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答曰
《我的亲爱主人!?》 · 鹰野佑希 · 1.2万 字
印西仁七大叔公家收藏的这本《圆环录》,是锯南辰之辅最後的遗题集。与曾在多数著作上被转载的《累算记》相异,《圆环录》在和算的世界里较乏人问津。
由於这是个无名新人的第四册著作,再加上出题的复杂化,会有这种下场也无可厚非。
长年来对圆形情有独锺的辰之辅,在这本《圆环录》里下了二十五道圆形题,然而在过於讲究视觉效果之下,遭到「这已称不上是算术」这种非议。
而辰之辅则是将他的愤恨与不平,亲笔泣诉在这本《圆环录》之中。
眼里满布血丝的馨来到算术研究社,把《圆环录》的表里影本,以及另一叠纸,全数摆在干寻面前。
「这个是……?」
「这是我稍微翻译过的。这个人字迹虽然工整,不过语癖蛮重的,不先习惯还真看不太懂。我想说你应该很想赶快了解内容,所以就帮你翻过一次了。」
尽管馨原本就很容易醉心於这种史料,不过从那问仓库回来才短短两天不到,就解读了辰之辅较为艰涩的文体,甚至做了翻译,想必是下了一番苦心。也许是看千寻对辰之辅这个人如此热衷,才以这种形式来协助的吧。
说起来,说服仁士带大夥进仓库的是馨,把书拆开给干寻看的也是馨。
「……真的很谢谢你,馨学姊。」
「没什么啦,我也很有兴趣啊。设计出这种问题的人到底会写出怎样的日记,好像偷窥似地很好玩呢。」
在干寻邻座看著影本的谅悟,被馨的话给逗笑了。
「偷窥吗……不过,那个时代的旅行日志,比起部落格这样的形式,应该会有更像样的记录才对吧?」
「那倒未必,你看这里。」
馨指著自己所翻译的文章念道:
「『五月十日,半日未食。积书无以果腹,家乡的米糕浮於眼前。』隔天的是『终日断粮,家乡的米糕令人怀念。』再下一天则是『断粮二日,家乡的米糕是否无恙?』」
「都是米糕嘛!什么鬼!」
大爆笑的谅悟将馨指著的部分重新回味一次。
他的日记通常会先写上日期,接著就是跟食物有关的话题。有人肯买书的话,还会记录册数及金额,若有奉献算额的话,也会写下村名和神社名。
不过辰之辅的日记内容不仅止於记录,还会以自己的话,写下数行有关旅途的逸事,和算备忘、或是生活感叹等等多样内容。
在干寻低语时,男子力气尽失,瘫倒在木板上,并溶进木板之中。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当时要出订正版不是很难的事吗?辰之辅的知名度也低到连版木都被处分掉了,要重新刻过还得花上一大笔钱。可是只要以算额的形式摆在大家双眼可及的地方,也许他的订正版就能顺利流传後世了。」
「也对,能够亲眼目睹两册亡佚了两百年的遗题集,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虽然说印西他对和算根本没兴趣,没想到却是个跟和算最有缘的人呢。」
只是现在来到的场所,似乎已经多年无人踏入,地板上所积的一层厚灰,就算说是土也毫不为过。
「嗯——偏一点点,这样有稍微靠东北前进的感觉。千广,那里有关真流的算额吗?」
「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这个算术研究会不可或缺的角色吧?」
干寻放下开始记算起那遗题的谅悟,把剩下的三张拿起来一一检视。一张与谅悟手边的一样提高了难度,另一张是因条件不足而无法计算。
「——这些是内面空白的,共有五份。剩下的十题内面只是普通的日记,大概都没被奉献吧。」
(……跟那天神社里的一样……)
馨从剩下的纸张里将贴有红色便笺的也抽了出来。
四肢著地的背上,背著一面大木板,在木板上还有个面熟的男人。
「好啊,一起来让三芳教授吓破胆吧!」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如此焦虑呢?
千寻很快地就认出这张《圆环录》上的图形,与川崎观音堂里奉纳的算额图形相同。看看右边的日记,也有写到「川崎」二字。
——把我的人生——
「打工的时间要到了,我先走了。」
「让我再考虑一下,我还有其他想调查的东西。」
能想得到的地点只有一处,但千寻立刻摇摇头,把它从脑海里甩去。其他的地方,千广大概都调查过了,而且日後在算术研究会里吸收了不少知识的千寻,也曾抽空走访於关东近县的神社之间。
「是啊,肚子一饿就想起了妈妈的味道,不过为米糕祈福太好笑了。」
在比自己还大的木板之上的男人,照理来说就算抬头也看不见,但为什么如此的清晰呢?那男人的名字是——
锯南辰之辅竟然也像自己一样被转换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这点竟然从未想过。
几乎窒息地痛苦睁开眼睛,而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干寻还未答应要去寻找奉献算额,更不想去东京北部的任何神社。
千寻才刚下床就有种预感,在如此心旷神恰的好天气之下,打扫起来会是多么地惬意。
「对啊,千广。还有你那本笔记有没有什么提示啊?让我们看看嘛。」
「没事,真的不要紧……只是一下子这么多遗题,有点被吓到而已。」
「以做一份毕业论文来说可能范围太广了一点,不过或许能为填满辰之辅最後的空白尽一点心力,怎么样啊?」
只要能找出奉献这五题的神社,就多少能解开辰之辅的去向。将日期与特定区域等旅志内容透彻分析之後,将比起无头苍蝇般盲目寻找要省事得多了。
「等等啊,千广!」
毕竟算额产量稀少的关真流,要有新发现的可能性极低,就算找得到,对其保存状态也难以抱有任何期待,调查也可能只是徒费力气。
背负无名和算家、游历算家等名号,只能在关东近县散见其名的锯南辰之辅——他的足迹,究竟是止於何方呢?干寻拿著最後一张遗题的手不停颤抖著。
千寻连两人的脸都不想多看一眼,就此离开了算术研究会的社办。
当她汗水淋漓地睁开眼时已是凌晨三点。
干寻开始检视起馨所递来贴有便笺的影本。其中八题正如笔记本里所记载著的,与刻有辰之辅之名的算额内容一致,所奉纳的神社也相符。
而且追随他脚步的馆山干广,也像他那样到了另一个世界去,这还真是讽刺。
「也是啦,得好好感激他才是。不过话说回来,干广啊?」
「干广,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干寻原来的世界并未存在过和算文化,然而那所神社里,却奉献各种类型的算额,可说是曾使多数人为之疯狂的铁证。要不是有人将和算传过去,是不可能出现这些算额的。
「……什么?」
所以这三年来,干寻都一直把那所神社深埋心底。这是为了能够尽其完整地借用干广的人生,并以千广的身分生存下去。
「可是……」
冲过澡舒缓心情後已睡不了回笼觉的千寻,从背包拿出干广的笔记凝视著。
「啊、这样啊?那——」
「你绝食两天再走走看嘛,搞不好还会看到幻觉呢。不过有趣的可不只这些。」
馨口中进出这突如其来的一语,并拿起了贴有红色便笺的影本。
「内面的日记时间并不完全连续,有的日期被跳过,有的空白,有的顺序颠倒。我想说这会不会有什么含意,就把表里互相比较了一下,结果这贴有黄色便条纸的十题呢,正好都是日期突然往後跳的部分,而且内容必定有提到神社的名字。」
「千广?喂,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看耶?」
千寻抓住木板两端用力向上拉起,这时脚却突然埋进了土里,身子不禁往後一倾。再拉一次,竟然还滑到了板子底下。
干寻拿起被搁在影本旁许久的杯子,将内容一饮而尽。冷透了的红茶早已香气全失,不过这都无所谓。
「日记最开始的地点是川崎吧?接著回到了日本桥,然後又马上往北移动。」
「没错,都是他亲手再画上图形或加注文章上去的,好像订正一样。」
其中七项贴有当地算额的照片或拓本,但有一处空空如也,只有神社名及所在地而已。这三年来,千寻一直极力避开那所位於琦玉县内的神社,尽管说要承接馆山千广的研究并完成毕业论文,以当作是对他的赎罪,然而她却迟迟不肯填满这个项目。
「这两张又是什么?」
——你明明很清楚的。
不会错,这就是——
可是,难道要就此让辰之辅的事在心里载浮载沉吗?要以干广身分生活,是否非得回到原点将所有不快一扫而空不可呢?干寻避而不见的恶梦,再次逼近眼前。
千寻以「干寻之姿」最後见到的算额,正和她手中的图形完全相同。
「那这里……咦?好像把难度增加了的感觉,被这条辅助线干扰了。」
木板虽重,却没什么厚度。男子很快地穿过木板,直接碰触到自己的背部。
干寻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笔记,最後终於下定决心,要回到那睽违三年的神社去。
「不好意思。」
「内容有误所以不予奉献吗……也对,这个问题如果照原本的题型来看,条件不足,根本算不出乙圆的面积。」
「……奇怪?薰学姊,这边红色的是不是有写些什么啊?」
「果然是这样,那你都看一下吧。」
「往北是还留在东京吗?还是到了琦玉去?啊、这么说来前两天跟印西学长去的北千住也是在路上吗?」
但是,只要在确认过算额後没事发生的话,千寻就能回来公寓了。接著回学校去,以锯南辰之辅最後的算额完成论文,还能继续和谅悟一起讨论和算的问题。
到那神社去,也就代表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干寻将可能从一名埋首於数学研究的大学生,回到服侍秀麿老爷的女仆生活。当个女仆虽不算苦,但如今有了和算,若是被突然问起想不想回到过去那种虚耗时光的生活,这答案是无法轻易说出口的。
干寻难耐地站了起来,以少有的烦躁口吻对两人说道:
不知怎地,千寻对於如同平日在解法讨论时交换意见的馨与谅悟,无法平心静气地看待。
「千广,你要不要也问几个问题呀?比如地域的——」
馨从影印纸叠中抽出贴有黄色便笺的,并将其中两张排在桌面上。
***
「左边的是《圆环录》的表面,右边这张是辰之辅写在内面的日记。」
从干广家搭电车只要一个钟头,不过对干寻来说可是有三年之遥。相信那一小时,绝对会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小时。
「就是啊,学姊。那些不一定真的有被奉献啊,而且里面也没有注记。」
一个人的一生,竟是如此地沉重——
(难道说……可是……)
千寻听见了男子的声音。不对,这声音是从自己口中所发出的。
今日早晨十分爽朗,耳里还不时传来悦耳的鸟鸣声。
「……抱歉,今天我放在家里了。」
木板一面比一面大,就连搬动都有困难。即便是能用两手抱起的木板也相当沉重,这种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板子,千寻实在是抬不起来。慢慢拖的话,还能勉强靠放到墙边。
好重啊,原来的木板简直不能比。
也许还会有通往另一世界的关键。
其实千寻很清楚那本笔记正好好地躺在背包里,为了随时记下重要资讯,自己总是随身携带著。
「这五题,你想不想找找看啊?」
「还有——」
「……真的耶。」
「并且会在那所神社里奉献相对的题目。这道遗题确实与留在川崎观音堂里的一模一样。」
她整理著一面面散乱在灰尘上的大木板,叹了一声。这么重的东西只靠一个人是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呢?
每项都是由四个以上的圆交织而成的美丽图形,求的是某条直径或是圆重叠的面积。然而有的补上了辅助线,以今有为首的文章之中也有部分遭划线删除,在一旁订正。
***
馆山千广的笔记,记录著存有署名锯南辰之辅的算额地点。虽无法全数网罗,但以干广的笔迹所写下的地点共有八处。
她的手肘与膝盖终究承受不住重量,身体在不知不觉之间已渐渐陷入土中。
随著贴有红色便笺的影本一张张往上递升,干寻的心跳也逐渐增快。订正前的问题虽不曾见过,但订正後的却似曾相似。
「没事……没什么。」
——你明知这点,才做出抉择的不是吗?不是的。
相信那面遗题一定就在那所神社里,但是在那所神社所能获得的,并不会只是辰之辅的足迹而已。
「订正後的题目可能还留在某处……?嗯……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游历算家就像现在一个背包走天下,用旅途中赚取的盘缠来继续旅程的背包客一样吧?恐怕辰之辅也是一样,背著自己出版的书沿途贩卖。可是街坊的旅店或是一般百姓们不会花钱买这种艰深的和算书,到最後自己都没钱吃饭而饿坏了吧。」
在那所与佐仓家比邻,面有长长石阶的神社中,堆放著大量的算额,其中也有和这些相同的题目。
剩下两题虽无印象,不过神社名却耳热能详。这两题在干寻的调查之下,曾留在神社的调查笔记里,可是都因为算额损伤严重而无法辨识。
和谅悟一起。
「谅、悟……」
胸口深处正有股悸动。正是在想像与谅悟独处时,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
干寻花了点时问穿上鞋子,站起身望著下榻三年的公寓。房中的摆饰,与三年前干广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这支毫无装饰的钥匙,也和三年前一样。
在钥匙插入锁孔时,千寻的心中仍有些踌躇。但随著喀喳一声闷响,那份踌躇也同时被一扫而空。
还不一定会回到那个世界去,没必要做出如此悲壮的决意。
「……千广……!」
「谅悟……?」
谅悟一口气从公寓的楼梯底下跑了上来,然後停在干寻面前,将两手撑在膝盖上调整呼吸。两次深呼吸之後,他挺直了腰杆。
「谅悟,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才要问你咧!」
「我……」
「……总觉得你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害我一个晚上都睡不好。」
「哪里是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所以就跑过来了。」
谅悟眉问紧锁,脸色涨红,怎么看都是张生气的脸。只不过,千寻却想不起有任何冒犯到谅悟的事,真要举出那么一个,也只有现在准备瞒著大家,一个人到那所神社去的事而已。「你生气啦,谅悟?」
对干寻这直接了当的疑问,谅悟虽一阵错愕,却又立刻噗哧地笑出来。
「你真的很呆耶。可就是这点……那个……」
「哪个?」
刚刚的兴奋感荡然无存。
这就是借来的人生啊。
干寻无法亲自与谅悟接吻,就连一个小小的拥抱都办不到。
「谅悟你……喜欢我……?」
印西仁见按照约定,让薰把今有太夫的日记带了回来。至於日记要如何使用——放把火烧了还是扔进池塘里,还是要原封不动地归还,都随你高兴——仁见好像是这么说的。
日记内侧所附的问题文,条件并不充足,导致无法求出解答。
他没想过要回去吗……还是像遇上吉朗前的自己那样,已经不抱希望了呢?
今有太夫,就是千广另一个未来的最佳写照。
干广对著浴室的镜子调整好头饰,想赶在所有人之前到会议地点,奋力将门一开。
薰一边递上日记一边乾笑,看来他果然是在撒谎。印西仁见与其祖先一样,对身分毫无成见,只是喜欢上了身为庶民的薰,而认真地层开攻势罢了。光凭一本日记就能把千广撇得远远的,实在划算,看来她打的是这样的如意算盘吧。
一想到这,千广就立刻站了起来。算额还没调查完呢!那天在神社被薰拉走,所以还没有检查完毕。
「欲将受讥为不实之和算造级登峰者,必将失其实理。然而吾身已非一人所有,育子之身,非男也。」
那时虽能求得丙圆直径,但甲圆的直径却无法求解,想著想著就摔到石阶下去了。
「……总之先进来吧,可能还有人在睡呢。」
千寻留下因这出其不意的一吻而僵在千广房门前的谅悟,回到开始的地方。
然而这本日记簿的摺边有些松软,看得出有反摺过的痕迹。干广抱著疑惑继续翻了几页,注意到更明显的异变。
(……原来是这样啊……)
「要是这个被刻成算额的话——」
「对其赎身一言实感困惑。但若无力脱花魁之身,还吾原来面貌,多想又有何益。」
「不是的。」
千寻的感情是无法结果的。
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谅悟脸再次转红,眼神飘来飘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就非常非常在意,越不去想就越在我心里出现,还想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X
这时窗外透进阵阵鸟鸣。千广整晚都浸淫在日记的世界里,夜已在不知不觉之中破晓。应该也有人已经起身梳洗,正在为晨问会议做准备吧。
「呀啊……!」
「里面也有……?」
试著再将手指伸进缝隙之间的干广,不禁惊声一喊。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她没要我答应什么奇怪的条件啦。」
「真的可以吗?」
「我到底是……」
「早……早安啊,千寻小姐……」
在写出老鸭残酷的待遇、女郎(注:古时日本对青楼女子的称呼)彼此之间的争执、青楼的日常生活时,很明显地心里已有所觉悟。
哈、喉头深处发出了笑声。这一点也不有趣,为何止不住笑意呢?「千广?也、也对,我们都是男的,这种事你大概也——」
干广注视著辰之辅的属名。辅这个字轮廓有些晕开、模糊,是错觉吗?他再一次拿起遗题看看。
不过这个算额,绝对就在那座神社里。不,是非得在那里不可。
(别说抱住她了,自己还会害她受伤咧。)

「今宵摘题於《尘劫记》,并化为解题。来客唯有一人,乃印西伯爵是也。若有幸得此逸才於吾门下,吾师必将大喜。」
尽管想立刻飞奔到神社去,但还是别重蹈覆辙的好。要是在自己离开时,谅子又跌倒受伤的话——
这就是夺走馆山干广人生的代价。
倘若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千广也会继续过著馆山干寻的日子,甚至与某个男性结婚生子。
「这里的字……是不是有点浓啊……?」
「……!」
「嗯……?不太一样……?」
「她说她已经看过了,就算送给你也没关系呢。」
日记簿是线装书,也就是以袋缀法编成的,在这样的编法下摺边处应该只往同一方向摺过,相当尖锐,往缝隙问插入手指,也不易膨起。
时间拖得越久,前往神社的勇气似乎也会渐渐消失,千寻叹了口气,正视著谅悟的脸。
然而,在客人最初上门的夜晚,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大大地转变了他的未来。
就算跟谅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平时与她打照面的机会不多,就算在哪里跌倒了,也不一定都有千广在身边将她一把抱住。
磅!门的对侧传来一阵沉钝的回应,还有东西摔倒在地的声音。
越用力回想,形状越是模糊。
「……再见了,谅悟。」
最後他索性坐在地板上,好不容易才把日记纸捏起,背面所画的图形,与在另一侧的世界最後所见的算额如出一辙。角落署名著「关真流门人 锯南辰之辅」的笔迹与正面略有不同,字形有些抖动。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而且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的千寻有著男人的躯体,对谅悟而言千寻也只是馆山千广,两人都是男生。
——虽然我们都是男生。
「就是说我喜欢你嘛!」
刚开始尽是对自己遭遇的惊惶与疑惑,对於当时没多想就投身青楼的经过,也混杂在字里行间。
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得背负这种现实。馆山干广是男,千寻是女,不会改变。
「谅子跌倒……受伤的话……?」
谅悟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刚刚那张喊了自己名字的唇正像要扑上来咬一口似地,与自己的嘴唇交叠。
「我——」
干广做出结论之後,拿起小刀,慎重地将刀刃往装订线问滑过。年代久远的丝线无抵抗地应声断裂,日记本很快地散成一片。
「好、好的……」
「这就是锯南辰之辅最後的足迹吗……」
对谅悟的这份感情,也是干寻自己的东西,与干广无关。
(谅悟他刚刚说了什么……?)
在答案揭晓之後,胸中的悸动也跟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从心底涌现,让千寻不禁微笑。谅悟看著千寻,脸变得更红了。
千广躺在床上,想把日记重新读过一遍时,感觉到书页间有种微妙的触感。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虽然我们都是男生,不过……」
「……谅悟,你能叫叫看我的名字吗?」
拥有数册著作、十数面算额,在日本数学史仅只著墨一行,几近无名的和算家,在此地成为伯爵夫人,产下二子之後就此终老一生。
有的字模糊难辨,还有些地方已将纸染成灰色。
从头开始一张张地翻开来检查的千广,终於在此发现了锯南辰之辅。
「抱歉,我时间不多,能说重点吗?」
想像与谅悟独处时,心中那股悸动又覆盖住全身,心跳在无意识之下越跳越快。
千广将谅子拉进房间并轻轻将门关上,叹了口气。
被称作今有太夫,以操使著解题的传说花魁名留青史的女性,绝对就是锯南辰之辅本人。
这并非是今有太夫的解题,而是连术文及解都没写上,只有题目的遗题。其中几个,已在那所神社里做出了解答。他就算成了女儿身,也不肯放弃关真流的门人的身分继续制作遗题,就这样一点一滴累积起来,而这也让他从一般的女郎晋升到花魁这么高的身分。所谓一技在身,就是像这样吧。
「……千广吗?你是不会叫我干寻的吧。」
「……凉子!?」
两个乙圆相交後所产生的空间里另外有个丙圆,并遭到外来较大的甲圆分割。求丙圆被甲圆分割部分的面积,以及甲圆的直径。前提条件是乙圆圆周,以及两个乙圆重叠的部分里所作最大丙圆後,於剩余空间里所作之丁圆的面积。
千广将最後一张翻过,却不小心落到了地板上,连忙想把纸捡起的手却不停颤抖著,难以动作。
「难道是条件增加了吗……?」
「千寻也看过那个算额……绝对是这样没错。」
「既然烧掉也行……那拆了也没关系吧?」
「遗题……」
这是本相当奇妙的日记。
啪!有种电灯的拉绳被扯下的感觉。
这感情并非存於男性之间,而是出自女性。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啊。
仔细一看,的确不能说是完全相同的图形。虽已是三年前的记忆,不过这确实与当时的算额有那么点不同。
但千寻却不是个男人。她以女性的肉体出生,以女仆的身分在佐仓家服务,以一个女孩子的样貌生活了十九年。尽管她用千广的肉体过著干广的日子,但身为女性的自觉却未曾消失。
可能是抓到解题的线索之後,脑筋兴奋得有些混乱。
不管是在神社还是在地下室检修暖气锅炉,谅子该跌倒的时候依然会跌到,该受伤时还是会受伤吧。
「咦?名字……那个,干广?」
「谅悟。」
想到这里,干广突然惊觉过来。
要使用袋缀法,就只能用纸的其中一面,然而这本日记却与众不同,是拿原本就写有文字的纸翻过来,再重新作成日记本的。
虽然这名字未曾在这本日记里出现过,几乎完全成为辰子这位女性的日记,但是对於知道辰之辅的存在,还同样地掉进了女性体内的干广来说,还是能看得出来她就是辰之辅。
「就是那个……喜欢之类的……」
「什么不是?你怎么啦,干广?你在说什么啊?」
「谅悟,我……」
「对不起,又害你撞到了。」
「不、不是的,不是干寻小姐的错,不会有人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在外面走动的。」
「你额头……变红了呢。」
「那个……现在才还你实在很不好意思,只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谅子羞怯地递出来的,是条水蓝色的手帕。是上次也同样被干广房门撞到额头时,替她冰敷时借给她的。
干广苦笑著接过手帕,进浴室把它泡过水,轻轻扭乾後走回来。谅子看见湿漉漉的手帕,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大概就是那条手帕的任务吧。」
干广将手帕贴在谅子的额头上,再将手覆在上面,还直盯著谅子必然轻轻抬起的脸,让她的脸也越来越红。
「谅子?」
「啊、不、不是的!这个不是撞到的,那个……」
「这样啊,想帮你冰敷一下,结果手贴上去後反而越来越烫呢。」
干广留下手帕想抽开手时,手掌却被谅子从两侧抓住。这宛如空手夺白刀的动作让干广差点笑了出来,但谅子的表情十分认真,让干广把滚到喉头的笑又吞了回去。
「手,不用拿开没关系……!请不要……离、开……」
「……凉子……?你不要紧吧?」
「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要紧……我来到这里之後就一直不要紧。」
谅子被楼梯绊倒、翻倒托盘、被门撞飞等等,一幕幕重现在千广的脑海里。
还有自己不曾亲眼见到的,谅子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影像也鲜明地在脑中刻划出来。
「……的确是常常受伤呢。」
「咦!?那、那个,不是那样的!」
「可是……」
这就是千广所感觉到的相异点,那一侧的算额所没有的辅助线,在这里的算额补上了。光是这么一条线,就让这道遗题得以计算出结果。
「……千寻小姐……?」
「就算那不是你自己的手也好?」
自从那天以来,神社的钥匙随时都摆在围裙的口袋里。
那究竟是辰之辅的辰,还是辰子的辰,只有辰之辅本人才清楚,但是对干广来说两者皆是。这面算额也许是为了祈望自己能够放下过去的辰之辅,以辰子之姿展开新的人生而奉献於此的吧。
「你的手,能先拿开一下吗?」
「是啊,是真的。」
然而,却无法放手去享受这份喜悦。求得答案後回到原来的世界去,相对的也有必须割舍的东西。
「你所珍爱的……想保护的人是谁呢?」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一踏上走廊千广便不禁迈开脚步往门厅冲去,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人影。急踩煞车後,那呆立的人影吐了口气,看著干广开口说道:
「眼泪。」
「……绝对不要放开那个人的手。」
她露出那甜滋滋的笑,摇了摇手中的拖把。
「……薰少爷,您又熬通宵了吗?」
(……应该不会撞到头把答案给忘了吧……那怎么行……)
干广眯起眼看著那背光接近的人影。虽然脸看不太清楚,不过声音已表明了身分。
「在那个世界牵过手的回忆就足以让你幸福所以没关系,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宛如要捣住谅子的嘴似地,干广紧紧抱住了她。手被抓著的话没办法这么做,所以才先请她退开一下。
「对我?」
「是这样没错啦……我想知道一些日记的事,可惜你不在房间。」
「你必须用自己的手,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抓住真琴少爷的手才行。」
那人身穿漆黑女仆装、水蓝色的头发、眼睛也是一片苍蓝,是位千广熟知的女性。
如今已不在这里的一位朋友,在过去寄宿於其化身时,曾经对干广这么说过。虽然他那时是吉香,但他并不想成为吉香,身体也只是暂借,不是自己所有。直到他回去之际,态度始终未曾改变。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其实那本日记有点小机关呢。」
「……危险啊,干寻——!」
「吉香,你现在真的幸福吗?」
「——那是……」
干广话说完,转过身去。一脸恍惚地目送干广的吉香,在他少有的急促足音之下回过神来,慌忙地大声喊道:
「原来如此……今有太夫继承了锯南辰之辅的遗题了吗?」
那是个想去又去不得,却又非去不可的地方。
三年来只开过一次的锁虽然有点僵硬,但现在却没有一丝阻力地转了开来。
由於已得出丙圆的直径,因此被占去的面积很快就能计算出来,最後甲圆的直径,也在这条辅助线的帮助之下得以求出。
百闻不如一见,干广将算额重新拿好想让薰见识见识,没想到算额顺著毫无皱摺的围裙滑下,往地面坠落。
干广莞尔一笑,开始运转他生锈的脑袋。
吉香见干广好像终於理解,笑著点头说:
「我的……手?」
那笑容几乎甜到能将幸福传播给身边的人似的,然而现在却莫名地刺眼。
「干广!?怎么了呢,突然跑了起来?」
声音在转眼问被拉远,干广与薰之间已空出一大段距离。以为抓住了的算额也落到石阶上,只有千广一个人往石阶底下滚去。
「川崎的观音堂。」
接著查明辰之辅的足迹,找回亡佚的遗题集,让日本数学史用粗体字标出他的姓名,而不只是注释而已。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跑成这样呢,是怎么了吗?」
「干广,你要去哪里啊!?」
「我一直都…………喜欢著干寻小姐!」
「吉香。」
「你的手。」
四片嘴唇排列出相同的形状,也同时往石阶上方看去。
「千寻小姐……我……」
「……咦?」
然而这瞬间,千广就像被冰冻住似地动弹不得。
干广将绕在她身後的右手抽离,轻轻托住谅子的脸颊,微微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颊逐渐升温,传进千广的手心里。
那人与这三年来透过镜中所见的自己有著微妙的差别,那女子看到干广讶异的样子,似乎也吃了一惊。
不过,这一枚薄薄的手帕,如今也显得多余。
吉香的表情十分困惑,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抓著拖把的手。
「……吉香。」
磅。一面算额,斜放在干广面前。
「我睡不太著,就起了个大早啦。」
「请告诉我所有有关这女孩的事!」
又一面倒在上头。
(永别了……谅子。)
干广抱起算额定出祠堂,在朝阳之下与那道遗题缠斗。
三年前滚下石阶时,脑中想的是甲圆的直径。
想为她抹去泪水而再次将身子贴近时,谅子闭上了双眸。眼泪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那鲜润的朱唇,钉住了千广的目光。
「对不——」
「……我的起点。」
还来不及参透她的意思,干广的意识便没入黑暗之中。胸口的一阵激痛掐住了他的呼吸,接著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不会吧……」
「……这条辅助线……」
於东方天空升起的太阳,为神社照进了一道红光。光线并非十分充足,但干广一面一面地确认算额,一点一点往深处前进。
「《尘劫记》。」
谅子的脸红得就像要喷出火似的,那股热度也透过手帕传到掌心里。
「……呃?」
「抱歉……谅子。」
吉香肩头一震,胆怯地看著干广。
「……这个是……」
眼前渐渐被抹上一层层黑暗,逐渐看不清那令人怀念的身体。这刹那,仿佛能见到那女子正露出胜利的微笑。
(我好不容易才解出答案的……)
将美丽的图形以话语表示,寻求解答。唯独日本这块土地才得以孕育而成的这项文化,就算千广对它有三年的空白,仍足以让千广魂萦梦牵。
从飞灰之中,出现了一面比手边的前四面还小了两号的木额,那正是千广在另一个世界所见的辰之辅遗题,也是他做为今有太夫所留下的日记内侧最後的遗题。在木额的最後,署有个「辰」字。
「干寻?」
「哎呀!」
到如今滚下石阶时,则是因求得答案而欢喜不已。
第三面倒下时,往底下滑落并撞倒最後一面算额,扬起的灰尘让千广不禁闭目咳了几声。
「在那个世界牵手的是吉朗,而不是你吧?对象也不是真琴少爷,而是麻琴这个女孩,难道不是吗?」
千广仍留恋著那股温暖似地缓缓挪开身子,谅子睁大了眼,抬头看著他。也许是睁得太大了,几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现在谅子脸颊上的并不是干广的手,而是馆山干寻的。抱著她的手臂,想吻她的唇,所有的感觉虽然都传达给了千广,但这副躯体依旧不是千广的东西。
谅子看著静静重复著字句的干广,表情逐渐扭曲。微垂的双眼渗出泪水,两手没了力气似地突然滑落。
干广看著他抱在胸前的算额,欣喜地低声发笑。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梦想啊。
(我……的手、心……?)
(……咦……?)
千广突然看见,在遥远的彼端有个人正和自己一样从石阶上滚落。那人穿著裙子,应该是个女性。在这瞬问,他想起谅子泪汪汪的脸庞,但谅子的制服是深红色,所以那并不是她。
要屈服於这三年的岁月是很简单的,但如果是他,在这里度过三年光阴,是否就能成为吉香呢?他肯定还是会保持著他自己,直到取回自己的身体,以真正的自己昂首阔步的那天。
「吉香你也是,怎么会这么早?」
才想到这里,身体已开始剧烈地前後晃动,干广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石阶上弹跳著,然而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日记内侧的遗题。」
「可是……」
「其其其实我!对干寻小姐……」
千广依依不舍地栘开右手,後退了一步。顿失温暖的谅子抬头看著他,不过干广再次说了声抱歉,离开房间。
谅子在干广胸前咿咿唔唔说了什么,但是好像被围裙吸走了般,听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