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五 洞開的回憶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5萬 字

前院的停車場裏停放着好幾輛漆黑的轎車,會客室與客廳也都人聲鼎沸。雖然距離宴會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不過受邀的賓客從下午開始就陸續到來,使得女僕們在府邸中東奔西跑地忙碌着。

吉香一早先打點好真琴身邊一切後,時間便幾乎都花在準備宴會與招待賓客上頭。

(雅音小姐她……還好吧……)

想當然耳,東金還沒辦法回到戰場上,今天還是得讓雅音一個人掌理管家的職務。縱使吉香想盡量幫雅音的忙,可是當客人們大駕光臨之後,便忙得超乎想象,她就連跟雅音完整地講上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吉香從會客室裏收走空茶壺茶杯等器具之後,拿着托盤往門廳的方向看去。雅音正在和剛到訪的客人對話,臉上掛着笑容,沒有一點緊張的樣子。

曾確切地表示夢想在此的雅音,也漂亮地扮演了管家的角色。就算她有過招待客人的經驗,也已經習慣了這種工作,但在貴族宅邸裏舉辦的宴會對雅音來說應該是頭一回,卻依然不顯慌亂。那有條不紊的英姿,實在讓人想象不到她只接受過兩個禮拜的管家速成訓練。

吉香鬆了口氣後準備回廚房去,但突然間圍裙裙襬被用力一扯,讓她趕緊停下腳步,托盤上的茶具鏘鋃作響。

「喂喂。」

抓住她裙襬的是個小男孩,他也是其中一位被招待的客人。男孩的父親慄源伯爵是佐倉家的貴族遠親,有經營公司,過去跟佐倉貿易也有過合作關係,不過一聽到真琴解除婚約的消息就立刻斷絕了來往,之後不聞不問。

但在得知佐倉家要舉辦宴會後,卻不知怎地突然要求佐倉家邀請他們,就這樣慄源一家的名字也被臨時添上受邀名單。

(我記得……他是榮司少爺。)

榮司穿着用上等布料製成的西裝,皮鞋也擦得晶亮。看來他已經等不到宴會開始,便在府邸裏探險了起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個,掉下來了。」

榮司伸出藏在背後的左手,在地板上灑下彩色的花辦,並睜大眼看着吉香,咧嘴一笑。

吉香在心裏嘆廠口氣,笑着回答他說:

「謝謝您特地告訴我,我馬上去收拾。」

榮司一聽這話,突然皺起眉頭「嘖」了一聲,還向吉香吐了吐舌頭,然後便往大廳的樓梯上跑去。

那些花辦,應該是榮司從今天早上大家分工裝飾的某一把花束裏拔下來的吧。大廳和走廊上的花瓶很高,他應該構不到,恐怕是來自伯爵一家人所住的藍色房間。

(待會兒要趕快去重插纔行。)

「……我想,應該是被人割斷的。」

吉香提起絲襪的上端給八千代還有春生看。原本吊襪帶固定的地方,現在卻連着絲襪一起被割斷了。

「烤箱呢……」

「好久沒看到真琴少爺那麼開心了呢。」

因爲有了債務這個弱點,真琴也被強逼着訂下不甘願的婚約,這時竟然還跟異世界的化身對換,以異性的身體過活,風波不斷。

吉香將手按在右腿上,急忙回到自己房裏去。

吉香一說話,廚房裏的兩人便不約而同地「哇!」了一聲。

直到剛剛都還和顏歡談着的客人們竟都閉上了嘴,望向客廳的深處,而從那兒所聚集的人羣之中,還傳出了幾道怒罵似的聲音。

「怎麼會——啊!」

注意到這場騷動而趕到丈夫身旁的伯爵夫人,脖子上也還掛着先前的項鍊。慄源見狀,便拎起夫人的項鍊,在千尋面前晃了晃,說道:

吉香從咖啡桌上收回那些東西之後,都擦拭乾淨過,也換上了新的菸灰缸。吉香還記得慄源曾把還沒喝完的酒杯粗魯地擺在桌上呢。

最後留在餐桌上的,幾乎都是被分裝成小碟的點心及起司類食品,女僕們則是不停往來於餐廳及客廳之間,將那些小碟子、咖啡或酒等等應客人們的要求送上前去。

但就在這短短的十分鐘裏,客廳的狀況卻有了極大的轉變。

「千尋,請問一下……」

「請問有什麼事嗎?」

「剛到而已,看來也差不多要準備上菜了吧?」

一聽千尋重複他的話,慄源臉色更是漲紅,眼睛瞪得銅鈐般大。

「八千代阿姨,前菜準備好了!」

公司的部屬們自然不在話下,在那個事件之後依然不受動搖的客戶們,還有像神崎那樣簽下新合約的人們——真琴所招待的賓客,全都是一路走來支撐着真琴與公司、未來也將攜手向前的重要夥伴。

「好了!幫我把蛋白打一打。」

「我馬上去換掉。」

「不可能管的啦,伯爵大人他還在忙着炫耀自己的戒指咧。」

吉香變換心情,按照八千代的指示,將盤子一一放上推車。

春生在吉香耳邊小聲說道。她與吉香一樣,手上的托盤裝有空酒杯與積滿菸灰的菸灰缸。吉香往那帶着笑意的聲音看去,卻見到鏡片後那雙大眼瞇了起來。

「您是說戒指嗎?」

發現到千尋之中的千廣已經離開了的事實。

「要送前菜過去了嗎?」

要準備可供將近五十名賓客享用的餐點,光靠兩個人實在過於喫力,不過卻依然能夠順暢的進行,這全都得歸功於八千代以及她優秀的助手——諒子的功勞。

*  *  *

「就是啊。」

從玄關門口傳來的是真琴的聲音,對象應該是合作廠商的人吧。他們沒有要留宿,所以真琴正要送他們回去。

春生音量雖低,卻表現出十足的嫌惡感。她輕輕舉起托盤之後,快步往廚房走去。

「不過那邊也自己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現在沒時間去想多餘的事,不管是千尋也好諒子也好雅音也好——甚至是自己的事也好,全都得等到這場宴會結束再說。

門一關上,整個房間就靜了下來,一點都感覺不到外頭還在舉行宴會,這讓吉香不禁鬆了口氣。

「不知道他拿的是刀子還是剪刀,他爸媽都不管嗎?」

吉香將她拿來的托盤交給春生處理後就離開廚房,準備直接前往位在西翼深處的房間時,被一陣談話聲吸引而停下了腳步。

一聽到千尋的名字,諒子肩頭也跟着抖了一下。

「是,在下這就去。」

「啊——妳說那個孩子啊!他剛纔也把巧克力蛋糕抹在我的圍裙上呢,他是不是越玩越過火了啊?」

「喂,發什麼呆呀!先從那些金邊綠盤子開始送!」

「是!」

門廳又變得更加熱鬧了。

吉香從衣櫥中取出絲襪及吊襪帶,並快速將它們換上。不趕快回去幫忙,會給其它三人添麻煩的。

看了看周圍,也沒有其它傭人在,吉香只好一個人跑到人羣之中,卻發現千尋與慄源伯爵正在人羣中心面對面站着。

吉香將放在廚房邊待命的手推車推到作業臺邊。那天給東金的腰最後一擊的手推車,已經拋光得漂漂亮亮,準備迎接出徵時刻。

「就是這種啦,跟這個用的寶石一樣!之前明明還放在這裏啊!」

「春生跟千尋在那邊準備,她們一有空也會過來幫忙。」

雖然從這裏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不過他一定是在炫耀左手上的戒指。之前還在用餐時,也有看到他向其它賓客炫耀着戒指上那顆大到有點弄錯場合的紅寶石。伯爵夫人脖子上也掛着鑲有類似的紅寶石項鍊,在慄源向其它人炫耀時也會湊過去替他強調那顆大寶石。不過在吉香眼裏,其它貴族對慄源的炫耀實在不感興趣,不是貴族的則只是沒好趣地乾笑着。

「是啊,餐廳準備得怎麼樣啦?」

吉香以一聲「好!」爲自己輕輕打氣之後,跟着推車一起出了廚房。

「他剛纔還特地把戒指拔下來給人拿拿看呢。還說什麼『怎麼樣,很重吧?』之類的,要從他粗肥的手指上拔下來明明就很麻煩的耶,沒錯吧?」

在吉香注意到諒子的心意之後,她現在心裏想些什麼也就跟着明朗了許多。

「斷掉了嗎?」

吉香纔想離開餐廳,就感覺到腳上傳來一陣衝擊。低頭一看,原來是未來的伯爵正笑嘻嘻地抱着吉香的腳。

「妳在這兒多久啦?」

回答蓮沼的正是雅音。從那天以來蓮沼似乎就對雅音十分中意,在宴會里看到雅音時還上前聊了幾句。

休學對真琴來講絕不是個輕率的決定,也有些幹部覺得不用那麼犧牲、勸他復學,不過真琴還是決定要將全部的心力擺在佐倉貿易上。在宴會開始之際聽過真琴表明決心的賓客們,也都大大地贊同他的抉擇。

春生眼裏的,是盤據在客廳深處的慄源伯爵。他抽着雪茄、大口喝酒,一副舒舒坦坦的樣子。他身旁的茶几上擺着一個大理石菸灰缸,明明纔剛換過,但現在光從餐廳這兒都能看到裏頭堆起的灰燼,連酒杯都從他那兒收走了不少。

(這裏人也會開始多起來吧……)

讓佐倉貿易業績一飛沖天的關鍵人物神崎先生也在其中。若是沒有神崎生產的傢俱,恐怕今天佐倉家也開不了這場宴會。

人們酒足飯飽之後所需要的就是對話了。在美味甜點和香醇美酒的幫助之下,舌頭變得更加滑潤,使每個人說起話來口齒更是伶俐。

「……這都是託各位的福啊。」

沒想到剛回來沒多久又被一羣女士找上門來逼婚,讓真琴這一年來幾乎沒有喘息的餘地。

「咦……?」

菸灰缸上擺着兩條吸剩的雪茄,應該是在吉香清掃之後才丟的吧。

吉香放下托盤後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赫然發現右腳絲襪垂到了膝蓋上。她走到廚房底邊捲起裙襬一看,原來右邊的吊襪帶已經一分爲二。

「麻煩你啦,把我的車送來。」

「先把蛋白弄好!」

在腦中不斷追加新項目的備忘錄上又新增一筆之後,吉香進到了廚房。

在這一年顛沛下來,真琴終於能和他信賴的人們相視而笑。對此,吉香還真想找個人來好好感謝一番。

她用檯燈的光再檢查了一次,看來那個刺痛真的只是被鬆緊帶彈到的樣子,除了皮膚上有點紅暈之外,並沒有被剪斷吊襪帶的刀刃劃傷的痕跡。

這中間,只過了約莫十分鐘。

那裏彷彿是個活生生的戰場。

「哪兒的話,這宴會辦得還真是不錯啊。從今天之後再也沒有學生的枷鎖能束縛你,以後應該能夠飛得更高了吧。」

「吉香,妳的絲襪啦!」

在鏡子前把頭髮梳理整齊之後,吉香再度回到了戰況平穩的戰場上。

慄源用另一隻手指着茶几,而桌上除了一隻菸灰缸之外什麼都沒有。

看真琴、神崎還有其它職員有說有笑的樣子,吉香也跟着微笑了起來。

「是!」

打從今年開始,真琴的身邊就不斷圍繞着重大的變故。首先是他的雙親,也就是前代當家夫婦不幸意外身亡:接着欠下大筆債務的前前代把爛攤子都丟給自己的孫兒,還將絕大多數的僕人一起帶去隱居。

剛纔慄源那得意洋洋的紅臉現在因憤怒而更加赤紅,腳邊還倒着一隻碎裂的酒杯。

「再等一下!還有蛋黃在那邊的藍色大碗裏。」

吉香對慄源左手上那顆大到有點弄錯場合的紅寶石戒指也是印象深刻。

(可是那時候除了杯子跟菸灰之外什麼都沒有啊?)

「真巧啊,橫芝兄。你也要回去了嗎?」

剛剛被抱住時感覺到的那種像是被橡皮筋彈到的感覺,應該就是吊襪帶被弄斷時彈到大腿造成的吧。

八千代與諒子簡直都被當作四、五個人在用,兩人在寬廣的廚房中你來我往,動作利落地將一道道餐點確實完成。由於整場宴會是採立食自助式,雖不像套餐那樣做菜時問有所限制,但也不能在客人喫前菜時纔開始烤肉之類的,所以除了咖啡飲品及一部分甜點之外,幾乎所有的餐點都要在宴會開始前備妥。

「今日各位大駕光臨,在下實在感激不盡。」

「我剛纔被榮司少爺抱了一下,應該就是那個時候——」

「哎呀,話可不能亂說啊。真的不是被勾到的嗎?」

接着又有新的聲音加入了。

(我也要趕快把這些拿去放纔對。)

「哎呀,蓮沼老太爺您也是嗎?」

(諒子她……總有一天會發現吧?)

「沒事——」

宴會過程並沒有預想中那麼混亂,進行地十分順利。八千代使出渾身解數所完成的餐點也廣受好評,雖然特地增加了份量,但大部分的盤子還是被一掃而空。

「好的……啊、剛燙的東西還沒——」

吉香從人羣后方發出聲音,不過慄源卻比千尋更早注意到了吉香的存在。

「被割斷的!?被誰割的啊!?」

「就是我的戒指!妳也有看過吧,那個鑲着紅寶石的大戒指!」

「嗚哇、還真的耶!一般裂開的話不可能會這樣吧。」

榮司說完便突然放開了手。雖然吉香好像有感覺到一點點刺痛,但想說應該是他剛纔用力撲上造成的,所以也就沒放在心上,只是帶着疑惑敬了個禮之後就回到廚房去。早一步進了廚房、正在幫八千代洗着酒杯等物的春生一看到吉香,競突然「啊——!」地一聲大叫。

「妳來做什麼!該不會是知道些什麼吧!?」

「是這樣嗎,吉香?」

「剛纔,我有整理過這張桌子,不過那時候沒有看到戒指。」

此話一出,慄源突然推開千尋,捉住吉香的手,將她拖進人羣。這猛然一拉讓吉香幾乎跌倒,但又被慄源扯着雙手讓她站穩。肩膀在他如此拉扯之下,痛得吉香眼裏都滲出了淚來。

「這位客人,請不要——」

春生雖想衝進人羣救出吉香,卻被夫人伸手擋下。

「沒看到戒指!?這怎麼可能!那麼大的東西妳怎麼可能沒看——」

伯爵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在吉香的耳邊低聲說了句「原來是這樣啊」,就再度將吉香的手拉開,用另一隻手在吉香的腹側上下摸索,一陣不成聲的慘叫從人牆之間鑽了出來。

「……!」

「我看就是妳偷的吧!藏到哪裏去啦,這裏嗎!?還是這裏!?」

慄源一面說,一面粗暴地在吉香的身體上到處亂抓。吉香的肩膀、手腕跟大腿都被他弄得十分疼痛,但是在客人面前又不能放聲大叫,只能咬緊牙關忍耐。

(該怎麼辦呢……怎樣才能……!)

儘管吉香很想將場面控制下來,不過她光是要忍住痛苦就已經盡了全力。眼角還能看到千尋一直想找機會制止伯爵,只不過傭人絕不能做出任何可能傷害到客人的行爲,讓千尋也無法輕舉妄動。

最後,慄源的手終於往吉香的胸部探去。可憐的吉香被這醉漢不知輕重地使勁一抓,讓她痛得忍不住發出細小的慘叫聲。

就在這瞬間——

「您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啊,伯爵!!」

(真琴少爺……!)

這聲怒吼止住了慄源伯爵的手,而千尋也抓緊這個機會拉開吉香,將她帶到真琴身後。

「妳還好吧,吉香?」

吉香對抱着自己的千尋點了點頭之後,看着真琴的背影。真琴伸手擋住想追到吉香身邊的慄源,環顧四周後說道:

「沒錯,就是這個女僕偷的!我剛纔只是在搜她身,看她是不是還藏在身上而已。」

「……真琴少爺?」

剛纔都不在客廳的確是事實。不過這當然不是爲了去藏戒指,而是要去換被割破的絲襪,然而又不能說是被慄源的兒子割的,這種話在如此場合毫無幫助。

吉香別開雅音,往東翼的走廊跑去。這時,真琴粗暴地甩開房門,伴隨着響亮的腳步聲衝到走廊,接着將房門大力甩上,巨響再次響徹整條走廊。

「……這麼說來,她剛纔都不在這兒呢。」

比起身爲賓客的慄源伯爵,真琴卻斷言他更相信自己的傭人,這番話讓周圍一片譁然,不過真琴卻沒有反悔的意思。

吉香的聲音讓真琴停步。從窗外射進的月光,正好照在真琴的臉上。

「是這裏的氣味讓我想起來的。」

「真琴少爺……請問您在裏面嗎……?」

『小真……』

「那我馬上就替您找出來,請伯爵在那裏稍坐一會兒。千尋!」

「我、我的戒指不見了!」

「真琴少爺……!!」

「是。」

「吉香小姐,宴會還好吧?」

慄源見真琴離開後,又想往吉香靠近,不過卻被特意繞過的春生擋住,再加上千尋捧着茶具回來,讓慄源心不甘情不願地深坐回沙發上。

吉香耳邊傳來真琴的低語聲。

「是我。」

「……什麼東西啊!?」

真琴踏上東翌一尾端的階梯時停下了腳步,改往地下室走去。跟着他下了樓梯的吉香,在黑

跟真琴面對面的慄源臉上,紅潮已消退了幾分,還似乎因心生畏懼而眼神飄移不定。不過一想起自己緊握住的手輕了許多,就有一股怒氣從他的肚子裏不斷湧上。

慄源大大地深呼吸之後,一屁股往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接着又急促吸了兩三口氣後,雙眼怒瞪着吉香。

「妳先、等我一下……有點擠……」

(真琴少爺……您到底是……)

真琴慢慢將身子拉離吉香,而吉香在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時想坐起身,但額頭卻撞到了某種硬物,不禁叫出聲來。

「咦……?」

就這樣,真琴與吉香偶然在儲藏室牆後發現了這間不知道是誰建造的祕室。

千尋見狀,立刻用眼神向吉香示意。吉香微微點頭響應之後,悄悄鑽出客廳,來到門廳。

真琴看着因緊張而僵住了身子的吉香好一會兒,接着又別過頭去繼續往走廊深處移動。

「有沒有看到真琴少爺!?」

夫人也爲她丈夫幫腔,周圍還傳來幾道表示同意的聲音,讓吉香不禁低下頭去。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以隨便碰真琴少爺——」

聽吉香這麼說,真琴也似乎染上了一點笑意。雖然看不見真琴現在的表情,不過既然還笑得出來,應該就不必太擔心了。

「吉香……?」

在宴會里真琴還保持着那樣愉悅的笑容,但現在卻完全感覺不到當時的氣息。

吉香覺得自己應該明白問題的答案,不過現在還說不出口,只好繼續追着真琴的腳步。

吉香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將手伸往下一道門。原先就開着一絲縫隙的門輕得驚人,於是吉香很快地進到房間裏頭。

箱子裏應該有很多尖銳、附有刀刃的器具,若是隨便伸手進去,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割傷。

「好痛哦……」

「你這個小鬼——」

「什麼聲音啊——啊、吉香小姐!到底是怎麼了嘛!?」

吉香小心地站起身來,緩緩退了一步,背部因此靠上了牆壁。

「對不起,真琴少爺!」

(真琴少爺……)

雅音吐着白氣穿過玄關大門進來。她剛纔好像都在外頭,完全沒注意到剛纔屋裏發生的那陣騷動。

『小真,你在哪兒……?』

在好幾年不曾來過的情況下,吉香小心翼翼地踏進儲藏室。

真琴瞪了慄源一眼,就這樣離開了客廳。宴會餘韻蕩然無存而靜下來的客廳,也在春生機靈地從餐廳拿出餐盤並穿梭於客人之問後,凍結的空氣漸漸和緩下來,再次充滿了人聲。

「怎麼會呢,那是我自己隨便把手——」

「伯爵,您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嗎?這間房子裏,絕對沒有那種小人。」

「真琴少爺……?」

「現在交出來我就原諒妳。來,快點還給我!」

「不是的。其實我只是——不想被人碰而已。」

「……剛纔很抱歉。」

「剛剛我甩開妳的手。」

「請快住手!」

憑着記憶,吉香將手探向牆壁上的電燈開關,不過只聽見喀嚓一聲,房間裏一點兒也沒有變亮的感覺,也許是供電有問題吧。唯一的光源只有從靠近天花板的一扇小照明窗所射進的月光,但完全照不進房間深處。

「快交出來!現在交出來的話也許我還能原諒妳——」

吉香腦海裏響起自己不安的聲音。沒錯,那時候兩個人在玩躲貓貓,當鬼的吉香正拚命地尋找躲起來的真琴。

「妳先問其它人!」

暗之中聽見了門打開的聲音。

不過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最後終於踏進了總是被大人被告誡禁止進入的地下室。她戰戰兢兢地將手放上門把,不過鍋爐室的門相當沉重,光憑吉香的小手是打不開的。

真琴甩開了抓住他手腕的吉香,使得吉香往牆上撞去。不過吉香卻感覺到自己彷彿沒入了牆裏,接着被某種物體包住身體、跌進黑暗之中。

「他剛纔從客廳跑出去——」

吉香用她漸漸習慣黑暗的雙眼用力凝視,慢慢地看清了真琴的身形,於是她立刻衝到真琴身邊說道:

當時真琴躲在棚架與棚架之間,準備跳出來嚇嚇吉香。然而嚇了一大跳的吉香往牆壁倒去,當時真琴也像剛剛那樣伸出手想拉住吉香,想不到這時應該會擋住吉香的牆壁竟然轉了半圈,把兩人都甩進了這空間裏。

這次真琴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東西落下所發出的聲音。吉香發覺那是真琴翻轉棚架上的箱子將內容物撒落一地的聲音時,更是加緊腳步往房間深處靠近。

「……吉香?妳在生氣嗎?」

「真琴少爺,不要再倒了,很危險的!」

在各處都細心清掃過的佐倉家裏,吉香應該不曾聞過這股氣味,不過充斥在這狹窄空間裏的塵埃味卻刺激着她記憶的片段。

「我家的傭人裏不會有那種卑劣的人在。」

「伯爵,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自幼與他一塊兒長大的吉香,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

「就是這裏……就是這個房間……」

「妳還……記得啊?」

真琴的聲音從未如此憤怒又冰冷,讓吉香也感到不寒而慄。

吉香聽見真琴好像在忍着些什麼的聲音,才發覺自己撞到的是什麼物體,趕緊回覆原來的姿勢。

「真琴少爺,您沒事吧……」

「這裏是我們在玩躲貓貓時發現的那個房間沒錯吧……?」

不想被人碰這樣拒絕性的言詞,讓吉香一時語塞。那天夜裏在噴水池前拒絕了真琴伸出的手的是吉香自己,這時還因爲真琴所說的而受到打擊,也未免太自私了點。

遠方傳來啪鐺一聲巨響,蓋住了吉香的聲音。

「替伯爵準備一些飲料過來。各位貴賓!不管是茶還是酒,請不要客氣盡量吩咐。我家的傭人,本來就是要服務各位的。」

在柔亮的月光之下,他那澄澈的藍色眼眸看起來卻有如寒冰一般。

「資格?妳在說什麼啊?」

「戒指……?那個紅寶石的?」

赫然一聲,真琴的話響徹了整個客廳。

「……我沒有那種資格。」

是鑽到棚架間的空隙裏來了嗎?但是這裏比剛纔還暗,通風好像也很差,有股塵埃味。

喀鏘!又是一大聲響。

「你說什麼……!?喂,妳!妳剛剛纔進來的吧!?也就是說妳早就已經把戒指藏到其它地方了吧!」

「……所以要妳等一下的嘛……」

背部被輕輕一撞,讓吉香泄了口氣。這時,她還感覺到身上有種東西在扭動着。

「啊……!」

「……我沒怎樣。妳可以起來了。」

發出聲音的,似乎是鍋爐室隔壁儲藏室的門。這問儲藏室不像樓上那樣擺放一些用不到的傢俱,而是專門放置一些整修用的器具,平時也只有會使用這些工具的東金會到這裏來。

(……這個味道……我好像在哪裏聞過……?)

「要是您懷疑!」

真琴的聲音蓋過了吉香越來越小的音量。

「外面星星好漂亮哦,不過也很冷就是了。」

真琴慢慢回頭凝視着吉香,那帶着怒氣的藍色眼眸讓吉香渾身僵硬,可是真琴一句話也沒說,再次面向慄源伯爵。

聲音裏似乎還留有一些棘刺,不過吉香在聽見真琴的回答後安心了不少,並往聲音的來源前進。這時,某樣東西掉下來發出了一點聲響,讓吉香忍不住小聲尖叫起來。

「……放開我!!」

「我們那時候也是像這樣滾進來的吧?」

「……唔。」

「……吉香嗎?」

「不是那樣!!啊啊,真是的……抱歉,我剛纔沒把話說清楚。其實,我只是覺得很慚愧而已,吉香。」

「慚愧……?」

「沒錯。我對自己的處事不成熟,沒辦法壓抑住憤怒感到非常慚愧,要是吉香碰到那樣的我……吉香妳……」

「我……?」

真琴爲了自己話沒說清楚而道歉,但又不再繼續說下去,而吉香也說不出話好讓真琴開口,兩個人就這樣保持着沉默。

吉香再次習慣了黑暗的眼裏,映照着真琴的輪廓,真琴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那時候大到讓自己以爲有辦法待上一輩子的祕密基地,如今對兩個大人來說卻非常狹窄。

由於這裏是地下室深處的深處,所以完全聽不見房外的聲音,只聽得見對方的呼吸,以及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您還在生氣嗎?」

「……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吉香注意到真琴在移動,同時膝蓋也碰到了點東西。發現到這裏有多麼狹窄之後,吉香趕緊向後一退,但真琴的膝蓋卻與吉香一同前進。

「……真琴少爺?」

「我不是故意的。因爲這裏實在是……太窄了嘛。」

吉香發現真琴話中帶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出來。先前那陌生冰冷的真琴已經不在,吉香最親愛的主人又回到了平時溫柔穩重的模樣。

「妳再靠過去一點好不好?」

「……是。」

吉香又退後了幾步,並將右手緩緩伸出。

「……奇怪……?」

「怎麼了?」

「這裏,好像有東西。」

指尖上堅硬的觸感,與牆壁明顯不同。吉香撫摸着它的輪廓,發現那是個扁扁的圓形物體,小到可以讓吉香握在掌心裏。

「糖果罐……?裏面——啊——」

「這……這這……這、這……」

在青白的月光下,看得出別過頭去的真琴臉頰上有一抹淡淡的紅暈。他膝上的罐子雖鏽得厲害,但還是能看出上頭的彩色洋傘圖案。真琴小時候最愛喫這種彩色水果糖,總是將它放在口袋裏。兩人在庭院裏追逐嬉戲後靠在樹旁休息時,真琴就會拿出糖果罐,把紅色的草莓口味、他最喜歡的草莓口味分給吉香——

「……那個是……」

「給我就對了啦!」

「妳該不會是要我還給妳吧?那個……都那麼舊了,還有點髒髒的……」

罐子表面粗粗的,應該是生鏽了。既然會被放到生鏽,那麼就算裏面還裝有糖果,大概也早已碎成粉塵。

「好像有裝東西耶,會是什麼呢?」

「妳錯了。而且他當衆辱罵身爲主持人的我,也等同於侮辱了整個佐倉公爵家。」

「其實我是想盡快還給妳的,可是妳的父母不讓我見妳,後來又更沒有機會還妳,所以,

「…………」

「哇啊啊啊啊啊啊!!」

吉香一念出這個名字,便驚覺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啊!」地大叫了一聲。同時真琴也站起身來,飛奔出地下室。

「要讓這麼小的孩子爲你們操這種心,你這個主持人也未免太失職了吧?」

「時鐘的……後面?」

「真、真琴少爺……!?」

真琴天藍色的眼裏閃着冰刀般的寒光,就連慄源也感受到他潛藏在眼裏的怒氣,不禁身子一縮,卻又不安地看了看周圍,滿臉通紅。

真琴又伸出了手,不過抓到的卻是吉香的胸部。沒錯,他抓到的不是一旁的罐子,而是吉香豐滿的胸部。

「……怎、怎麼了嗎?」

慄源在真琴面前緩緩地跪了下去,右手掐着胸口,左手像是在求救似地在空中揮動着。

聽千尋這麼說,讓真琴與吉香面面相覷,不知道樓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時候……啊、這樣說起來,難怪真琴少爺您之前在噴水池前會問我是不是又弄丟東西了……」

吉香也對慄源伯爵父子的態度感到非常訝異,不過想到他是因爲自己惹出了這麼大的騷動而惱羞成怒之後,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生氣的地方。

「……你說什麼?」

「丟?怎麼可能,這對我來說是最——」

「……沒什麼……哎呀,我明明纔在反省自己話都不說完的……」

「呃,可是……」

真琴馬上把罐子搶了回去,並且蓋上蓋子。不過那條緞帶的影像早巳深深烙在吉香眼裏,喚醒她遙遠的記憶。

「是的。我看他很早就受不了這個只有大人的宴會會場,一直在一樓走廊跟門廳跑來跑去的樣子,所以纔會覺得他一定會把東西藏在那附近。」

「真琴少爺,那個——」

真琴再次面對吉香,並將罐子放在兩人中間。吉香不解地將手伸向糖果罐,但這時真琴卻將手迭在吉香的手上。

那是被一小段一小段折起的細長布條——兩端雖因爲長期放置而有些污損,但是在這陰暗的房裏還是能看得出那是條明亮的天藍色緞帶。

「……照顧小孩子也是你們家僕人的義務吧?」

「這個管家眼睛還真利呢。」

原本一直待在門廳裏的雅音也來到了現場。吉香神色驚惶的樣子讓雅音擔心地不停往餐廳裏張望,在聽春生說明了原委之後,便加入了搜尋戒指的行列。

「真的很對不起……!那個,您有沒有哪裏受傷……?」

一道尖銳的童聲,讓活絡起來的客廳又在剎那間鴉雀無聲。

「真琴少爺,我沒關係的——」

「找到了!真的是糖果的罐子呢。」

「這個嗎?」

「……有。」

一聽真琴反問,慄源立刻跳了起來指着真琴大罵:

(明明就不是那樣!我在想些什麼啊,真是的!)

「真琴少爺?您在下面嗎?」

「那是我的……緞帶……?」

「雅成找到戒指了。」

慄源脖子以上不自然地漲紅起來,又突然發青,雙眼還不停打轉,引來旁人側目。

被女僕使勁推飛的主人撞上了迴轉牆,退到密室外頭去。吉香在突然射入密室的月光之下回過神來,她跟在真琴後頭離開,並抓住了真琴的手,散落在兩人周圍的各種器具也在踩踏之下發出陣陣聲響。

吉香小時候,非常喜愛這條與真琴眼睛相同顏色的緞帶,常常要母親爲她繫上,但總是一左一右美美地紮在發上的緞帶曾幾何時突然少了一邊,吉香也就不再系緞帶了。

吉香心裏明白真琴所說的「這」字指的是糖果罐,但是自己的手卻正被真琴握在手裏。明知道自己會錯了意,但臉頰還是不爭氣地漲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朵上去。

「……我才、那個…………………………對不起。」

「真琴少爺?哎呀,吉香也在啊?」

「妳有在聽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

吉香等人回到客廳裏,就看到慄源伯爵擺着一副臭臉坐在椅子上。他兒子跟他一樣臉色難看,牽着媽媽的手站在一旁。

我就想……要是藏在這裏……一定不會被別人發現——這大概算是小孩子的小聰明吧。」

「這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寶物,所以我絕對不會捨棄,也不會讓給任何人。」

「慄源伯爵,看來您的戒指已經找到了呢?」

真琴開口問道,讓慄源伯爵的臉又漲個通紅,說道:

真琴默默地點了點頭。

「就、就是說嘛!你們幹嘛搞破壞呀!」

但是雅音不像千尋等人一樣在客廳及餐廳裏頭找,反而將走廊以及門廳整個繞過一遍,偶爾還蹲下來將手探進花臺或是花瓶的內側。

當戒指不見的時候,雖然雅音碰巧外出沒看到犯人的蹤影,不過當雅音將戒指物歸原主時,犯人卻自己報上名來。

口吐白沫的慄源突然將手高舉起來,接着咚地一聲倒下,滾成仰姿之後就一動也不動。

「真——」

原以爲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實際上只經過了二十分鐘左右而已。這段時間裏,千尋等人在以周到的服務來安撫客人情緒之餘,還尋遍了餐廳與客廳等慄源伯爵的活動範圍內各個角落,卻仍然找不到戒指。

《我的親愛主人!?》3 五 洞開的回憶插圖(1)
《我的親愛主人!?》 · 3 · 五 洞開的回憶 · 第1張插圖

「您讓她蒙受不白之冤,還在大庭廣衆前羞辱她。還有當我說這個家沒有那種人的時候,您也完全不相信,我沒說錯吧?」

「糖果罐子?」

「最……?」

「您說什麼……?」

並非來自真琴或是吉香的第三者聲音,在地下室裏迴盪起來。

拿到耳邊搖了搖,裏頭傳出沙沙聲。

慄源的強辯讓真琴啞口無言,兩個人就這樣對峙着。

要是讓真琴靠這麼近繼續說下去,就會被他發現自己的耳朵已經羞得通紅。吉香微微開口,準備請真琴後退一點,但就在這個時候——

「要是你們能讓小孩子玩得高興,我們家榮司纔不會做出這種惡作劇!就是因爲你們家辦的宴會太無聊了,他纔會故意炒熱氣氛啊!」

「……氣死我了!虧我還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竟然受到這種……這、種……」

就是知道吉香曾在那噴水池裏弄丟東西,所以真琴纔會那樣問她。吉香也完全沒想過自己是在噴水池裏弄丟緞帶,所以聽不懂真琴當時言下之意。

真琴不發一語地伸手用力抓起罐子,但這時蓋子忽然脫落,罐子掉在吉香手上,露出了裝在裏頭的東西。

「如果您要丟掉,就請把它留給我吧。」

然而真琴卻不這麼想。他將手搭在吉香肩上,把她推向慄源面前。

真琴突然大叫一聲,從黑暗中伸出手來。吉香反射性地躲開了真琴的手,將罐子抱在胸前,惶恐地問道:

不知何時罐子已不在吉香手中。吉香趕緊掃視散落了一地的器具,終於發現了那個扁扁的圓罐子,並將它捧在手上遞給真琴。

(怎麼辦!現在明明就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他不是一直在搗蛋嗎?這也是他的傑作。翻倒花瓶啦,把草拔下來丟進廚房裏之類的,真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精力動個不停,所以我有特別注意他。」

「千尋……?」

「快給我!」

到最後,將手伸入門廳時鐘背面的雅音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雅成……在哪裏找到的啊?」

「……慄源伯爵……?」

雅音說完,便將上衣衣襬拉給衆人看,上面似乎有沾上了什麼的痕跡。

吉香低下頭,不想讓真琴看到自己滿臉通紅的樣子,但真琴反而湊近了臉,盯着吉香看。

「你幹嘛找出來呀!人家好不容易纔藏好的耶!」

「別這麼說,如果我一開始就把罐子給您的話就——咦?」

就像是在響應吉香從喉頭擠出的聲音似地,真琴緊握住吉香的手,讓吉香不禁用力閉上了眼睛。

「……我想妳大概不記得了,這是妳掉在噴水池裏面的。就是我們兩個在噴水池裏玩到被大人痛罵一頓那時候。」

「吉香,把那個給我。」

「吉香……」

慄源所遺失的戒指到現在都還沒找着,吉香也無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能請您向她賠罪嗎?」

「對不起,我還沒找到——」

(好丟臉哦……竟然會這樣子會錯意……)

《我的親愛主人!?》3 五 洞開的回憶插圖(2)
《我的親愛主人!?》 · 3 · 五 洞開的回憶 · 第2張插圖

「老公!?老公你怎麼啦!?」

一陣歇斯底里的慘叫震碎了客廳裏凍結的空氣。從伯爵夫人驚慌失措的樣子,可以想見這絕不是一般的酒醉倒地。

「千尋!」

「我馬上去。」

千尋簡短地響應真琴的呼叫之後,立刻採取了行動,應該是去打電話給松尾醫師吧。真琴也沒多看千尋一眼,在慄源身旁蹲下,屏息凝神地將手放在慄源鼻前。

「……夫人,伯爵他有什麼痼疾嗎?」

「沒有,他纔沒有……那樣的……啊!」

沒想到夫人話沒說完竟跟着癱倒在她丈夫身旁,衆人也因爲夫人倒下而一片譁然,但是她在真琴幾聲叫喚之後便回覆了意識。真琴在其它賓客的協助下將夫人扶上長椅,只見她軟趴趴地躺靠在椅背上。

「春生,快給夫人倒水。」

「是!」

「……一旦發作,可能就來不及了……」

「發作」這個詞,讓吉香立刻在人羣裏找尋雅音的蹤影。身爲醫大學生的雅音應該懂得一些急救措施纔對。

「雅成先——」

雅音就在吉香身旁,與她一開始站的位置並無改變。不一樣的是,她正坐在地板上,讓想叫她過來的吉香也頓時語塞。

雅音的臉直對着癱倒在地的慄源,但是視線卻不在慄源身上,不知她究竟是看向何方,雙眼好像完全失焦了似的。

「啊……啊……」

她雙手抱頭,口中呢喃着一些聽不懂的囈語。吉香看着雅音靜靜啜泣的樣子,想起了她在神社說過的話。

『——當我一看到躺在那裏的遺體,那天……哥哥不停流血的樣子……讓我怎麼都……』

『不管遺體是男女老幼,對我來說看起來都像是我哥一樣。』

親哥哥在自己眼前死亡的創傷不僅無法癒合,還化了膿。雅音看到眼前的遺體,就會想起哥哥那天的車禍,接着情緒崩潰,最後讓她無法再踏進學校一步。

「誰來幫幫忙嘛,叫我爸起來嘛!對了,就是你!剛纔就是你把戒指找出來的,趕快想點辦法嘛!!」

雅音滿身大汗地癱坐在地,接着慢慢倒下。吉香連忙上前撐住了她,只見氣若游絲的她臉上浮出了一抹微笑。

接着雅音毫不猶豫地將大口空氣口對口送進他的肺裏。重複幾次之後,將兩手抵在慄源胸口,使勁按壓。原本嘈雜的人們也都靜了下來,默默看着雅音的行動。

吉香對自己毫無急救知識感到十分自責,不過周圍的賓客也頗有同感,全都愁眉苦臉地看着慄源與榮司,低聲嘟噥。

「沒看到……?什麼事啊?」

雅音制止了衝上前來的榮司,伸出手指向慄源的頸子採去。一陣陣緩慢卻明確的脈搏,讓雅音重重地呼出一口又深又長的氣。

「我……終於做到了……」

雅音對榮司的聲音有了些反應,原本不知看向何方的雙眼聚焦在榮司身上。

「哥哥,對不起……我、沒辦法救你……對不起、對不起……」

「真琴少爺……」

「……雅成的事。妳的腿就借她躺一下吧。」

同時拯救了失去哥哥的自己,以及一位差點命喪黃泉的父親,讓雅音一臉滿足地熟睡着。

真琴幫吉香站穩後,本想扶起雅音,卻臨時改變主意,讓雅音的頭枕在吉香膝上。

榮司注意到他身旁的雅音,用力朝她肩頭撞了一下。照理來說,光憑一個孩子的力氣是不會有什麼影響,不過心已處在另一個世界、意識脫離現實的雅音竟然在這一撞之下順勢向後倒去,在鋪上一層地毯的客廳地上敲出一記悶響。

「爸……爸爸!快點起來!快點起來嘛!再不動的話你真的會死掉啦!快點、快點動一動啦——」

「……該不會,死掉了嗎……!?」

千尋人不在客廳角落的電話旁,說不定是直接到醫院去接松尾醫師了。

雅音現在完全不像剛纔那位精明的管家,反倒像個少女般地縮在地上發抖。一動也不動的慄源,在雅音眼裏也許跟她哥哥一模一樣。

「我也……有辦法、救人呢……」

(怎麼辦……我到底要怎麼救他呢……)

「沒錯……」

慄源口中吐出氣息,眼皮緩緩地睜了開來。

無論榮司如何高聲哭叫,慄源的眼睛始終沒有張開。雅音看着榮司,口中緩緩念出「哥哥」兩字。

「聽得見嗎?您還好嗎?」

(雅音她果然……)

吉香一急之下差點叫出雅音的名字,連忙閉緊雙脣。吉香也不願只是袖手旁觀,如果能用她本名叫她,也許雅音就會回神過來。

(雖然現在也只有雅音能幫得上忙……可是這樣……)

「爸爸,你爲什麼都不動嘛!?不要再裝死了啦?我、我已經發現你在裝死了啦!你、你已經輸了啦!」

雅音在吉香的懷抱中癱倒了下來。她的頭雖靠在吉香胸口上,但吉香的手實在負荷不了雅音的重量,不禁向後倒去。這時有雙手穩穩地撐住了她。

「已經……沒問題了。」

從聲音來判斷,剛纔倒地那一下肯定非常痛。吉香擔心地接近雅音查看,但這時雅音忽然如夢初醒似地站了起來,讓吉香停下了腳步。雅音好像記憶有些混亂,她皺着眉看了看四周,在視線栘到倒在地上的慄源時,又再度凍結了起來。

「啊……孩子……」

「是。」

雅音彷佛在背課文似地口中唸唸有詞,爬到慄源身邊去。眼神雖然還有些飄邈,但雅音已將手撐住慄源的脖子,檢查着他的呼吸。

吉香擦拭着雅音臉上的汗,同時也重新思考了這個問題。

這時,她的夢想之地又是在何處呢?

「……!」

「爸爸!!」

榮司強忍着淚水蹲下,用力搖晃起慄源伯爵的身體,但依然不見伯爵有任何動作。在榮司大力搖晃之下,慄源身上的手自腹側滑落地面,嚇得榮司倒抽了一口氣,跌坐在父親身旁。

這次榮司抓起雅音的手,又打又拉又扯地,硬是將雅音拖到父親身旁。毫無抵抗的雅音臉上漸漸回覆了血色,讓吉香眼睛爲之一亮。

雅音眼裏的景象不是佐倉家,而是參拜神社時的車禍現場,慄源宛如是她的哥哥,哭叫着的榮司身上也許有着她的身影。

「媽媽?爸爸怎麼了啊?」

「快點救他嘛!快點啦!」

不知道重複了幾個循環之後,漸漸地能聽見一點細微的嗚咽。雅音也將壓胸的手移開,輕拍起慄源的臉頰。

「看在今天她幫了大忙的份上,我就裝做沒看到吧。」

「……咽……噗……」

「快點……?對了……要在三分鐘以內、開始,心臟按摩……」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