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歸來的N僕

吉朗曾在這豪宅裏體驗了兩個月的女僕生活。

清晨五點到門廳參加晨會，以確認府邸主人真琴的行程及當日預訂訪客，並記住女僕長的臨時指派，接着到真琴的書房去處理自己分內工作。

即便吉朗遠離女僕生活已一年之久，但他仍記得這基本流程。只是佐倉家在這一年間變了不少，光是晨會開始時間就比過去晚了一個鐘頭。

「雖然真琴少爺今日原訂行程也是到公司上班，不過鬆尾醫師交代說需要靜養，所以改爲在家休息。希望各位留意這點，工作時請放輕音量。」

不時偷瞄着周圍的吉朗被身邊的千尋戳了一下，趕緊點頭。東金善一見大家都表示明白後，繼續講解預訂訪客的部分。

吉朗一邊聽着東金說話，一邊繼續偷偷觀察行列中各個傭人的臉孔。

管家東金身邊的是見習管家雅成，正對面的是廚師八千代，她身邊那位笑容滿面的清瘦男子，是八千代的屬下花見川時矢。

花見川身邊還站着四位陌生的女僕。身穿代表接待賓客及廚房助理的深紅制服者有兩位，灑掃洗衣的深綠制服也有兩位。過去僅有四名女僕，如今已增加一倍。

深紅制服的兩人之中，有着粉紅色頭髮的是昨天替吉朗泡了一壺好茶的松戶諒子。一聞此名，吉朗也依稀理解到爲什麼千廣無法強硬地對待諒悟了。有如吉朗與麻琴是青梅竹馬一般，自己的好友千廣與這個世界的諒悟也有過一段故事。

而其餘三人與曾服侍過其他貴族的諒子不同，好像是今年春天剛從國中畢業的新人。

（那個……深紅的是本堃翼，深綠的兩人是大澤……不對，是大原望跟千倉、千倉……對了！千倉光裏！）

吉朗暗中看着那三人的臉，並於心中覆誦她們的名字。吉香並沒有像她們那樣的部下，工作大半都在照顧當家真琴，導致接觸這些新女僕的機會較少。但就算女僕倍增，還是不足以完善打理這個家的一切，所以吉香還是得照舊分擔分外工作。

（總而言之，直接用名字稱呼她們就好了吧。諒子比較年長，所以口氣要注意一點，新廚師則是用姓稱呼。）

工作上的失誤還可能掩飾，人際關係可不容易彌補。充其量，吉朗只是借宿于吉香體內，爲了讓吉香回來時一切保持原樣，必須表現得更爲逼真。

昨天聽完千尋的「五分鐘搞定！佐倉家人物關係講座」後，吉朗偷偷摸摸地回到吉香房間，並且在千尋捏造的「醫師指示必須安靜休養」的掩護之下，在房裏躲了一整晚，雅成與千尋也抽空將家中現況以及一年來的大事做了番詳盡說明。

像這種概況也許熬個夜即可理解，但吉朗對吉香的人際關係只有客觀的認知，一旦被問到非吉香不知的事就只有出局的份。

想到這裏，目前最需要戒備的就是站在自己左側的柏春生了。吉朗與晴生雖進入不同大學，但好友關係依然不變，而吉香與春生之間也是如此。

儘管吉朗已儘量避免看向春生，仍覺得有一道強烈目光正盯在左臉頰上。

滾下草坡時，吉香受到多處輕微擦傷，最明顯的就是左臉頰的傷痕。雖已上過藥包着紗布，可是如此明顯的外傷，勢必引來春生注意。

因此，吉朗一下牀就躲進千尋房間，直到晨會前一刻才隨千尋出現，但春生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機會找吉香說話，現在一定憋得很難過。

然而，若她醒來時身邊無人陪伴，一定會被不安壓得喘不過氣，就像吉朗剛醒來那樣——

在吉朗盤算着是否該一口氣溜進書房時，晨會的重心已從東金轉到千尋手上，開始分配每人負責範圍外的工作。雖然工作量已比過去減輕不少，一天下來還是得忙得團團轉。

「剛纔我聽見有人大叫……」

大型辦公桌、會客用傢俱組以及置物櫃等都在記憶中的位置，整體乍看之下與一年前幾乎相同。

吉朗硬將「這是我的臺詞吧！」吞下肚，故作鎮靜地遮着胸部，與春生保持距離。

「那……那個……？」

「需要是需要，但如果麻琴小姐跟你一樣被調換了，醒來時身邊卻沒有半個人，一定會很不安吧。」

「不過，吉香在晨會上會更專心一點。」

千尋無論是觀察力還是井然有序地處理工作的女僕長能力，都十分接近千廣。

「那是——」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真的沒事。」

想繼續說下去的春生注意到千尋語氣裏的認真，便閉上嘴、從腹側輕輕揮手後，心有不甘地走向西翼深處。最後門廳只剩兩人，吉朗終於將憋在胸中的氣一泄而盡。

「單相思……？」

（……她一定會來問我……）

「這樣就好，不過真琴少爺今天要在房裏休息，所以——」

「不過，要照顧真琴少爺的話——」

被春生指着的望與光里正點頭如搗蒜，一點兒也沒有不情願的樣子，諒子身邊的翼也慢了一拍地輕輕點頭。

見千尋鑽進人羣，望與光裏腰桿一挺，精神飽滿地回應後，直往西翼樓梯跑去。諒子也點點頭，與翼一同前往會客室，只留春生一人。

「剛纔……好險啊……」

「看來如果我想照你那樣靠兩情相悅讓胸部長大，恐怕除了告白之外沒別的辦法了吧？」

「怎麼只有吉香一個人在長啊……」

「謝什麼謝，好好打掃書房吧。」

但桌面或是嵌壁式書櫃裏卻有着細微變化。根據昨天千尋與雅成補充的知識，真琴所繼承的佐倉貿易於去年有了大幅成長，而真琴也趁此機會退學，全心投入社長職務。如今桌面擺設已改成方便辦公，書櫃也被各式檔案與參差其中的事務相關書籍盤據，一般讀物與參考書只佔了一小角。

吉朗只好擠出僵硬的笑容點點頭，這時背後傳來了令人安心的聲音：

麻琴當然也很瞭解這個世界，一定很快就能發覺自己是在佐倉公爵家，也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順不順利是什麼意思啊……？）

春生擠開正打算說明的吉朗，湊到雅成面前。

「唔呀呀——！！」

「掃完之後，請先到少爺寢室去看看狀況。」

儘管身爲女性的春生對胸部執着的理由與晴生應該不同，但吉朗上一次來到這裏時，春生常在閒聊時逼問豐胸祕訣。

「……咦？不需要去幫你嗎？」

「總之，請你打掃書房應該沒問題吧？」

「……是因爲順不順利的差別嗎？」

「如果醒來了，請立刻通知我或是雅成先生。」

「遵、遵命！我們會保持安靜的！」

「打擾了……」

按照事先安排，今天吉朗負責幫千尋整理堆在三樓的雜物，之後再交由雅成差遣。若吉朗重新熟悉這裏之前能有個機靈的人隨時從旁掩飾，便不必太在意是否說錯話了。

過去吉朗很羨慕這種女孩子之間的接觸，認爲那只是存於藏在天花板上的十八禁遊戲，或是低調地擺在書店最角落的限制級漫畫中的幻想。直到現在真的落入女性體內、還附上一對巨乳、又被人揉過之後，才曉得就算對方是同性也沒什麼好萌的。

吉朗扳着手指清點該拿的用具，想不到突然多了雙手出來。

「……？」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連工具都忘了拿！」

結果吉朗還是毫無頭緒，只能曖昧地微笑。只見春生盯着吉朗兩臂間呼之欲出的胸部嘆了口氣說：

春生抬起頭，眯起眼睛透過鏡片微瞪千尋。

「好啦好啦，我不會交給別人的。」

「春生。」

吉朗一時間還反應不出吉香會如何回應，只好死命地搜尋過去自己扮演吉香的模樣，而春生只是眨眨圓睜的大眼說：

（『平常』跟『又』……這是怎樣……）

「……是。」

從腋下新長出來的手裹着深綠色的袖子。當吉朗納悶地看着它們時，那雙手突然張牙舞爪地朝吉朗——吉香那對持續成長的F罩杯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

竟然都閃到習慣了……打從心底同情吉香的吉朗，更加用力地抱緊胸部，但這反而讓春牛的視線盯在那對從兩臂間隆起的F罩杯上。

「吉香，有事的話就直接——」

吉朗低聲嘟噥幾句後，突然哇哇大叫：

真琴脫離學生生活後，隨着在公司露面次數增加，在書房會客的次數也相對地減少，不過門窗書桌等還是得擦得光亮潔淨、一塵不染。

他在東翼走廊上拚命回想打掃的程序，並快步趕向書房。

「千尋姊，吉香這個人都不會喊痛，所以不要太勉強她哦。」

「我知道。」

春生口中冷不防地跳出個指示代名詞，讓吉朗心裏涼了半截。

（希望不會有人來找我說話……）

面對擔心地看着自己左頰紗布的諒子，吉朗雖曖昧地微笑點頭，但表情卻因傷口的刺痛而有些抽動。這時春生湊到吉朗面前說：

春生一聽見這聲音，兩條辮子就像貓尾般向上彈起。回頭一看，雅成就站在她背後。

「什、什麼事都沒有！」

春生抬起鏡片後的雙眼看着吉朗。縱然她眼神裏妒恨交織，吉朗仍不知那究竟所爲何事。

「……對不起。」

（……連這點也跟晴生這麼像……！）

「夠了啦！你老是這樣忍這兒忍那兒的，真的不用勉強自己啦！書房我來掃就行了，如裏看她們閒着，也可以把事情交給她們嘛。」

「不是啦……那個，怎麼說呢……」

另一個世界的她就是吉朗的好友柏晴生，他對女性的胸部、尤其是尺寸方面造詣極深，還擁有能正確看出十公尺外身着大衣女子胸圍的好功夫。

直到恢復意識之前，都無法確定躺在牀上的是麻琴或是真琴，不過千尋是替麻琴設想纔會這麼說。

「還不是你叫的那種怪聲嚇到我了。」

「抹布、拖把、水桶……」

「知道了……謝謝你。」

「怎麼了嗎？」

「咦？」

「那個……春生，你怎麼啦……？」

（那個又是哪個啊……幫忙打掃？洗衣服？吉香一定會答應吧……啊！如果跟工作無關就答非所問了。可惡，誰知道這個那個是指什麼啊！）

「真的嗎？」

「不、不管是誰，被突然抓住都會那樣的嘛。」

（如果「長」是指胸部，那麼E變F是真的羅？所以說，吉香真的讓罩杯成功升級了？說起來好像有看過二天五分鐘讓你傲視羣雌！」之類的廣告……不對！這裏不可能有那種外國人主持的深夜購物頻道……）

「晨會結束後就快去做事，不要留在門廳裏。」

「你真的不要緊嗎？」

「雖然辦不太到……不過還是加油吧。」

「你平常都會躲開啊，而且要是被抓到，也只會『呀！春生，你又來了！』這樣，然後瞪我一眼啊。」

聽見這毫無女人味的慘叫，吉朗背後的人物似乎訝異地「咦！？」了一聲，立刻將手抽離。吉朗趁機掩住胸部並往後退一大步，眉頭因眼前那紮了辮子的女孩而皺起。

「可是——」

吉朗好像不小心把話帶入了不該踏入的領域。老實說，吉朗自己也有點想知道春生單戀的對象究竟是誰，不過那已經是吉香與春生間的小祕密了。

就在吉朗思索着該如何塞住春生的嘴時，背後突然傳來人聲。

吉朗明知書房裏沒人卻還是敲了敲門。見到熟悉的環境，讓他心裏放鬆不少。他曾在這裏努力打掃了兩個月，每個細節已深深刻在腦海裏。

吉香一定會這麼回答吧。看春生一臉「又來了」的樣子，吉朗不禁暗自爲自己的正確選擇喝采。

「啊……也對。」

「……嚇死我了……」

「那昨天請你幫忙的那個就免了吧。」

「單相思果然沒用啊……」

「應該……可以吧。」

「其實我覺得你的表現還不錯。」

吉朗如此祈禱着，想在晨會結束後直接衝向位在東翼的書房，可惜聽得見吉朗心聲的神明似乎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一不留神，吉朗已被所有女僕團團圍住。

若是問如何迷上巨乳就算了，但身爲男性的他根本無法回答如何成爲巨乳。當時吉朗只是唬弄她幾句，想不到她還沒放棄。

與千尋分頭後就直接來到書房的他連一條抹布都沒拿，只好折返到走廊底的房間。若沒記錯，這原爲起居室的房間早已改爲儲藏室，擺放各式工具。

吉朗現在可沒立場拿一年沒接觸女僕事務來安慰自己。

由這視線不難看出，在弄懂話中含意之前隨意回話恐怕只會更刺激春生，所以吉朗只好絞盡腦汁猜想各種可能。

春生打斷雅成的話，說完之後立刻跑上東翼底的階梯。

「……她是……怎麼啦……」

呆然目送春生離開的吉朗以眼神詢問雅成，而雅成也只是納悶地歪頭說了聲「天曉得」。

「不過你還好嗎，剛纔尖叫的是你吧？」

「呃，是、是啊。」

「真琴少爺醒了嗎？」

「啊……其實我還沒掃完書房，也還沒進真琴少爺寢室……」

聽吉朗愧疚地說道，雅成像變魔術般地掏出懷錶，微微眯起眼來。

「這樣啊……」

「抱歉！都是我發呆——」

「不是的，因爲平常這時候少爺也該醒了，若起得更早，還可能在客廳裏喝咖啡呢。」

「咦……」

吉朗偷看了一下懷錶，原來晨會結束後已過了半個多小時。想不到第一天光是在書房發呆還有跟春生聊胸部就虛晃了那麼多時間，根本連扮演吉香都沾不上邊。

「也許醒來的是麻琴小姐，所以纔沒有出房門。」

「也對……」

「等會兒我再來幫你打掃，我們先去寢室看看吧。」

聽雅成這麼說，於是吉朗回到走廊，前往真琴寢室。雅成敲了敲門，沒有任何回應。兩人互看了一眼便直接進入，只見真琴仍與昨晚一樣躺在牀上。

牀單不見一絲紊亂，枕頭上也沒有新增皺褶，真琴似乎整晚不曾翻身。茶几上的水壺水杯沒有使用過的跡象，牀前的室內拖鞋也和昨晚一樣擺得整整齊齊。

無論那是真琴或麻琴，若曾在半夜裏醒來，會完全沒起身嗎？

「……看來還沒醒呢。」

麻琴的化身。真琴也曾向千廣訴苦。佐倉家位居公爵，親感應該不少，但是公司在茂原男爵逼迫而困頓時，伸出援手的盡是無血緣關係的朋友。

「是指拆除石階沒錯吧？」

吉朗甩甩頭，將一瞬間浮上心頭的恐怖想像打散。雅成將手搭在吉朗肩上說：

昏暗的寢室裏，真琴的臉色在陰影覆蓋之下灰暗地令人不安。儘管松尾醫師說沒有外傷，但也許真的傷到了要害也不一定。

吉朗也看了看真琴。他的生命跡象雖如雅成檢視的那樣正常運作，卻感覺不到生氣。

「……這個嘛，總共三個月左右吧。來跟去之間好像有點不同。」

「你們都知道兩個世界之間有時差吧？」

想不到兩人的境遇會接近到如此地步，令千廣不勝唏噓地看着病牀上的少女。

「我以前有聽麻琴小姐說過，她的親感跟她們家感情不太好……是因爲覬覦麻琴小姐家的財產才肯收留她的。」

「我是聽說過婚禮上的騷動，但想不到連男爵千金也……」

吉朗跟麻琴回去一段時間後，才知道貴史與由紀夫也在當時遭到調換，還因爲傷害罪嫌遭警方逮捕，之後就不曾與吉朗等人有過接觸。

「你差了三個月，我還有一個半月，可是他卻完全沒有時差。」

（小麻……！）

「不過那其實都只是些毫無根據的話而已……」

「而且我念的是你那邊的最高學府，所以傷腦筋的事就交給我吧。」

「那這與真琴少爺的關係是？」

「是啊。」

「千尋，其實還有兩個人。在我跟小麻回去時，還有兩個人被一起調換了。」

在檢查過後仍然沉睡着的麻琴，就這樣被直接移入病房。

偶發因素佔了交換身體現象的絕大部分，即便雙方都在石階上，也不代表必然會發生。既然失去一邊就能造成如此異狀，那麼兩邊都拆除後，兩個世界的接點很可能就此斬斷。

「那又是爲什麼……」

「他們還沒來嗎……？」

「您曾在吉朗那邊過年沒錯吧？」

「……那天，也是家姊的忌日。」

這假設果然正確，雅成成功地脫離雅音的身體回到原來世界。在現場目送雅成回家的吉朗雖和雅音說過幾句話，但當時只是一心替她高興，完全沒意識到時間軸的變化。

「就是這樣，不同世界的兩個人必須抱着同樣的想法，並同時滾落石階才能成功交換。他們都是以親人的忌日爲軸對調的，而雅音小姐她兄長的忌日是一月三日。」

「雖然這都只是我的假設，但是我認爲透過石階而引起的交換現象，其中的結構已經起了一點變化。」

（不對，不只四個！）

「就是真琴少爺當時的未婚妻茂原貴子，以及她的異母妹妹成田由紀乃。雖然她們都被換過去了，不過我想現在在這裏的茂原兄弟，應該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等到下午開放探病後，千廣便與吉香一同來到北幸谷醫院。

「我想，就算他們有來辦手續也不會到這裏來吧。」

「變化？是指剛纔講的時間變化嗎？」

聽千尋話中有話，吉朗不禁反問。千尋分別看了吉朗與雅成一眼，下定決心後開口說道：

「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那些話很有效呢。既然我真的能回來這裏，還能一圓服侍佐倉家的夢想，就代表您的話是對的呢。」

「催化？」

「我跟吉朗先生的對話？有哪裏不對勁嗎？」

「別擔心。」

看千尋稍稍得意地抬起下巴的樣子，吉朗不禁噗哧一笑。

「咦？」

雅成恭敬地低下頭並說了聲「得罪了」，接着伸手觸碰真琴的臉及頸部。

「……之前，你總是能看出我的不安併爲我打氣，給了我不少鼓勵。」

「呼吸正常、脈搏也很穩定。我想，這應該只是某種睡眠狀態。」

另一個世界又是如何？麻琴也跟真琴一樣沉睡不醒嗎？

也許是有點害羞，雅成的語調加快了一些，但依然使吉朗忐忑的心安定許多。千尋也搭着吉朗另一側肩頭說：

然而，這一年裏就有四個人——

「是的……啊！」

「是的。當時間軸一致時，這裏正好施行了拆除工程，也許就是那使得交換身體的機制加速崩潰……」

「這是什麼意思？雅成先生不是要等到他姊忌日那天才能回……啊！」

「假如醒來的是真琴少爺，等他看到書房積了一層灰，不知會作何感想呢。吉香的女僕成績恐怕會掉到谷底吧？」

「學我……？」

她全身上下不見任何明顯傷痕，外觀上與熟睡無異，看不出是否曾經清醒或是一直沉睡到現在。

「……現在時間軸好像還是一致呢。」

就吉朗與千廣而言，都是藉着「偶然」的順利產生而平安返鄉，不過雅成得知這些經過後，便已決定在姊姊忌日那天滾落石階。他到異世界時正想着自己的姊姊，也就自然地認爲那就是聯繫自己與化身間的關鍵。

「如果有時差，也許他就回不來了。」

仔細扳着手指數算的雅成眉間微微皺起。千尋對雅成點點頭後，從吉朗手中接過報紙。

敲門聲響起，一名白衣女子走了進來。

「加上那兩位就是一年六個人——這數字的確不怎麼尋常。」

聽千尋這麼一提，雅成不由自主地大叫。他趕緊搗住嘴並看着牀上的真琴，不過真琴依然動也不動。

千尋朝着仍聽不出弦外之音、一臉茫然的吉朗伸出三根手指說：

「三個月啊……」

「…………」

「那當然。所以你就別多想了，只要相信真琴少爺一定會醒來，並乖乖等着那一天就好。在那之前，不要忘了好好扮演吉香哦。」

「怎麼會呢？」

「現在線索太少，我也猜不到。只是看少爺沒有外傷還醒不過來，就表示原因與石階大有關聯。他們的精神可能已經被傳送到第三世界，或無法順利交換身體而在某處遊蕩之類……」

「……真琴少爺果然還沒醒呢。」

「也就是說，代表兩邊的差異逐漸縮短，從去年末到今年一月時間軸已完全一致，而且還可能繼續錯開。」

想到這裏，吉朗突然一臉驚慌。

「果然……？」

叩、叩。見沒人應門，兩人對看一眼進入病房。麻琴一個人躺在雙人病房裏，周圍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

「怎麼啦？」

吉朗從小在那鎮上長大，從未聽聞任何關於神社交換身體的故事或傳聞，這也就代表交換身體的條件相當嚴苛，絕非頻繁發生。

「既然您能來到這裏，那麼就算石階狀況不穩，還是有機會回去的。或許真琴少爺與麻琴小姐也能找出其他方法。」

「怎麼會……」

「一起被調換的……還有兩個？」

她的雙親過世得早，在高中畢業之前都棲居於遠親家中，直到上了大學才離開，獨自在外生活。不過未成年的她住院需要監護人，也就是她的遠親代爲簽署文件，所以應該至少會來一趟纔對。

如今，石階已不存於這個世界，影響究竟會有多大？

「雅成先生……」

「千廣說他的大概將近兩個月。他回去那天這裏是十二月初，不過那裏還是十月中。」

由於必需在相同時間摔落石階是換身條件之一，所以不會頻繁發生，互爲表裏的兩人也不可能約好時間一同跳下，因此無論來去都含有強烈的偶發因素。

如此樂觀的話及時攔住了吉朗即將摔落谷底的心。見吉朗眼裏充滿寄託地抬頭望來，雅成害羞地笑了笑。

「……咦？」

「我也差不多。雖然我當時沒對這點特別在意，不過聽過你昨天跟雅成先生的對話，讓我開始把時差放在心上。」

這時幾下敲門聲嚇得吉朗突然渾身僵硬，不過在千尋報出名字後他便很快地放鬆下來。千尋進門後見到吉朗的神情，微微皺眉。

千尋望向沉眠的真琴，讓吉朗想起了千尋剛進門時說的「果然」兩字。

「我只是學您而已啦。」

昨天還以爲隔個一夜，等人醒來後就能辨明身分並盤算該如何回家，但現況沒那麼單純。

可是，現在擺在茶几上的只有千廣昨晚帶來的整套住院用品，一項也沒增加。

千尋開始環視在場所有人。包含真琴在內，房裏四人在這一年內都曾被調換。

＊　　＊　　＊

兩個世界的歷法同樣都是一年十二個月共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當時吉朗、麻琴與千廣討論後認爲這只是時間軸有所誤差，與文化差異無關。

「恐怕這一年內石階已變得極不穩定，六個人實在是太多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讓這持續了兩百年以上的架構在最近有所動搖，但是某個動作可能更催化了已經不穩的狀況。」

「當然，我來的時候那邊是早春，這裏已經步入早秋，而回去時還是盛夏。」

「恐怕不只。在時間軸一致前，已經有四個人被調換了。」

倘若千尋的假設無誤，那麼麻琴又身陷於何種狀況呢？

「實際上大概差多少呢？」

千尋的賊笑與當時的千廣如出一轍，吉朗緊繃的雙頰終於軟化，鬆了一口氣。

千尋說完，將垂握在另一手中的報紙交給吉朗。吉朗看了不禁屏息，版面上的日期正是三人會合的隔天。

雅成的呢喃招來了一段沉默。

「那就好……」

「十天——不，九天之後，我那個世界的石階就要被拆除了，假如兩條石階都被拆了……」

「雖然你平安——其實也稱不上是平安，但總歸是完成交換身體程序了，可是那不穩的機制無法同時交換第二個人。」

得知「他們」的下場後，吉朗也向歸來的千廣問起另一邊的發展。原來「他們」也在類似的情況下被帶回男爵家，而男爵有監於此事可能掀起的風浪，於是將婚約與債務一筆勾消。之後貴子不曾踏進佐倉家，也不知道交換身體的真相。

「千廣也很認同你的智慧呢。」

「抱歉讓兩位久等了，我剛纔跟她的主治醫師聊了一下。」

雅音手中類似資料夾的物體邊上寫着佐倉麻琴，看來那是她的病歷表及診斷書等等。

單憑一介醫學院學生要任意攜出住院患者病歷、詢問主治醫師意見等絕非易事，不過北幸谷醫院的經營者正是雅音的父親。千廣雖對入院當天院方的迂迴態度有所不滿，但就結果而言，麻琴被送進雅音所屬的醫院仍是好事一樁。

這時能與吉香一起探病，也是經過雅音的安排。照理來說病患資料是不能向一般友人透露的，但是雅音身分特殊，因此不難辦到。

「那麼，檢查結果能在今天中午前出來嗎？」

雅音翻開資料夾確認後，點頭回答吉香：

「是的。X光與腦波檢查都很正常，也做過斷層掃描跟核磁共震，除了小擦傷之外，內臟與腦部都沒有損傷。就數據而言，現在她最接近『深眠』狀態。」

「……深眠？」

這意想不到的答案令吉香不禁反問。雅音替麻琴測量脈搏後點點頭說：

「就是不作夢的睡眠那樣。」

「看來不是醫學上的問題了……」

「有可能。我想多少跟交換身體有關吧？」

在雅音將麻琴的手擺回棉被底下時，麻琴的眼瞼還是平靜如昔，當然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這麼一來，在這裏的恐怕不是麻琴，而是真琴少爺了。」

「咦！？可、可是，不是在清醒前都不能確定嗎？」

直至此刻，他們才注意到要恢復意識之後才能判別交換身體的結果。由於只有精神對換，所以在清醒之前，只有本人才知道自己的身分。

但由吉朗變成吉香這點看來，會認爲麻琴又與真琴對調也是十分自然的。

「如果這是麻琴，那麼在沒有外傷的情形下應該早就醒來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所以我想，那的確已引起交換身體現象……但是其中發生了某種錯誤，而讓她陷入這種狀態。」

「錯誤？是指她摔下來時還發生了什麼事嗎？」

「現在另一邊已經沒有石階了，所以真琴少爺與吉香也沒摔下石階，卻依然引起交換身體現象。假如這只是某種錯亂，那麼無法清醒的她也許纔是正常結果，吉香反而異常。」

「如果你能回答那是什麼，我就幫你開門。」

千廣當然瞭解吉香如此希望的心情，不過自己幾乎確信，另一個世界的真琴恐怕同樣昏迷不醒。

這回在心裏默唸的他，反而對自己的話起了疑問。

見男子聳聳肩，千廣終於拋出憋在心中已久的疑問。

「應該是我看錯了，不好意思。」

「到神社去。」

「我知道。」

而這所神社就只是默默地看着無數人穿越時空。

他嘟噥幾聲後，擺擺手要千廣讓開，並默默地將鑰匙插進鎖裏。喀嚓、他取下鎖後指着門閂，千廣便乖乖地卸下鎖鏈、拉開門閂。

（回去……回哪裏？）

「去哪裏……？」

在神社裏的，是千廣曾苦心找尋的和算家·鋸南辰之輔所供奉的算額。現代人幾乎不曾聽聞和算及算額，所以和算世界中幾近無名的辰之輔的算額自然不會受人珍視。在千廣眼中比上百克拉重的鑽石還耀眼的算額，就這樣在無主的神社裏靜靜腐朽。

「啊，好的。」

「那真琴少爺現在會在哪裏呢……不是還在那個世界嗎？」

可惜吉朗現在無法胡亂嘗試。

「……就完全回不去了嗎？」

「麻煩了。吉香，你跟我一起來吧。」

昨天千廣叫來的救護車似乎又加深了當地居民的戒心。兩人照樣無視警告、登上神社，卻發現神社前的木階旁也多了面告示，貼在上頭的宣紙以毛筆寫上了「禁止入內」四個大字。透過宣紙還能看到底下有「愛犬糞便請自行帶回」的字樣及狗的圖案，大概是借用哪裏的告示臨時趕工的吧。

千廣爲了追尋辰之輔遺留的算額來到這裏，卻因此當了三年女僕，回來後仍不忘填補空白，繼續研究、編寫論文，想藉此將鋸南辰之輔之名添進日本數學史中。

千廣與吉香一同踏進昏暗的神社裏。現在雖不是回味算額的時候，不過目前與石階有關的線索也只有算額了。

「對。不過他們好像也不認識吉朗，所以可能是我看錯了。」

千廣不假思索地回答，令男子表情起了變化。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山坡另一側還有條通往神社的緩坡，入口擺了幾個橘紅色的角錐。

男子先是訝異地皺眉，接着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把銅鑰匙在千廣面前晃動，不時散發寒光。

倘若海上看見的人影並非爲了算額偷窺神社，那麼會對這所神社，甚至對石階有興趣的就是——

如今吉朗被困在吉香體內，所以佐倉家就是他的家，而「回去」指的就是那裏吧？

吉香嚇得趕緊轉身向海上低頭賠罪，但心裏還是很在意石階底下。

他髮色斑駁、身形消瘦、雙頰凹陷，看似年逾六十且健康欠佳，因爬坡而紊亂的氣息就連走到千廣身邊都還無法平復。

「不，我是那之後才接到通知的。當時我來這裏繞一繞，發現有兩個年輕人在偷窺，而且連算額的算都講不出來呢。」

「這裏已經上鎖，不開放了。」

一聲大吼突然響徹神社庭院，千廣趕緊回頭，只見一名男子站在剛纔走過的坡道上瞪着他們，並鎖定千廣越走越近。

雖然千廣很清楚另一對他們的德性，卻不曾見過本人，也沒看過照片。當神社的暴力事件上報後，兩名疑犯的照片甚至因「某些原因」而未曾公開。

從那道門縫中完全看不見任何當初發現的算額，但吉朗曾說裏面還沒整理；若是空的，他也不會這麼問，所以他知道里面擺的是什麼，也明白其代表意義。

在確定昏迷的真琴體內究竟是誰之前，他不能擅自行動。若是麻琴，就得一起回到原來世界；若是真琴，便無需他一同滾下石階。

「我四年前曾來這裏看過，當時還沒有上鎖。」

「我現在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就是之前纏着真琴少爺——麻琴小姐的人。」

「原來如此。看你這個年紀，怎麼可能會知道算額。」

海上說完便走進神社，忽然掉頭朝木階下看去。

這姓名在千廣腦海深處勾勒出一個模糊影像，卻立刻被海上的聲音打散。

千廣纔剛開口，海上正好朝屋外喊道：

「希望工程不會提早……」

「雖然這只是我的臆測，不過可能性應該很高吧。」

黑漆漆的神社在千廣貼近門縫後顯得更加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以前千廣造訪這裏時，只需卸下門閂即可將門打開，不過現在閂上纏了鐵鏈，還有個笨重的鎖。

「怎麼了嗎？」

「他們……？」

「……看來你跟昨天那兩個不一樣。」

「喂！就是你！不要靠近石階！」

「……茂原貴史嗎……『他們』是兩個人？」

千廣說完便踏上階梯，透過長方形的門縫窺視。

（海上……？）

「我是海上庸高，這裏以前的神職人員。」

「你怎麼知道這裏有鋸南辰之輔的算額？」

「提早了會怎麼樣嗎？」

「若拆掉一邊石階就會引起異常，那麼照常理推斷，要是連這裏的石階都沒了——」

現在能指引他們的，只剩連接雙方的通道了。

「怎麼這樣……」

「能請你幫忙照顧嗎？我們大概暫時不會來探病了。」

（總之要先離開這裏，趕快回去……）

即便知道滾落石階就有機會回去，但是最重要的石階早已消失，無從滾落。從那曾爲石階的草坡滾下是否會有相同功效呢？

記得吉朗與麻琴還曾經對此提問，使得千廣現在有些不安。

「喂！你們在做什麼！」

「你先前說的『昨天那兩個』也是指這件事嗎？」

「那當然……那個、如果有什麼變化，我會立刻通知你們的。」

吉朗睜開雙眼，卻什麼也看不見。

其實兩人都很明白，摔下去的是「吉川吉朗」，叫救護車的還是千廣自己，但是海上卻搖搖頭說：

「因爲裏面擺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線索……」

「我叫館山千廣，在大學研究和算。」

「裏面是鋸南辰之輔供奉的算額。」

然而黑暗立刻吸收了吉朗的話，一個字都傳不進耳裏。這地方詭異到令他背脊發寒。

吉香話中飄着幾絲不安，能夠感受到她真的希望那只是錯覺。當她第一次來到這裏時，曾經爲了保護真琴所寄宿的麻琴，挺身對抗茂原貴史及他的異母弟弟成田由紀夫。

「那就好，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那都可能是某種線索呢。」

吉朗說過從昨天下午算起十天後就會開始拆除石階，而鎮公所已事先於石階上下兩端拉起警示帶，並架上禁止進入的告示牌。

辰之輔也曾到過另一個世界，只是他沒有回來，最後嫁給貴族終老一生。

吉香又瞄了石階一眼，接着抬頭看着千廣。

「也許那不是看——」

「昨天還沒有這些啊？」

「什、什麼事？」

海上報出名號後輕咳幾聲，緩緩環視神社。

「……可能是我看錯了，不過剛纔走過石階底下的人……跟他們很像。」

「真是的……昨天才有人摔下去呢．」

他小心翼翼地採出腳，接連三步都沒踩空。鬆了口氣後，他繼續移動腳步、尋找光明。

前後左右盡是無垠黑暗，唯有腳底踏得確實。

（這裏到底是哪裏啊……）

「鎖是半年前上的，都怪鄰委會囉嗦。」

＊　　＊　　＊

吉香將視線投向牀上。若真如千廣所言，那麼麻琴雖昏迷不醒，但真琴的精神已來到這個世界，吉香一定不願離開他身邊。

「那你在看什麼呢？」

千廣低聲問道。吉香欲言又止地張開了嘴，稍微猶豫後甩甩頭說：

這種處境雖令人同情，但只有跨足兩世界的人才能找出線索。

「喂！你們想看的話可以進來看啊！」

（他好像不認識吉朗，難道不是鎮上的人嗎？）

然而，和算不是千廣與辰之輔之間唯一的關聯。

「不過我也不打算什麼都不做，我會盡全力送吉香和真琴少爺兩位回去的。雅音小姐？」

海上說完便走進神社，從石階旁走回來的吉香雖跟着上去，卻仍在意地不時瞄向石階，千廣見狀也往石階看去，不過這裏既看不到底下，石階前也纔剛拉上黃黑相間的警示帶，應該沒什麼變化。

「幾年前我開始在鄰鎮神社兼任，後來反而以那邊爲主，只會順道經過這裏。從每週一次到每個月一次，最後一年只有四、五次，後來住院就乾脆退隱了。請問你如何稱呼？」

光線隨着門扉敞開緩緩滲入神社，內容物逐漸清晰可視。裏頭瀰漫着與四年前相同的塵埃味，各式物品整齊地擺在牆角，只有算額掛在牆上。

「千廣……？」

無論如何，滾落時還必須懷有某種強烈意念，一具無意識的軀殼是辦不到的。

（小麻……）

所幸不會有人聽見這絕望又軟弱的呼喊，但這時彷佛呼應吉朗的呼喊似地，一道朦朧的青白色人形光團從一片漆黑浮現。

這一幕雖讓他有些害怕，但此時任何光源都足以令人安心，於是他便朝着那光團跑去。

人影完全沒注意到吉朗，只是筆直地朝某處慢慢走着，吉朗很快就追上了。

「……真琴、少爺……？」

那緩緩移動的側臉一定是真琴沒錯，但他應該還在寢室沉睡，怎麼會在這裏漫步呢？

「真琴少爺！」

真琴對吉朗的大喊毫無反應，只是看着正前方不停地走，似乎沒發現吉朗就在旁邊。

吉朗見真琴自顧自地走着，連忙伸手想抓住他的肩膀，卻在接觸前一刻被彈回來。

「……那是什麼……？」

吉朗怯怯地再次伸手，卻在空蕩蕩的空間裏被某種硬物擋下。他試着揮拳，但那物體十分堅硬厚實，只靠拳頭是無法撼動的。

雖能清楚見到真琴，但任何聲音都透不過去，咬牙切齒的吉朗，只能像個焦急地陪跑者般沿着透明牆跟隨真琴。

儘管真琴步伐穩定，但仍可從表情中窺出在黑暗中漫步所帶來的不安。不知身在何方及自己爲何在此的真琴，正爲了找尋出口而走着。

吉朗不停交互看着真琴與他前進的方向，卻發現了另一個青白光芒人影，而真琴似乎也對那有所反應，步伐開始加快。吉朗則是手扶在牆上並大步橫跨着，深怕追丟。

當吉朗終於看清那光暈中的人影輪廓時，反而有些詫異。

那人影竟也朝着真琴走去。五官雖不甚清楚，但與他十分接近。隔開吉朗與真琴的透明牆，從真琴的位置看來就像是雙向鏡《注：一側看來像是鏡子，另側看則只是單純的玻璃）。

兩人越走越近，近到真琴也像吉朗那樣伸出手來觸碰鏡子，但這時吉朗與真琴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鏡」中的真琴手並未舉起，也沒隨真琴停下腳步。

更加清晰的人影輪廓比起高瘦的真琴更爲圓潤，頭髮也遠遠超出後頸、直達腰際。

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就是自己本身，雖想接近彼此，但兩人之問卻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自己說的話也只能傳進自己耳裏，對方根本聽不見。

「我必須……找出線索纔行。」

現在的吉朗只是個半調子女僕，既幫不上佐倉家的忙，也無法替麻琴做些什麼。

但吉朗絕不願將麻琴獨自丟在那種黑暗孤寂的地方。

麻琴也發現面前的不是鏡像而是真琴，微微睜大眼睛並伸出手來，但兩人之間也隔着一道透明牆。

是因爲昨天聽了千尋的假設，纔會在夢裏看到他們在黑暗中漫步嗎？

那臉孔與真琴極爲神似，但不是真琴。

吉朗如此立誓後，又回到了女僕工作上。

吉朗明明就在身邊，但麻琴卻渾然不覺，依然喚着他的名字。

——小吉——

不只是真琴，吉朗的戀人麻琴也出現在那漆黑空間裏。

眼見麻琴被不安淹沒卻束手無策，吉朗忍不住咒罵自己。

雖然牆怎麼敲也敲不壞，但腳下的地面卻突然消失。

只要她抬頭面向真琴，那麼吉朗必定會進入她的眼角，但麻琴還是看不見。

若只是個夢，那麼他們的表情變化未免也太過真實，令吉朗十分在意。

現在仍是上午，但房裏卻相當昏暗。平時吉香會將厚質窗簾以捆繩束起，並將房間南面正對後院的落地窗推到底、打掃室內，但這時房間的主人正在「睡覺」。

麻琴與真琴跌進了不屬於兩個世界的黑暗夾縫，成了無法交換身體的遊魂，在未知的空間裏遊蕩。

麻琴的確是這麼呼喚着的，但視線卻不在吉朗身上。

「……痛死我了……」

吉朗無止境地落下，彷佛被黑暗吞噬。

「小麻……竟然在那種地方叫我……」

八天後，吉朗那邊的石階就會開始拆除。即便吉朗想盡快將麻琴帶回日光下，但是在掌握任何資訊之前，擅自抱着失去意識的真琴滾下那斜坡仍極爲危險。

「唔哇——！」

吉朗扶起翻倒的椅子並放回牀邊，接着望向雙眼緊閉的主人。

雖不知線索會是什麼，但它一定就在某處。爲了拯救麻琴，自己非找出它不可。

吉朗掃完書房結束早上第一份差事後，來到寢室盡他隨侍女僕的責任，但今天真琴仍未醒來。他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着真琴，卻因爲做不慣的工作造成疲勞而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小麻！！」

也許麻琴與真琴正在那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能做的空間裏迷失了通往自己——抑或是彼此身體的道路而裹足不前。

咚！吉朗隨着一道悶響睜開眼睛，而發出聲音的正是自己的身體。原來他連人帶椅地摔在地上。

吉朗完全聽不見他們說了些什麼，而他們也注意到了這點，同時閉口。

地震那天，吉朗雖毫不猶豫地伸手保護麻琴、不願她受到一絲傷害，可是到頭來還是抓不住她。

那一摔幾乎讓他把夢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他仍記得自己在夢中看過這張臉。

這時麻琴低下頭，彷佛正在啜泣。吉朗蹲低身子想看看她的臉，卻在看到她的脣形所組成的話語後，不禁鬆開拳頭、貼在胸口上。

千尋的假設與現實的契合已經勾起吉朗的不安，在真琴身邊打盹所作的夢，更是讓吉朗無法一笑置之。

剎那間，兩人身影快速遠去。吉朗想追，但眼前的牆阻隔了他的去路。

就算知道徒勞無功，但吉朗仍舉起雙拳用力捶打透明牆，並大聲叫喊：

「小麻……」

『他們的精神可能已經被傳送到第三世界，或無法順利交換身體而在某處遊蕩之類……』

「啊……現在想想，那個夢……」

以可愛音調嘟噥着的吉朗，拖着刺痛的身體站了起來。

聽說麻琴過去獨自來到這世界時，也曾因想念吉朗而落淚，希望吉朗在身邊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