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終章 真心爲你
《十八時》 · 鳴籟琢磨 · 1.2萬 字
「下週,去看電影可好?」王思明對我說,眼神裏帶着某種堅毅。
「票,我已經買好了。」她熟練的把頭髮撩到耳後,再用粉色的髮夾夾住,
「是情書。」
「是巖井俊二的情書?」
「是巖井俊二的情書。」
「本來有話想對你說。」她牽着我的手,面朝前方。她停在原地,突然轉過身來,露出笑容,兩人的雙手緊緊相連。
「但是現在我不想了。」
「我想下週再說給你聽。」
「好啊。」看着她那如無雲的天空那般毫無陰翳的笑容,我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她鬆開我的手,轉身離去。
下週,就對她闡明自己的心意吧。
把自己喜歡林見的事情坦率的說給對方聽。
然後,拒絕她。
如果能早些注意到的話,是否心中的罪惡感會減輕些?
我轉過身,向着車站走去。
所謂喜歡上一個人,就一定會受到來自那個人的傷害。
誰也無法躲過着一法則,只要自己是真心喜歡,那戀慕的火焰總會灼傷自己的心。
我原路返回,走到上課的公寓樓下,幾次猶豫,最終還是坐上電梯,按下自己最熟悉的樓層的按鈕,推開了自己最熟悉的教室的門,教室和自己離開時的狀態同樣,椅子因爲同學離開時的挪動也變得雜亂。我走到那巨大的玻璃幕牆之前,眼前的景色依舊令人沉迷。
轉過身,看到了尚還留有油性筆字跡的白板,老師上課時的板書還未擦去。平時她都會不在意的直接用手抹去,到下課時那隻手就會變得沾滿黑色油墨。我曾問老師爲何不用專門的擦拭的白板擦,她則說,有些時候自己不是不知道有更好的選擇,而是隻想遵循自己的內心的想法罷了。我說,這不是任性嗎?老師則回答說,說是任性倒也沒什麼錯誤,只是,自己這種不想被人說服的心境,令人印象深刻。
我說真不是在給自己的懶惰和任性找藉口?老師笑笑說,你也總會有自己所執着的事情,到時候也會把自己這份心情說是任性嗎?再說,做個『黑手黨』不是很帥氣?我說真是有一堆奇怪藉口的大人。我從白板旁的矮腳櫃的抽屜裏拿出了白板擦,把黑色的字跡擦去。
看 着乾淨的白板,想着大功告成的時候,背後卻傳來了老師的聲音,
我轉過身,老師手裏提着一份盒飯,站在教室門口。黑底的塑料飯盒,爲了防止盒蓋掉落,特意用兩條皮筋纏住。
我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這和她是不是我女友沒關係吧?」
「不對,不對。」
「因爲,追去戀愛就不要忌憚它的傷害。第一個使用火的人類會因爲火焰會灼傷就放棄嗎?不會,因爲這份傷害也是火的一部分。愛而不得的痛苦,也是戀愛的一部分。」
「上來就是這種問題?」
「我說,你莫不是在敷衍我?」
「我這是早飯。」老師翻了個白眼。
「你怎麼變得這麼坦率了?」
「像啊,因爲她的的視線似乎總是會往你那邊看。」
「不過,從課上的時候我也看出來了。」
「喜歡一個人,註定是要收到傷害的。」老師說,
「啊,你怎麼回來了。忘拿東西了嗎?」
「她坐在座位上,身體微微顫抖着,我想她一定全力忍住不讓自己落淚吧。」
「想和對方產生聯繫的想法。」
「她說『哪怕是在學校裏同一個班的同班同學,也有關係完全不熟的吧?』」
「是嗎,那我們就來談談好了。」
「好了,進來說吧。」她招呼我走進辦公室。
「想和對方在一起的心情。」
「現在你要在她們兩人之中做出選擇,對你們三人來說這都是件殘酷的事。你不希望傷害到她們中的任何人,可如果不做出選擇三個人都會受傷。」
「然後林見先回到了辦公室,只不過她臉黑的厲害。而你剛進來就又被王思明推出去了。」老師繼續說着,
「胃口好說明身體健康。」老師用筷子夾起麪條送入嘴中,幾次咀嚼過後嚥下,「所以回來找我說什麼?」
「如果沒有那些時間的相處,也許你能利索的做到拒絕其中一人。但是正因爲有了這些相處,你才認識到她們二人誰都不該受到那樣的傷害。正因爲見識到了對方身上的美好纔不想對方受傷,你和以前一樣心軟,這就是你猶豫的根源。」
「不覺得熟悉?去年十二月,你在這裏對王思明說過同樣的話。」
「不是啊,我確實和你想的一樣啊。」
「這是…炒麪嗎?」我嗅嗅空氣裏的香味,
「你對她不是一點半點的在乎。而且我很好奇你們到底爲什麼會關係結束,真的不是鬧情緒嗎?」
「早上,從你進入辦公室開始,她的視線就變了。」
「這有什麼好說的呢?」
老師說出了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而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是你和王思明坐在一起整理講義。」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後,我不想再欺騙或是隱瞞了。」
「流下眼淚的那一刻,不正是喜歡着對方的證明嗎?」
「因爲心境變了吧。」我說,
「直到看到你們二人的表現,我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
「說完了嗎?」老師問,
「這份痛苦是逃避不開的,相反,越是心痛,不越是證明感情的深厚嗎?」
「就算後來上課的時候,她對你也還是半推半就。」
「感覺好像有點幼稚。在你看來是不是有點太天真太爛漫了?」
「我問你,你是按自己的想法來說的嗎?」
「等等,打住打住…」老師夾面的手停住了,
「你心裏要怎麼才能容納下第二個人呢?」
「那不就行了。你是喜歡那個小姑娘對吧?叫林…林見對吧?」
「怎麼了?」
「…怎麼?」我被老師說出的話所震驚,自己從來沒意識到林見的目光,也沒有意識到她的那些小動作。
走進辦公室,老師把買來的盒飯隨意放到桌上,坐在自己座位上準備喫飯。我則坐在老師旁邊的座位上,
「我也明白了爲何你會拖着這麼久不給王思明答覆。」
「那女孩也許是忍耐不住,於是在你送講義的時候把你拉了出去。那時候,我問王思明是否你們的關係不好,你可知道她是怎麼回答的?」
「心靈纖細的男生可不常見。」
我點點頭。
「你做好決定了嗎?」老師問,飯盒裏的炒麪已經見底。
「你看我們像是關係很好的樣子嗎?」
「那就去做吧。」
「你太心軟了。」
「是。」
「…」我沉默不語,只是平靜的看着老師。
「無論你做出怎樣的選擇,你都是我最喜愛的學生。」
「她曾經一度想和你搭話,就是王思明和你說悄悄話的時候。我都感覺到了,就算她能對我講解題目應答如流,卻掩飾不了她的不耐煩和失望。」
「這還不到十一點吧?」我看了看時間,
「我知道。」
「哪裏不對?」
「好大一份,老師,你早上胃口這麼好?」
「如果她是你女友的話我肯定記住了。」
「不想失去對方的渴望。」
「人家上午纔剛剛來試聽過的,你倒是記一下名字啊。」
「我對這樣矛盾的你,總是覺得優秀。」
我表情複雜的聽着老師說出這句話,
「那我和你想的一樣。」老師說,
「你對她的感情,要好好珍惜纔對。」
「老師,你說,喜歡到底是什麼?」
「算是喜歡。還有呢?」
「不說點什麼再鋪墊鋪墊了?」
「但大可不必去太多顧慮這些傷害。」
「對哦。是樓下那家的美食廣場的裏買的。」
「什麼?」
「你覺得什麼是喜歡呢?」老師反問我,
「也算是喜歡。還有嗎?」
「這就是戀愛嗎?只是喜歡上對方就會受傷,即便什麼也沒有做錯。」我問,
「我也發現她細微到如果不加註意就觀察不到的嘆息。」
「嗯,是這種。」
「嗯嗯,這是喜歡。」
「從見到你的那時候開始,她的目光一直在追逐着你。」
「但就是這樣的你,不也有着彌足珍貴的品質嗎?」
「嗯,談談喜歡。」
「膽小,懦弱,意志不堅。明明有能力解決問體,但遇事不是猶豫不決就是想着逃避,又口是心非,不願承認。不需要的時候的話一套接着一套,需要的的時候總是沉默不語。明明只要承認自己的心情就好了,但卻纖細的要命,一點風吹草動就要想這想那,讓自己變得患得患失,簡直是我見過最麻煩的男生。一點男子漢氣概都沒有。」
「不啊,我反而覺得這種純真的感情難能可貴呢。」
「我知道…」
「男女之間的喜歡?」
「爲什麼?」我不解,「如果註定要受到痛苦,那爲什麼還要去追求呢?」
「…說完了。」
「就像之前說的,我其實一直都很懷疑你們之間的關係。」
「那種熱血笨蛋一樣的生活你是遇不到的,因爲你狠不下心,不是嗎?」
聽着老師這樣說,難免有些面紅耳赤,
「…」但也無法反駁,因爲她說的都對。
「我是看着你長大的。你有什麼心思我還能看不出來?」
「…是是。」老師喫完了炒麪,把一次性筷子扔到飯盒裏。她整理好塑料餐盒,轉頭看向我。明明剛剛把我說的一無是處,現在卻女神般露出了大人的笑容。
「我沒什麼要說的了,剩下的你自己的也明白。」她把身子靠過來,雙手抓在我的肩上。
「嗯,我知道。」我回答說,
「不過老師,你用這種香水?」湊近之後 我才聞到老師身上淡淡的香味。「話說什麼時候噴上的?上課的時候明明還沒有這股香氣。」
「你聞出來了?」
「你靠這麼近,聞不出來才奇怪吧?」奇怪啊,一直過單身生活的老師居然會噴香水。她之前從來沒有這種習慣,今天這是?
「難不成是下午有約會?」我突然問,
「怎麼在這方面異常的敏銳?啊,是的,下午有一場約會。」
「恭喜啊,據我所知,這是你自三年前發誓自己再不約會後的首次呢。」
「你是真的恭喜我?」
「先不說這個,對方是個怎樣的人?是誰介紹的?你們現在進展怎麼樣了?」我的好奇心被點燃了。
「你…這麼關心?」
「老師,我和怎麼也相識五六年了,我一直都把你當作年紀稍長的姐姐看待的。你說我能不在乎?」
「唉,這叫我怎麼跟你說呢?」
「說就是了,怎麼三十多歲單身女性和男子高中生談自己的戀愛問題不可以嗎?」
老師遲疑一下,緩緩開口說,
我想起不知道在哪裏看到的這句話,
「他在軟件園工作,年齡比我大四歲。結過一次婚,孩子判給他前妻了。
「香水…」
「嗯,我還以爲你終於遇到了喜歡的人。」
下個周是考試周,期末考試安排在了前三天,考完試還有一個周在校的自習時間,正式放假要在七月中旬了。老師依舊用着那套說辭,只不過同學們,或多或少,也許都意識到了。下學期就是高三了,高考,也近在咫尺了。
「把這裏當作教室真不覺得可惜?」
「條件太好了,男方會覺得有壓力吧。」
「只不過,這香水有點浪費了,還是我特意準備的。」
此刻自己可能理解了她的那份迷惘和不安,可自己現在還無法告知與她。在向她表白之前,要先去拒絕另一個人。
「沒想到你會說這些啊,反過來被你幫助了。」
「朋友,同學都陸續結婚了。我還一直是單身。」
我好久沒有聽過老師如此歡笑了,總感覺以前的老師是經常把笑容掛在臉上的人。是我成長了嗎?還是說老師變了。我和老師閒聊過後,準備離開,畢竟不能一直在這裏麻煩老師。老師則說她準備去好好利用這一下午去放鬆一下。索性兩人一起離開了教室,看着那熟悉大門關閉。我再次向老師問出了那個問題,
「距離電影開始還有些時間,我們不如先去哪裏轉轉?」她說,
「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是託人介紹也很難吧。」
「什麼啊那是。」她笑了,有些埋怨的說。
我和老師告別,向車站走去。
「如果那份幸福裏不包含婚姻。」我停頓一下,要說的話有點難爲情。
「抱歉,等很久了?」
「所以,並沒有浪費。」
「嗯,好。那就按你說的好了,下午不去了。」老師對我說,
我這樣想着,乘上了地鐵,車門即將關閉的提示聲傳來,我稍稍挪步。抬頭看着車廂上的線路圖。自己是不是會提前出發的人,兩站過後,我會在站口看到等待自己的她嗎?
不知爲何,我對升上高三感到本能的厭惡。看着桌子上成堆的試卷,看着如違章建築一般層層堆疊的教輔資料,難道拼命做完所有的試題,就能知道什麼是高考了嗎?難道只要埋頭努力,就能成爲高考的勝利者嗎?所謂高三,就是一場角鬥。自己不想成爲角鬥場裏的野獸,也不想爲着無意義的爭鬥犧牲,本來也不該有人爲此犧牲纔對。
「如果自己不喜歡的話,沒必要強迫自己。」
「對我來說,戀愛已經不是單純一個喜歡就能決定得了。」
「好像動漫裏一樣。」我像是開玩笑般說,
「啊,今天的你很漂亮。很令人着迷。」我也學着動漫裏那些笨蛋情侶約會時所說的話。
「不如說,到我這個年紀,愛情什麼的已經很難了。」
深吸一口氣,我走了上去。兩人視線交織的瞬間,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也邁步向我走來。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底不覺湧現出一絲愧疚。她化着淡妝,脣上塗着明亮的脣釉。
「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我只覺得荒謬,可卻怎麼也憤怒不起來。因爲,我連自己都無法從這體制救贖,就算憤怒,又能改變什麼呢?
「穿成這樣有點太嚴肅了。對方會不自在的。」他這樣說,然後從衣櫥裏拿出幾套他自己的衣服,最後還是給我選了襯衫短袖短褲的三件套,就當是平常一樣來對待就好,他說,過於用心的話,對方說不定會有壓力。
「和你想象的差別比較大?」老師看着我有些驚訝的表情,略帶歉意的說。
「那是因爲老師太過優秀的原因吧。」我思考了一下,老師是相當成功的獨立女性,學歷,能力,性格都很優秀,太過優秀的女人會讓男人感到壓力,這纔是老師一直找不到愛情的原因吧?她並非這裏本地人,從內地城市升上知名大學,後又赴美留學,最後在這個沿海的城市紮根,老師怎麼看都已經實現了很多人一生都難以達成的高度。
「相親的對象罷了,有點討厭。」
「不過還算他們有點眼力,你這樣的人也不該和那種男人結婚纔是。」
「先不說愛不愛,兩個人精神思想上的過大的差距也會產生矛盾吧?」
「有可能。」老師若有所思的說
「我不是聞到了嗎?」
「因爲老師也不太願意吧?」
「沒有,我也是剛來。」
「…我只是,我只是覺得老師自己過的快樂就好。」
說罷老師像是泄了氣一般,雙手攤在桌子上,
天空突然下起雨來,瓢潑的大雨密的像是一道白色的幕牆。窗外的樹葉被雨打的翠綠,雨滴拍打這窗戶,化作一道道水珠從玻璃上滑落,雨聲逐漸匯聚,遠處偶爾傳來轟鳴的雷聲。
「不可惜。」
「…這…老師,你對他怎麼想?」
我看着身上的衣服,弟弟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也一樣的合身。只不過比起自己那素色的衣服,他衣服上的圖案和花紋都很明顯呢。總感覺,有點活力過頭了。我看着鏡中的自己,只覺得和平時那個自己像是另一個人。穿着確實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這就是所謂的人靠衣裝吧。
「欸?」
上午的課是這學期最後一節了,下次課,是暑假了。我們約定在週日晚上約會,集合地點定在上課地點不遠處的商場前的地鐵站。我本來想穿元旦晚會時的那套西服,卻被弟弟攔住了。
什麼時候我們開始這樣無意義的內耗,逼迫自己和他人競爭?也許這不是個人能決定的,也許大家都是受害者。
自己將要拒絕一個女生兩次。
她有些惋惜的說,我聞着空氣裏淡淡的香味,總覺得這香水和自己之前遇到過的任何香水都不同,沒有那種刺鼻的氣味,而是一種沁人的香氣。
「不誇誇我嗎?」她像是挑逗我一樣,
這是每個高中生一生都在追尋的答案吧,在名爲高考的盛大的重複裏,一切都變得扭曲了。自己到底想要如何度過高中最後的時光呢?一年,很長,也很短。明明總覺得入學是剛剛不久才發生的事情,可馬上就已經要升上高三了。
「剛剛的,就當是我沒說過好了…」
面對自己即將變成角鬥場裏的中一員的事實,我無可奈何。
「不像你們現在只靠自己純潔的心意就可以開始一段懵懂的戀情。」
「那老師就算不結婚我也不會指責。」
地鐵行駛在軌道上,很快就到站了,我檢票出站。海濱的商場,下車的人很多,多半都是年輕的男女。畢竟是週末,人人都想享受夜晚。隨着一步步走上臺階,眼前的身影也逐漸清晰起來。
就好像一個奇妙的場所,坐在那些教室裏的那些人即將要參加高考。我甚至從他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我只看到了沉重的眼袋和佈滿血絲的雙眼。所有人的步伐都是那麼快,唯一能讓他們停留的,只是一樓告示牌上貼出的年級排名。
老師鬆開抓住我雙肩的右手,雙手抱在胸前,嘆氣像是呼吸一般自然,
老師聽我說完,放聲笑了出來。
「我希望老師能獲得幸福,是真正的幸福,是你自己選擇的幸福。」
「換做是我的話,下午的約會我根本不會去。」
約會,和王思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約會。
高考是什麼,我不清楚。也許這輩子也不會清楚。可是我卻毫無差錯的看到了將要參加高考的人,這種壓抑的氣氛,兩個月後也會轉移到我們身上。中國的高中生,不論是誰都會迎來這一天吧?踏入高三對自己到底意味着什麼,高考又對自己來說意味着什麼。
優秀的女人會讓男人的自尊心受傷,加上老師太過熱心於自己的事業。她是不適合戀愛嗎?不,是環境裏很少有和她思想相近的人吧。
「這不是你教給我嗎?順從自己的心意…」
來年的這個時候,高中生活就會結束了。壓力陡然增大了,走廊裏說笑的聲音似乎也變少了。就連我看自習時破壞紀律的同學也都低頭忙着自己的事情。我第一次認識到所謂的高考,是我路過高三樓時看到那燈火通明卻靜得出奇的走廊。
我們兩人都笑了,再次睜開眼,意識到自己即將傷害到這個女生的事實。
「就算兩個人三觀相近,也不一定會愛上對方。」
「謝謝,今天的你也很帥氣。」她故意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
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多嘴,我連忙中止了自己發言。轉過頭才發現,老師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着我。
「高考只有一次,人生可以重來。」
我平靜的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我並未走上樓梯的頂端,而是停在了這裏。王思明就站在哪裏,站在綠色的出站口的旁邊。身穿白色襯衫和黑色裙百褶裙的她,好像一株精緻的馬蹄蓮。頭髮像是再次剪過,一側用藍色的髮卡別住,露出下方紅潤的耳朵。另一側則任其垂下,但卻不顯的混亂,整齊的短髮看上去尤爲可愛。她就這麼雙手搭在身前,靜靜的等待着我。
「難怪那兩個女生對你傾心呢,這種下意識爲對方着想的心意,很讓人喜歡。」
我想起林見那天和我說的話,將來想要做什麼問題,等到真正需要思考這一問題的時候,我發現其實自己也完全沒有頭緒。
「好啊。」
她自然的牽住我的手,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走着。她帶着我穿過人流不息的商場,走過無人的樓梯間。我路上她總是拉着我聊這聊那。們來到負一層的一家書店,這是家裝修風格我很喜歡的書店。
「怎樣?你喜歡吧?」她轉過身,得意的說。
「是,我很喜歡。」我也坦率的承認,「你是特意爲我找的…」
「不是哦,我自己也很喜歡這家書店,就想着總有一天要推薦給你。」
「我想你一定也會喜歡的。」她說,「你推薦給我的書,我都是在這裏買的哦。」
聽到她這句話,我心中難免一顫。
她推開書店的門,門鈴隨即清脆的響起,二人走進書店。與其說是書店,不如說是咖啡廳和書店的結合體。前臺和吧檯合爲一體,正對吧檯的區域放着幾張咖啡桌,巨大的書架則放在內側。店裏打着暖色的燈光,也許是聽見了門鈴聲,一位年輕女子從吧檯後的門內走出。
她似乎認識王思明的樣子,
「歡迎光臨,啊,你來了。」她對王思明說着,王思明也點頭回應。她目光轉向我,饒有興致的問,
「那這位就是…?」
「嗯,他就是。」
「啊,你好你好。我是這裏的店長,王思明是我們店的常客了。她經常和我提起你呢。」
「我叫蘇展,店長你好。」我也禮貌的和店長介紹自己。
「兩位這是在,約會嗎?」店長毫不避諱的問着。
「嗯。」我平靜的回答着,而身旁的王思明似乎有些害羞,右手輕輕拉着我的衣角。
「那店裏正好在舉辦留言活動,兩位要不要也參加呢?」店長指指門旁牆上告示板上貼的到處都是的貼紙,
「兩位是情侶的話,就請爲對方寫一句真心話吧,之後我會爲你們貼在那告示板上。」店長從工裝服口袋裏拿出便利貼,撕下兩張遞給我們。然後就離開了,說自己等到兩人寫完之後再收回。
我看着手上黃色的便利貼,不知道要寫些什麼。
店長把筆遞給我,我卻無從下筆。一旁的王思明則很快寫好了,當我想去看看她寫了什麼時候,她卻把便利貼藏在身後,
「現在還不能看。」她有些憂鬱的說。她催促我趕緊寫,我笑笑說,好。
隨後,秋葉問博子要不要也對藤井說些什麼,博子踩着雪,跑到前方,對着眼前朝陽下的大山,奮力喊道,
「欸,這…」店長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故事只是體現愛情的手段。」我說,又隨即問道,
「因爲故事嗎?」
「我知道了。」我沒有回答她,她的顫抖,通過肌膚傳來。
「可你不是說他只愛…」
她也停下了。我等待着她轉身,而她像是等待我走到她身旁。
「奇蹟?」
「很喜歡。」
我疑惑的看向她,她卻搖搖頭。
「我們都不是第一次看呢。」她說,
「我不知道。」
「嗯,一年前看過。」
我們走出商場,已經很晚了,就連廣場上都不再有熙攘的人羣,只有零星的幾個人走過。商場大門上方的熒幕依舊沒有關閉,它不間斷的播放着店鋪預先錄製好的廣告片。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在遠處合爲一處。
「你過得怎麼樣?那邊冷不冷呢?」熒幕裏秋葉對着藤井死去的大山喊道。
「你不想牽着我的手嗎?」她閉上眼,就這麼靠在我身子上。她的氣息,就這麼隨着呼吸傳進我的鼻腔。那溫熱的身體,此刻依靠在我身上。
流下眼淚的那一刻,不正是喜歡着對方的證明嗎?
「你心裏的…另一個人。」
「…我知道的,那時我就知道了,你不會選我…」
最後她牽着我走出影院,二人沉默着,誰也不願開口。我們並沒有像來時一樣坐電梯,而是一層一層走過扶梯。她挽着我的手臂,好像下一秒我們就會分開。晚十點,很多店鋪都已經關門了。距離商場關閉只有半個小時。
深吸一口氣,我要說出自己的心意。
「我是你的藤井嗎?」
「可…就算這樣,我想讓你知道…」
「我對他的真心話只想他一個人看到。」她挽住了我的手臂,身子貼在我身上。
我們走進放映廳,找到座位坐下。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她突然湊到我耳旁說,
「我認爲他只愛藤井。」
「他對我的真心話,我只想自己能看到。」
「…你回來的那天…我發現了…」
電影就快結束了,我和她的約會也快要結束了,我和她的關係也要結束了。
於是我們的真心話都留了下來,我們留在店裏閒聊着,店長也參與進來。我們聊起讀過的小說,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就和店長告別。我們乘坐電梯來到五樓,影院在另一側,我們邁步走去。
「誰給誰的情書呢?」
「店長,我們能把它帶走嗎?」
「我也不知道。」
我寫下這句話,店長也走來問我們是否寫完。我剛想回答,卻被王思明搶先一步,
「最後借書卡背面的畫像?」
「那還不是故事?」
「因爲愛情。」
「愛的奇蹟。」
「你覺得藤井樹到底愛誰呢?」我們看着影片,她突然對我說,
「…上週,你知道你要追她時你是怎樣的表情嗎?」
「不,」
「什麼?」
燈光熄滅,放映開始。我們再次來到了藤井樹的三年祭。大雪下,博子開車將藤井的母親送回去。她悄然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輕輕握住。我看向她,她的眼睛裏卻只有熒幕的影子。
說完,她側過身子,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謝謝你,對不起。
晚風吹過,帶着些許海水的潮氣。
「喜歡嗎?」
她依舊牽着我的手向前走着,我停在原地,她的手指與我的手分離。
她不再說話,就這麼靜靜的倚在我懷中。我無法回答,我也無法回應她的期待。我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但我知道懷中的她此刻的心情。
我抬起頭,城市的夜晚,唯一能看到的天體,就是月亮。
「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奇蹟嗎?」
「…我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的心情不比任何人差。」
「噯,蘇展,」
「他曾說過,他對我是一見鍾情,但是,一見鍾情也是有原因的。」
燈亮了,人們陸續走出放映廳。我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
「如果你們兩人都同意的話。」店長回答說。
「你好嗎?我很好。」
可她卻突然上前,把食指抵在我的脣上,
「就這樣就好。」
「他也一樣。」她繼續說着,
「該說是情書纔對吧?」
「語言。」
影片放到博子拿起紀念冊,問藤井樹母親照片上的女孩像不像自己。
最終還是她轉過了身。她的眼睛好像易碎的玻璃,眉眼裏似乎已經染上悲傷。
「我想這樣倚在你懷裏。」
「情書。」
「兩個人都愛。」我平靜的回答。
「我會牽着你。一直都會。」
說罷,她抬起頭,眼淚簌簌掉落。黑夜裏,那兩道淚痕是如此的清晰。
「…我喜歡你。」
「一直都…喜歡着你。」
「欸?」
「你好嗎?我很好。」
「你喜歡這部電影的哪裏呢?」
「…你要說什麼…我已經知道了。」她低着頭,聲音哽咽着。
「你覺得博子是替代品嗎?」我問,
「走吧。」她緊抓着我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我知道,你喜歡我的事,我感受得到。你的心,我一直都感受得到。對於自 己不能回應你感情的事,就請你記恨我吧。
「我這輩子不會再遇到像你這樣的女生了。」我緩緩開口,「拖了這麼久纔給你答覆,抱歉。」
「我有喜歡的人了,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她的表情終於黯淡下來。眼前的少女哭的似乎更厲害了,她雙手掩面,淚水從手指的縫隙中滴落。
「…如果…如果…」她抹去自己的淚水,哭聲碎了一地,映在月光下。
「…如果…我早些向你表白…」她目光不定,
我像她剛剛做的那樣,用食指抵住了她的脣,她的脣是那樣柔軟。兩人四目相對,她哭紅了眼角。
「別說這種話。」我輕輕說道,她沒有眨眼,只有一行清淚滑落。我的手指逐漸離開,她卻突然上前抱住了我。
她抬起頭,我對上她清澈的眸子,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
「吻我。」
「你知道我不會。」
「吻我。」
我無動於衷。她伸出食指,印在我的脣上,又很快離開,抵上她的脣。
我們最後還是分開了,她說不想我送她回家,怕自己哭的太狼狽讓我笑話。分別之前,我們交換了真心話的便利貼。她向着海邊走去,卻又突然回頭,
「你好嗎?我很好。」她像是博子一樣大喊着。
我轉過身,踏上回家的路。路上我打開了她那張粉紅色的便利貼,上面寫的是
「兩次愛一人。」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期末考試很快結束了,我們同上次一樣,又是最先結束考試的那批考生,又被分配到了隔壁八班自習。也許我已經逐漸在適應我和林見之間的距離了,可拒絕了王思明之後,心中的感情逐漸膨脹起來,自己的心意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
自己喜歡林見,也許就和老師說的一樣。我們最初是那那種彼此索求,彼此依賴的關係。可我們之間的時間已經好久好遠,久到我們忘記了我們是彼此利用的關係,久到足以改變我們的想法。久到產生這些無法割捨的複雜的感情。
她會在那裏等我嗎?可心情與上次卻完全不同。
正如這世界上既有帶來錯誤後果的正確的事情,也有帶來正確後果的錯誤的事情。正因爲我們是因爲錯誤走到一起,所以纔會在對方身上尋找真實。
我說出這句話。
「可是我現在已經明白了。」
十分鐘之後,我按約定的時間走出教室,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多小時。我踏上樓梯,向四樓走去,這裏不會用作考場。
「是我拜託阿芝的。」我乾脆的承認,
「我拒絕她了。」
「我也愛你。」
「我也是,想和你在一起。」她也抬起頭,衝我耳邊說着。
「不說一輩子好不好?」
願望驅使着我行動,我看向坐在阿芝旁,身穿校服的她。趁她自己出去接水,我走到阿芝身旁,
重逢寂寞,教會了我溫暖。
「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沒聽清嗎?」
「我們在一起吧。」
自己的願望清晰無比,想和她在一起。就像她說的那樣,我同樣也無法割捨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
「現在說這個幹什麼?」她表情悲傷起來,「你不是和她…」
「我們?」
「我想了很久,一度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這就是我的真心。」
「別…以爲我是那麼好哄的女生…」她把頭埋在我懷裏,淚水再一次濡溼我的衣服。
「我愛你。」
所以此刻自己已經不再猶豫了,自己要向她告白。
「要說這種話真的很難爲情。」我仰起頭,看着樓梯口身體顫抖着的她。
「我的心都不曾更改。」
「可她不是…」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林見。」輕輕念着對方的名字,她也應聲轉過身,見到我的瞬間,她向後退了一步。
直到看見了熟悉的背影,我終於安心下來。我站在樓梯上,深吸一口氣,
不知爲何眼淚總是止不住,明明兩個人互相喜歡。明明是該開心的時候,但淚水卻止不住的流下。
「真的。」
「怎麼…是你?」她的臉上充滿了不解。
「真的…?」許久,她開口問道。
對方的表情不再疑惑,而是有些欣慰。她答應幫我。
「高三,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在她耳邊說着,
我說,
老師其實有一點說錯了,我和她之間,誕生了珍貴的感情。就像珍珠一樣,河蚌正是因爲感受到了扭曲的異物纔開始分泌物質將其包裹,每段關係都不可能至善至美,而正因爲有了缺陷,才顯得彌足珍貴。最終,異物變成了珍珠。我和她從那錯誤的關係開始,最終也得到了彼此寶貴的感情。
「那你愛我嗎?」
我一步步踏上臺階,這次我依舊顧慮着,
Fin
高中的戀情,我想從林見開始。
「你不是說了嗎?」
「她已經和我沒關係了,我是來說清我們之間的事的。」
話語出口的瞬間,只聽到急促的腳步聲。隨後眼前被她的身影覆蓋,身上像是被什麼撞擊一般,她展開雙手抱住了我。感受到彼此體溫的瞬間,眼淚也開始滑落。
「那你說,」
每天思念的原因什麼的,是隻能向前了吧?
對方疑惑的看着我,
「我要向她表白。」我平靜的說出這句話。
「我是來完成與你的約定的。」我說,
「用五十年的吻。」
心意透過肌膚傳達過來,淚水成爲了感情的證明。意識到自己和對方心意相通的一刻,自己只覺得幸福。
「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想說,自己的心意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被擁抱就流下眼淚的你,不知爲何惹人憐愛。
「要我的真心。」
「一輩子不分開。」
我看着上方的她,等待着她的回覆。如果要選一個陪伴在自己身邊,我選她。如果要選一個人做自己的戀人,我選她。如果要選一個世上最喜歡的女生,我還是會選她。
我拜託阿芝的內容是讓以她的名義把林見約到四樓的樓梯口。
「…你現在來找我是什麼意思。」她質問着我。
「我也無法割捨你。」
夏天要開始了,屬於兩個人的夏天,屬於少年少女的十八歲的故事要開始了。
「爲什麼?」她問,
「好。」
「…什麼?」
「…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也緊緊抱住她,胸前觸碰到她柔軟的胸脯。
「因爲我沒有別的方法和你搭上話。」
「你愛我嗎?」
「我說,我拒絕她了。」
「我喜歡你,以前喜歡你,現在也喜歡你,以後也會繼續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