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謊言,心意,迴旋鏢
《十八時》 · 鳴籟琢磨 · 1.3萬 字
清晨醒來的時候,總感覺有些渾渾噩噩。坐起身,看到了滑落在枕旁的耳機。手機屏幕一直亮着,還在不斷播放着歌單中的曲子。昨晚就這麼睡着了,忘記關掉了。拿起手機檢查電量。卻發現已經快要見底了。距離出門還要大概十分鐘左右,能充多少算是多少吧。
簡單洗漱過後,我走到衣櫥的鏡子前。整理着自己的着裝,轉過頭,看到了搭在一旁椅背上的西服。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連同西褲腰帶和西服還有襯衣一起疊整齊之後放進了早就整理出空間的書包中。也不知道她…算了……
我看了看早已空無一人的房間,父母總是走的很早,弟弟也同樣。明明他的學校比我的更近,起的卻反而比我早。這個時間,家中也只有我一個人罷了。牆上的掛鐘的指針撥動的聲音此刻是如此明顯,拿起書包,走出房間,餐桌上還放着一份早就涼透了了早餐。煎蛋火腿和麪包片,一旁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番茄沙司。碟子旁還有一杯牛奶。
可我很早就已經不喫早餐了,從來都沒有能夠安穩享受早餐的餘裕。更何況現在…也許根本沒有那份心情。鎖好門之後,我向着車站走去。十二月末的早晨,六點出頭的時間。天還未徹底明亮起來,像是夜的餘韻,我抬頭看向黑色的天穹。
那天晚上,也是一模一樣的顏色啊……
車站上人少的可憐,每個人都穿着外套將自己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要等的車很快的就來了,當我在車廂的最後排坐下的時候,青藍色從天邊滲出來了,天就快要亮了。
我,又該用怎樣的表情來面對她呢?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說到底,這種事也沒有一個可以參考的對象。我不喜歡做這種心中沒有把握的事情,也不願讓自己暴露在風險中。可無論如何,我就算躲避的再好也一定會有不得不面對的時候。
與其一直躲着對方讓自己窘迫的話,那還是讓自己直面她好了。至少這樣也能體面些,見面之後,先找機會道歉吧。畢竟是自己的問題,不管對方接受與否,先把誠意表現出來吧。
我想,她也許不會原諒我吧。自己沒能遵守同她的約定,欺騙了她。沒想到自己一直以來所厭惡的那種人,居然就是自己。汽車搖晃着,我的思緒也也隨之搖晃也說不定。阿芝,她估計還不知道這件事。不然她也不會拜託我來替她和林見一起去採購吧,那這樣的話,知道這件事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只要自己隱瞞的好的話,說不定就就讓這件事一直不被人發現。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的話那就太好了,要是因爲這件事讓我們的圈子就此結束的話,恐怕後果遠比我我想的要嚴重。
暫時也就只能想到這麼多,今天還是元旦晚會。先把今天挺過去吧,這樣想着,從車上下來。視野中有零零散散的穿着校服的人出現,天色比剛纔亮了很多,但要完全亮起來,恐怕還要十分鐘左右吧。綠燈亮起,我穿過馬路。跟着並不擁擠的人流,向着教室走去。
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座位上然後開始看書。等到教室裏座無虛席的時候,早讀也就開始了。今天是語文早讀,擔任語文教學的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她拿着課本走進教室,今早還是例行的古文背誦。朗讀聲頓時響起。可是總有人慢或快,久而久之整個聲音就會變的雜亂起來。
我全身心投入在書中,並沒有關注班上事情。直到早讀進行到一半,班主任推門進來。說是要找組織晚會的人。阿芝和林見先行走出教室,隔着高高的書堆,我只能看到她背影和一點點側臉。隨後看看在身旁睡的香甜的曹英,我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隨後和他一起走出了教室。我關上門轉過身,發現班主任三人已經走向辦公室,於是我們兩人也趕緊追上去。
心情卻不可阻止的緊張起來,她,會是怎樣的表情呢。最終當手已經放在門把上的時候,我也沒能想出答案。轉動把手,推開門,迎面看到的是班主任的笑臉。她笑着招呼我們兩個人坐下,而林見二人卻不見蹤影。
班主任一邊問着下午晚會的事一邊拿着主持詞看着。我和曹英一一回答了老師的問題,最後老師問到,
「聽說昨晚是蘇展和林見去採購的?剛剛過來的時候張燕芝說昨晚有事,讓你替她去的是嗎?」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在我腦中炸開了。我流暢的回答着老師的問題,但她說的話我卻一句也沒能記住。昨晚發生的一切在我腦內重複着。就像是推了我一把,因此我得以掉入這個名爲回憶的深潭,那由昨日一切所構成的冷水逐漸浸滿我的身體。
門開了,我們都抬頭看去。阿芝和林見一人搬着一個箱子進來了,見狀我和曹英就上前接過箱子。曹英像是故意的一般接過了阿芝手上的箱子,所以我站到了林見面前。
她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我的視線自從她們推門進來的時候就一直在躲避着,我不敢看向她。此刻有種想要打退堂鼓的想法,可又覺得自己這樣猶猶豫豫真不像個樣子。不是剛剛下定決心要拿出誠意去面對嗎?要是連對方的臉都不敢去看看的話,那又怎麼可能開口向她道歉。
上次運動會的時候就見識過了,但你身材真的很好啊。說實話我剛剛沒認出來,有點被嚇到了。」
「可我不會用啫喱啊?」
「主要是一開始大家都比較放不開吧,一個學期了,現在都比較熟悉了,所以就會更活躍一點吧。」曹英也回答着。老師點點頭,說,
「難得有機會主持晚會,就想着穿的正式一點。」我解釋說,
「好,這樣可以嗎?」我把綵帶向下移了一些。
語文老師也是一副輕鬆做派,一轉平時嚴肅認真的樣子,反倒是說起有關學校的趣事起來。下課鈴響起,就要開始正經的佈置現場了。這部分工作名義上是我們來做,實際上是由班委和我們共同承擔了。其餘的同學則難得的享受到了超長時間的休息。從第三節下課到下午一點校方節目開始,足足好幾個小時的時間。食堂也會提前開飯,同時也會出售一些節日時的食品。
「謝謝,真是幫大忙了,剛剛就只我們兩個在吹氣球。不然可能就來不及了,還是麻煩你們兩個了。」阿芝說。
「怎麼了?我剛剛沒聽—」可我話說到一半就被林見打斷。她做出了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沒有顧慮把剛纔的話再說一遍。她只是似笑非笑的,好像有什麼落空了一般,開口拒絕,
「華燈初上,歌舞昇平。」阿芝接着說道。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轉過頭,大聲回覆後門已經站到桌子上的曹英,
我和曹英在男廁裏換着衣服,我和他在相鄰的兩個隔間裏換着衣服。脫下校服,換上青藍色的襯衣,穿上那件黑色的西服,最後繫上腰帶。褲子也換成了西褲,嗯,很修身,穿好之後,我走出隔間,對着鏡子整理着領子。順便活動着四肢,看看有哪裏太緊或太鬆。
見此,阿芝立刻向班主任提議直接開始自己班級組織的階段。班主任也欣然同意了,於是我們四人走出教室,開始準備起主持的事情。
我也懶得爭辯,就由他整理。但效果確實是很好,我看着鏡中的自己,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原來發型對一個人的影響有這麼大嗎?當我還在驚訝沒想到曹英還真的對這方面很懂的時候,他卻已經收拾好東西,拍拍我後背。
「那待會就讓蘇展打頭陣好了,怎麼樣?」阿芝突然提議說。
「抱歉,你先進吧。」
「到時候是你們四個人一起上臺主持?」
掌聲再次響起,此時林見和曹英下場。轉由我和阿芝主持,報完第一個節目,我們也就走下臺,在前門繼續做着準備。一方面是要提醒表演者準備,另一方面還要關注加節目的事。
正準備走出教室的時候,只聽到「啪」的一聲的同時又聽到一聲驚叫。我們二人都不約而同的轉頭看去,眼前是一臉驚恐的林見,她整個人都愣在原地,一隻手上的打氣筒掉在地上,而另一隻手掌上還留着的破碎的氣球的碎片。
「…那個,昨晚…我有話想」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正當我回頭想要仔細聽的的時候,曹英的呼喊聲如風般蓋過了她的聲音,
「很不錯,你穿這身很帥氣啊,曹英。」阿芝的聲音傳來,笑着回答說,
這是人生第二次穿西服,第一次是在初中畢業的謝師宴上。我看着鏡中的自己,個子雖然不算高挑但也足夠,身材也沒有因爲運動時間的縮短而走形,只是臉看上去有些彷徨。
「萬一…」
當初勸說她的話好像扔出的迴旋鏢一般,從遠處的回憶裏飛出,再次回到我身上,
我余光中的她低着頭,眼睛所看的,也許只有稿子纔對。剛剛說不定是我的錯覺,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如果你沒有看着我就好了。我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她那塗了口紅的脣上。明明是遠比以往更鮮豔的色號,看上去卻不引人注目。此刻她就在身邊,此刻她就在眼前。既不是幻想也不是假象,她在呼吸,她在注視,她簡直就和往常一樣。不知爲何,我突然閉上眼,抬起頭,開始拼命回想着什麼。
權衡利弊之後,還是買了夾心麪包,菠蘿派和烤冷麪。主要是阿芝一直都堅持着那種「健康」的飲食,我們兩個覺得高熱量的她大概不會喫。但下午還要主持,如果不補充糖類的話,又害怕她身體出問題。私認爲高中生的身體還是很脆弱的。不過果醬夾心的麪包還是沒問題的吧?走到樓下的雜貨店,買來下午要用的礦泉水。看着貨架上的乳酸菌飲料,我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拿了一瓶。
我和曹英都結束了手上的工作,打算去食堂喫飯。兩個人剛乾完體力活,出了些汗,又要穿上外套去外面,身上不免有些難受,但也無可奈何。今天破例帶了手機來學校,只是到現在電池中所剩的電已經不多了。勉強能支撐的到放學,我把手機從揹包裏抽出,悄悄的放進外套的裏側的口袋裏。班長他們幾人剛剛還招呼我們一起去喫,但最後我們還是婉拒了。畢竟主持人還有一部分工作要做,需要提前回到教室。
真是諷刺啊,說過的話居然靈驗在自己身上。
「我贊成。誰讓他穿成這樣。」曹英第一個出賣了我。
「我們已經檢查完一半了,就差校方直播間的的鏈接了。麻煩你們來做吧。」
我抬起頭,看到了她那佈滿血絲而又黑眼圈嚴重的雙眼,眼角似乎還有着一絲髮紅。和我對上視線的一瞬間,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瞬的閃躲。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雙脣緊閉。雖說我有過很多預想,但沒想到她會是這樣憔悴。看來自己是真的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內疚和負罪感佔據了內心,有必要認真道歉纔是。但聲音卻忍不住顫抖,我用手托住箱子的底部,小聲開口說,
「我宣佈,」阿芝說完頓了一下了,然後幾人齊聲說,「二零一九級七班二零二零年元旦晚會,現在開始。」
處理好學校的直播,我和曹英也走到前門附近準備待會的主持。林見和阿芝也在這裏,只不過兩個人似乎都皺着眉。一問才知道是臨時要加的節目太多了,又排不開了。又討論了一下,最後決定是隨機應變。如果前面節目進行的快,就見縫插針的加節目,如果不快,就按原來定好的方案來。每個人手裏都拿着稿子,最後熟悉着整個晚會的流程。
「啊,好…」她抱着打氣筒從我面前走過,我也往前踩上凳子準備配合曹英掛上綵帶。
「想見他啊?他可比我打扮的好看多了。」說完,他轉過身,朝我這邊揮揮手。我深吸一口氣,盡力挺直後背,走了出來。現在我才得以見到她們二人的打扮。阿芝是素色的長裙和羊毛衫,林見則牛仔褲和白色衛衣。兩個人的打扮看得出有些剋制,但也是平時幾乎沒機會見到的私服。我本人還是感覺很新鮮的。她們臉上都化了淡妝,只不過相較於平時,還是更豔麗了些。兩個人的表情也從一開始的疑惑變爲驚訝,也許是因跟平時風格差太多,她們直到過了四五秒才認出是我。
「風和日麗侯新年。」最後是林見。
我苦笑着,
「沒問題,下午的主持已經做好準備了。」
班主任和班長則分發着用班費買來的零食,阿芝和林見在講臺上調試着電腦。我們見此就上前把午飯交給對方,
「嗯。好。」她用和我一樣顫抖的聲音着回覆我。我轉過身去,她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好,比平時的她更嘶啞更低沉。我從未聽過她有如此沮喪的聲音。也對,畢竟昨晚那種事,我也有責任。她走到剛剛我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那明年也你來主持就好了。」班主任說,我則借通知表演者爲由溜走了。
「哇,穿這麼帥氣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上場了。」轉過頭,曹英也換完了衣服。走的是休閒風,穿的卡其色長褲和橘紅色的毛衣,外面則是黑色短外套。
「可是,」我不禁回頭看去。
「蘇展,快點上來。還有其他地方還沒佈置好呢!」
「…是挺不錯的。」是林見,「…他,蘇展呢?」她唸到我名字的時候,心裏還是難免一顫。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念出我的名字的呢?
「不過到時候還要看你和蘇展這對搭檔的發揮啊。」說完,老師笑了。
「久等了,是曹英幫我打扮的。我也沒想到會是這種效果。你今晚打扮的也很好看。」我也接過阿芝手上的稿子,然後走到一旁看稿子。
「等等,整理一下頭髮。」說完他從包裏拿出梳子和啫喱,「怎麼樣,你也來搞一下吧?一年就這一次。」
「斗轉星移,白駒過隙。」我鼓足了勁,聲音足夠覆蓋整個教室。
「啊不,沒事了。你先忙吧。」說完,她就轉身走開了。我看着她離開的背影,最後還是被曹英的呼喊聲拉回到工作中,我重新站上桌子,開始在阿芝的指揮下掛好綵帶。
「沒事,要是這樣的話,我們早些回來還能幫忙。」我說,「還有什麼要做?」
「走吧?」我說,可他卻把包放在洗手檯上,然後對着鏡子開始檢查。
「還是說你要浪費寶貴的午飯時間去照顧她嗎?」
也許是大量體力勞動使得我的大腦無法思考其他,在搬桌子的時候,我竟然沒去想林見的事,一絲一毫都沒有。只是埋頭搬着桌子,內心居然意外的平靜了下來。大張旗鼓的搬完桌子,現場的佈置也就差不多完成了。說句實話,五十多章桌子,就這麼幾個男生來幹,還真是蠻累的。但,誰讓這是個文科班,女生多一點在合理不過了。抬起頭,已經是十一點五十了。班主任也提醒佈置現場的同學去食堂喫飯,她自己也離開了教室。而隨着老師的話,教室裏的人也逐漸去食堂了。
說笑聲充斥在校園裏,我們也在班主任的指揮下在教室裏開始忙碌起來。我和曹英站到桌面上在牆上掛着綵帶,而阿芝則在一旁幫忙看着,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的話,我想請你原諒,就這一次了,讓我用你熟悉的方式道歉吧。在那之後的事情,就讓命運去決定吧。我睜開眼,把已經爛熟於心的稿子放到一邊,俯下身子,把嘴湊到她耳旁輕聲說,
欸?他的話把我拉了回來。是,現在的我,真的合適去做這種事嗎?昨晚之後,我還能像以前那樣無所顧慮的隨便插手她的事情嗎?眼前的阿芝正和林見說着話,她就和往常時一樣。看見這場景時,我意識到一件事。
「我來吧。我已經拿住了。」箱子並不重,
眼見如此,我立刻邁開步子想要上前,但卻被曹英攔住了。就在我被他攔住的時候,阿芝從我們身旁跑過,她上前詢問着林見剛剛的事情。我剛要問他爲何要阻攔我,他卻一把將我拖出室外。
手機早就調成了靜音,喫飯的空隙裏,一邊提防着有沒有老師經過一邊偷看。剛打開手機,就看到阿芝傳來的消息。阿芝說麻煩我和曹英帶兩份飯回去,如果沒有的話買點麪包或者零食也好。於是又和曹英去了副食品窗口看看還有什麼,大概是元旦的緣故,副食品窗口難得的到了這個時間還有很多可以選擇的食品。
「等下!」隨後跳下剛上了一半的桌子,走到轉過身的林見身前,
「哎?是蘇展?這…還真是誇張啊。」阿芝說着,「…但真的很帥氣啊。雖然
「和你平時一直在睡覺的樣子不太符合啊。」她又補上一句。曹英則大方的回答兩人,
「辛苦了,去休息吧。」我對着她們二人說,把袋子遞給對方。
「okok」說罷,她們兩人也走出去休息了,我剛剛特意沒去關注林見的狀況,只是吧飲料和食物一起交給了她。然後我和曹英就開始對照着老師發的通知上的網址開始試着鏈接到學校的直播網站。不過幾次都失敗了,後來距離開始只剩半小時的時候,又改成了用視頻會議的方式直播。
「……走吧。」我回過頭,如此說道。
我和曹英掛好綵帶之後,班長就帶着幾個男生開始搬開桌子,把兩側的課桌一面搬到靠牆一面搬到靠窗,緊密的排成兩排,面向教室中央。中間的兩大組課桌則整體移向後方。這樣一來教室中間就空出一部分區域,用來表演。大家就擠一擠,圍着教室坐一圈。只不過這樣後門也就沒法用了,畢竟要給桌椅騰出空間。
四人站在講臺前,對過眼神向臺下鞠了一躬。掌聲也自然響起,隨着我們站直身子,掌聲也隨即停下來。我站在最靠窗的位置,也最先開口,
「OK,好了好了。還有三處要掛。」
大家都和朋友結伴在校園裏閒逛着,或者藉此機會去操場上爽快地踢球。這個時候學校是默許大家這樣做的,因爲到頭來一年,不論是老師還是學生,都需要放鬆一下。沒有學習那種焦頭爛額,也沒有運動會那般激情澎湃,有的只是最輕鬆的休息。
嗯,決定了。這次我會做個守約的人,我會遵循自己說過的話。以後的事,我也不清楚了。但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話,我會做的,我會給你做看。
「走吧,還是先去喫飯比較好。」他說。
說完,我沒有理會站在原地的她,直接轉身向前門走去,和阿芝他們點頭示意之後。推開門,和老師說可以了。班主任迅速上臺關掉了學校的直播。然後跟同學們解釋完情況之後,對着門外的我招手。我最後轉頭看了一眼三人,只有林見不知所措的看着我。我點了一下頭,然後直接走進教室。
「開場是我們四個人一起,之後就是兩兩組合輪番主持。中間的遊戲環節也是兩人主持,中間會有輪換。」阿芝做着解釋。在對最後的組織做好確認之後,我們四個人返回了教室。同來時不同,這次是我和曹英走在前面,她們走在後面。早讀已經結束了,我和曹英搬着剛剛的箱子走回教室,因爲還要佈置活動的場地,所以今天上午只上三節課。一二兩節又正好時英語的連堂,老師乾脆給我們放了電影看,片子是格里高利派克主演的《百萬英鎊》。現在正是亨利剛剛拿到支票,在小餐館喫飯的那一段,時不時有人笑出聲來。
教室裏拉着窗簾,配合着熒幕的光。反倒是合了曹英的意,在一旁睡的香甜。我用右手撐住下巴,眼睛透過書堆的縫隙,往林見的方向看去。往前稍稍挪動一些,便看到了熟悉的背影。她並沒有向其他人那樣抬頭看着電影,而是低着頭不知道在幹些什麼。不知爲何,看着那背影,我竟覺得有些落寞,也許是因爲她和我之間這現在這種有些尷尬的關係,也許是其他的感情在作祟。總之,在下午開場之前跟她道歉。
「我想,這世上並沒有能夠一直相伴的人。關係再親密的人之間也有無法理解的存在。我覺得不必苛求對方一直陪伴着自己。分離,這固然是件傷心的事情。但是我想某種意義上分離是註定會發生的。就像是兩條線,各自有各自的斜率。相交之後別分別朝着不同的方向前進着,相遇和陪伴只在那個交點上,與無邊限的直線相比,那相伴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當然我們不是不能夠改變自己,讓自己改變方向。但是那也未必長久。他會離開,那我們爲什麼不能接受這種結局呢?他選擇了自己想要的道路,而你不也應該是按自己的方向繼續下去嗎?會離去終會離去,爲什麼要那麼在意呢?」
「又是一年寒冬至。」接下來是曹英。
「辛苦你們了,這裏面是一些裝飾用的綵帶氣球什麼的,昨天忘記告訴你們了。」班主任開口解釋着,「昨天只顧着零食了,忘記還要裝飾了。好在學校有之前組織活動剩下的,這些應該夠用了吧?」
「好好,」我說着從踩着凳子從桌子上下來。從箱子裏又拿出一條綵帶,走到教室前門,卻正好遇到準備進門的林見。我看她手裏拿着打氣筒,抬頭看見我,也停在了原地。我看她,她看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好像空氣都要凝固了。她的臉色似乎好一些了,面部有了紅潤,眼睛也沒有那些血絲了。此刻她就在眼前,現在就是機會。可心意到嘴邊,卻無法形成任何一句話語。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恐怕對方也是同樣的處境,班主任還在身後的講臺上整理,兩人都覺得這樣似乎有點窘迫。於是我低下頭,先讓開了身子,
「你想太多了。有阿芝在你怕什麼?」
起鬨的聲音似乎和我進入教室的那一刻同時響起的。男生和女生的聲音混在一起,但總有幾個個別的聲音容易辨認。甚至還有男同學大喊「男神」的聲音。很喧譁,但是也很讓人激動。緊接着,剩下三人也都走進教室。
「你比我更要引人注目吧?」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這傢伙是婦女之友來着。
我們,不,我曾經有過無數個「此刻」。只要我睜開眼,她就在眼前。可現在,做過的事,說出口的話,繁瑣的約定,都難以爲繼了。
就當是給她道歉的賄賂好了。手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兩個人閒聊着關於下午的事,走回了教室。現在教室裏的人已經回來的差不多了,因爲已經十二點多了,很快就要到一點正式開始的時候了。教室裏已經掛好了氣球,同學們坐在座位上聊着天。
「穿的有模有樣的呢。」班主任在前門對我說,
下意識的認爲兩人的關係還是那麼親密,想要陪在她身邊的想法真是大錯特錯了。還有就是,她,也許從來都不需要我在她身邊纔對。原來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心意作祟,是自作多情罷了。心中難以抑制的失落湧起,曹英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
「走吧。還有五六分鐘了。」兩個人走出衛生間,接着走上樓梯。我們教室裏樓梯間很近,只要上到三樓就能直接到前門。曹英走在前面,故意把我擋在身後,不讓我走上去叫我在樓梯間等一會。這位置勉強能看到教室的前門,但更多就看不見了。牆壁遮擋着,只是能看到已經有人在門口做着準備了。應該就是她們兩人。
我咬字很清晰,確保她能聽清每一個字。
「…我,也贊成。」林見也終於是開口說了一句。她就在我身旁,但直到剛剛,卻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從剛剛開始,總感覺她的視線在我身上,可當我轉頭看去的時候。卻只看見她低頭看着稿子。距離預定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如果要道歉的話,也許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你們穿的也很漂亮啊,都很合適。」他把我和他的包一併放在了她們兩人包的旁邊,然後接過阿芝遞過來的稿子,
「兩位,久等了。」曹英拿腔拿調對她們二人開口,
「你現在去真的合適嗎?」曹英一臉嚴肅的說。
食堂中的人已經很少了,畢竟大家很多都選擇早些來喫飯。平時人滿爲患的食堂,現在卻顯得有些寬闊。既然人少,我們也就選擇了堂食,在二樓買來套餐喫。二人特意選了一處比較偏僻的牆角坐下,可以稍微藉着遮擋偷看一會手機。
身邊充斥着各種各樣的聲音,同學的嬉笑打鬧,念稿子的聲音,還要電腦中循環播放的音樂。除了被學校抽中可以去現場觀看學校演出的同學,其他人都已經在教室裏坐好,等着晚會開始。就這麼到了下午一點,學校又卡又慢的直播開始了,因爲用的不是攝影機加直播的方式,而是視頻會議的方式,所以很多雜音也被收錄了進來,而且學校的網速似乎也不是很支持這麼多個班同時連接,直播延遲也比較明顯。
「沒關係,交給我。保證讓他們大喫一驚。」曹英一邊說,一邊向我走來。
晚會是四個人努力的結果,我不想因爲自己的原因把它搞砸。
假如能夠把自己心靈的本質同客觀世界的本質那樣牢固的結合在一起,是否就真正掌握了世界的密鑰嗎?只有經歷了纔會體會,手握世界密鑰這種事,怎麼可能存在呢?
「這個老師你就放心好了,我和蘇展絕對能應對得了。你說是吧?」說完曹英拍拍我的肩膀。剛纔老師突然提到我的名字,我還是被嚇了一跳,畢竟心中還在想林見的事情。但自己很快的就反應過來,也跟着點頭說,
「嗯嗯,你們去休息吧。一會開始前二十分鐘,我們出去做準備。到時候我就叫你們兩個了。」
「主要是節目確實多啊。而且直到現在也還有節目往上報。」
「那就好,這次晚會我看會組織的很好。」老師說,
「嗯嗯,肯定夠的。」阿芝回答說。
「蘇展,再往下一點。」阿芝站在我倆後方說,我有些在意林見做什麼。但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在幹活,先是搬桌子,再是檢查電腦上是否提前下載好了表演要用的全部曲目。因爲到時候所有班級一起開始組織自己的活動,學校的網速不見得能順暢的放歌,所以我們選擇了提前把曲目下載拷貝到電腦上。
我走到後門,搬出幾張桌子,空出一條可以通過的小路。然後叫着下一個節目的表演者。站在後門,我看着講臺前正在主持的阿芝和林見。
自己就投身於工作中吧,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要想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剛道過歉,現在就算看到林見,也不再感覺緊張了。內心似乎平靜了許多,拉開了距離,我居然覺得平靜。坐在後排的幾個男生跟我搭話聊天,我也就一邊叫人一邊和朋友插科打諢。
就效果來看,晚會是很成功的。上半場的最後一個節目,是班長和班上另外一個女生的合奏。我眼看着快到他們上,於是也提醒他們去做準備。班長說要去換衣服,我說就三分鐘了,叫他趕一趕時間。他嘴上答應和那女生一溜煙跑了。女生從我面前經過的時候,還靦腆的說了句「不好意思」
看着他們二人結伴離開,我突然想起曹英跟我說的話,有傳言說班長和那女生正在交往。他們互相看向彼此時的眼神,那種彼此信賴但又礙於關係,如蛛絲般的眼神。我總感覺在哪裏看到過那眼神,是林見嗎?不,是王思明也說不定啊。
結果是班長足足十分鐘都沒有回來,我只得拉下面子去請下面兩個節目的表演者先上場。他們雖然都有些抱怨,但還是給足了班長的面子,只要一聽到是替先出場,便也都同意了。最後班長滿面春風的回來了,穿着民樂團的隊服,即男生黑色中山裝,女生藍色學生服。和運動會時五四運動主題的服裝如出一轍。我輪換到了前門做主持,阿芝她們去做通知的工作。我跟他說來的還算及時,上一個節目剛好要表演完。
等到節目結束,我上場報下一個節目。還特意點出了是班長的節目,因爲班長平時足夠吸引全班同學的注意力,所以自然大家也就期待起來。我念完主持詞,從一旁退下來,快速和曹英一人搬了一個椅子擺在講臺正前方。又快速退到一旁。
班長和那女生走進來,坐在椅子上開始演奏。兩個人都是二胡,演奏的曲目好像是《金蛇狂舞》?我也聽不太懂。似乎每次學校組織文藝匯演都有這個曲目來着?就效果來說,還是出乎了我的預料。班長比我想象的水平要好,我一直覺得這個平時嗓門這麼大,幹什麼事都一副大大咧咧樣子的,在我看來甚至有點大男子主義的人,是不會擅長樂器這一類的。
結果現實恐怕是,對方不僅很擅長,而且還有一個擅長同種樂器的女友。兩人甚至是可以一起同臺演出的默契,說不定兩個人開始的契機就是我認爲那不可能擅長的樂器。說句實話,我在今天看到他們二人結伴去換衣服之前,我對他們在交往的這件事只是當作傳言來看的。女孩是個相當平靜的人,因爲我平時看管紀律,所以對每個同學或多或少都有一點認識。兩個人平時在學校裏,甚至連句話也不怎麼說。
所以我從來不認爲一個如此安靜的人會和如此聒噪的人在一起。戀愛怎麼也需要觀念上的相同或相似。性格迥異的兩個人要怎麼適應對方呢?還是說,在荷爾蒙刺激下萌發的感情有那種能力。那種讓人做出看似不合理的事情的能力?
戀愛,就有這種能力嗎?
我把視線從正在演奏的兩人身上移開,環視着教室。當目光轉向後門時,卻沒看到林見的身影,當我再次掃視教室尋找的時候,卻冷不丁被她叫住了。
「蘇展。」她什麼時候到我身邊的?我再次看向後門,卻發現曹英和阿芝站在後門。又交換了嗎?輪到我和林見搭檔了。對方叫了我的名字,我也看向對方。她也繼續開口說,
「…接下來就是遊戲環節了,順序決定改了。先進行你畫我猜,由你和我兩個人主持。」
「好,我知道了。具體的稿子有修改的地方嗎?」我向她詢問着。
「沒有什麼…她說具體看你發揮就行。」她一邊看向阿芝那邊一邊說。
「那好,那就按稿子來吧。具體有什麼情況的話,我來處理好了。」
「還有這個,用來抽學號的盒子。」她把平時英語老師點名用的盒子拿了出來,名義上是借用。
「好的,我知道了。」說完我就看向班長他們,原定他們是演奏三首曲目。現在已經快結束了,我正思考待會要如何活躍氣氛。也許是因爲我這種無視的態度,也許是因爲開始之前我那唐突的道歉。她交代完主持的事後,還是一直盯着我。
「蘇展。」她再次叫了我的名字。
「有事嗎?」我回復說,但我並沒有看向她。
又在騙人了,我。
我和林見也沒什麼辦法,不過她看上去似乎很開心的樣子。只能在同學們的起鬨聲中繼續遊戲。阿芝再次開始播放音樂,我們也開始圍着最後一個椅子轉圈。
曹英拉走一把椅子,然後把最後的椅子推向中間。臨走的時候,他還不忘嘲笑我。
「會的。」
「沒關係的,你不要擔心。」我說。
我倒是不用擔心搶不到,畢竟運動神經很好。但林見的話就有些勉強了。但她似乎也很盡力,現在場上就只有三個人了。音樂再次停止,我還是輕鬆的搶到了椅子。周圍的笑聲就沒停過,但似乎更大了,其中還摻雜一些起鬨聲。
我和林見輪換下來休息。我們都很默契的沒有再提剛剛的話題,坐在單獨拖出教室的椅子上。彼此間沉默和教室裏的喧譁好像是兩個世界一般。
自己真是無藥可救的混蛋。
音樂停了,我和她都停下了腳步。我站在椅子的正前方,而她在椅子的背面。像是意識到我會不費吹灰之力坐在椅子上一樣,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班長他們享受着掌聲下場,我只是對身旁的她說。
「你的答覆呢?」我們之間似乎總是她來打破平靜。
「那…我們會和以前一樣嗎?」
那我就犯下最大的錯吧,讓我用謊言來繼續下去吧。
我想起了剛剛跟她說的話。她害怕我同瘦高男孩一樣,就這麼離開她。所以我用謊言跟她做了約定。可是,那實在是太難了。無論如何昨晚的事都已經發生,不論如何變換角度去思考,它都在我和她的心中留存成爲芥蒂。
「元旦快樂。」我輕輕說出口,只是她大概也不會聽到吧。
林見也窘迫的看着我,也許是剛剛我說的話讓她安心了。她的臉色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此刻紅着臉和我一起參加搶椅子。
起鬨聲如爆鳴一般,淹沒我和她之間的一切。我一直都厭惡了那雜亂的起鬨聲,只是現在,我覺得它反而合適。
別失望,你會贏的。
「…我們…連朋友都做不了嗎?」她哽咽了,別這樣。我不想你再因爲我哭。
於是我在所有同學的注視之下,把椅子轉向她。伸出右手,請她上座。我並沒有說一句話。
「…是有關昨晚的事,我其實…」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了。於是趕在她說完之前打斷了她。
「該上場了。」
我沒有回答。其實我只要像往常一樣說出自己沒有聽清,她一定會也像往常一樣再說一次。但自己卻怎麼也不願說出口。
「你說什麼傻話,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和你做朋友了。」我從口袋裏抽出紙,遞給她。
她在動搖着。
未來不論什麼時候這份芥蒂都會存在。就像我和她之間留下了疤痕,只要我和她產生聯繫,就算那傷口早就不再疼痛可是那疤痕永遠存在。只要疤痕存在,我們就不得不回憶起那一切。作爲我,我不能無視它的存在。
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約定。謊言所編織的幻想總有一天會徹底撕裂我和她之間的一切。心底不知是悲傷還是荒涼,眼前的她真全神貫注的盯着那把椅子。
「抱歉,是我太沖動了。」我注視着窗外,快到落日了。「我昨天也思考了很多,你說得對,是我欺騙了你…」
爲什麼自己總是能面不改色的騙人呢?
騙子。
等她情緒穩定下來,我們也走回教室。奇怪的是搶椅子還沒有結束,正準備進行最後一輪。而同學們都很激動,都吵着要參加進來。班長此時卻站出來說,
原來搶到另一把椅子的是林見。
我們之間的關係無論如何,恐怕也回不到從前了。我想,恐怕還會繼續疏遠。可是我還是用謊言跟她做了約定。
我突然想自己自己說過的話,啊,自己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要遵循自己說過的話。
自己從來都是違心的人。爲什麼就不能把心意好好說出來呢?
爲什麼我要強裝鎮定呢?
「真的?」
「主持人不參加遊戲嗎?」這一下子好像是點燃了什麼,在同學們的強烈要求之下,我和林見被選進來參加遊戲。本來是我和曹英的,但班長又中途插嘴說「一男一女更好。」於是同學又起鬨着把林見換了上來。我苦笑不得,平時我和她關係好,此時居然反而成爲了大家起鬨的緣由。
「如果不論怎麼做到最後都會是錯的的話,那我就犯一個最大的錯。轟轟烈烈一點,透徹一點。」
眼下同她的時間,我也許該珍惜纔對。
可是,我是膽怯又懦弱的人。只消一次,便再不願涉足了。
「真的。」
失望轉爲狂喜,卻又帶着嫣紅的羞澀。她的雙眼再次閃亮起來。
她笑着坐到椅子上。
我無法繼續說下去,組織不了語言。對方似乎也很失落,但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二胡的聲音停了,如雷的掌聲響起,近在咫尺的她所說的話,我沒能聽清。餘光的中的她似乎很激動,她也許想要拼命向我傳達什麼。
你畫我猜在我們兩人的主持下有序的進行着,其中最大的亮點恐怕就是我讓老師也參與了進來。算是徹底活躍了氣氛。歡笑聲也不絕於耳,時間則已經過去一半了。下一個遊戲則是搶椅子,不過是由阿芝和曹英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