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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針對N僕的陷阱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2萬 字

想要茂原貴子不來,絕對不是件簡單的事。

自從再次造訪佐倉家以來,她幾乎天天現身。如果她只是個不請自來挖訂單的業務員,早就被東金攆回去了。但茂原一氏位居男爵,她又是當家真琴的未婚妻,不僅擋不住她,就連真琴也得主動出來陪客。

貴子完全不考量披星戴月地工作的真琴作息時間,無論是一大早、晚餐前還是下午茶時間,總是毫無通知說來就來。

雖然真琴並未表明心中的不滿,但這很明顯地造成了他的困擾。若是萬分之一、甚至億萬分之一,哦不,計算這種可能性應該只是空談,但縱使真琴確實對這位未婚妻動了真情,這樣老是妨礙工作進度的無約到訪,依然不可能受歡迎。

所以吉朗決意要黏在真琴身邊,極盡可能用最自然的理由打擾,不讓那兩人獨處。

問題在於時間。

吉朗這笨手笨腳的新任女僕,能力根本比不上吉香。就算日益進步,但要趕在真琴起牀前完成書房的打掃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儘管他的職務是照顧真琴生活起居,但由於人手不足,還是得幫忙分擔其他家事。因此,工作一拖再拖的結果,吉朗漸漸被龐大的工作量壓得喘不過氣,未完成的工作赤字不斷累積。

即使如此,也不能偷懶打混。

「窗戶還是應該白天擦纔對……」

吉朗正在拭除窗上的污斑,擦得玻璃喀嘰作響。爲了常透過這扇窗向外遠眺的真琴,非擦得更加光亮潔淨不可。但是現在時間零時三十分,正值午夜,窗外只有無垠的黑暗。

要是開燈的話就會被外頭髮現,所以吉朗只能一手拿着從儲藏室翻出來的手電筒,在一片漆黑之中汗流浹背地擦着窗戶。

「哎呀……框也要仔細擦乾淨纔行。」

話說會挑這窗欞毛病的大概只有虐待媳婦的婆婆而已,不過吉朗的主人對諸如此類的小地方也特別注重。

「實在很難相信那樣的人會是另一個麻琴……」

不僅是性別,就連發長身高都不同,不過五官的確有麻琴的神韻在。

因此,這副模樣給了吉朗有着兩人個性相近的錯覺。甚至實際開始女僕的工作之後,不管千尋囑咐過什麼,都以爲自己的主人對女僕總是既和藹又溫柔。

位居女僕長的千尋,給少爺下了個「嚴以律己」的評價,正因如此,少爺對身邊的一切也絕不馬虎。

特別是這幾個月來,立場轉變成佐倉家當家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一起落在真琴肩頭上,讓真琴責備女僕時的口吻也越來越冰冷嚴厲。

而吉朗也確實在初遇真琴之際,感受到他給人的壓迫感,但真琴畢竟是麻琴的化身,本質上應是個親切友善的人才是。

然而在開始上工之後,吉朗才發現千尋所言不假,對真琴抱有如此幻想的自己,實在是太天真了。而且就算有千尋這位女僕長,真琴還是經常親自巡視監督各個女僕作業是否確實。

「不好意思,工作上臨時有事要回去一趟。」

「真琴少爺!?」

隨着緊張與不安遠去,吉朗更能全心全力投入工作,漸漸發覺自己過去白費了多少力氣。而對各項步驟的輕重緩急日益熟諳,讓他終於能夠在真琴起身之前確實完成書房的打掃工作。

「那接下來……」

(啊——聽說那個人……很喜歡由紀乃的樣子。)

一瞬間,真琴有種嘴脣微張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是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示意吉朗快離開房間,最後目光又回到文件上。

「那真琴少爺……」

真琴一聽這幹部的名字有些錯愕,點點頭立刻起身。

「從公司打來的?什麼名字?」

到能順利應付工作爲止花了一週,這時間不知該說是長還是短,千尋揶揄這是「愛情的力量」。確實,不能說全無關聯。要阻止貴子必要的就是時間,既然不允許削減自己的睡眠及用餐時間,就必須儘快將工作結束,才生得出時間。

「有事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

宅邸里人手不足的問題,只要女僕們咬緊牙關同心協力,沒有什麼彌補不過來的。然而,能打理公司與佐倉家家務事的,除了真琴之外別無他人,沒人幫得上忙。

「啊、這個……非常抱歉!」

「是啊。說是真琴要工作,待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回去了。」

「貴子小姐已經回去了嗎?」

「你沒事…………@#㊣*$☆!!」

他看着吉朗,嘴裏咿咿啊啊地不知道在唸些什麼。

「瞭解了。」

「內……內內……內……內……」

「這聲音……是吉香嗎……?」

「唔……呃啊!」

「應該不只是愛工作而已吧?」

兩人快步走在東翼的走廊上。在通往書房的最後一個轉角時,真琴見吉朗突然減速,臉上浮現訝異的神情,但還是先吉朗一步衝進了書房。

「怎麼話筒是掛上的呢?」

「算了,也不難理解啦。」

「那麼真琴少爺,與野榮先生的會談,就照預定約在書房可以嗎?」

吉朗才覺得踩到什麼軟趴趴的東西,整個人就往後倒了下去,雖然他慌張地想保持平衡卻爲時已晚,身體早已懸在半空中。吉朗看着頭上飛舞的浴巾,等待該來的時刻到來。

吉朗鞠了個躬便走出房門。最後真琴那表情令人在意,但吉朗並不瞭解箇中含意。

吉朗一邊咕噥着,一邊上到二樓,往洗衣間出發。雖然直接穿越門廳比較省時,不過貴子可能還待在會客室,走二樓纔是上策。

吉朗從架子上取出需要的物品並堆疊起來,再一口氣抱起。剛洗好的毛巾柔軟蓬鬆,光這些疊起來就能碰到下巴了。以前會因爲看不到腳而有點不安,但一想到就算沒這些衣物,腳一樣會被胸部遮住之後,就不怎麼在意了。而且抱着這些東西讓胸部位置安定不會亂跳,走起路來也不容易跌倒。

一旁不發一語的由紀乃看了貴子一眼,鞠了個躬。吉朗就像是要逃離那團黑色氣焰般,催促着真琴離開房間。門一關上就聽見「磅」的一聲,想必是貴子對地板發飆的聲音。

「野榮先生他怎麼說?他趕不上三點的約?」

「真是很對不起,恐怕我今天得就此失陪了。由紀乃,送客。」

吉朗雖有些猶豫,還是提起水桶快步走出書房。畢竟吉朗現在是個名叫吉香的女僕,主人的命令是絕對的。

等野榮先生來訪,還有約莫一個小時的時間。真琴原打算以野榮先生到訪爲由,將與貴子的會面告一段落,但是會談時要用的文件還沒準備齊全。而這點,卻被吉朗給發現了。

吉朗對做不慣的工作深感疲憊,原以爲早上一定爬不起來,然而一到起牀時間雙眼卻自動睜開。就算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有時甚至連飯都沒空喫,還是一定能在凌晨四點準時起牀。

爲了補足這些無端被浪費掉的時間,真琴非得犧牲睡眠不可。

不對,他看的並不是吉朗。

「已經到了家裏的休息時間了,要擦窗戶的話明早再擦吧。」

「纔怪……還是很辛苦。不過……這個身體真不是蓋的。」

吉朗走進洗衣間,想起那位木訥青年的長相。在蔬果店打工的他負責運送佐倉家需要的新鮮蔬果,而且好像對那個如娃娃般漂亮的由紀乃很有好感,一靠近她身邊就滿臉通紅。

將抹布及水桶清洗乾淨之後,吉朗離開儲藏室,書房的門縫底下仍漏出些微光芒。

由紀乃輕輕舉起托盤,進了廚房,送貨員的音量突然跟着加大。

「真的很抱歉。」

「這樣啊……」

「打擾了。」

吉朗在獲得准許後打開房門,粗魯地放下杯子的聲音隨之而來。但吉朗不予理睬,站到在沙發上坐着的真琴身邊。

「做什麼……這個……」

「……咦……!?」

因此吉朗以此爲由做了個實驗,沒想到成果十分豐碩,不僅沒讓一副擔心樣的真琴生氣,似乎還獲得肯定,讓吉朗喜出望外。

吉朗深深地鞠了個躬,離開書房。

「吉香。」

「這個……浴巾兩條、毛巾一條、浴袍一件,還有……啊、對了對了,襯衫跟襪子咧?」

好像還有個說不出話的人在。吉朗一鼓作氣抬起頭來往聲音看去,竟然是那個送貨員。而且明明由紀乃不在他旁邊,臉還是紅得發燙。

(視線還要再往下……?)

看不出有二十歲,有點稚嫩並擁有洋娃娃般美貌的少女——雖然由紀乃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不過從男人的觀點來看,的確很容易被那樣的女性吸引。

「這個嘛……內容我不是很清楚。電話在這裏,請儘快。」

才準備關上門,就聽到真琴叫她的名字。他從文件裏抬起頭來,直直注視着吉香。

「哇啊!!」

就像吉朗對麻琴一樣,也許吉香爲了自己的心上人,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隨着送貨員的視線,吉朗的目光來到了自己的下半身。這一看讓好不容易坐起身來的吉朗,臉瞬間變得比送貨員還紅。

「誰在裏面!!」

同時啪擦一聲,房間內頓時燈火通明。只見真琴站在門口,睡衣外披了件袍子,手上提了盞小油燈。

當然,除了照顧真琴之外,宅邸裏還有其他的事要忙,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時間也很容易化爲烏有。儘管如此,吉朗也在掌握工作與生活的步調同時,成功抓住了干擾貴子的時機。

還以爲減睡作戰失敗,會就此身陷無止境的女僕工作中動彈不得。沒想到吉朗對自己的職務越來越熟練,無論是工作外的人際關係,還是對這個家、這個世界的瞭解都漸入佳境,壓力也因此減少許多。

「我突然想起還有幾份文件還沒蓋核印,很快就回寢室了,放心吧。」

從西翼的樓梯下去,正對面就是洗衣間了。廚房就在前面不遠,八千代他們的聲音也聽得更加清楚,這時由紀乃從走道一端拿着托盤走了過來。

儘管真琴近日礙於業務繁重,無法全盤掌握女僕們的工作情形,但總是在真琴身邊打轉的吉朗,卻難逃其法眼。就連窗邊的一絲灰塵、地上的一滴水漬,都無所遁形。

「不是吉香的錯,咖啡我來收拾就好了。」

「應該沒有重打電話確認的必要了吧?會談就照預定約在這裏,野榮先生到的時候麻煩把咖啡也一起準備好。」

吉朗潛進書房那一晚,真琴後來一直工作到深夜。甚至隔天、再隔天,沒有一晚書房的燈不是亮着的。

「開什麼玩笑……!我不是纔剛來嗎?」

那要怎麼在真琴起牀之前將書房掃完呢?

吉朗每次入手新的戀愛遊戲就會開夜車,搞得隔天早上爬不起來,遲到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相比之下這身體的生活也太精實了,實在很難想像是吉朗的化身。

吉朗犧牲睡眠時間,都是爲了讓貴子遠離真琴,這也是他唯一能爲麻琴做的,所以一點也不覺得苦。

然而,真琴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抹布丟進水桶裏,一點也沒有要罵人的樣子。

自己能爲真琴做的,頂多只有阻撓貴子一事吧。要讓貴子打退堂鼓可不輕鬆,不過有一次,真琴因工作上的電話暫離,等不下去的她就自個兒跑回去了。看來從不爲他人設想的貴子,也沒膽當着真琴的面說「爲什麼不丟下工作來陪我」之類的話。

「真琴、少爺……」

「八千代阿姨知道這件事,所以應該有幫我準備好咖啡吧……也請她一起幫我演戲好了,除了工作這個藉口之外,還得多想幾種花樣纔行——」

「明天也要早起,好好休息吧。」

「是。」

從二樓的迴廊觀察門廳,能聽見些微的談話聲。一個是八千代,另一個是年輕男子的聲音。應該是送食材來的送貨員吧。吉朗更加仔細聆聽,但仍聽不見貴子那歇斯底里的吼聲,大概已經回去了吧。

所以,要是敢有半分懈怠,被罵個狗血淋頭也是在所難免的。

恐怕兩人想法是一樣的——減少睡眠,換取工時。每當不知何時何日會來訪的貴子現身,真琴就必須中斷手邊的工作來陪她,而且貴子一次至少獨佔真琴一個小時以上。有時她甚至在午飯前就跑來,跟真琴一起用餐,還要享受過下午茶才肯走人,像這種日子真琴就會被困個三小時以上。

「是的?」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真琴在書桌旁就座,從文件匣裏抽出幾張文件。

真琴不但沒走到桌邊,反倒是剛進門就停下了腳步。他在吉朗進門時轉過身來,指着桌上的電話說:

(怎麼啦?)

說到這裏真琴也注意到了吉朗的用意。吐了一口氣,坐上沙發。

吉朗心裏高聲歡笑,卻擺出過意不去的表情,臉微微一沉。

腳邊擺了個半滿的水桶,手握抹布,窗子擦到一半的吉朗,此時想躲也躲不了,只能縮起身子,準備挨刮。

「是野榮先生,好像有什麼急事想聯絡少爺。」

「話筒不掛上的話就會保持通話中的狀態,這樣的話,如果有其他重要的電話打進來,少爺您不就接不到了嗎?」

「有公司裏的人打電話來書房。」

「是這樣沒錯……」

吉朗擠出一絲不太像女孩子的慘叫聲,一屁股栽到地上去,痛得說不出話來。

一陣歇斯底里的叫聲,滿懷疑問地響徹整間會客室。

「果然還是得在起牀前完成對吧。」

「……吉香?」

「是?」

由真琴大約在晚上十一點就寢,熟睡大約要一個小時算來,吉朗在十二點鐘過後,偷偷摸進了書房。上牀之前將最耗時的窗戶擦完的話,剩下的地板、書桌、沙發的掃除工作應該能趕在時間內結束。

《我的親愛主人!?》1 四 針對N僕的陷阱插圖(1)
《我的親愛主人!?》 · 1 · 四 針對N僕的陷阱 · 第1張插圖

(——————門戶大開啊啊啊!!)

裙襬蓋到了肚子上,吊襪帶跟內褲壯麗地曝光。只見送貨員的眼睛釘死在淺藍蕾絲上,一副動彈不得的模樣。

「……!」

吉朗強忍住痛拉下裙襬,狠狠瞪了送貨員一眼,才讓他發覺自己的失態,慌張地跑回廚房去。衝向後門的途中好像還碰掉了什麼東西,惹來八千代的怒吼。

「內褲……」

女孩子的內褲被人直盯着看的羞赧、未經許可便公開吉香身體奧祕的愧疚、以及送貨員盯着內褲兩眼發直,自己卻能理解這無可救藥的可悲——數種複雜情緒在吉朗心裏糾結着。

「坐在滿地毛巾的走廊上感覺如何啊?」

「……千廣……」

「沒想到會有人踩到香蕉皮滑倒,你應該不是想搞笑吧?」

「香蕉……皮?」

從門廳走來的千尋,手上拎着一條沒有黑斑的新鮮香蕉皮。話說回來,跌倒之前還真的有踩到一種軟軟的東西。

「雖然不怎麼好笑,不過也差不多了。而且我內褲全開的狀態居然被那個蔬果店送貨員完全目擊……」

「內褲?該不會香蕉皮是他爲了這個而故意放的吧?」

「怎麼可能……他應該不知道我會在洗衣間,再說他喜歡的是由紀乃啊。」

「搞不好從今以後就轉換目標囉,你內褲都給他看光了。」

吉朗站起身來,瞪着只顧說風涼話的千尋。

「纔不是『給他看!』是『被看到了!』」

「在走廊上吵什麼吵啊!」

八千代從廚房探出頭來,注意到千尋手上的香蕉皮,皺了皺眉頭。

「那個,是你喫掉的嗎?」

(真琴少爺,沒問題吧……)

「在那之後蔬果店的送貨員來過一趟,所以我把香蕉……是……她踩到香蕉皮滑倒……內褲全被看光了,真是醜態百出。有沒有教養一看便知。」

吉朗小聲道了個歉,往邊門走去。

「想必她明天一早就會嚇得落荒而逃,再也不會妨礙……啊啊、抱歉,不是什麼妨礙……是的我瞭解,是『折磨純潔的靈魂,拆散宿命的兩人之地獄魔鬼的惡行』沒錯吧。」

即便作戰成功,卻因爲太過低俗被對方削了一頓。不過這都是事實,沒有辯解的餘地。而實際上,受話人與電話另一頭的人家教也確實落差太大。

就算能從窗縫中進來,但從衣櫥裏面是關不上門的,也就是說有人放了蛇進去。

看來是件讓前前代大發雷霆的大事。

「嗯、當然是忘不掉啦……只是都過了三年……對吧?」

「可以拿來烤蕃薯就好囉。」

只要找個踏臺,從外側侵入並非難事。只不過特地抓了條蛇,爬進房間,還把蛇放進衣櫥的用意實在令人費解。

「今年的量果然很誇張!」

確定窗戶跟衣櫃都關好之後,吉朗走出房間,伴隨着鎖上門的喀擦聲音,才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聲。

「……是誰幹的呢?」

視線的彼端,是吉朗日復一日用心拋光的書房窗戶底下——也許是因爲風向,堆積在地的枯葉有一部分被吹了過去,堆成一座小山。站在窗戶旁只要不往正下方看,應該不太會注意到,不過吉朗還是想盡可能把真琴雙眼所及的範圍打理乾淨。

「原來如此,想嚇唬我?可惜這招嚇不倒本大爺。」

也因此平常的作業時間與之前相比大幅縮短,纔有空間像這樣幫春生的忙。

總之三年前發生了某件事導致現在禁止烤蕃薯,而且吉香涉入匪淺。

「也一起換了吧。」

「烤蕃薯與……三個壺……」

「總之這裏我來收拾,你先去把鞋子洗乾淨吧,否則還會滑倒喔。」

「別傻了。難道你忘了三年前的『烤蕃薯與三個壺』事件嗎?」

吉朗想通後,換上新圍裙,擦乾鞋底。野榮先生就快到了,得先請八千代準備咖啡纔行。

「從窗戶跑進來的嗎?」

「是的?要幫什麼呢?」

本日的干擾作戰是「咖啡再上」。

「吉香啊,你能幫我一下嗎?」

就這樣東忙西忙了快一個小時,不知道貴子回去了沒。由於不能讓客人看到在打掃的樣子,所以也無法窺視會客室裏的情況。吉朗很想趕快掃完回去真琴身邊,但枯葉就是怎麼掃也掃不完。

「那就烤啊?」

話筒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看來很合對方的胃口,大概是因爲由自己提案的緣故。

「也許吧……我剛經過這裏的時候,他正在和由紀乃說話,不過那時候地上應該還沒有香蕉皮,那種鮮黃色在暗暗的走廊上太顯眼了。」

「啊!真的耶,都堆起來了!來幫我一下。」

只留下那可比天籟、華美尊貴的怒吼還在受話人耳際繚繞不去。

「因爲打掃庭院的人手不足,千尋她要我去幫春生的忙,不過我被貴子小姐叫住……」

枯葉集中後會被堆到庭院角落的洞裏,再蓋上一層土。

吉朗從蛇後頸把它抓起,只見它毫不抵抗地垂了下來,還蠻乖巧的。也許是跟神社後的森林住得近的關係,像這種蛇,吉朗在自家庭院裏看過不少次。媽媽總是嚇個半死,吉朗跟爸爸就負責把蛇送回森林裏去。

「蛇應該不會關門吧……?」

「喂……對不起!非常抱歉!」

*  *  *

「你看,今年不是沒有請園丁嗎?所以落葉量比往年還嚇人……那邊的洞如果滿了,別忘記請東金先生來把土蓋上去喲。」

再次將畚箕裝滿的春生,仰望着仍不停灑落枯葉的大樹。

由紀乃大眼一眨,走進會客室。在門敞開的瞬間,裏頭的真琴也往門口看了一眼,但門卻立刻被無情地關上。

將重新衝好的黑咖啡乘上托盤準備回到會客室的吉朗,在路上被由紀乃叫住。

「窗簾在飄……?」

「…………?」

對方大肆宣泄之後,開始詢問這邊的近況。

「蛇這種動物不會掉毛也不會叫,沒有毒性的話也沒啥問題。而且還那麼乖……啊!對了!差點忘記我現在是女生啊!」

「這裏怎麼會有蛇啊……?」

「我有在聽,我有在聽……!啊、是、非常抱歉!就……!」

無論如何,會掉在那裏絕非偶然。

電話另一端似乎對這句話有所反應,聲音又高了起來。雖有些刺耳,這頭卻聽得舒舒坦坦,不自覺地恍惚起來。甚至忘記了應對,就這樣呆呆地貼着話筒,不過一聽見對方的話,又突然打破沉默。

春生抱着空畚箕回來,看着吉朗腳邊唸唸有詞。

(烤蕃薯怎麼想都跟壺扯不上關係……而且一次還三個。)

這些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成爲園丁要用的腐植土。只不過最重要的園丁卻跟着前前代離開宅邸,現在也請不起新園丁。就算這誇張的枯葉量會產生大量的腐植土,但日後也沒人使用,所以現階段就成了一般耗時耗力的打掃工作而已。

「我知道了,那這個就先交給你吧。」

*  *  *

吉朗聽從千尋的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的確每踩一步就有種滑滑的感覺,有點噁心。

「對啊,做點心要用的。剛剛發現少一根正想打電話去問呢,看來要去說個幾句了。」

那個香蕉皮,真的是送貨員故意要讓吉朗跌倒而放的嗎?也不一定是針對吉朗,當時由紀乃也在廚房裏,搞不好他的目標是由紀乃也不一定。

在吉朗手伸進口袋想拿出鑰匙的時候,發現圍裙變得皺巴巴的,大概是剛纔摔跤時後面被扯到了吧。

想起媽媽的慘叫聲,茅塞頓開的吉朗往膝蓋拍了一下。

「不過剛纔門是鎖着的,是從窗戶爬進來的嗎?」

只見滿櫃女僕裝底下,盤着一團草色條狀物,不時發出沙沙聲,還顫顫巍巍的爬出來。

「我應該不會關得這麼隨便吧?」

「不是的,這個掉在走廊上,而且只有皮而已,可憐的吉香還採到它摔了一跤。」

次元間的差異似乎也涵蓋了季節,另一邊還是新綠眩目的五月,這裏卻是風帶寒意的初秋,在庭深院廣的佐倉家,大量的枯枝敗葉毫不留情地落下。

再說下去可能會露出馬腳,吉朗想換個話題,往四周看了看。

由紀乃看了看會客室的門,露出苦笑。當然由紀乃也知道吉香在干擾貴子,沒有說過什麼。但是安撫暴怒的貴子,是負責接待,同時也是貴子所寵信的由紀乃的任務。

「是……這作戰太低俗了……請您原諒。不過……!啊、我沒有要頂嘴的意思!」

一想到這裏,打掃就不再辛苦,也因如此,留下髒污而被真琴訓斥的場面也漸漸消失了。

在暗色調的木紋地板上,香蕉的黃色更顯明亮,就算不特意看地板也應該會注意到纔是。

「這樣一來,應該是送貨員來過之後,香蕉皮才掉在這裏的。」

吉朗歪着頭把窗戶關緊並上了鎖,接着往衣櫥走去。先把圍裙準備好就不容易忘記了。

「抱歉了,吉香,我也會幫你盯着的。」

一進房間,吉朗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真琴少爺,抱歉啦。」

衣櫃裏也有點古怪。

「啊、是!照您的吩咐……蛇也……是。放在衣櫃裏,大概今晚就能聽到她的慘叫了吧。」

集中枯葉和傾倒這兩項作業就由吉朗和春生兩人不斷輪替,但枯葉掃了又掉,掉了再掃,沒完沒了。

「哎呀呀,沒受傷吧?該不會是那個送貨的弄的吧,最近的年輕人真是的……」

現在不殺進會客室的話,就等於是作戰未遂。不過之前已經讓貴子氣得咬牙切齒了,也許今天該就此打住。

吉朗打開剛鎖上的窗,有點粗魯地把它丟了出去。看着着地的蛇一溜煙地消失在樹叢裏之後,吉朗重回衣櫥前。他拿出圍裙,在關上衣櫥門時突然想到:

當然吉朗不可能有三年前的記憶,更別說猜得透這種暗號般名稱背後的玄機了。

裏頭有個早上換裝時沒有的物體。

「那個……真琴少爺書房下面……」

「啊……」

今天則是在真琴喜好的黑咖啡裏「不小心」添加了大量牛奶,被趕回來重新換過。八千代也樂在其中,笑呵呵地品嚐那摻了牛奶的咖啡。

「誇張?」

走近一看,窗子竟然是開着的。早上讓房間的空氣流通後應該有確實關上的窗戶,現在卻開着約五公分的縫隙。

電話另一頭傳來不尋常的怒氣,話筒裏的怒吼在房中迴盪着。就算這端一邊注意周圍一邊小聲道歉,但肯定傳不進對方耳朵裏。

就是等由紀乃上茶後,刻意將真琴的咖啡延後送到,再以選錯豆子、用錯杯子或是有異物跑進去等等,重新衝一壺再殺進去的作戰。

在兩段鈴聲後沉寂下來的電話,又再度響起,只不過就連第一個「鈴」都還沒斷,話筒就被接起,接電話的人小心地環顧四周。

貴子最恨有人打斷她的話,每次都破口大罵目露兇光,卻被真琴以一句「我家的女僕我自己會教」遏止下來,只好在一旁臉紅脖子粗地沉默不語。而真琴每一次的掩護炮火,總會讓吉朗開心不已。

「嗯——沒差,反正前前代也不在這裏。」

才露出一點奸笑,又馬上收了回去。看來最後那幾句討不了對方歡心。

「八千代阿姨,貨裏面有香蕉嗎?」

喀鏘!傳來對方將話筒狠狠掛上的聲音,通話切斷了。

毫無人煙的客廳裏,又回覆到一片寂靜。

八千代憤然抽走千尋手上的香蕉皮,回到廚房裏頭去。

春生把畚箕裏的枯葉倒個精光,跑向書房的窗戶。吉朗將腳下的枯葉踏實後也追了過去,默默地掃了起來。

當小山堆成兩座時,窗子突然喀噠作響。

「有電話。」

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蓋過吉朗的低語。

雖然這宅邸外觀十分氣派,但還是有些年久失修的角落。像那具電話在大放厥詞似地響起時,鑲在窗欞裏的玻璃就會喀噠喀噠地震動。

而裝飾得有如藝術品的電話,也沒有像吉朗的世界那樣,有調整音量或是鈴聲的機能,只能發出吵雜的金屬鈴聲。

幾近噪音的鈴聲響個不停,大概真琴還在會客室吧。

「真琴少爺還沒回來嗎?」

春生站起身來透過窗戶窺視書房內的動靜。

「奇怪,少爺在耶?」

「咦?」

聽見春生的話,吉朗也打直背杆窺視書房,只見真琴站在書桌前,盯着響個不停的電話看。貴子打道回府所產生的安心感已不復存在,窗後的真琴鐵青着臉,吉朗見狀胸中不由得一陣絞痛。

(又來了。)

最近常看到真琴那若有所思的凝重表情。先前還以爲他是哪裏不舒服,不過每當看他那樣子吉朗心裏就不好受。這胸間的急速鼓動,讓吉朗發覺吉香的身體仍記得對真琴的感情,轉換成文字的話就是「擔心」兩字。

真琴恐怕幾乎不曾在傭人面前露出這種表情。雙親亡故、祖父出走,還要一肩扛下這個家以及債務,處在如此嚴苛狀況下的真琴,一定不希望帶給傭人們不安。

但他畢竟只是個十八歲的青年,像這樣獨處的時候,也會露出不安的神情吧,偶見此景的吉香也打從心底爲與平常不同的真琴擔心。

(不過……他最近也常在我面前擺出那種表情啊……)

不知是否太專注於沉思,真琴常會忘記吉朗就在他身邊,讓吉朗看到他憂慮的表情。這時吉朗就會刻意製造一些聲響,讓真琴在驚嚇之餘回過神來喘口氣。

「不接嗎?啊、原來是這樣啊。」

「這樣是哪樣?」

這句是從千尋那學來的。每當有人爲吉香擔心的時候,她就會笑着說這句話。

既不能代真琴接電話,真琴也不會主動跟女僕抱怨婚事,因此無法爲他排憂解悶。

「怎麼會,有這樣的……」

吉朗微笑,春生見狀也安心地笑了。

「嗯……沒關係。我都瞭解。」

「可是剛纔明明……」

「……抱歉,我想起來我還有事……!」

然後吉朗又看到一同倒下的工具裏出現了長柄剪,臉色變得更爲慘白。要是被砍到可不是鬧着玩的。

「什麼嘛,門不是沒有鎖上嗎?你看。」

所以現在這顆心才如此猛烈跳動着。

在春生的勸誘之下,吉朗豎起耳朵,聽見從真琴口中跑出結婚、婚約等幾個詞,同時就像是配套似地,還在兩親喪期中啦、還是學生啦、延期等,接二連三地出現。

「這裏我來收拾,吉香你先走吧。」

宅邸裏每個人都知道吉香的心上人是誰。而大家都對從小就深愛着真琴,並一路隨侍他上來的吉香深感同情。

即使從輕輕叩門到重重捶打,廚房內還是沒有動靜。

心跳又加速了起來。

「大概是工具櫃的門沒關好吧,不知道又被什麼勾到了。」

真琴也聽不下去,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嫌惡。

吉朗把掃帚丟給春生,往廚房後門跑去。

吉朗現在能做的,頂多也只能爲疲倦的主人泡杯紅茶罷了。

「你還好吧,吉香!?」

就算是自己的化身,總歸還是另一個人,即使過了一段身爲吉香的日子,吉朗對她的私人生活仍不甚清楚。

門乖乖地朝着吉朗的方向靠了過來。不,這門好像乖過頭似地來勢洶洶,好像有人在後頭裝了彈簧一樣。

「咦?」

只知道她比自己還堅強得多了。

「嗯。大概……沒事。」

好像有點逞強,卻又多了些什麼。

在春生大叫後數分之一秒,大量的掃除用具聲勢浩大地滾落地面。

春生看着屋子裏頭說道。擺在邊門旁的工具櫃裏平時擺滿了庭院用的掃除用具,不知什麼緣故櫃門開了,內容物往邊門倒下,只要有人開門的話就會像這樣被掃除用具襲擊。

(真奇怪……只是卡住了嗎……?)

「……啊啊!抱歉,拜託你了。」

噪音好不容易纔停止,沒想到窗子再次震動起來。看來從話筒裏面傳出了更恐怖的噪音。

「喂,雖然這樣聽不太清楚,不過真琴少爺的應答……你懂吧?」

最瞭解這點的當然是吉香本人,她對大家的同情除了感謝,還有點難過。

吉朗有如被春生的聲音彈開似地,向後跳了一步,然而身體卻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往後栽了個大跟斗。

吉朗也上前轉了轉門把,果然和先前的手感不同,能夠輕鬆地轉動。

「應該是吧。」

「…………!?」

「咦?不會吧,是我鎖的嗎?抱歉啦,我這就去開。」

爲此吉朗來到廚房後門,但這扇總是敞開的門如今卻上了鎖。

其中有一項鐵製工具的柄穿過兩腿之間,壓在吉朗裙襬上。要是剛纔沒退那一步的話,必定會被這鐵棒來個當頭棒喝。要是擦傷也就算了,但吉朗對手中這鐵棒的重量感到不寒而慄。

「啊、好像講完電話了。」

「……春生,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此時鈴聲突然停止,還以爲對方宣告放棄,不料真琴已拿起話筒,看來他也受不了了。

春生拾起地上的長柄剪,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不過她還真煩,你不覺得最近這三個月電話特別多嗎?明明這大小姐沒事就會過來了。結婚之前還得這樣真是苦了少爺……啊、抱歉啦吉香。」

「你怎麼啦?跑來跑去的。」

「想成是要延期婚約就沒問題了吧?至於對方是誰,當然是茂原家囉。」

春生跟吉朗一起回到邊門,懷疑地將鑰匙插進鎖裏,接着臉上又是一堆問號。

「咦?」

「你不是有事嗎?」

春生手中的門把毫無抵抗地旋轉着。

「你看,最近茂原家打來的電話不是變多了嗎?每天都打呢,也難怪少爺會不想接。」

「抱歉……因爲廚房後門跟邊門都鎖起來了……」

從小就比任何人都還要親近,卻因爲這無可撼動的身分之牆,讓那份感情從未結果。

「真的都塞得滿滿的呢。可能我剛剛拿掃把出來的時候垮掉了……真對不起哦,吉香。」

「最辛苦的當然是真琴少爺,不過你也不好受吧。你對少爺……」

「……奇怪?八千代阿姨——八千代阿姨開個門好嗎!」

想起自己到底爲了什麼東奔西跑的吉朗,扔下手中的鐵棒,也沒注意到連忙退後的春生,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跑去。

「……我剛剛,有鎖門嗎……?」

「吉香!!」

春生突然捂起嘴巴不再說話,尷尬地看向書房的窗戶。

「那我先去倒樹葉吧。吉香你先把那邊的窗戶下面也掃一掃喔。」

吉朗氣喘吁吁地跑到邊門用力一拉,沒想到這裏竟然也打不開。

春生這麼一說,吉朗抬起頭來看看書房裏頭。真琴一臉倦容地倒在沙發上。

束手無策的吉朗只好回到春生身邊,手上拿着掃帚的春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吉朗說:

「沒什麼啦……也沒受什麼傷……別在意。」

「吉香……等等、小心啦!」

「我沒有偷聽喔!只是不小心傳進我的耳朵裏而已。」

「吉香最近還真忙耶……奇怪?這個怎麼會在這裏……」

束手無策的吉朗只好跑回邊門,這裏是平常女僕用的出入口,今天他也是和春生兩人穿過這裏來打掃庭院的。

在這麼寬廣的庭院裏打掃應該聽不見電話的內容。不過吉朗卻依然凝視着真琴。就算身爲真琴的跟班,會知道電話的事,也是吉朗在走廊上貼着門板偷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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