是難以忍受的恐懼。
——不曾枯萎的櫻花樹,竟然凋謝了。
看來對情報十分敏感的小茜,大概又是從某個地方得到了學園的第一手新聞了吧。
「你不需要道歉啦。」
——還是將他找出來,直接與他談一談比較好吧……。
「這世界上還有許多比上課更重要的事物啊。」
「…………!?」
「…………」
坐在教室座位上的義之,忍不住偷偷地看了旁邊的涉一眼。
「發、發生大事件了啦!」
即使擁有能讓自己深諳人心的能力,奈奈香卻仍然與自己打從心底重視的人……也就是小戀,陷入了難以化解的僵局之中。
——被這麼一問,才發現從剛纔開始,走廊就一直吵個不停。
奈奈香突然抬起頭來,用一副極度害怕的表情對着義之傾訴。
「我聽不見對方希望我說的話啊!!」
「奈奈香……」
義之握住奈奈香抱着自己的手腕,然後慢慢地將她拉離自己的身體。
此時,奈奈香也不禁用怯怕的眼神注視着義之。
「義、義之同學?」
「你對於人心……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不瞭解吧?」
「……咦?」
「每個人剛開始對於對方的想法應該都是一無所知的。對然我不知道奈奈香的能力爲什麼會消失,但我覺得現在的你,纔算是處於最原始的狀態。」
「…………」
如果不知道對方的心情,只要去詢問對方就行了。只要透過溝通相互理解即可。因爲每個人都沒有辦法讀出他人的內心。
「奈奈香從未努力地表達自己以求讓對方理解,所以對方也不會懂得奈奈香的心情的。」
「可、可是我會害怕……我該怎麼做纔對呢?」
奈奈香不斷地搖着頭。
即使腦中能夠理解義之話中的含意,但似乎仍不能立刻接受。
畢竟曾經仰賴許久的能力忽然消失,對奈奈香來說還是一大打擊。
「……奈奈香。」
「不要,別過來……我好怕喔!!」
奈奈香面露懼色地將義之伸向自己的手用力撥開。
「你不相信我嗎?」
奈奈香專心一致地想要幫助柚子,因此纔會只看到她內心對於動手術的懼怕,而無法認清她另外的想法。受到義之如此提醒的奈奈香,表情也不禁變得五味雜陳。
「…………」
聽見義之發自內心的激情吶喊時,令原本盛氣凌人的涉也不禁倒退了幾步。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還是想拜託你……」
「你說什麼!?」
——好。
剛開始即使仍然會帶着些許畏懼,但這也正是發自內心的勇氣。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樂團能夠重生。」
「奈奈香自己不也覺得,閱讀人心的能力其實還是有缺點的嗎?」
「腫得好厲害喔……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啊。」
靜靜地聽着義之說話的涉,悄悄地嘆了一口氣,原本滿溢怒氣的表情也漸漸地變得有些痛苦。
然而奈奈香在理解了義之話中的含義後,臉上卻露出些許緊張的神情。
「…………!」
「可是……」
「你這傢伙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嘛!你還想這麼做……你知道共組樂團這件事對月島造成的傷害有多大嗎!!」
我不想失去你們當中的任何一人。
此時的義之下定決心要與涉談個明白。
「……輪到我?」
「咦?」
「抱歉。」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可、可是我……」
「……柚子的事?」
「奈奈香雖然也曾考慮過小戀的感受,但仍然憑着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而選擇了對我告白,不是嗎?」
就像是理解了義之所說的話一般,奈奶香用力並堅定地點了點頭。
對涉的舉動感到滿腹怒氣的奈奈香憤憤不平地說道,但義之卻只是微笑以對。
來到了因夕陽西落而染成一片黃暈的屋頂的涉,在看見了站在那裏的義之後,立刻沒好氣地說道。
「該怎麼辦纔好,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們再一次組成樂團吧。如此一來,就可以讓柚子聽見我們的演奏,還有奈奈香的歌聲了。」
或許……這就是涉的真正想法吧。
「我知道我很任性……只會光說些自己的希望或期待。可是我不想要用這種形式……失去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算我拜託你,再和我們一起組樂團吧。」
「我想說的是……我覺得這樣的狀態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就是這樣,奈奈香。」
「但是,我還是喜歡奈奈香。」
「既然如此……奈奈香就應該用自己的話語,將內心的想法確實地傳達給小戀知道纔對。」
「因爲我不希望就這麼結束啊!!」
「你不要太得寸進尺了!你知道我有多喜歡小戀嗎……!!」
「一旦沒有辦法再讀出我的心,難道你會覺得我就不再是我了嗎?」
如果想要理解對方的心,唯一需要的便是踏出那一步的「勇氣」而已。
即使涉想說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也難以開口。
「柚子真正的心情……還有奈奈香爲柚子着想的心情,一定都還有很多種互相傳達的方法纔對。因此你沒有必要覺得不安啊。」
在手機裏顯得十分不愉快的聲音,直到了面對面交談時仍然毫無改進。那緊縮在眉間的皺紋,正寫實地描繪出涉心中的不愉快。
雖然義之不認爲涉能夠立刻接納自己的說辭,但至少必須將自己的想法確實地傳達給他……於是義之決定一鼓作氣地說完自己想說的話。
義之重新在心底振作好精神後,便謹慎地選擇詞藻緩緩地對着涉開口說道。
涉用些微的音量丟下這句話後,便獨自緩慢地離開了屋頂。
「…………」
「……拜託我什麼?」
「…………」
但是這樣下去的話,將會永遠停滯不前。
「這也是個好機會。」
「這就是理解對方心情的方式啊。」
「到底……有什麼事?」
奈奈香專注地注視着義之的眼瞳裏,已不再復現那曾經如同迷路的孩子般,不安而畏縮的視線。
「可是也因爲如此,我纔會覺得這麼痛苦啊!!我……很喜歡月島。但是……月島喜歡的確是你,而你喜歡的則是白河……」
「……嗯。」
一直以來,奈奈香只是單方面地閱讀對方內心的想法,也因此纔會無法將自己的想法化爲語言傳達出去。
一個箭步衝上前來的涉,狠狠地揍了義之一拳。承受重拳的臉龐直接翻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義之不禁眼冒金星,連鼻頭深處也感到一陣痛楚。
「你以爲……我就喜歡這種狀態嗎?」
「像剛纔這樣對彼此坦誠內心的情緒,才能初次瞭解對方的想法。雖然結果是我捱了揍,但我卻因爲能夠了解涉的心情而感到很高興。」
「嗯嗯,不過其實是蠻痛的啦……」
「你、你說什麼……」
在彼此都向對方吐露真心話後,兩人之間又暫時陷入了沉默狀態。義之只是不發一語地靜代着涉的答案……。
「我真的很喜歡奈奈香……所以我纔會答應與她交往。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小戀喜歡我……也從未察覺到。」
「或許她真的只是害怕動手術,但也可能是打從擔心着父親真的將剩下一個人,而這說不定就是她真正的心情啊。」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來。」
不知是否當下無法立刻聽懂義之的話,起先奈奈香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
奈奈香靜靜地聆聽着義之的話,帶着泛淚的眼眶不斷地點頭。
「……咦!?」
「嗯、嗯。」
「我在想,柚子的事不也就是彼此瞭解對方心意的關係嗎?」
「我瞭解了,我……也會努力的。我要將自己的感受確實地傳達給小戀和柚子!!我不會再拐彎抹角地表達想法,要從正面直接告訴她們!!」
緊握着雙拳的涉,忽然發出充滿悲痛的吶喊聲,那聲音就彷彿要形成迴音般地響徹整個屋頂。
「…………」
正當義之話說到一半時,臉上忽然捱了一記鈍重的衝擊。
雖然發現涉的眉頭明顯地皺了起來,義之卻仍堅定地繼續表達自己的意見。
「你可以再一次和我們組成樂團嗎?」
對她而言,失去那樣的能力就像是突然失去了雙眼一樣,會感到不安是必然的,而畏縮恐懼同樣也是難以避免的心情。
原本逐漸消失的憤怒又重新填滿了涉的表情。
「即使缺少閱讀人心的能力,彼此的心意還是可以互通的。」
「義之同學,你還好嗎!?」
「我把你、還有小戀……還有奈奈香都當成不可或缺的同伴。不論作爲朋友或是樂團夥伴,甚至是能夠互相理解的知己……你們對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人。」
「再稍微……讓我思考一陣子。」
倚靠在欄杆上的義之一邊將身體撐起,一邊偷偷地將視線瞄向屋頂上的水塔。而奈奈香正藏匿在那頭偷偷觀察着這一幕。
「義之同學……」
沒錯……小戀的事也必須由奈奈香親自來解決纔行。
「我也喜歡你這個人。過去我們也一直是好朋友啊。」
聽見義之的話後,涉用力地甩了甩。彷彿呼吸困難所造成的紊亂喘息,也似乎代表着盤踞在涉的內心裏的複雜情感正激烈地相互交戰。
「我相信涉,所以再來就輪到奈奈香了。」
「我真的是很遲鈍的人。對於傷害了小戀這件事,我打從心底感到抱歉;對你造成許多困擾,我也很想對你表示歉意。」
「咦……」
「涉……」
「我想利用對你說這些話的機會,拜託你一件事。」
「…………!!」
當涉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奈奈香立刻從水塔的陰暗角落處跑了出來。
奈奈香所畏懼的其實是人的本身。
「我懂了……我來教你如何理解對方想法的方法。」
在這樣的思緒驅使之下,義之的視線因而緊緊地跟隨在涉的身上。
「既然如此……」
義之強忍着難耐的疼痛,努力地拖着站不穩的身體爬了起來。
涉有些沮喪地沉下了肩膀,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