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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去者、來者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萬 字

常言道:冷暖只到春秋分(注:意指過了春秋分氣溫纔會真正開始回暖或下降),夾着秋分的週末過後,拂上臉頰的風果然添了幾分寒意。

託着幾片白雲的澄澈藍天也有種莫名的寂寥,彷彿隨時會離去。

市川吉朗的目光從秋季天空移開,落在陳舊的神社上。

那是一所早已沒有神職人員相伴的半廢棄神社,但周圍仍經常響起孩童的嬉鬧聲。院子裏的供水亭依舊能湧出清泉,還有能夠躲人的粗壯樹木與各種適合扮家家酒的花花草草,儼然是孩子們最佳的遊玩場所。

吉朗也有段在神社邊玩到日落西山才肯罷休的日子。小學時,他常與同學來此踢足球;更年幼時,則是在此與自己最喜歡的女生玩扮家家酒。

「小吉,千廣來了喲。」

佐倉麻琴揮手喊道,臉上的微笑還是跟當年一樣可愛。站在她身後的館山千廣是兩人的好友,也是吉朗的好夥伴。

「抱歉,我來晚了。」

「該不會是在底下遇到麻煩了吧?」

「我可是確實等到沒人才上來的哦。」

千廣一面苦笑,一面陪麻琴來到吉朗面前。

吉朗所在的位置也就是神社前方,這裏有段綿長的石階。由於山後還有條緩坡,所以常來神社玩耍的孩子們對這長達百級的石階興致缺缺,除了信仰夠深的大人們之外,一般人鮮少踏上它。

然而,就連那些信仰堅定的大人也即將無法再利用這段石階了。

打進石階兩側的柱子之間拉起一道黃黑相間的警示帶,中間掛了個牌子,寫着「禁止進入」四個紅字,牌子底下以小字註明的負責單位是吉朗家鄉的鎮公所。在鄰里委員會再三陳情之下,鎮公所約在半年前設置了這個警告標誌。

「不過這好像不怎麼有用嘛。」

千廣好像在檢查其鬆緊度般,不斷拉扯警示帶。

「所以鄰委會的人又跑去鎮公所嘮叨,讓工程提早了。」

吉朗指向柱旁的白色告示,那是在各種工地都能看到的工程說明。名稱欄上寫的是「老化石階拆除工程」,開工日期訂爲十天後。

在吉朗與麻琴懂事之前,石階已理所當然地存於兩人視界之內,不過十天之後就會被破壞殆盡,從此消失。

而這裏的三人,正是導火線。

聽吉朗這麼說,千廣將視線轉往神社,並踏上神社正面的臺階。

「……!」

「小麻……石階……?」

「——!!」

而且千廣應該早在對話之前就會將麻琴送進屋裏。

(希望沒有地方骨折……)

「哎喲……千廣,那一點都不好笑啦。」

「先帶她進房裏吧?雖然我已經盡力保護她了,不過可能還是有撞到石階什麼的。」

「小麻!!」

這種對話果然很有千廣的格調,只可惜她不是千廣,想必千廣是被獨自留在神社了。

麻琴喃喃說道,並將手滑進吉朗手裏。吉朗緊握住她那嬌小柔嫩的手,點了點頭。

吉朗像臺故障的留聲機般不斷地重複這幾個字,不過這並不能像魔法咒語般讓那對豪乳憑空消失。吉朗怯怯地將雙手貼上胸部,而掌心裏的真實感在他腦中亮起了絕望的紅燈。

(我絕對要)

「受歡迎的男人可不好當啊。」

不知道自己意識不清時是否有好好保護麻琴,但似乎總算是沒讓她摔出自己懷裏。麻琴倒臥在吉朗身上,失去意識的身軀顯得格外沉重。

現在吉朗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這老朽的石階早已是主婦間的常見話題,不過以往使用的人少,要動用救護車的意外至少五年纔有那麼一遭,所以頂多是以「真危險呢」、「好可怕哦」等字眼作結。

窺視着神社細小門縫的千廣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頭面向吉朗。

「剛纔搖得那麼厲害,所以我過來看看情況——你的臉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從那麼高的地方滾下來,不受傷纔怪咧。千廣你呢,應該沒事吧?」

(保護真琴少爺!!)

還以爲低頭就能看見麻琴的臉,想不到大半視野都被自己的胸部遮住,而那豐滿高聳的山峯還隨着自己的慘叫晃盪着。吉朗被這沉重的肉團拉得向前倒去,卻感覺到胸部下還壓着某種物體,驚覺到那是麻琴後,他立刻使盡全力挺直上半身。

「這次見不到千廣讓她覺得很可惜呢。」

這時,一陣天搖地動猛然襲向神社。失去戒心的麻琴身體隨着衝擊歪斜,站在石階旁的她就此翻過警示帶,摔下石階。

「……地震……?」

「他是真琴少爺沒錯吧?好像比之前更成熟了一點……既然真琴少爺在這裏,我的胸部又那麼大,所以我是……」

「……既然會這麼問,就代表你是沒跟我見過面的千尋羅?」

「吉朗!?」

這是吉朗,以及某個與吉朗相似的少女許下的誓言。

「小麻,你沒事吧!?小麻!」

這耳熟的聲音讓吉朗猛然抬頭,只見一名身穿漆黑女僕裝的女子筆直地朝自己跑來,她身上的滾邊圍裙隨着腳步不停飄蕩着。

不管吉朗如何大喊,麻琴就是沒有清醒的跡象。吉朗讓她繼續躺在身上,雙手在兩側用力,勉強撐起上半身使她的身軀順勢滑動,頭枕在吉朗大腿上。

「我爸媽說會鋪平,然後種些花草樹木之類的。」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啊,看起來頂多是跌了個跤而已吧。還好你在這裏……小麻她還沒醒,要是隻有我一個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吉朗將彼此緊握的手奮力拉向自己,只可惜敵不過麻琴往下摔的力道,使得身體宛如追隨麻琴而去似地飛向空中。他的腳雖然勾到警示帶,但無力支撐,只有禁止進入的牌子在空中晃了兩圈。

「也許吧。」

「醫學院的課業好像真的很重呢,不過以後也不怕沒機會見面就是了。」

吉朗硬是抵抗重力、將麻琴拉到身邊,雙手緊緊抱住她的頭部及腰間,避免她受傷。

那道路比眼前的更爲寬廣,沒有防護欄也沒有彎道反射鏡,路旁也沒有待售的西班牙式住宅。若將視線放得更遠,還能看到一幢豪華洋房。洋房裏住着一位幹練的青年公爵,而服侍他的忠實傭人們也一定打從一大清早就勤奮工作着。

「……我?」

「對了,今天只有我們三個人?」

「小麻……這又是怎樣啦——!!」

一陣痛楚隨着悶響遍佈吉朗後腦。他的頭似乎撞上了石階棱角,眼前景物除了不斷旋轉之外,還有如浪濤般晃動。

儘管震幅不大,但也許因爲人在高處,總有種異樣的感覺。地震隨即止住,但正當四目相望的兩人鬆了口氣時……

既然吉朗等人過得不錯,想必那個世界的人們生活也不差。

「初次見面,幸會。」

這回三人一同往石階下看去,眼中雖然是連綿百級的石塊以及橫擋在其前端的柏油路,但三人心中卻是另一幅景象。

「石階拆除之後會怎樣呢?」

千廣望着石階,咯咯笑着。

「這裏還真『不是普通的危險』呢。」

「……是我的錯覺嗎,好像比以前還大了一點……不過現在……」

這幢三人所熟識的洋房並不是現實景物,而是凌駕石階、存在於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的親愛主人!?》5 一 去者、來者插圖(1)
《我的親愛主人!?》 · 5 · 一 去者、來者 · 第1張插圖

這所神社裏,供奉着讓千廣與此處結緣的物品。

「……我……絕對要……」

實際上,石階的可怕也只有這三人心裏明白。吉朗手臂骨折被迫住院,千廣也跌斷了肋骨,倘若傷勢處理稍有差錯,恐怕現在就見不到他們在此說說笑笑。

吉朗眼角雖還能看到千廣大叫並伸手搶救,但轉眼間千廣已小如豆粒。

於是他們在石階拆除之前再次於此聚首,讓自己的情緒得以平復。

「千廣(注:與千尋同音)……!」

麻琴話還沒說完就突然皺起眉頭,吉朗也因腳下的異樣感而變色。

*  *  *

也許他們再也不會回到那裏,然而「不去」與「不能去」雖然只差一個字,意義卻截然不同。他們所居住的世界與另一個世界之間的關聯即將完全斬斷,使得這三人心境有些複雜。

不過,眼前的千廣卻一頭霧水地反應不過來。

「啊、對了對了,好像還有人提議要拆除神社呢。因爲沒有神職人員看管,最近治安好像也沒多好,要是放着不管,哪天遭人縱火反而糟糕。」

嘆氣的吉朗如此祈望着,而胸口的鬱悶讓他想起更重要的事。

千廣看着這對討人喜歡的情侶,也點了點頭。

千廣擠出賊笑,再度往神社中看去,吉朗則是揹着他吐吐舌頭,轉向石階。

「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

那些稱爲算額的古老木額,是日本獨有文化「和算」曾經興盛的證明。雖然在神社周遭生活的吉朗與麻琴並不知道其存在,不過對於在大學鑽研和算的千廣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資產。至此,吉朗也注意到這所無人祭祖、管理的神社中的算額會淪落何種下場。

「小麻……」

吉朗終於發覺兩人有些雞同鴨講。

「…………」

「我跟家裏確認後會再聯絡你的。」

(糟……糕……)

「請問……」

「是哦……」

「小麻!」

吉朗將手繞到胸部底下,將麻琴枕在大腿上的頭挪向膝蓋,進入吉朗視野的果然不是一頭黑髮的可愛少女,而是張神似麻琴的青年臉龐。

這個詞對某些男性而言好比天籟,不過現在吉朗可沒閒工夫去細細品味。

可是三個月後,一名參訪神社的外地大學生——千廣也因爲摔下石階被送上救護車,讓鄰委會重新審視這個問題。想不到出事率從過去五年一人竟飈高到三個月五人,令主婦們深怕自己的孩子會成爲下一個犧牲者,因而團結一意地要拆除石階。

去年夏天,吉朗與麻琴被兩名男子從石階頂端推落。這一幕正好被吉朗的好友柏晴生以及附近幾位居民目擊,警車與救護車紛紛到場,引起一陣騷動。

吉朗的意識漸漸沉入黑暗,千廣的呼喊逐漸遠去,摟着麻琴的手也幾乎失去知覺。

「你的臉受傷了呢。」

那雙色警示帶雖確實映入眼中,卻有點不太真實。長久以來司空見慣的景物,如今即將消失,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小吉,應該——」

「……E罩杯……?」

「那個,就是我們兩個抱在一起……千廣……?」

「你該不會是……吉朗?」

縱然吉朗與麻琴摔落後立刻送醫,犯人們也遭到逮捕,然而這個事件還是令一向平靜的小鎮感到震驚。

「她早上有發簡訊給我,好像是課業太忙,沒辦法抽空過來。」

吉朗終於清醒過來,劇烈的頭痛幾乎使他再度暈厥。在頭部撞擊石階無數次之後,痛是免不了的。他渾身上下正隨着頭痛的頻率哀號着,毫無衣物保護的手背與臉頰傳來陣陣燒燙感。

「小……麻……!」

千廣在突如其來的地震之中出手搶救,所以他的確目擊了麻琴與吉朗摔落的整個過程。

只要能夠保護好懷中的她,自己怎麼樣都不要緊。

「沒事吧……!?」

最後留在他們眼裏的,只有深邃的藍天,以及不斷滾落的自己。

「保護小麻!!」

「好,麻煩你了。」

「不過危險也快要消失了。」

這名女子有着一頭在另一個世界的角色扮演活動裏,才見得到的水藍色頭髮,不過吉朗看到她時卻鬆了一口氣。

「因爲我從那上面摔——」

吉朗環顧四周想說明情況,卻被眼前的光景嚇得目瞪口呆。

「真的、假的……?」

展現在吉朗面前的,是一大片覆蓋着柔軟草皮的斜坡,原本那長達百級的石階連個影子都不剩。

「石階早在半年前就拆除了,你到底是怎麼來的?」

然而現在最想知道答案的,就是吉朗自己。

*  *  *

獨自待在等候區的千廣見到吉朗離開診療室,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

事發當時,千廣立刻叫來救護車,將相擁着倒在石階下方的麻琴與吉朗送進醫院。不過途中兩人遲遲無法恢復意識,令千廣擔心不已。

現在吉朗已能自力行走,不需任何人攙扶,只不過大量出血的頭部被纏上層層繃帶,臉頰上的大面積擦傷也遭紗布蓋住。千廣對着四處張望的吉朗輕輕招手,只見吉朗一臉納悶地慢慢走近。

「你的傷勢怎麼樣?」

「只是稍微縫了幾針,不要緊的。」

「太好了……看你在救護車上一直沒有反應,我還以爲傷得很重。不過,說起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也該摔出心得了吧?」

然而吉朗對千廣的揶揄卻沒有反應,只是皺着眉頭四處張望。可能因爲是在無意識時被送進醫院,還弄不清狀況的緣故。

「這裏……是北幸谷醫院,剛剛的地震好像傷了不少人,甚至有鄰鎮的人被送來呢。」

「地震……醫院……」

看着吉朗爲了搞清楚狀況而低語的樣子,千廣最不樂見的不安浮現腦海中。

可能性並不是零,即便自己不願想像,也不能裝做視而不見。

千廣以刻意吸引吉朗注意的緩慢語調,試探性地說道:

「……那麼,麻琴(注:與真琴同音)少爺呢?你們應該是一起接受治療的吧?」

「……真琴少爺……?」

吉香着急地東張西望,甚至想衝進自己剛剛離開的診療室,但幸好千廣及時拉住她,並走向服務檯。

與千尋合力將真琴送回房裏的途中,真琴一次也沒有睜開過眼。

「我想她應該是你回去後才進來的,其他還有三名新女僕,以及見習管家與廚師各一名。」

接着女子噗嗤一笑,戲譫地說:

(不過……好歹也過了一年……)

「太好了,你還在這裏。」

「……我又跟他調換了吧……?」

似乎曾聽晚了自己三個月回來的千廣提過這檔事。不過除非吉朗開口,否則千廣不會主動提起這裏的事,所以吉朗對這個家的現況不甚明白。

見吉香與千廣都被自己的話嚇得目瞪口呆,女子張圓了嘴。

「那麼,真琴少爺很可能也被調換了吧?」

「因爲真琴少爺說已經沒必要再對換,所以就把石階拆掉了——」

實際上,吉朗回到原世界後經常夢見自己重回女僕生活,但都是諸如睡過頭被衆人輪番數落,或是在一碰到拖把就會無限延伸的走廊上哀嚎等等,一看就知道是夢的情境。雖然偶爾也會有回味在這裏的最後一天的逼真夢境,不過總會在睜開眼之前知道那全都是夢。

現在的吉朗不是男人也不是大學生,而是服務於佐倉公爵家,名爲市川吉香的女僕。後腮杓上只有一個小腫包,也是因爲吉香的身體根本沒有摔落石階的緣故。

「真是的,連人在哪裏都不知道還敢亂跑……」

「……謝謝你……」

「我是東金雅音。」

「……你是吉香吧?」

被千廣一語道破,服務員一時語塞,接着靦腆地擠出笑容。

「八千代阿姨泡的茶就是不一樣。」

「其實,那是一位叫做諒子的廚房助理女僕泡的。」

由於神社是交由佐倉家全權管理,因此不必經過像吉朗鎮上那樣又臭又長的陳情程序,只需管理人一聲令下就能即刻動工。

「……這樣啊。」

語畢,千廣便直追吉香而去。

「別唬我了啦,不要說你跟吉香對換羅。」

「……咦?」

「大家是指?」

記憶中的他還有點少年的稚嫩,給人柔和的印象。不過現在雙頰略爲削瘦,眉宇間多了點精悍,已漸漸步入青年期,也許是公司營運攀升與公爵地位帶動了他的成長。

「請問你是……」

「難道石階……」

吉朗忍不住對搔着鼻尖的茶香嘆了口氣。

「所以另一個我也在神社那裏啊……那麼就不必擔心吉香了。」

「怎麼啦?」

「怎麼會不清楚呢……」

「雖然不像第一次那樣陷入混亂,但我以爲永遠不會再來到這裏了,現在好像作夢一樣。」

過去吉朗在這裏時,負責廚房助理的成田由紀乃已遭開除,然而就吉朗所知,佐倉家應該沒有餘力僱用新女僕。

「難道你真的是吉香……?」

「……我還以爲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呢……」

「……抱歉,只有他才知道聯絡方式,我們晚點再來。」

吉朗看着牀上的真琴,松尾醫師送的糖果正在手心翻滾。

「因爲沒有那條石階應該就沒辦法過來了嘛,都拆掉半年了。」

「廚房助理……?」

「目前正在調查原因,請放心,能請您先給我她的聯絡——啊,先生!」

「沒事……只是有點希望這全都是夢。」

真琴昏倒一事自然驚動了全家上下,但真琴依然動也不動,就連松尾醫師都看完診回去了,他還是持續昏睡。

吉香也兩眼發直地看着那女子,接着好像想起了什麼,繃起臉來上下打量着她。見到吉香審視般的眼神,女子也納悶地盯着吉香。

「千廣先生,您剛纔說真琴少爺也一起來了對吧……那麼他現在在哪裏?有跟我一起來嗎……」

「話說回來,你是跟那個世界的真琴少爺一起摔下來的?」

「不會……再發生?」

*  *  *

「……我不清楚。」

吉香這才安心地露出淡淡微笑,將手按在胸口,但平板的胸部又讓她表情黯淡下來。

「千廣……?這樣啊……」

「是沒錯,不過你說你是從石階上摔下來的吧?」

「石階已經被拆掉了?」

「不好意思,請問先前和他一起送來的女孩子現在人在哪裏?」

發覺自己的呢喃聲比過去高了許多,心頭不禁一怔。

「我是千廣。」

千廣替說不出話的吉香問道。女子往上撥了撥頭髮說:

儘管姓名樣貌皆十分相似的兩人所在世界不同,仍會有類似的境遇及經驗。雖然兩人在相同時機造訪那所神社,並引起所謂交換身體」的超自然現象,不過,這些共通經歷也可能有些時差。

吉朗喝了一口奶茶,微微笑道:

「我想是在放射線室吧……怎麼了嗎,吉朗?」

這裏是陳情半年之後才批准動工,但另一邊手腳更快。

看來現在已經與過去沒日沒夜地工作那陣子大不相同。

「……真琴少爺……」

千尋悄悄溜進寢室,在牀邊的茶几放下托盤,並將散發着熱氣的茶杯遞給吉朗。

話還沒說完,吉香突然倒抽了一口氣。

千廣唸唸有詞地往左拐彎,只見吉香攔住一名路過的白衣女子,似乎想詢問放射線室的位置。被吉香猛然抓住兩臂的女子顯得有些錯愕。

這個世界的石階即將被摧毀,也就代表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即將遭到封閉。

櫃檯後的女性旋即撥電話詢問,然而她在電話中不時瞄向千廣,令人感到特別不安。

(啊……現在想想……)

「已經慢慢好轉了,現在真琴少爺的公司知名度還滿高的。」

「是的。我們在石階邊遇到地震,結果失去重心摔了下來。」

「——我知道了。好的,謝謝——她正在放射線室裏照X光,也許今天需要住院,所以要先聯絡她家人。請問您知道她的姓名與聯絡電話嗎?」

松尾醫師表示,他全身除四肢有輕微擦傷之外,並沒有更明顯的外傷,頭部也沒有遭受劇烈撞擊的跡象,因此昏迷應非外傷所致,可能需要先觀察一晚。

這一年間,吉朗從高中升上志願的大學,打從國中時期就漸漸疏遠的麻琴還成了自己的戀人,也結識了千廣。然而,時間不會只在吉朗的世界流逝,吉朗離去後的一年內,佐倉家也有了大幅轉變。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會被調換過來,那麼真琴少爺應該也一樣,不過麻琴到現在都還沒醒,所以沒辦法確定是不是他。」

「喝點奶茶吧,我沒加糖。」

「是的。因爲拆除石階的工程即將動工,所以我找大家一起來看石階最後一眼。」

「不過看不到石階,總覺得不太真實……」

「請問……」

吉朗終於肯直視千廣,他雙眼深處的強烈意念,令千廣不禁輕嘆。

『話說回來,一個女孩子怎麼能讓臉受這麼大的傷呢?』

「的確……有那種可能。」

「她說他在照X光,那到底是在哪裏呢……」

千廣雖想上前安撫吉香,但女子的回答卻令人意外。

見到那除去石階的綠色斜坡瞬間,吉朗甚至以爲自己仍在夢裏。可是全身各處紮實的疼痛,以及膝蓋上真琴的重量都那麼地真實,完全無法說服自己正在作夢。

「五個人……這裏的財政不是有點拮据嗎?」

吉朗看向仍然沉睡的真琴。

千廣平時稱呼麻琴不會多加稱謂,只有三人見面時爲了調侃吉朗纔會故意加上「少爺」,不過吉朗應該早就習慣,不會有這種反應。

服務員突然大叫,嚇得千廣回頭看去,不過吉香已不在身邊。仔細一看,一個背影正朝醫院深處奔去。想不到到現在都還沒恢復意識,這一定讓吉香急壞了。

「該說真不愧是真琴少爺……」

原訂今天於神社見面的第四人竟然在此,令千廣不禁愕然。

「是哦……」

松尾醫師輕聲責備後,也細心替吉朗治療。吉朗還記得自己的頭撞擊了石階無數次,但現在後腦卻沒什麼傷痕。

「其中一個不方便來,最後只有我、小麻跟千廣三個人。」

昏睡中的佐倉當家真琴,深知那段石階非比尋常,所以才下此決策。

在吉朗的世界裏仍待拆除的石階,在這裏則是半年前就完工了。

「姓名……?難道她還沒醒過來嗎?」

「我想是沒錯。」

「應該……是這樣吧?」

在草坡底下,吉香以全身緊緊環抱真琴,可見她當時也想保護失足摔落的真琴。

但換個角度想,也許麻琴與真琴可能也想着如何讓吉朗、吉香不受傷害。

因此,恐怕麻琴也跟着吉朗一起來到了這個世界。

「我想,在這裏的十之八九是你那邊的麻琴,不過也得等到醒來後才能斷定。」

「等到醒來……」

松尾醫師也說了先觀察一晚。明天他醒來就能知道真相,不過在那之前也只能等。

無論那是真琴還是麻琴,吉朗能做的也只有那麼多了。

「希望到那之前,你都能扮演好吉香的角色。」

「那當然。可是……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人也變多了,老實說,我不怎麼有自信……」

「你儘管找我幫忙吧,而且這裏還有另一個人知道異世界的事。」

「咦……」

除了房裏的三人,吉朗只想得到那對可怕的姊妹。雖說是姊妹,但現在在她們體內的,其實是在另一個世界死纏着麻琴的茂原貴史與其異母兄弟成田由紀夫。他們在吉朗回去時一起摔下石階、交換了靈魂。

之後,寄宿在男爵千金與女僕中的貴史與由紀夫遭到警方逮捕,還聽說她們因舉止異常而被送進特殊醫院。即便她們知道該如何換回來,應該也沒機會接近神社,所以還是保持在調換的狀態。

況且,茂原姊妹將佐倉家鬧得雞飛狗跳,還犯下令人髮指的罪行,絕不可能再被佐倉家所接納。

這時,響起幾下敲門聲。千尋回應後,進門的是一名陌生男性。

(奇怪……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

「打擾了。」

男子準確地彎腰作揖並走近,而他的面貌正不停地觸動吉朗腦海某處。就在吉朗不加掩飾地皺眉凝視着他時,男子開口了:

「好久不見了,吉朗先生。」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是要拿去洗,看你摔成什麼樣子。」

忍不住大叫的吉朗趕緊回頭看看身後的牀鋪,捂住嘴巴,小小地「咦」了一聲之後,再次盯着雅成不放。

「……謝謝你,雅成先生。」

「沒什麼啦,我纔沒有……」

千尋笑着說完,離開真琴的寢室。

「只要雅成先生也在這裏我就很感謝了。總之接下來我將以吉香的身分過日子,這我也跟千尋討論過了,也請您像平時對待吉香那樣對待我就好了。」

「啊,也不是啦,只是——」

吉朗一年前來到這裏時,是千廣伸出了援手。雖然千廣已不在這屋子裏,但還是承蒙他的化身相助。

「雅成換回這裏的時候,也是我跟小麻在照顧雅音的嘛。現在雖然還有透過簡訊聯絡,不過醫大課業好像特別重,沒什麼機會見面。」

「那當然,萬事拜託了。」

「其實當時如果沒有你的幫忙,我也沒辦法好好過年,也不能專心準備考試……」

「要是途中遇到人怎麼辦?」

一直看着兩人滑稽地你來我往的千尋,終於滿意地點頭說道:

「……啊……」

「你先在這裏等着吧,我去拿衣服來。」

抹茶色的髮絲與金茶色的雙眼,都是吉朗原本世界裏的一般日本人身上所見不到的。再仔細觀察他的五官,每個部位都與記憶中的某個女性十分神似。這麼說來,去年冬天,吉朗在石階前遇見了一名正四處尋找佐倉公爵府邸的女性。

雅成說到這兒,又鞠了個標準的躬。

「之後我就以見習的身分正式受聘了,這都是多虧您的大力相助。」

雅成在吉朗家生活時也是這副德性。與其說是嚴格的管家訓練使然,不如說他是個天生的好管家。做事一板一眼的他仍彈性地與吉朗保持適度距離,寄宿時吉朗也不會感到不自在。

「請問,雅成先生?呃,你那時候是臨時僱用的沒錯吧……?」

「是哦……雅成先生也在這裏啊。」

在這裏的若是麻琴,那便要一起回到兩人出生成長的世界去。

「這樣啊……」

「『也』?啊,吉香也照顧過雅音嗎?」

「多虧有您相助,我才能平安歸來,其實我一直都在想該如何報恩呢。」

但雅成並無任何怨言,三天之後也理解並習慣了交換身體的現象,還替吉朗洗衣燒飯以報答收留之恩。

吉朗連滿足兩人三餐所需都有問題,只能替雅成解說「交換身體」這令人替一解的情況,以及提供一處棲身之所。

不過恩人一詞可就言重了,除了令人極難爲情不說,事實上雅成能在此幫忙,對吉朗而言纔是不幸中的大幸。千尋雖也理解交換身體的內情,但總歸是初次見面的女性,無法像對待千廣那樣親近。在麻琴昏迷不醒之際,能夠在無親無故的世界裏遇見知己,可說是最佳強心針。

「我明白了,祝您早日平安回家。」

當時面臨大考的吉朗沒有餘力好好照顧雅成,現在仍有些過意不去。在遇見雅成的前三天,吉朗的雙親爲了照顧臥病在牀的祖父母而出遠門,留他一人在家,因此無論啃書或家事,吉朗都得自己打理。

「想不到他在那邊也受過你照顧呢。」

他得藉助雅成、千尋之力,早日返家。

「啊……」

「咦——……」

低頭一看,必須常保潔白的圍裙儼然成了一幅土黃草綠的前衛藝術,深靛色的連身裙滿是塵土,絲襪也千瘡百孔。

「你換衣服時,我會再將那部分說明一次的。在那之前,先把茶喝完吧。」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嚇得吉朗抱緊身體,惹來千尋一陣竊笑。

「他一聽說你來到這裏就急着想幫忙呢。雖然我也是到現在才知道他在那邊的事,不過看來你們兩個的感情還不錯呢。」

「快別這麼說,吉朗先生是我的大恩人呢。如果您待在這裏的這段期間有任何需要,請您儘管開口,我會全力幫忙。」

「那麼吉香,先把衣服脫了吧。」

吉朗使勁點了個頭,遵照女僕長的指示,將溫熱的奶茶一飲而盡。

「我纔不會做出你們男生會想的那種事呢。」

「過去承蒙您照顧了,我是東金雅成。」

在這裏的若是真琴,那麼自己就得趕快回到麻琴身邊。

「小麻……」

雅成瞬間露出靦腆的微笑,說了聲「請恕我失陪」後便離開房間。

可能遇上生面孔不說,就連曾見過的人都有一年的巨大空白,在背景知識充足之前貿然行動,可能會在第一天就露出馬腳。

「另一個他好像也一樣對異性沒什麼免疫力,一開始還滿辛苦的。聽你的口氣,你也認識雅音嗎?」

「……對不起。」

「好吧,既然你自己都說要扮演吉香過日子了,那我就直接叫你吉香羅。」

雅成寄宿吉朗家時,雅音正在這裏充當臨時管家,也許千尋正想起有關雅音的事。

「別這麼說,如果當時沒遇見兩位,我一定會迷失在那陌生的世界裏,也不可能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麻琴與吉朗會經過那裏,是因爲三人在這個世界有所交集的緣故,所以吉朗只好將這位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換了一副身體、仍以男子姓名自稱的女子帶回自個兒家去。

「不用了,我還記得房間怎麼走,我自己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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