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各自歸返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6077 字
吉朗慎重地將手中的碎片嵌回正確位置,接着伸手往一旁的碎片放置處探去,不過那裏已經空無一物。仔細一看,所有的碎片都已黏回正確位置,除了部分細小接縫之外,沒有任何顯眼空隙。
「……完成了。」
「我也是。」
「雖然只有正面,不過還是完成了呢。」
三人面前排着三組縱剖半的壺形拼圖,形狀都跟千尋畫的圖一樣。吉朗抬頭看見房間裏的時鐘已過了午夜十二點,吐出了一大口氣。
「終於……趕上了。」
從涼亭邊挖出碎片後已過了整整兩天,再過八個小時,另一個世界的石階就要動工了。
他們現在沒時間完成整個壺,所以復原的只有壺的正面。
由庸正的謎語所畫出的壺上,其正中間有一個圓,而雅成認爲,真正的壺的正面也會有這個圖形。
只要常接觸拼圖,就能猜想到哪種形狀會在哪種位置。例如說較厚的板狀碎片應是壺沿、薄的是壺底,壺頸的曲面會與其他部位相反,有花紋的面是凹的。而他們所需要的部分是壺的正面,所以只要挑出所需形狀及畫有藍色花紋的部分即可,拼圖分量因而大減。
但由於沒人見過原圖,拼起來並不簡單,而且三人各自有其他日常業務,能耗在拼圖上的時間只有工作結束後的夜晚,還有晨會前的清晨時分。在這些時候,三人就會聚集到擺有碎片的真琴寢室,默默地將壺拼合。
平時一天下來會待在真琴寢室裏好幾個小時的吉朗,雖想利用時間慢慢地拼,但他碰過的,也只有十八禁遊戲預約特典裏頂多一百片的那種拼圖。
既不慣於拼圖也無天賦眷顧的他,常常拼到半夜也沒有顯着成果。
就這樣不眠不休地拼了兩天,三人總算合力將最關鍵的謎題完成了。
壺的正面有塊藍色的大圓,圓中精巧地畫有一些格紋,還有櫻花辦紛飛其中。
最先剔除的壺底面碎片寫着「庸」字,表示這三個壺可能也是出自這位奇才——海上庸正之手。
「看來需要的部分真的只有這些呢。請看這裏。」
雅成指着自己面前的圖,並將佐倉家平面圖在一旁攤開。
「壺上這些不只是格紋,而是指牆壁或是窗戶。還有,這條線來到這裏開始彎曲,所以這裏是——」
「東翼底的樓梯……?」
「……真的很謝謝你,之前受你照顧了。」
第一道謎語寫在迴轉門左側底部的天花板上,而千尋進門後立刻朝右邊的牆上摸索。
「千廣、吉香,這邊這邊!」
其實兩個世界十分相近,人與人之間與環境也有所類似,而異世界的薰也曾幫助千廣。跨越兩世界所孕育的友情雖有些變調,但感覺還不壞。
也許是害怕工程提早,與貴子她們見面之後的這三天,千廣什麼也沒做,只是靜待最後一天的來臨。
車在今晚的計劃中扮演運送麻琴的要角。千廣雖曾拜託朋友諒悟借車,但他不放心自己不跟去,更不放心讓千廣跟吉朗一起出門,整個請託朝詭異的方向歪曲。就在千廣耐着性子試着說服諒悟時,湊巧現身的馨直接掏出了車鑰匙,還毫不過問千廣用車目的。
現在想想,壺上的花瓣是落在格子短邊,與平面圖對照起來,指的就是南面牆上。
一鞠躬後,吉香也跟着甜甜地笑了。這笑容雖與千廣在異世界時所見的,吉香想起真琴時的笑容有些類似,但已不像泡影般脆弱地不容觸碰,反而散發出一股濃厚的溫暖。

「你們……會再回來吧?」
雅音檢查過她的呼吸與脈搏後,小心地拔下點滴針頭,並向千廣點頭示意。
當然,那輛車不是千廣、也不是沒有駕照的吉朗所有,而是千廣的大學社團元老·四街道馨的車。
她一邊說,一邊唏唏簌簌地鑽進迴轉門內,吉朗連忙爲她補上燈光。
一道清脆的聲響與千尋的話幾乎同時傳出,接着傳來了兩次沉重震動,在沉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響亮,讓吉朗捏了把冷汗。確定沒有腳步聲出現後,吉朗鬆了口氣,往千尋所在的密宰裏窺視。現在牆上多了個十五公分見方的洞,但千尋毫不猶豫地伸手朝洞一探,取出了某樣物品。
「背得動嗎?」
「請您爲她保留一份吧。」
吉香抱着麻琴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着夜空。
「我一定會成爲一位了不起的醫生的。」
「咦!?爲、爲什麼呢?」
「就是這裏。」
「只是?」
千尋從左邊的壺開始指出這三枚花辦。這麼說來,這三個外廓細長的格子短邊上都畫有一枚花辦。
現在必須儘快找出石階的祕密,並趕在天亮之前讓這個身體物歸原主。若是拖到另一世界開始動工,那麼即便吉朗已準備萬全,吉香等人仍無法進入神社、滾落石階。
「嗯……應該真的不只一個。」
「想不到那天臨時編的藉口竟然成真了呢。」
他們朝醫院前某條單行道走去,兩人來時所乘的車就停在那裏。
「找到了。」
千尋爬出密室,手裏握的是一束折起的紙條。
「還是這裏?。」
雖然那只是權宜之計,但他作夢也想不到,行動的日子正巧是十二日夜晚。
「因爲庸正藏的是『希望有人找出來,卻不希望過程太容易』的東西嘛,這還算合理。」
「真琴少爺怎麼了嗎?」
「不過這些圖案全都不一樣吧?那要怎麼知道這些指的到底是哪裏呢?」
吉香小聲地問。千廣搖搖頭,轉頭看向留在醫院內的雅音,心中因這青白的明月而忐忑。
「對。」
「吉朗先生。」
「很有可能。只是……」
「一間房裏有兩個密室?」
「小麻……」
「壺是這麼畫的呀。」
「千尋,那是……」
這十天內,麻琴毫無清醒的徵兆,看來她的靈魂的確因<門>的不安定而無法前往另一個身體,只能在某處徘徊。
「沒什麼……」
* * *
對照着壺與平面圖的千尋簡短地回答,並從雅成手中接過平面圖,手指擺在某一點,並畫着櫻花辦的形狀。
「首先,這三張圖的格紋有部分重疊,代表他想指出接近地下室中央的某個點。再者,圖裏的花辦乍看之下雖四散各處,事實上三張圖中都有一枚花辦與某個格子重合。」
「你說什麼?」
「那、那麼只要到那邊就能找到線索羅!?」
千賣嘆了口氣,暖暖踩下油門。
深夜時的醫院可不比白天般人聲鼎沸,現在就算盡力壓低腳步聲,衣物的細碎磨擦聲仍相當刺耳。
「咦!?」
一行人踏上多了一人的歸途,走出醫院後門。這時,天頂上的月略顯圓潤。
「之後就麻煩你了。」
「回來之後要陪我兜風一整天哦。」
「我相信雅音小姐您一定做得到,加油。」
千尋從房裏的棚架上取下手電筒發給其他兩人,自己也拿了一支後,朝着設有迴轉門的牆壁走去,接着打開回轉門。
他們跑遍佐倉家三樓到地下一樓的各個角落,找到了藍白雙色的立體拼圖地獄,正以爲找到新線索時,最後竟回到了起點。
雅音與吉香合力立起麻琴的上半身,並撐住無意識而順勢向前倒去的她。接着爲了讓她滑下病牀,兩人將她轉向,雙腳從牀邊放到地上。
吉朗輕手輕腳地朝門邊的呼喚聲走去、踏上黑暗的走廊。夜已深沉,儘管所有傭人都回到了自己房間,但不一定會立刻熄燈就寢,所以這三人的腳步依然安靜慎重。
「好的……吉香。」
「……沒什麼,去了再說吧。」
雅音見吉香一時語塞,兩手輕輕一拍、眯眼微笑。
在千廣催促之下,吉香向雅音揮揮手、挪動腳步。
一想到相信了這個故事的茂原姊妹今晚就會採取行動,千廣就開始咒罵自己的鬼腦筋。
千廣在麻琴前蹲下後,兩人將麻琴搬到他的背上。無意識的身軀雖比想像中的重了許多,依然不成問題。
「吉香,該走羅。」
現在午夜剛過,終於到了石階上告示的日子。
「吉香,來幫我一把。」
等到石階遭到拆除——後果令人不敢想像。
這疲態盡露的回答讓千尋不禁笑了笑。
另一個世界的她·薰,同樣聰穎過人,看來化身間的確總是相似。
「……這又是怎樣啊……」
「別擔心。」
「……根本就是青鳥的故事嘛……」
「你也要跟真琴少爺一起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哦。」
「月亮耶……」
千廣看着表上的日期翻新,忍不住輕嘆一聲。
「大概吧,她還滿瘦的。」
千尋說完就直往門口走去、雅成接着跟上,吉朗晚了一步起身,真琴的牀鋪順勢滑過吉朗眼前。
「說得也是,我們七點就開始配膳了呢。」
馨開出的條件竟只是一句玩笑般的話。
千廣朝聲音抬頭看去,發現雅音正從醫院後門探出頭來,立刻帶吉香溜進醫院。
與另一個自己同時摔落石階是交換身體的第一條件,而千廣預測的最佳時機,就是工程當天凌晨。
她對千廣在異世界當了三年女僕一事毫不知情,卻不知怎地能在千廣回來時確實發現兩個千廣間的差距。
「……現在只能祈禱她們不會從中作梗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趕上早餐,但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現在真琴極可能和麻琴一樣沉睡不醒,再加上另一個世界的神社與石階都已經不在了,一定使吉朗相當苦惱。若考慮到吉朗會抱着無意識的真琴滾落失去石階的斜坡,即便以風險最小的時機嘗試,機會也頂多只有一兩次。相信吉朗也像自己一樣,正在找尋任何可能的方法吧。
「呃……那個,千尋,又是這裏……?」
若只是滾落石階,是不會引發交換身體現象的。當初由於他的化身,千尋根本不願接近神社,因此儘管他剛到異世界時嘗試了好幾次,最後仍以失敗收場。
「……該不會謊言成真……」
圖中格紋各個不同,花辦數目也相異。
兩人順着雅音的指揮避開所有耳目,往醫院深處前進,最後來到麻琴的病房。
「她們該不會也會來吧?」
「我們先上去吧,這裏太暗看不清楚。」
領隊千尋在鍋爐室前的置物室門口停下腳步,不過,吉朗在三天前找到的第一個密室就存這房裏。
雅音將手伸出後門,牽住吉香的手。
「沒錯。而這塊細長的就是下樓後第一間儲藏室。兩位面前的圖形雖然東西南北各自下同,但都與地下室的部分平面圖相符。」
雅音靦腆地笑了笑說:
爲了阻止貴子與由紀乃滾下石階,千廣編了個故事,連吉香都幾乎信以爲真。聽千廣振振有詞,起初懷疑的茂原姊妹也被說服。
「那是陰曆十二日的月亮。」
* * *
一輪明月正高掛夜空。
那不是滿月也不是弦月,而是個介於中間、略顯福態的月。
夜空正一點一滴地增亮,淡紫的雲正追隨橢圓的月往西山奔去。
「吉朗先生。」
吉朗回頭看到雅成正準備將真琴從背上放到柔軟的草地上,立刻上前扶住真琴的上半身。
「你們真的要走了嗎?」
「嗯,已經沒時間了。」
吉朗朝一片草綠的斜坡下望去。
也許是坡底沒有物體阻攔,讓沒了石階的斜坡看起來陡了許多。
但他仍得趕在天明以前,抱着真琴的軀體一同滾下這面斜坡,否則很可能再也無法回到原來世界。
(可是,小麻她……)
到頭來,麻琴的靈魂未能進到吉朗懷中的真琴身體裏,在被稱爲<門>的夾縫間徘徊。
從密室中找出的紙上寫的雖不是吉朗最想要的歸鄉指南,卻擁有讓吉朗孤注一擲的力量。
稀世的建築家海上庸正,爲了讓以後的人知道聯繫兩個世界的<門>的事,因此寫下了相關線索。
在佐倉家豪宅聳立大地之前,這裏沒有神社也沒有石階,它們都是庸正受佐倉公爵之託所建的。
當時庸正已知道這地方會造成交換身體現象,而石階的完成使得此現象更加頻繁地發生,導致他最後如千尋所推測的,到了另一個世界去。
紙上提到庸正將兩世界間的聯繫稱爲<門>,石階固定了它。之後,庸正爲了使<門>更加穩固,還前往吉朗的世界建造另一道石階。
文中最後,庸正雖寫下了自己的迷惘,但他仍堅信交換身體這奇異現象,能將這世界引領到更好的方向。
比如說,鋸南辰之輔帶來的和算雖無法發揚光大,但藉着知識的傳遞,也能夠刺激世界的發展。
比如說,主人與僕人能夠重新審視貴族社會中地位的絕對性。
只可惜這對兄弟感情差得很,不會爲他們表演拉斯維加斯級的魔術秀。意見不合的他們不停地互相拉扯,將兩人導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當他們拉扯到吉朗附近時,頭髮及衣物上沾滿了塵土與落葉,十分狼狽。
原本還以爲只有宮廷魔法師之類的人物纔有辦法逃出那裏,看來這世上又多了一對專業魔術師。
「吉朗先生!」
在石階的引力之下,吉朗與吉香間的兩人逐漸遠去,若不抓住麻琴,也許這一生就再也沒機會了。
「不要——!人家要被強暴了啦——!」
——小吉——
吉朗的緊張稍稍和緩,臉頰不再緊繃。
在幾近咳血的吶喊後,一陣沉重的衝擊竄過他的手臂,讓他反射性地收手、蜷縮到胸口。最後他的手也被抽離那黑暗世界,只有臉還留在石階的影像上。這時,他看見隔開真琴與麻琴的透明牆彼端,吉香正擁抱着她心愛的人。
「我們一定會平安帶他們回家的,請您放心。」
「放屁!誰有你這種法式卷金髮的妹妹啊!給我過來!」
「千尋、雅成先生,真琴少爺跟吉香就麻煩你們照顧了。」
「小、麻……?」
儘管其中有人被迫就此放棄原來人生、遭孤寂折磨,讓吉朗無法判斷庸正的想法是否正確,不過女僕體驗雖無法讓他輕易地以「有趣」形容,但也不是毫無值得感謝之處。
將如此凝重的氣氛一鬨而散的,是被纏上層層鎖鏈關在小屋裏的貴史與由紀夫。
「好、痛……」
「謝、謝……」
「誰要強暴你這隻豬啊!」
「吉朗!」
「由紀乃!我叫由紀乃啊,姊姊……」
既然她聽得見,手也一定碰得到。
吉朗急忙東張西望,發現這裏是個陌生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
「小麻!」
千廣的確會這麼說吧。
他們相視而笑,消失在斜坡裏,而吉朗也突然被拉進光明之中,讓他不禁閉上雙眼,身體的感覺也在這瞬間一舉回覆。
麻琴奮力點頭、跑向吉朗,但吉朗的胸口、肩膀、下顎正被一點一滴地拉進石階。
「那是什麼啊……」
吉朗面前有個蹲坐着的女性背影,還有個青年低着頭站在她前面。當吉朗注意到那是真琴時,剛纔自己滾下的那面草坡也出現在真琴背後。
「小麻……!!」
「哪裏有這——麼漂亮的豬啊!!」
「哇啊啊啊!」
「你就好好擔心該怎麼帶你的小女朋友離開<門>吧,另一個我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即便沒了石階,撞上緊實的斜坡仍非常疼痛。
當吉朗準備鞠躬道謝時,通往佐倉家步道旁的樹叢沙沙作響,還有個物體伴隨着野獸般的吼叫衝了出來。
女性似乎聽見了他的叫喚,慢慢轉過頭來,接着凝視着吉朗的雙眼,嘴脣微微蠕動。
(他們……成功了嗎……)
在石階上滾動着的兩人斷斷續續地聽見了對方的聲音,疼痛、恐懼都被安心感一掃而空,吉朗的意識逐漸淡去……
若不是<門>,就不會認識他們,而且在石階拆除之後,應該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咦……真琴少爺呢……」
「小麻!快點過來……!!我來接你了啊,小麻!!」
「你不聽我的話了嗎,由紀夫!」
貴史對由紀夫使出了一記巴投,而由紀夫在空中死命抓住哥哥的手,兩人糾結着向後滾去,猛力撞上站在斜坡邊的吉朗。
吉朗眼前的景色立刻旋轉起來,漸染魚肚白的天空越來越暗,身體的感覺越來越薄。回過神來,真琴已不在自己懷中。
這類知識、文化、意識的交流,就是<門>的存在意義。
他雖看到千尋與雅成想出手搶救,但雙方早已離得老遠,扭成一團的茂原兄弟還壓在自己身上。當他連忙使勁抱緊真琴時,他的腦袋隨着一聲悶響而蒙朧起來。
斜坡中冒出了一個可愛女孩的上半身。她身穿深靛色連身裙、腰繫白色滾邊圍裙、頭戴女僕頭飾,吉朗還知道她有對F罩杯巨乳。
貴史扯住由紀夫的衣襟,突然倒向瞠目結舌地看着這一幕的吉朗。吉朗抱起真琴向後一退,可惜選錯了方向。
「真的很感謝你們——」
(這裏是……<門>!難道我被卡在半路上了……)
比如說,社會大衆能夠了解求知絕不是件壞事。
見到女孩也訝異地看着自己,吉朗往後瞄了一眼,看到如蒸騰熱氣般不斷搖晃的石階。這時,他的身體突然被一股力道向後拉去。
「……小、吉……」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