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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2.2萬 字

《我的親愛主人!?》4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插圖(1)
《我的親愛主人!?》 · 4 ·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 · 第1張插圖

繁花落盡,不留一點痕跡,取而代之的是滿樹綠葉。空氣溼潤滑順,彷彿那繁盛的綠葉將土壤中的水氣全灑向空中似地。

市川吉香深深吸了口氣,笑容不經意地綻開。

自己有多久不曾如此上街了呢?若扣除陌生世界的陌生街道,說不定已逾一年之久。

幸虧新進來的女僕們也已經習慣佐倉家行事風格,能夠同時肩攬數份差事,否則自己哪有時間出門買私人用品呢?

「咦、奇怪?」

明明纔剛買齊,但自己買好的東西卻不在手上,只剩裝有錢包等物的小手提包,以及前一間店的購物袋。袋中是真琴送修的鋼筆,將它領回也是今天吉香外出的目的之一。

不過真琴卻爲此命令吉香休息半天。即便其他女僕得以輪休,唯有吉香遲遲不肯點頭,讓真琴有些不滿,所以熟知吉香個性的他纔會搬出命令兩字逼吉香休假。

吉香十分感謝真琴的心意,已趁早將要事辦妥,平時因家務繁忙而無法置換的物品也在不久前買齊。

「小姐!您的東西!」

一名女子氣喘吁吁地從一臉茫然的吉香背後跑來,當吉香注意到她是先前接待自己的店員時,不禁羞紅了臉。

「不、不好意思!替你們添——」

「哪裏哪裏,都怪我們疏忽了。」

吉香接過紙袋,往裏頭看去。袋中有三個水藍色小包包。

「請問數量對嗎?」

「是的!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請別那麼說。另外就是——」

女子瞄了瞄四周,低聲說道:

「要是一直用小尺碼硬塞會變形的喲,下一次請儘早來更換吧。」

「好……哎喲,沒沒沒沒有下一次了啦!」

「我立刻派人過去,請您務必與旭兄一同光臨寒舍。」

佐倉真琴停住幾乎按下傳喚鈴的手。一旦按下,廚房會立刻備好香氣四溢的咖啡併爲他送入書房,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現在按鈴也只是白按。

不過,要是真琴知道自己抗命提早回來,一定不會有好臉色看。於是吉香決定暫時不碰任何接近書房的工作,從西翼樓梯爬上二樓。

「八千代阿姨,我回來了。」

只淺嘗過馬術的真琴在那天終於見識到何謂人馬一體。人與馬竟能如此團結一心,往同一目標邁進,令真琴十分感動。

花見川的玩笑引來八千代一道肘擊,就在即將命中腹側時他有驚無險地閃過,還向吉香用脣語說了「看吧」兩字。

有着一頭柔順紅棕頭髮的青年將手從輪椅伸往地面,並左右搖擺身體以伸長手臂。那輪椅搖搖晃晃,看得吉香冷汗直流。

「就是啊,吉香。不然會像我一樣被阿姨虐待哦。」

「這是相機的零件嗎?」

「哪裏,再見。」

結果,吉香只逛了三間店、花不到半天時間就回到佐倉家。她從後門進入廚房後,發現山武八千代與見習廚師花見川時矢正忙得團團轉。

「像這種時候,你就該忘了這裏的事,好好在外面溜躂溜躂嘛。」

『……可惜不是,我有點重要的事想找你談談。』

吉香終於想起,雙手一拍後說道:

雖然纔剛開始休假,但吉香已經等不及想回到工作崗位上。對她來說,佐倉家——真琴身邊,纔是最令她安心的場所。

真琴盡力維持平和的語調講完電話,並按下之前還按不下手的傳喚鈴。

『我真的不需要休假。』

一宮說起話來總是語調輕快,但現在卻顯得疲憊不堪,看來旭的傷勢並不輕。

雖然傳喚鈴伸手可及,但真琴只是淡淡一笑,決定收手不按。就在這時,一旁的電話鈴聲大作。

吉香納悶地走下門廳,正好撞見春生跑出東翼走廊。春生見到吉香後驚訝地大叫,立刻湊了過來。

真琴看了看時鐘,納悶地皺眉。最近書房的電話已改成商務專線,與其他房間號碼不同,所以能直通這裏的都是工作上的電話,但今天卻無相關排程。

當時吉香的微笑裏並沒有謊言的味道,不過害她這麼苦的卻是真琴自己。

之後又過了半年,她的胸圍已從偏F的E完全進化到F的領域,尺寸完全不合,想趕快重買也無法請假,一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出門。

*  *  *

「別來無恙?您那還冷嗎?」

不知怎地,對胸圍特別敏銳的春生老是追問吉香「又變大了吧?變F了吧?」之類的,而言香也總是矢口否認,然而就在某天,吉香發現背扣真的變緊了。

在那飄雪的日子裏,真琴將他熱切的心意化爲言語,向吉香傾訴。不過,兩人之間已無法重回昔日那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而自己明知故犯,也許只是種傲慢的表現罷了。

「秀清大爺在世的時候他們還常常來玩,好像是七年前搬到國外去了。」

「真是的,早知道就狠心拒絕了……」

『哪裏,我這裏才深受貴公司照顧呢。我們在書信往來上好像還滿頻繁的,不過已經好多年沒有像這樣子講電話了呢。』

「吉香……」

「當年旭兄相贈的馬匹照片都還擺在書房裏呢。」

『是啊……因爲我想讓他接受日本醫師的治療,所以纔回國的。』

女僕長隨即現身,真琴向她說明原委後,交由她打理一切事宜。

一樓客房前的走廊常有人走動,房間本身也比二樓客房小。雖然不是沒客人在那住過,但吉香不記得一宮侯爵家曾使用過一樓客房。

「我沒什麼東西好買嘛。啊,我有帶點心回來,晚點大家分一分吧。」

從前前代當家將這府邸裏絕大部分的傭人帶進別墅以來,已經過了一年。留在這裏的三名女僕實際年資皆不滿七年,稱得上老班底的只有管家東金與廚師八千代而已。

見吉香將糕點盒擺在廚房一角,八千代一邊篩着卡士達醬,一邊誇張地嘆氣說道:

「廢話少說,快去和你的麪糊!沒時間了。」

話筒彼端的一宮哈哈大笑。

「怎麼啦,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侯爵,快別這麼見外,晚輩歡迎都來不及了,怎麼還敢讓您拜託呢?請問兩位現在所處的地點是?」

(啊……)

「呃……啊、是的,我不小心弄掉了……真是謝謝你。」

隨着一宮語氣急轉直下,真琴的表情爲之一沉。過去一個月來,一宮突然不再與真琴有任何直接聯繫,但兩公司間的業務依然正常運作、毫無延滯。這反倒使真琴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在事業外有所變故。

吉香微微敬禮,當她轉身離去時,聽見背後傳來某種細小聲響,於是又回過頭去。她原以爲是相機快門聲,不過相機仍擺在青年腿上。青年見吉香回頭,立刻低頭致意,而吉香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也跟着回禮。

『你還記得旭嗎?』

青年從吉香手中接過鏡頭蓋,回答聲有些粗啞。

「我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啦,不過要是他真的想療完傷再回去,還是到別墅那邊去比較好哦,因爲這裏的女僕只有你一個看過他嘛。」

『真琴嗎?我是一宮……聽得出來嗎?』

「難道……在樓下?」

『不會,天氣好得很。老實說,我剛剛回到日本。』

「是……這樣嗎。對他的意外一無所知,我真的非常慚愧。」

旭是侯爵的長子,比真琴年長六歲,是個常遭父親抱怨窩在馬廄的時間比在家多的愛馬青年。在真琴剛開始懂事時,旭就已經在馬背上馳騁了。

嘟噥幾聲後,吉香再次看向袋中。圓滾滾的水藍小包包裏的是比現在大一號的內衣,不過升級不是因爲胸部增大,而是體重下滑導致下胸圍縮減所造成。不過會注意到這一點,全是拜春生所賜。

吉香左右甩動赤紅的臉,女子見狀微微一笑,一鞠躬後循原路返回店裏。

「一宮……侯爵?當然當然!感謝您多年來的照顧。」

「那麼……您是想談什麼呢?」

通常長期居留的客人都會住在二樓客房,若對象是侯爵父子兩人,應該會安排黃金或白銀房間。吉香依照自己的猜想來到房前,然而這兩間房都上了鎖。仍不放心的吉香將西翼其他房間都繞過一遍,但全都緊閉,沒有女僕進出過的感覺。

若不多加剋制,恐怕會害吉香全年無休地忙個不停。當雙親仍在世、自己還是個普通的公爵嫡子時,吉香還能理所當然地按照排定假日與其他女僕一同出外逛街購物。之前那段苦日子先不論,最近工作機制隨着新女僕的到來逐漸翻新,至今沒休到假的只剩吉香一人。

想當然耳,幾年後他開始在馬術比賽上大展長才,抱回無數優勝獎杯。真琴曾想就近看他比賽的英姿,而旭也讓真琴如願在靠近賽道的位置觀戰。

『說起來有點唐突,不過,能讓旭在府上逗留幾天嗎?那位醫生離我老家那兒有點距離,而且還得跑好幾趟,所以——』

『這樣啊……馬的照片……』

「……討厭,我真迷糊……」

這次吉香不再回頭,看着前方筆直邁進。真琴交代的事辦妥了,自己的用品也買齊了,接下來只要再爲大家買些甜點當伴手禮就能直接回家。

吉香回房後也不稍作休息,直接整理好買回來的東西、穿上女僕裝。在繫上圍裙、戴好頭飾之後,她才鬆了口氣。還是這副打扮最令吉香安心。

「您好。」

『我們下飛機後直接趕往醫院,現在正在附近的店裏休息。』

知道商務專線的他,是佐倉貿易其中一處合作對象的社長。兩公司打從真琴父親那代已有交情,儘管佐倉貿易大小風波不斷,他也不曾變卦。在公事之外,兩個家族也有長年的親交。

「侯爵……?」

吉香重拾微笑踏出腳步,這時,她發現樹下有個未曾注意到的人影。

*  *  *

『是我不曾向你提過,你也別太內疚了。』

八千代見到吉香踏入廚房,錯愕地聳起肩膀。

「那當然,我小時候經常與旭兄玩在一塊兒,他曾讓我騎他的馬,我也曾在他盛情相邀之下,現場觀賞過馬術比賽呢。」

那人約比吉香年長五、六歲。若他站在樹下,吉香應能更早發現,可惜他正坐着輪椅。

這一年多以來,吉香雖全年無休地不停工作,卻從不覺得苦,反而更想待在真琴身邊,哪怕是多一分一秒也好。

真琴位居公爵,而吉香是服侍他的女僕,目前兩人的關係只能用這句話帶過。

「意外?他受傷了嗎P」

「對呀對呀,現在就是那位公子受了傷,所以暫時回國。記得吧?就是那個興趣特殊,很喜歡馬的。」

(我怎麼隨便懷疑他偷拍我呢……真對不起人家。)

七年前,一宮一家時常來訪佐倉家,而當時吉香還不是真琴的隨侍女僕。但由於吉香的雙親都在佐倉公爵家服務,吉香也從小在佐倉家長大,因此對當時的客人仍有點印象。

「是啊。雖然是臨時決定的,不過他會暫時住在這裏一陣子。你還記得嗎?就是那位一宮侯爵跟他的公子。」

七年前,一宮侯爵攜家帶眷地將整個生活及事業重心都遷往海外。雖然見面機會就此少了許多,但他仍是真琴值得信賴的商業夥伴,也是一位好朋友。

真琴想起過去的日子,不禁微笑。

吉香衝進青年的視野裏,在他身邊蹲下。撿起掉在地上的黑色扁平物體後,吉香抬頭看着他,而他也訝異地睜大眼看着吉香。

旭與侯爵一同赴外之後,與真琴之間雖不常往來,但真琴總是樂於透過一宮得知旭在海外的優異表現。

試穿時還被剛纔那店員灌迷湯,一不小心就買了三件,這大概又會引起春生注意。

儘管如此,真琴還是拿起了話筒。

吉香將呢喃摻入嘆息,接着抬起頭來。纔剛見過的綠葉晃呀晃地,彷彿正嘲笑着她。其他要煩的事還多着,怎麼能在這裏爲了隱瞞朋友胸圍變化而苦惱呢,真是慚愧。

「請、請問……這是您掉的嗎?」

「這樣啊,是爲了公事?」

「一宮大人……」

「我還記得,他常跟真琴少爺一起去跑馬場玩嘛,原來他受傷了……」

平時真琴的隨侍女僕總會在最恰當的時機自動出現,不過她正因自己的命令而外出。想不到才放她出門不到兩個小時就開始後悔,讓真琴不禁苦笑。

見吉香遞出掉落物並如此間道,青年眨了眨眼,僵硬地點頭回應。吉香見到他大腿上的物體,才終於明白自己手中的究竟是什麼。

『其實在一個月前,他在比賽上出了點意外。』

『……感激不盡,這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這麼早就回來啦P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因爲我事情辦完了呀。」

「不要浪費難得的假日嘛。也罷,這還滿像你的。」

「先別管那個。八千代阿姨跟我提過了,有客人要來對吧?要住哪間房啊?」

「紫色房間跟粉紅房間,現在諒子正在整理。」

「怎麼不住樓上呢?黃金房間比較適合一宮大人吧?」

「那是因爲——」

春生纔剛開口,千尋便從東翼走廊現身。她的表情雖不像春生那麼誇張,不過也對吉香挑眉說道:

「這麼早就回來啦?」

「你已經是第三個人了啦,我私事辦完了,請讓我繼續工作!」

吉香彎腰鞠躬,看得千尋輕聲笑道:

「你真的很好猜呢。」

「猜?」

「我就知道你用不着半天就會回來了。」

吉香也笑着點頭回答:

「我也這麼想,不過挺巧的,一宮侯爵正好來訪。」

「難不成,吉香你見過他?」

「他上一次來是在我當女僕之前,應該只是我單方面記得他而已。他跟前代當家感情很好,常常來拜訪。我記得他的公子是……對了,是旭少爺,還會騎馬哦。」

「他好像就是騎馬時受傷的,所以真琴少爺才安排他住在一樓房間。」

「這樣啊……」

「咦﹒.:.」

「我就知道!你就是以前常常跟真琴一起在院子裏跑來跑去,頭上戴着小花的那個可愛女生吧?這樣啊……那時候的小女生都長那麼大了……那時你還這麼小呢。」

「那、那個……您的房間在那邊。」

「請問有何吩咐?」

「你叫什麼名字?」

旭自行將輪椅推至吉香身邊,不過一宮腳步並未移動,反而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兒子。

當吉香握住扶手時,旭也將自己的手疊在吉香手上,不過客人是不能隨意觸碰傭人的手的。吉香嚇得兩手一縮,旭先是有點錯愕,但又突然大笑起來。

「請先過?你——」

旭的反應也是如此。他向推着輪椅的雅成示意,停在吉香面前。

旭在一個月前的馬術大會上不幸落馬,從背部到脖子都受了重傷。儘管傷口早已縫合,在皮膚上只留下一段段紅色線條,但卻在體內留下了重創。

「吉香,能幫我叫諒子她們過來嗎?」

粗啞的嗓音裏帶了點訝異。他很快地將臉上的困惑轉成笑容,並拿起大腿上的相機說道:

一般來說,廚師不必出面迎接客人,八千代不在場就是最佳證據。吉香還來不及問身邊的罜原因,雅成就已轉動了門把,與花見川以及準備提行李進個人負責房間的春生、諒子一同出門迎接客人。其他人則是在玄關內側列隊,低頭等待客人到來。

「是的。」

「不,那並不是我家主人特地準備的。」

將整組茶具擺上茶几的同時,吉香輕瞄了時鐘一眼,而這小動作似乎被人看在眼裏,一旁傳來輕笑。

「你來照顧旭吧,跟我一起來會客室。」

「差不多了。」

「……這樣沒關係嗎……?」

旭突然繃起臉,凝視吉香的臉龐。不過那筆直的視線不甚穩定,眨了幾次眼後,旭像個尋回失物的孩子般地驚呼一聲,然後坦率地笑着說:

「還有其他種茶葉嗎?」

原來他就是吉香上午遇見的輪椅青年。

不知道是什麼在玄關耽擱了,客人比平時多花了點時間進門,過了一會兒,人影才終於進入門廳。低着頭的吉香想用眼角餘光看看先踏進門的會是旭還是一宮侯爵,卻先看到了雅成與化見川的鞋尖。他們倆面對面,中間有點距離。

旭端起茶杯,將鼻尖湊近熱氣。在充分享受過茶香後,杯口纔開始傾斜。

吉香低下頭來,耳旁卻傳來一道明亮的笑聲。驚訝地抬起頭的她看見旭正拭去眼角的淚水,努力壓下自己的笑意。

旭突然道歉,令吉香訝異地眨了眨眼。

「沒、沒有!不好意思。」

千尋抬頭看看門廳的鐘,微微皺眉。

「你是……市川的女兒!沒錯吧?」

「好久沒聞到這種味道了呢。」

「他只喝咖啡?」

雅成指向會客室之餘,對吉香使了點眼色,應是要她快去通知真琴。吉香向侯爵鞠躬後往東翼走廊走去,不過纔沒幾步就被侯爵叫住。

「是的。」

「抱、抱歉……!我沒別的意思,不是想故意碰你的手,請放心。」

「市、市川吉香。」

「好、好的。」

「抱歉,你還有其他的工作嗎?」

吉香看着旭伸出的手,不知該作何反應,然而這時另一名客人——一宮侯爵踏進門來,不解地說:

急忙從東翼走廊趕往客房的吉香,順道往窗外看去,發現東金駕駛的佐倉家座車正通過正門口。她加快腳步,衝進房門敞開的粉紅房間。

「真的很謝謝你,明明旁邊還有那麼多人,但是肯過來幫我的只有你一個。咦……?」

「是的。」

(千尋會幫我送咖啡嗎……)

「我懂了。小翼,你先到廚房備茶。」

驚訝地倒吸口氣的吉香趕在第二次行禮時調整好呼吸,並抬起頭來。然而那柔順的紅棕發巴映入眼簾時,更是讓吉香詫異。

平常這個時間,吉香都會爲真琴送咖啡進書房,若不這麼做,一忙起來就停不下手的真琴可撐不下去。由於傭人不適合正面規勸主人,只好讓咖啡香代言,而真琴也總是自動認輸離開桌面,坐上沙發稍事歇息。

也許是有特別吩咐過吧,吉香納悶地跑回門廳。千尋正率着衆女僕聚在門口,不知爲何花兒川也站在雅成身旁。

「我會請她帶我去房間的。可以吧?」

應旭要求所準備的紅茶適逢最佳飲用時機,吉香待旭指定茶杯後爲他注入紅茶,柳橙香頓時充滿整個房間。

《我的親愛主人!?》4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插圖(2)
《我的親愛主人!?》 · 4 ·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 · 第2張插圖

吉香轉向千尋,想看她如何決定,而千尋只是微微點頭,並轉身踏上東翼走廊,代替吉香通知真琴。

(爲什麼連花見川……)

「佐倉公爵人現在在哪兒?我想先跟他打聲招呼。」

旭在腿上張開雙手,不過那只有嬰兒大小,逗得吉香不禁輕笑,又在驚覺兩人身分差距後,趕緊抿住嘴巴。

說完,旭自己笑了笑並喝點茶潤喉,不過嗓音仍然粗啞。

「旭……?你們是打算在門口待到什麼時候?」

在如此要求下,吉香又回到旭的背後。她微微掃視門廳中的衆人,原本負責照顧旭的春生也表情複雜地看着吉香。先前和旭的一來一往,一定都被春生看在眼裏。

吉香比向東翼走廊後,旭指了指輪椅背後的扶手。

「我知道了。那麼,侯爵父子幾點會到呢?」

「剛纔我已經吩咐諒子跟小翼去改房間的擺設了,否則太窄不方便活動。之後由諒子負責侯爵的紫色房間,而春生則負責旭少爺的粉紅房間。」

「非、非常抱歉!」

難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惹侯爵生氣嗎?客人會如此詢問傭人的姓名,通常是要向主人要求加強其行爲舉止。被旭問到時,對話的走向無此氣氛,所以吉香並不緊張,但現在一宮卻板着一張臉。也許是剛纔撥開旭的手讓一宮有些不順眼吧。

「家父最近做事常有點自作主張,就算要求強人所難也會逼人接受,所以纔會害你這個真琴的隨侍女僕跑來照顧我。看來真的不能在父親面前亂聊天呢。」

「想不到會在這裏碰面呢,先前真是謝謝你。」

「有的。我們常備有大約十五種茶葉,任您挑選。」

儘管如此,在知曉原因之前就恣意道歉只會火上加油,所以吉香只是低頭不語。這時,一宮叫來管家。

「不不、怎麼……呃、真的很抱歉。」

連房間負責人都決定了,也就代表一宮父子至少會留宿二天以上。

想不到勤於馬術、生性好動的一宮旭竟會困坐輪椅,難怪吉香無法聯想受傷、準備一樓客房與客人之間的關係。

「那麼,你每天都會替真琴泡最好的咖啡給他對不對?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是前代當家的其中一名隨侍女僕,與吉香一樣身穿深藍色制服。由於她常出現在前代與真琴身邊,所以會被訪客記住名字並不奇怪。

雅成立刻回話。雖然他實際上只是個見習管家,不過東金恐怕還在停車,不克前來。見到管家如此年輕,一宮不禁眉頭一皺,不過他接着乾咳了幾聲,轉往東翼走廊看去。

「你叫什麼名字?市川什麼?」

吉香在推旭進房時,注意到他脖子上有道紅色傷痕,不過露出領口的只是一小部分。聽真琴說,他的傷一直延續到背部。

「哎呀?吉香你這麼早——」

「是這裏的女僕對吧?」

總之,現在也只能照一宮吩咐去做,於是吉香推動輪椅,與一宮父子一同前往會客室。

旭回頭看向吉香,吉香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令旭再度微笑。

*  *  *

「別管那個啦,客人馬上就要到了,車子剛進正門。」

「我叫市川……吉香。」

「哪裏……一時沒認出您來,實在非常抱歉。」

注意到一宮侯爵目瞪口呆地看着旭笑得雙肩微顫的樣子,吉香連忙低下頭去,卻感覺到一日朝自己走來。

「是。 」

在兩人間閃着銀光的車輪被抬放至地面,打破了吉香的疑問。雅成與花見川所攙扶的,是一名坐輪椅的青年。

粉紅房間原來設有許多木製古董傢俱,如今有幾樣不見蹤影,只剩茶几、衣櫃與書桌,雕工細緻的置物櫃以及不知修過幾次皮的沙發都被收走,騰出大量空間,有如傭人房般簡單。

「這樣您滿意嗎?」

「吉香啊,未來幾天要受你照顧了,請多多指教。」

「房間在哪兒?」

翼受命趕往廚房後,諒子將粉紅房間環視一遍。吉香跟着望去,發現她所習慣的粉紅房間變得十分簡約,令人訝異。

「麻煩你了。」

「咦叩這麼快!?看來真的很急呢。」

這意想不到的話令吉香大喫一驚。當旭仍時常來訪時,吉香的雙親都還在這裏服務。負責保養鍋爐或汽車等機械的父親與旭並無交集,所以這裏的市川指的應該是吉香的母親。

「好的。」

(奇怪……?沒椅子……?)

「哎呀,不好意思,都是我把玄關佔住了。請先過吧。」

「嗯,很香呢。在國外喝的幾乎都是咖啡,雖然偶爾喝得到一點紅茶,不過我不是很喜歡他們的泡法,大概是我還沒融入當地文化吧。」

「十五種啊!還真多呢。是真琴的興趣?」

「你是……」

與書桌同組的椅子也被撤走,這樣不就要站着用桌子了嗎?吉香回頭想問問諒子,不過她已不在房裏。

「在國外住慣了,一不注意就忘了這裏的規矩,抱歉。」

「小的立刻通知。能否請侯爵先在會客室稍候片刻?」

頸部的傷害奪走了旭下半身自由,還造成聲帶麻痹。從那之後,旭的生活就從馬背移到輪椅上。

這次回國,是希望經由專科醫師的治療,能儘量改善他的病症。而醫院離佐倉家較近,所以纔會選擇長期滯留於此。

「真好喝,這裏的咖啡一定也很棒吧?」

「呃……啊、是的。我們家有位女僕對咖啡很有心得,泡出來的咖啡總是又香又醇,您想嚐嚐看嗎?」

「既然你都推薦了,那麼午茶的時候就幫我送杯咖啡吧。下午就照順序將那十五種紅茶都喝一遍,你看怎麼樣?」

「瞭解。」

就在吉香拿着空托盤準備離開房間時,旭叫住了她。

「請問還有吩咐嗎?」

「你可以幫我把那邊的相機拿過來嗎?」

旭指著書桌,桌上擺着他進門時置於腿上的大相機,鏡頭、工具等也整齊地排列其上。

相機的重量令吉香相當喫驚。她戰戰兢兢地將相機交給了旭,只見旭疼惜地撫摸了鏡頭幾下,然後置於腿上。

「這是我的新愛人。」

「……咦?」

「我是說我的相機。雖然我跟它相處很久了,但其實我還有個絕不肯輕易出讓的最愛。發現相機的好,也是最近的事。」

話一說完,旭就朝吉香舉起相機,嚇得她往旁邊跳開。旭看得睜大眼睛、笑出聲來。

「不、不用躲成這樣嘛……!」

「那、那個……很、很抱歉……!」

「你看,這個這個。」

旭指着鏡頭前端說道。仔細一看,鏡頭還穩穩蓋着,吉香知道自己被人尋開心,頓時羞紅r臉。

「多虧你幫我撿起它,我的鏡頭纔不至於受傷。謝謝你。」

倘若自己受了同樣的傷,還能保持那樣的笑容嗎?一旦雙腳不再自由,就無法繼續在佐倉

千尋離去時,嘴角微微浮出得逞的笑容,而吉香也在感激地微笑回應之後,以女僕不該有的速度奔往東翼走廊。

檢查報告將於後天出爐,同時也決定旭會留下養傷,或是如千尋所言返回國外另請高明。

「若您願意,可以送給我嗎?」

醫師萬分惶恐地留下了這些話。其所呈交的X光片、診斷結果均與過去所有醫院相同,旭的腳依然動彈不得,喉部的麻痹仍無法消退。

信旭少爺會痊癒的……不,也許已成了某種執着。」

「要是檢查結果樂觀就好了。」

「我好像聽到快門的聲音,以爲『被偷拍了!』,結果我回頭後看到相機還擺在您腳上,認爲是自己想太多而有點不好意思呢。」

「我纔不會向您收錢呢!」

從與真琴的對話中也可瞭解到,這次回國也是一宮個人的強烈要求。雖然旭毫不在意地表示有輪椅即可,但一宮仍堅決反對,執意動手術。

況。馬雖無法言語,不過光靠馬匹的頸部動作或嘶鳴聲等等,旭就能充分了解它們的情緒。

『家父最近做事常有點自作主張,就算要求強人所難也會逼人接受。』

旭看着最上面的照片,不禁莞爾。快門雖按得突然,但還是慘不忍睹。

「旭少爺感覺如何?房間還夠寬吧?」

「……這張也照得很差。」

倘若當初選擇棄權,它現在就會在馬房裏輕咬着他的頭髮撒嬌;若當天沒執意上馬,自己還能撫摸它的鼻尖。

吉香也是受侯爵指定,纔會臨時負責打理旭的房間。他見到自己兒子在多年後重遊舊地時竟能與吉香侃侃而談,便認爲旭對她有好感,進而拜託真琴。

面對旭的玩笑,吉香如同少女般地咯咯嬌笑,但很快地又回到平常的表情,再次指着相片說道:

「……是啊。」

「是啊。就算不能騎馬,也希望他能再次靠自己雙腳走路。」

「是的,會依檢查結果決定動不動手術。」

那指的一定是馬吧。稱輪椅爲夥伴的他正是這麼一個人,馬對他而言絕對是最愛。

先不論旭是否真有那個意思,這單純只是因爲所有人之中他只見過吉香。而由於兩人今早曾在街上偶遇,所以再會時自然地寒暄了幾句,卻引來一宮的武斷作爲。

聽見難過兩字,吉香的表情也不禁爲之一沉,但是在看到千尋脣邊的笑意後,立刻回瞪她一眼「不要開那種玩笑啦!」

相片左半邊有個人影,會說是人影,是因爲焦點不小心對在一旁的行道樹,根本不在人身上,使得主角糊成一片。

吉香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在其他地方,身着這套深靛色女僕裝之外的衣物。

「是啊,我還怕有點搬過了頭。」

「我想起來了!可以先等我一下下嗎?」

「可是,他不就是爲了旭少爺纔回國的嗎?」

「請您在這裏安心養病吧。」

「這很難形容……怎麼說呢……因爲那看起來很柔美,跟我差很多呢。」

這瞬間,旭的臉上似乎染上了陰霾,與總是掛着笑容的他並不相稱。也許是之前常來訪的時候給人的印象過於活潑,所以現在纔會感覺到落差。

千尋擺出莫名嚴肅的表情看向會客室。

「……這個?你爲什麼會想要失焦這麼嚴重的相片啊?」

方纔的陰霾已被旭的笑容掃去,讓吉香稍稍放心地離開粉紅房間。

「哎呀,抱歉。我是在看這個啦。」

在那場大會當天早上,旭雖注意到愛馬的樣子不太安分,卻仍以自己的榮譽爲優先,強要它上陣比賽。

「我的夥伴很麻煩呢。明明很引人注目,卻也讓人不會靠近。其他還有那麼多人遠遠看着我,可是毫不在意地接近我的,真的就只有你一個而已呢。」

旭指示吉香放下托盤,並將照片緩緩晃動。吉香怯怯地到旭面前接過相片,眉頭先是微皺,然後驚呼一聲,指着相片中央開心地笑着說:

這時,千尋的身影正好出現在吉香朦朧的視野裏。

「女僕長的工作也不少呢,拜託你啦。」

「那是因爲失焦所以——」

旭將相機置於桌面,拿起攤在桌上的數枚照片。然而不管哪張,取景角度都幾近相同,像過去那樣活靈活現的作品一張也沒有。

儘管吉香已不再害怕去想誰會在真琴身旁爲他處理各式各樣的雜務,卻描繪不出沒有真琴的世界。

吉香跑回房間,拎起桌上的靛色紙袋後回到廚房前。取回真琴送去維修的鋼筆纔是她今天外出的主要目的,而非買新內衣。她原想隨咖啡一同送到真琴面前的,卻在負責職務改變後忘得一乾二淨。

「如果檢查結果不妙,那麼旭少爺就得接受二次打擊,而侯爵也可能否定第三次檢查報告的可能性,直接尋找下一位醫生。」

看到千尋手上也拿了個空托盤,吉香微笑說:

「還真是堅強呢。」

「旭少爺……?」

「不過有一半是真的喲。我不像你這麼瞭解真琴少爺,還是有很多彌補不了的地方。」

「我相信,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老實說,就連攝影者自己乍看之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還等着吉香詢問影中物體的真面目呢。

當然,慧黠的千尋也注意到吉香含糊的語尾中滲進了幾分糾葛,她將吉香趕往門廳,順道換個話題。

「彌補不了……」

旭正凝視着腿上的相機。只要拿起這舊式相機,就能知道它卸下鏡頭後依然不輕,可是一旦置於腿上就會忘記這份重量,他若不用眼睛去看,就連腿上擺有如此重物都渾然不覺。

「這個人是我吧?」

「不過,整個人就像被光籠罩一樣……而且我也沒看過自己這個樣子。」

『由於脊椎傷勢過於嚴重……很抱歉,本人結論僅與前位醫師相同。』

「怎麼啦?」

對旭而言,騎馬有如呼吸般自然。他每天一睜開眼,便在早餐前先到馬廄看看馬兒們的狀

旭將相機擺回腿上,指頭敲了敲輪椅車輪說:

「哪裏,您已經謝過我好——」

「沒錯,依檢查結果決定。不過,從侯爵口氣看來,其實他心裏早有定論。當然,他是相

就像那天一樣,旭的感想也是「果然沒錯一 結果並不令人意外。頭一位爲旭看診的醫師乃是脊椎外科界第一把交椅,所以旭根本不覺得還會有更好的醫師,況且自己也沒臉在失去愛馬後再次騎上馬背。雖然他的信仰還未虔誠到認爲這是天譴,卻依然希望自己能寬心接受上天的安排,所以「果然沒錯」纔會再次浮上腦海。

旭長久以來一直深愛着馬,然而他與馬朝夕相處的生活竟會葬於馬下,箇中悲痛令人不敢想像。

——我還有個絕不肯輕易讓出的最愛。

「……虧你看得出來。」

在第三道障礙落馬的瞬間,「果然沒錯」四個字閃過了旭的心頭。這就是自己無視愛馬狀況所引來的抗議。

「哪樣子?」

「剛剛我也說過了,肯幫我的只有你一個。」

「他上牀跟用書桌都是自己來,還高興地說『這樣就不用怕會傷到傢俱』呢。」

當時旭是這麼說的。所謂的最近,指的應該就是意外之後。只要旭有所希望——不管有無明確要求,侯爵都會自作主張替他完成。

「剛纔侯爵與真琴少爺在會客室裏的對話,你也聽見了吧?」

「因爲我長得不高,和別人站在一起就會變得很顯眼,可是這樣看起來就稍微高大一點了呢。」

「……如果不行呢?」

「抱歉,我之後還有些要緊事要忙,如果有空的話,可以請你自己送過去嗎?」

一踏上東翼走廊,吉香就自然地往走廊深處看去。真琴的書房與寢室就在那裏,不過這條走廊的另一端要暫託千尋負責了。

這時,敲門聲輕輕響起。旭粗啞地應門後,見到吉香捧着托盤進門,又笑出聲來。

「我?懷疑什麼?」

「吉香?」

「因爲我那天穿的是這種顏色,而且,其實我當時也有點懷疑您呢。」

家工作、不能繼續在這裏當女僕了。

「我自己送嗎?」

旭再次審視照片,不過怎麼看都只是張失焦的照片。那糟糕的構圖就甭提了,在視角固定之下,唯一對焦的行道樹也拍得有點仰角。

「是的,雖然一樓房間有點窄,一開始還以爲會讓他礙手礙腳,不過已經搬一些傢俱出去了吧?所以他好像也不覺得窄的樣子。」

「還有加甜點哦。」

「柔美……?」

「咦……」

「吉香?」

「你替我送咖啡給真琴少爺了嗎?」

就在兩人將托盤送回廚房、就要回到各自崗位時,吉香突然大叫。

「還想說乾脆以後不蓋蓋子了呢,不過這對相機可不好。」

「不,我不是指那個。」

「謝謝。」

「咦?」

「那麼——」

由於拍照時吉香正轉身離去,所以只拍到吉香身體側面、由大腿根部往鼻頭看去的畫面,像極了故意瞄準吉香那對豪乳的偷拍照。這張怪照逗得旭哈哈大笑,不過對影中人而言應該不值得高興。

「那是因爲我用閃電般的快手將相機擺回原位啦,要是被你發現搞不好還會跟我收錢呢。」

「……是啊,我也這麼想。」

「因爲他的最愛被人搶走,心裏多少有點難過嘛。」

「這是真琴少爺的鋼筆,能請你晚點——」

不過,一切已化爲泡影,旭的選擇甚至奪去了它的生命。

吉香的指尖在相片中的頸部與肩膀之間遊走。

「線條很流暢,好像真的模特兒一樣——不過我自己這樣說自己好像有點怪怪的。」

吉香害臊地笑了笑,回到書桌旁。不一會兒,由壺中流泄出的茶香溫柔地瀰漫整個房間。

「這是旭少爺才拍得出來的照片呢,真的很有旭少爺的感覺。」

「我的……」

「拍得很光明呢。」

「我哪有……」

「我很喜歡這張照片,所以就拿它代替模特兒費用吧。」

這次輪到旭被模特兒費用一詞逗笑了。

旭本身很清楚這相片是個差勁的作品,但也確實感受到吉香有多中意它。

對於該不該在自己稱爲夥伴的輪椅上生活,旭已不再拘泥,但他心裏仍有些缺憾。

每當見到這類仰角照片,過去在馬背上往下俯視的一幕幕又會重回眼前。那個離自己遠去而遙不可及的世界,與現在真是天壤之別。

但換角度想想,那些仰角畫面也是這個位置以外所見不到的景色,只有坐在輪椅上,才能得到這些鏡頭。

旭原想將它與其他相片一同作廢,不過一個不留神,自己已將它遞到吉香面前。

「您真的要送給我嗎?」

「只要你是真心想收下囉。」

吉香燦爛地笑開了。雖然吉香微低着頭,不過那也是輪椅上的旭所獨享的笑容。

真想拍下這笑容——一股衝動突然湧上旭的心頭。

受傷前,鏡頭中的對象幾乎都是馬,不過失去愛馬之後自己連動物都沒拍過一張。這次會帶相機一同回國,也只是想拍個旅遊照片罷了。

一開始,相機只是繮繩重量的替代品,不過從這一刻起,旭纔開始重新省思拿起相機的真正一意義。

「侯爵,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能瞭解您的感受,不過我還是不能答——」

一宮侯爵只有旭這個獨子,而名號響徹馬術界的一宮旭,也讓他這個做父親的臉上有光。不過他最近開始叮嚀旭要放輕馬術專心往事業發展,也開始考慮何時該讓旭繼承爵位及公司。

「你的表情很豐富呢,讓我拍得很高興,更想多拍幾張。」

窗外那兩人依然有說有笑。見旭如此快樂,若另一人不是吉香,自己也許不會拒絕一宮的請求。

(一切都爲了旭兄——現在侯爵也只爲此而奔波吧……)

儘管旭總會出聲叮嚀,但重複幾次後,反而使吉香一聽到旭出聲就更加在意鏡頭,無法自然地擺動身體。

「不是的……因爲茶……」

吉香被那粗啞的嗓音喚回當下,雙頰不禁泛紅。縱使吉香依約擔任旭的模特兒,不過一旦來到鏡頭前,還是像座雕像般表情緊繃、肢體僵直。

自己已好久不曾如此心急,讓他想起那段急着騎馬而囫圇扒飯的日子。

「對哦……」

一宮離開書房,臉上的笑容因真琴的答覆而加深。真琴從書桌上端起久未飲用早已涼透的咖啡,並喝了一口。

「再自然點!要像剛纔那樣。」

「侯爵?」

旭抓緊吉香翹起指頭的瞬間按下快門,這一定使吉香滿臉錯愕,但旭又順勢拍了一張。

儘管咖啡香已填滿書房各個角落,但仍飄不進現在的一宮侯爵心裏。他從醫院回來後,有如面臨世界末日般地喪氣,身形似乎越縮越小。

「那女孩的出國手續啊。我真的不是隨口說說,你明白嗎?」

「咦?」

「手續……?」

「時間……?可是旭已經……!」

這與面對鏡頭十分類似、卻能夠直接看見旭盯着自己的眼睛的動作,讓吉香感到另一種羞怯,不禁別開眼睛。

侯爵對獨子投注的期待越高,絕望也相對越深。過去他從不曾在人前表現出如此心慌意亂的一面,然而現在卻在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真琴面前表露無遺。

「那個庸醫說的還是一樣。一定還有其他更高明的醫師,一定還有能醫好旭的醫師……」

*  *  *

「不要太在意嘛,就當作是陪我實驗,看我是不是能拍出沒失焦的照片囉。」

「那女孩是……負責旭房間的吧?」

「拍、拍我嗎?那怎麼行呢!而且您特地要拍我,我反而會緊張……」

「你心裏有人選嗎?或者聽過類似的名號?他受傷到現在也才一個月,早點動手術應該就能早點康復,所以……」

吉香滿臉通紅地稍稍走近旭說:

吉香皺起眉頭,低頭考慮片刻。不過旭也在這一刻驚覺到,自己的心正因爲想拍下她小噘着嘴的模樣而興奮不已。

「那是……旭嗎?他在庭院做什麼……」

「也許再給他一點時間會比較好呢,侯爵。」

「侯爵,請恕我無法答應。」

「那孩子還說他不再騎馬了呢。也許經歷過那樣的意外後會說這種話並不奇怪,不過他曾經是那麼地愛馬,現在連碰都不碰、整天待在家裏,以前他無時無刻都待在馬廄的日子就像場夢一樣。不過,要是他身邊有個伴,也許就能讓他的心獲得慰藉,難道你不這麼認爲嗎?」

「……我懂了。那麼,晚餐時再談吧。」

旭將相機放回腿上,將手舉到面前,透過拇指與食指圍成的方框看着吉香。

清爽的春風吹過庭院、撫動稍長的青草,將整座庭院化爲一張柔軟的地毯。

旭立刻破顏微笑。看來他頗有同感。

吉香總是手握掃帚屈居狹小空間,從未想像過草地也會有如此面貌,而不只是增加工作量的麻煩精而已。

「很抱歉,看來我還是辦不到……」

一宮趕到窗邊,幾乎緊貼着玻璃注視着那兩人,而在侯爵身旁的真琴也看向窗外。吉香正站在草皮上,而乘着輪椅的旭則離她有一小段距離。

真琴吞下舌上逐漸擴散的苦味,朝桌面捶了一拳。

聽真琴如此明確地答覆,一宮抬起頭來,皺眉看向真琴,令真琴慢慢別過頭去。這時,一宮恍然大悟地點頭說道:

「咦η現在就要拍了嗎P」

旭道了個歉,動手品嚐吉香爲他泡的茶。見到那杯口傾斜後浮現的笑容,吉香也報以安心的微笑。

「那個女僕,能請你讓給我嗎?」

「怎麼了嗎?是不是茶冷掉了?」

「……啊?請問爲什麼呢?」

按照第一天兩人的約定,吉香總是爲旭泡不同茶葉,而現在正好過半。若檢查結果決定不進行手術,那他也無法久留,在喝完十五品茶之前就會離開這個國家。

「剛纔我表情那麼呆……」

一宮的頭隨着真琴的話緩緩抬起,不過視線卻突然轉向窗外。真琴隨一宮視線看去,注意到窗外傳來陣陣輕快笑聲。

「……我還想多找些地方拍你呢。」

「確實如此,管教不周之處,請多——」

緊靠窗邊的一宮看着旭與吉香,興奮地向真琴傾訴。

在旭本人看似無任何要求的情形下,一宮的執着看起來更加詭異。但長輩已如此低聲下氣,況且拒絕理由還是出於個人,於是真琴爲了避開良心的譴責,終於點頭。

「你願意讓我好好重新拍一張嗎?」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吉香……?」

然而,唯有這項請求,縱然是旭親口懇求也恕難從命。

「請、請別那麼做!像我這樣連個實驗都做不好的人是辦不到的。」

「我得趕快……找下個醫師纔行。」

然而,這時真琴以爲一宮父子長則待上半個月,短則不足一週即整裝返家,之後對於一宮的堅持未曾多想。

「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法答應。」

「爲什麼?啊、如果你這兒人手不夠,我馬上從老家調幾個過來,薪資當然由我支付,很划算吧?」

「咦?」

旭數着所剩無幾的日子,將紅茶一飲而盡。

「爲什麼?那明明是很棒的表情。」

「我想,旭兄現在也因爲無法回應您的期望而備受煎熬吧,所以現在——」

「哎呀,這樣啊,你以爲我不是認真的嗎?這也難怪,話說得如此唐突,任誰都會這麼想。我也真是的,上了年紀後性子也急了。抱歉啊,真琴。」

旭一手掩着口,似乎對吉香說了些什麼。雖然聽不見無法放聲說話的旭講了什麼,不過吉香正捧着肚子笑個不停,而當旭一舉起相機,吉香也跟着收起笑聲、挺直背杆。

「不是這樣的,因爲她——她——」

「謝謝,那事不宜遲——」

一宮嘴上說的、心裏想的,真琴也不是不瞭解,他只是想爲旭儘自己一切所能罷了。

「……我真是個差勁的主人。」

「就是她,就是那個負責旭房間的女僕!啊……旭竟然笑得那麼開心,他一定很喜歡她。果然如此,看來他真的第一天就看對眼了。」

「不方便嗎?有其他工作要做?」

*  *  *

「……哪有……」

「……侯爵……」

「侯爵,可是——」

《我的親愛主人!?》4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插圖(3)
《我的親愛主人!?》 · 4 ·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 · 第3張插圖

「剛、剛纔那樣纔不自然呢!」

「不是……很好喝哦。」

「拜託您不要洗出來!拜託!」

「不會的,剛纔你看那些樹的樣子,感覺就很不錯呢。」

「他們……好像在拍照呢。」

真琴回想起當天兩人在會客室中的談話。一宮希望由吉香來照顧旭,但由於還有人更擅長招呼客人,吉香又是自己的隨侍女僕,以致遭到真琴回絕。但一宮聽不進去,甚至爲了旭不惜低頭。

「………………茶?」

話雖如此,真琴依然不可能讓出吉香。女僕雖是傭人,但也不是能任意交易的商品,而且當事人還是吉香。

「實驗……嗎?」

從侯爵在這時拋下公司回國,就能看出他過去冷靜的判斷力已變得魯鈍。再這樣下去,也許一宮會先弄垮自己。

「我明白了,就讓我來幫您實驗吧。」

「茶會涼掉的。」

真琴以爲吉香觸怒侯爵而開口道歉,想不到卻被侯爵輕輕擺手制止。他默默地凝視窗外兩人一會兒,臉上生氣漸增,嘴角還不經意地上揚。

「樹……是指那邊嗎?」

「咦?」

侯爵剛到訪那天,就難過地表示那場意外將一切化爲白紙。雖然真琴安慰他說就算失去雙腳也能夠工作或繼承爵位,但侯爵仍充耳不聞。

吉香表情嚴肅地將茶遞到旭面前。花香搔動旭的鼻尖,令他不禁微笑。

「女僕在哪兒工作都不成問題吧?你看看旭的樣子!他今天還在醫院受到那種打擊,但是現在……啊……竟然笑得那麼開心……」

「慢着慢着,先別談這個了,不必現在下結論。對了,我們晚餐時再談吧?如此一來,明天就能早點辦手續……」

「我想不用多久,我就要回那邊的家了吧,以後就沒辦法再拍你了。」

「……是的。」

「但是,只要你肯跟我一起來,我就能隨時都像這樣將你留在觀景窗裏。」

「一起……?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旭將圍成人造觀景窗的手扶上雙輪,並制止了想繞到椅後幫忙的吉香,自力來到吉香面前,取出口袋中的鏡頭蓋遞向吉香。

「我希望不管這個弄掉幾次,你都能爲我撿起來。」

「我當然會立刻替您撿啊……」

吉香不懂其中含意,語帶不安地回答,卻引起旭一陣發噱。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不只是在這裏……這樣啊,看來我得說得更清楚一點。」

一聲乾咳後,旭抬起頭,臉上不見平時一派輕鬆的笑容,眼神誠摯地看着吉香。

「我希望你能辭去佐倉家的工作,陪我到另一個國家一起生活。」

旭的話語緩緩地沉入吉香心中。再三反覆思索之後她才終於明白旭的意思,不過在回答之前,她先往佐倉府邸看去。在她眼中的,是她主人的書房。

這個時間只要沒會見訪客,真琴應該會坐在桌前辦公。雖然距離遠到看不見窗後的他,不過吉香仍望向書房,相信他一定就在那裏。

接着吉香回過頭來,低下頭說:

「非常抱歉,請恕我不能答應。」

「……爲什麼呢?」

「我是隻屬於這個家的女僕,只能在這裏穿這套衣服工作。所以……我沒辦法跟您一起走。」

除此之外,吉香什麼都不能答應。除非真琴離開這裏,吉香絕不會離開這個家,真琴所在之處就是吉香的歸宿。

吉香不見旭對自己的話有所回應,以爲自己笨拙的話無法傳達心思,緊張地抬起頭。不過旭已不再看着吉香,他那誠摯的眼裏所看的,是剛纔吉香所望着的、真琴所處的書房。

「對你而言,這輩子就只有一位主人吧。」

「我並不想這麼做。」

旭裝傻的表情十分逗趣,引吉香發笑。身爲一名女僕,拒絕貴族的要求是極爲不敬的行爲,甚至可能爲自己招致可怕的後果,但旭只是爽快地一笑置之。

「是的。」

「不,都是我的錯。我一心只想對他好,卻忘了顧及他的感受,還得讓你們兩個年輕人來點醒,看來我真的是老了。」

她還是自然地看向真琴的書房,發現真琴正在書房窗邊。雖說那兒也是吉香主要的工作場所,不過她卻覺得自己已多日不見真琴待在書房的樣子。

「真琴……早先你也說過他需要一點時間沒錯吧?」

看到吉香瞪大雙眼作勢恫嚇,旭毫不介意地笑個不停,並繼續舉起相機。

吉香這才鬆了口氣,放開緊握的雙手,而方纔抓着的圍裙已經皺成一團。

*  *  *

一宮的話讓真琴沉下臉、眼光瞄向吉香,可是吉香對一宮的話以及真琴的視線毫無頭緒,只能焦急地遊移雙眼,東金與女僕們見到一宮沒有坐下的意思,也猶豫該不該繼續動作。

旭不僅看在眼裏,竟然還拍照存證。吉香羞得臉頰通紅,雙手在胸前握拳說:

一宮低聲重複了幾次,然後將視線轉向真琴。

「難道你認爲逼她跟我一起走,是我真正想要的嗎?」

一宮尷尬的微笑上已不見方纔的狂熱,現在的他只是個疼惜兒子的父親。

「旭少爺!請別開玩笑了!要是被人看到,我——」

「……您都看見了嗎……?」

「旭少爺,您這是——」

在旭那堅決目光的注視之下,一宮的興奮逐漸退去,無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旭的眼神,彷彿是看着陌生人一般。

「我纔是,請原諒我說了那麼多僭越的話。」

「你這小鬼……」

「啊……」

「你還好吧?」

「你來得正好。是吧,真琴?還是讓她本人也在場會比較好吧?」

但這時,旭卻搶在真琴之前開口:

旭往一宮的視線看去,當吉香進入視野後表情更是混亂。

「哪有這種事!」

旭望着興奮地口沫橫飛的父親,靜靜地說道:

「……真的,不可以洗出來喲。」

「可是你……」

只能在此工作、只能服侍真琴不過是吉香自己的想法,真琴並無義務滿足吉香的心願。無論如何,真琴都還是吉香的僱主,只需一句話就能請吉香走路。

吉香又低下頭的剎那,快門聲也隨之輕輕響起。吉香驚訝地抬頭看向旭,只見旭一臉滿足地將相機擺回腿上。

吉香緊抓圍裙,深怕真琴要她離開。

「既然不能帶你走,我就把這張照片放大、擺在房間裏好了。」

「對呀,我都用這隻眼睛看見了呢。」

「對不起,真琴。家父竟然做出這麼離譜的要求。」

真琴見到一宮的臉由青轉紅,忍不住笑了出來,整個餐廳的氣氛也爲之一變。

(真琴少爺……)

一到中午,一宮父子就要告別佐倉家返回國外,之後吉香即可繼續服侍真琴。在決定明天要把窗戶擦得更光更亮後,吉香轉向廚房後門,準備拿取畚箕。

「……咦?」

侯爵的話讓吉香幾乎叫出聲來。自己在幾個小時前才婉拒過旭的同樣要求,而旭也寬心接受了。吉香看向旭,希望他能解釋,不過他只是面對吉香搖了搖頭。

正常來說,東道主與客人同桌共進晚餐乃是一般禮節。真琴偶爾也會礙於公事而無法出席,不過今天他都待在家裏辦公,不曾踏進公司,當然得陪同客人在餐廳用餐。

而真琴一定是考慮到一宮的心情才無法斷然拒絕,退一步承諾晚餐時給予答覆。

「像打輸高爾夫球時就說『不要欺負老人家』之類的,害執董都說快打不下去了。」

什麼時候不挑,居然挑在真琴注視時如此失態,讓吉香的臉越漲越紅,完全沒膽往書房看。最後她緩緩站起,眼睛死盯着草皮,走向廚房後門。

回頭一看,只見一宮手撐餐桌站起,直視吉香。

「……討厭啦!」

而旭也是滿臉疑惑。

「……!」

「這是什麼意思?到底是——」

「旭,這件事與你也有關,還有那女孩也是。」

「既然都來到餐桌前了,就先坐下吧。有話飯後再聊嘛。」

吉香爲了躲開鏡頭,頭也不回地舉高掃帚快步跑回房裏,背後傳來陣陣響亮的笑聲。

真琴作出指尖滑過窗格的動作,還皺起眉頭。今天吉香已趕在晨會開始之前將書房打掃乾淨,裏頭應是一塵不染,但真琴還是敲響窗戶吸引吉香注意。當吉香被真琴刻意板起的臉孔逗笑後,窗後的真琴也跟着笑了。

要趕快躲到旭看不到的地方纔行!

「還拍!」

這時——

當一宮自嘲地微笑時,旭也跟着笑了,引來一宮不解的眼光。旭連忙道歉、吞下笑意。

「不不,怎麼會呢……我纔是……」

「……是的。」

「胡說!你白天的時候明明跟她玩得很開心!你心裏在想什麼,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得趕快整平纔行啊……)

「真琴,這是真的嗎?家父真的有這種要求嗎?」

面對旭的疑問,真琴滿臉躊躇地點頭。

以爲庭院沒有別人的吉香突然被人一喚,驚訝地抬起頭來,發現原本人在客廳的旭已來到庭院裏,還盯着自己的臉看。想不到會被真琴以外的人看到自己出糗,羞得吉香恨不得找洞鑽,然而現在已避無可避,吉香只好拄着掃帚低下頭說:

因爲吉香明天還得穿這套制服、在真琴的身邊工作呢。

「話說回來真琴啊,我還那麼年輕,肚子早就餓扁了,可以先開飯了嗎?」

「抱歉,造成你的困擾。」

「……你說什麼?」

「時間……」

「離譜?說什麼傻話,你以爲我是要綁走她嗎?除了付薪水僱用她之外,我還會從老家調幾個女僕過來填她的缺呢!」

空氣在連日晴朗下逐漸乾燥,天空顯得特別蔚藍。即便失去了華美的櫻紅,嫩葉的翠綠在天空照映之下依然賞心悅目。

「真正……想要的?」

「失陪了!」

當吉香送旭進餐廳時,真琴已經就坐。坐在他身邊的一宮侯爵臉上帶着笑容,從醫院回來那時的愁雲慘霧彷彿不曾存在,在看到兒子時還笑得更加開心,但是吉香卻覺得有些怪異。

真琴平靜地看着兩人,注意到某道視線之後,他轉向吉香,輕柔地點頭。

未經修剪的草皮勾住掃帚,絆住吉香的腳步,吉香的小腿硬生生撞上掃帚,整個人往前傾倒。她就算想抓點東西撐住自己,但也只抓得住掃帚柄,吉香就這樣抱着掃帚撲倒在草地上。

「……旭少爺!」

主角到齊後,翼與諒子手端餐點、東金捧着紅酒步入餐廳。當吉香與他們交換工作範圍,準備離開餐廳時,一句響亮的「請留步!」嚇得吉香停住雙腳。現在要離開餐廳的只有吉香一人,所以這句話一定不是對別人說的。

「你比昨天自然多囉,實驗大功告成。」

儘管自己認爲真琴不會輕易答應,不過對象可是一宮侯爵,旭也曾說過他就算要求強人所難也會逼人接受。也許是因爲醫生二度宣判後,一宮纔會爲了旭而不惜強迫真琴。

「這樣啊?那就把廚師一起帶回去吧,爸爸?」

「請您絕對不要把剛纔的相片洗出來!其他的就算了,剛纔那個絕對不要洗!拜託!」

「我要帶那個女僕一起走。旭,我要她跟你一起回去。」

吉香根本說不贏笑眯眯的旭。就在吉香想着該如何搶走相機時,快門聲再度響起。

說着說着,旭舉起他的愛人,也就是那臺相機。

「我的確失去了自行走動的自由,也失去了能在草原上奔跑的四條腿,而你卻因此同情我,一味供應我任何東西。可是,我還有這張輪椅,還能像這樣移動。對現在的我來說,能做的事還是堆得像座山的。」

「還說旭因爲現在無法回應我的期望而備受煎熬。就連你都察覺到了,而我……」

「請問……有何吩咐?」

「像這樣老是把事情推給年紀,是家父的壞習慣呢。」

「你是指什麼呢?」

不僅是吉香,連真琴也對旭突如其來的道歉感到訝異,而一宮則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兒子。

他真是個堅強的人呢。吉香由衷地希望這份堅強也能夠照亮旭未來的路途。

「侯爵,這件事——」

「雖然我也不清楚我接下來會做些什麼,不過在我找到真正想要的目標之前,能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嗎?」

「剛剛那畫面可是我畢生傑作呢。」

「這是我的得意作品耶。」

「我看你挺喜歡她的,所以我拜託真琴,希望能讓她以後待在你身邊,還講好要在這裏做出結論,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說過晚餐再討論沒錯吧?現在晚餐也剛開始,能讓我現在就聽聽你的回答嗎?」

「當然當然,請嚐嚐寒舍引以爲傲的餐點。」

吉香完全陶醉在她最愛的天藍色裏,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擺動竹掃帚。昨天雖有不少落葉被風掃下,但是跟櫻花盛放與深秋落葉時相比一點也不多。集中落葉約莫三十分後,吉香抬起頭來。

*  *  *

『真琴賢弟惠鑑:

新葉時節匆匆流逝,風中潤澤與日俱增,別來無恙?

前日倉促之下承蒙貴府不吝收留,敝人於此聊表謝意。託賢弟之福,敝人現在過得十分安適。然而,敝人於留宿期間不僅無法報答款待之情,反引來諸多煩擾,還請見諒。同時,也在此代家父致歉。

回國後,家父已安分許多。雖不再強他人所難,但矛頭卻指向敝人,每日逼迫敝人熟記業務種種。實不相瞞,敝人還真有那麼點希望家父恢復原貌,但這終究是敝人終日耽於馬廄之報應,自作自受,不值同情。

有朝一日(希望這一日儘快到來1;,敝人將不再代表一宮家,而是以一宮商事的一員與貴公司往來,還望屆時手下留情。

順頌

時綏

愚兄一宮 旭 敬上

備註:隨信附上薄禮一份,若得與過去相贈之馬匹相片替換,敝人不勝感激。』

真琴將這封充滿旭個人品格的信讀到最後的備註時,才注意到信封裏還有其他物品。他拿起擱在一旁的信封看看,裏頭有個與信封同色的小包裹。

既然他提到馬的相片,那麼這包裹中的恐怕也是相片,這就是他說的禮物嗎?

真琴納悶地打開包裹,其中意想不到的內容讓他訝異不已。這相片是何時拍下的呢?也許相片中的主角也沒注意到。

以青空綠葉爲背景的相片中,站着一名少女。她的深靛色連身裙外罩着白圍裙,手中拿着極不浪漫的用具。

少女並非面對鏡頭,而是看着相片外的某處,臉上有着幸福的微笑。無論這微笑面對的是誰,他的心一定會立刻融化。

平時自己總是看着她的正面,反而使這張側面照格外新鮮,由低角度拍攝的畫面也是原因之一。

「禮物……嗎……」

既然旭會送上這張照片,就表示他已看穿真琴與吉香間的關係。當天晚餐上,他會搶在真琴前開口,也是拜其慧眼所賜。

真琴轉向書架,看着擺在架上的相框裏,旭好幾年前送他的相片,相片中的旭正乘着愛馬奔馳在草原上。真琴苦守書房的這一年,當被事業壓得喘不過氣時,常會看看這張相片解悶。

雖然真琴不會真的替換它,不過旭相贈的相片,也許在今後能成爲真琴的新慰藉。

這時,敲門聲響起。真琴拿起相片對着門看,併爲這偶然會心地笑了笑。

不用等真琴甩開,吉香已自動朝沙發正面滾去。被猛然壓進沙發的真琴緊緊抱住吉香,而面紅耳赤的吉香看着近在眼前的真琴,突然有如那相片般嫣然一笑。真琴也果真被這笑顏融化,一起笑了開來。

「請進。」

「……什麼?」

那個女僕長老愛想歪。不過想找她回來救人的不只一個,真琴頭上傳來叫聲。

真琴將相片擺在信紙上,準備端起吉香送來的咖啡。沙發後的吉香似乎伺機已久,想探頭窺視相片,不過真琴也察覺到腦後蠢動着的危機,順勢將伸到杯邊的手滑向相片。

「真琴少爺!」

「不要走啦,千尋!等一——呀啊!」

若甩開吉香,吉香會就此摔倒;若不甩開,自己的自制力會先崩潰。

「一點都不難爲情,拍得很棒呢。況且這是旭大哥特地送我的,怎麼可以丟。」

「…………!!」

「吉、吉香……?」

自己懷中的體溫與重量是相片絕對無法擁有的。真琴伸出雙手輕輕環繞吉香的腰,將她摟得更緊。

吉香撫着下巴,思考真琴手中揮動的相片究竟爲何物。不一會兒,吉香大聲尖叫,嚇得真琴退到沙發椅背上。

「看來……我也不需要照片了呢。」

吉香的臉越羞越紅,還用手遮住雙頰。

「他果然……!我都那樣求他了說Ⅱ」

真琴聽出進門的是女僕長,伸手指了指頭上的吉香,不過兩秒後「打擾了」再度傳進真琴耳裏,剛開不久的房門也被關上。

真琴的臉就這樣埋進吉香的雙峯之間,而失去平衡的吉香爲了撐住自己而下意識地緊抱住眼前的物體——也就是真琴的頭,讓他的臉埋得更深。

「我都說了這——」

可惜真琴的應門聲以及口中吐出的氣息都被吉香的胸部吸收,惹得吉香失聲尖叫,而這尖叫也被誤認爲應門,房門應聲打開。

「真琴少爺,我這輩子就求您這麼一次!把那種難爲情的相片丟了吧……!」

「沒什麼,我只是在看旭大哥寄來的感謝函而已。」

真琴又朝手上的相片看了一眼,並不覺得有什麼好難爲情的,頂多只是手中的舊掃帚不怎麼有情調罷了,但這點小瑕疵仍掩不住那甜美的笑容。

真琴帶着笑意輕聲應門後,走進書房的吉香見到他表情有異,不解地歪頭問道:

「啊、對呀。你知道啊?」

《我的親愛主人!?》4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插圖(4)
《我的親愛主人!?》 · 4 · 人物寫真—笑容的彼端 · 第4張插圖

「怎麼了嗎……?」

「旭少爺他身子還好嗎?」

「難爲情……?」

「打擾了。」

(……打擾什麼呀!)

「那個,該不會是我的相片吧P」

「是啊,還送上一個有趣的東西呢。」

在真琴轉身將相片遞給吉香看的同時,吉香正好爲了看清相片而靜傾身體。

就在真琴天人交戰時,敲門聲奇蹟似地響起。是誰都好,先把吉香撐住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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