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幾何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5萬 字
算術研究社創社約莫五年,屬於比較年輕的社團。過去似乎也曾有相似旨趣的社團存在,但因爲無法吸收足以維持的社員而一一消失了。
算術研究社也曾在創社第二年時面臨生死關頭,而這社團得以留存,並延續四年之久,必須歸功於成功招收館山千廣以及松戶諒悟這兩名奇特的年輕人之故。
讓這兩人人社的大功臣,好像就是創社元老之一的四街道馨。不過當時入社的是千廣而非千尋,所以這段往事是千尋藉著諒悟的講述來填補的。
身爲法科學生,卻對和算熱情澎湃的馨,不僅是社團的延續,也在創設時下了一番苦心。
這點從這問人數從不增加的社辦就看得出來。
但其中也有個對創社所盡之力顯得若有似無的角色,那就是睽違這社辦三個月之久的印西仁士。
「不管來幾次,這房間的氣氛都是一樣的陰鬱啊。」
「陰鬱是吧?不過大家平常的表情可不是那麼的沉悶哦。」
馨說著說著,肩膀也跟著細細顫抖了起來,諒悟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默默看著這一切的仁士,將手上的手提包扔到桌面上。
「看了這個之後,應該就能打散這陰鬱的氣氛了吧。馨小姐,想不想看啊?」
仁士表情一轉,彷彿是在告訴馨說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東西了。馨繃起臉「思——」地低鳴一聲。
其實仁士的手提包也是讓社員情緒低落的原因之一。
「今天是什麼啊?」
「該不會又是繪馬吧?跟算額很像很容易搞錯哦!」
諒悟與幹尋看著手提包小聲說道。
與馨同樣出身法律系的仁士,對和算毫無興趣。之所以會掛名爲創社元老的一員,只是因爲對馨有意思而已。
以才色兼備而知名的馨,讓仁士從很早以前就想一親芳澤,爲了突破低了一個學年的難關,便尋找能接近馨的位置,而那就是算術研究社。
不過對和算,甚至對數學都不感興趣的他,在大家對和算認真地議論或是解法檢討時,也總是毫不掩飾地說一句「我不懂」,而未曾參與討論。不僅如此,一知道有新人爲了馨而入社,就會跳出來千方百計趕他們出去。
仍在研究所攻讀的馨頻繁地出入社辦並不足以爲奇,但已經大學畢業,依社規來說不是這社團一份子的仁上,卻經常爲了馨而現身。
當然他不會只是來瞄一眼而已,總是會帶著一些自己不會覺得太突兀的東西當作伴手禮。
「我就說——」
「早知道你會那麼高興,我就把其他的也帶來了。」
「也就是說……那是辰之輔本人持有的書……?」
「雖然裏頭大半都是壺或是茶具之類的無聊玩意兒,不過好像也有會讓馨小姐感興趣的東西呢。」
「真的嗎,諒悟!?」
「咦……?那個,馨小姐,這該不會是……」
「那個時代有親筆簽名書嗎?不是都木板印的?」
「不得了的稀世珍品,當然,要真貨纔算數。」
面有難色的仁士,在這一句話後又立刻變臉。箇中奧妙淺顯易懂,不過單純也是仁士的優點所在。
「都過了那麼久啦。也對,七七都過了。」
「這個拿到日本數學會去應該會引起大騷動吧。」
「嗚哇!」
幹尋將手伸往那堆書山,從最上面開始一本一本地檢查。和紙的強度雖得以維持,但線裝書所用的線容易隨著時間老化。儘管在另一個世界沒有接觸線裝書的機會,但是在算術研究會的三年裏倒是摸過不少,因此幹尋爲了避免把線扯斷,慎重地翻開書頁檢查封面標題以及內容,只要不是辰之輔的著書就先擱在二芳。
「……最後?」
「司法考試重考生還真閒啊。」
「……《累算記》。」
「讓大家一起去嘛。沒問題吧?」
千尋與諒悟兩人除了專攻數學之外,對於和算的熱情也超乎常人一倍,而這一點仁士是知道的。
「就是啊,差不多有三個月了呢。從學長把跟算額毫無關係的繪馬溼拓帶來之後——」
「學長,拜託了!千廣他要以這本書的作者寫畢業論文,有資料的話會很有幫助的!」
「怎麼啦,幹廣?怎麼突然站起來啊?」
幹尋雖然想表示自己也想去,手肘卻被某人輕輕拉住。那隻手的主人側眼看了看千尋,又對著仁士嫣然一笑。
「哎呀,有誰過世了嗎?」
「喂,他會不會還有加註解進去啊,就是出版之後的訂正之類的。」
諒悟也抱起一疊小山,擠出狹窄的通路,在燈泡下檢查內容。
「你看!沒錯吧?有個『算』字,一定是和算的書不會錯啦!」
「鋸南……啊!對了,就是它,幹廣的筆記裏面有提到!我有看過!」
仁士得意地搔搔下巴,不過幹尋認爲那只是因爲他是個很閒的司法考試重考生這點被利用了而已。在財產所有人死後要請人來整理的倉庫,裏面肯定亂七八糟,倘若不花點時間整理,就連請古物商來監定都沒辦法。
「沒錯,要是這本《累算記》壞掉的話你要怎麼賠我啊?真是的。」
幹尋立刻放下手邊的書,快步栘動到諒悟身邊,幾近半搶地將書從諒悟手上抽走。封面標題爲《圓環錄》,是鋸南辰之輔最後的著作。
更何況現在還發現了兩本遺題集,而且其中一本還曾是作者本人親自保有,對識貨的人來說絕對是至高無上的珍寶。
「……這是鋸南辰之輔的遺題集。」
「《累算記》……?奸像在哪兒見過……」
在複數個交疊的圓之中,求出指定圓直徑的題目——這正是千尋已數度求解,被轉載的兩題之一。
「他住在北幹住,坐電車大概不到一個小時吧。」
「我馬上拿過來!」
就在書即將摔回桌面時,幹尋恰好出手把它接住。
馨也接著加入檢查行列,而仁士則笑咪咪的跟在馨身旁,不停地把她擱在二芳的書整理奸放回架上。
只不過到目前爲止,他拿來的東西都跟和算沾不上邊。
「北千住是吧,那我們就一起去嘛。」
大夥跟著仁士走進倉庫後,有一段比較低矮的空間,其兩側擺有四層高的鐵架,且正如仁上所言,中間兩層堆滿了線裝書。
千尋在館山千廣留下的筆記裏已看過《累算記》三字無數次。在那本筆記裏頭,抄行兩題從《累算記》轉載到其他和算家著作的題目。幹尋不停翻動著,在某頁停了下來。
「是哦……鋸南辰之輔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人了吧?印西學長家還蠻有來頭的嘛。」
由於這是個必然的架構,因此兩人並未遭到排斥,但這並不代表仁士對他們特別包容。要以是敵是友這般極端的歸類法來分的話,還是會被編到敵方那兒去,理由就因爲他們是馨中意而帶進來的。
封面寫著《累算記》三個大字——幹尋一看到書名就立刻站起身來,仁士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後退一步,託在手上的袱巾,也跟著上面的線裝書一起飛向空中。
馨依然爲老愛煞風景的仁士做出淺顯易懂的說明,並溜到表情恍惚的幹尋身後,突然用力搖動對方的肩膀。
「辰之輔其他的著作也都沒有『算』這個字,能不能讓我看看呢?」
「印西同學,我也想看看那些書呢。」
「你說什麼啊,松戶?」
「不過其他的都沒有『算』字啦。」
「應該可以……不過那不是重點,這本書有學術上的價值。」
好比說在神保盯發現的線裝書、從朋友倉庫裏挖出來的某個溼拓的複印再複印、或是幾本類似的東西等,他每次都將這些擺在馨的面前說「這二正是和算的書不會錯」、「這是算額的拓本」之類的。
然而,他的遺題曾在一些知名和算家之間蔚爲話題,在那些人的著作裏也留下辰之輔以及其著作之名。雖然這四冊的原本不曾見世,甚至有部分學者懷疑那根本是空想產物,但憑著數本轉載那些遺題的書,學界正期盼著發現其著作的那一天。
倉庫中雖有照明,但仍舊比室外陰暗,讓人對時問的流動感漸漸淡薄。這些整理出來的書堆中,有小說般的讀物、有印上大量插圖的、有看也看不懂的哲理書、也有政治諷刺劇等等五花八門,讓人難以集中。
「是這樣嗎?」
「館山的?可是我是爲了馨才——」
馨把書仔細打量一番後,放回千尋手中。
仁士「呼呼」地一聲悶笑,打開手提包取出一個抹茶色的袱巾包。從那扁扁的外觀看來,應該只是本不怎麼厚的書,兩人看向馨,想說該不會又是莫名其妙的線裝書了吧?苦笑的馨聳廠聳肩。對和算毫無概念的仁七,應該拿不出什麼寶貝。
幹尋不解地翻開封底。這排異於印刷字,不甚整齊的字列讓幹尋有些訝異。
就在嘆息的雪花就要堆滿倉庫的時候……「……找、找到了……!」
「這個不像是油墨,墨色不同,字體也完全不一樣。」
「……就是因爲這樣才當了兩年重考生吧。」
「還好啦。」
「啊啊啊——!沒、沒錯三個月、三個月了呢!」
「我記得應該是放在這邊……」
「冬小姐,這個能賣很多錢嗎?」
「纔不只是太棒了而已咧,是吧,千廣?鋸南辰之輔的書都亡佚了不是嗎?」
「求求你!」
「……應該沒錯,這是真正的《累算記》。」
諒悟就像是想打斷幹尋的話一般,強調著三個月幾個字,所幸千尋的話還沒傳進仁士耳裏,仁士只是感慨地點點頭說「都三個月了啊」,並傻傻地看著馨。
光是這本辰之輔的遺題集,就是足以撼動日本數學會的大發現。曾被疑爲是架空人物的鋸南辰之輔的遺題集內容,不僅能讓學會承認他的存在,對於賞識其才華而曾接觸其遺題的和算家們的人脈關係,也可能有新的發掘,就連謎團重重的關真流都能一窺究竟。
「對、對啊,不要嚇我嘛!寶貴的書——」
聽見諒悟的私語,仁士瞪了過去。
「其他的……那個,學長,還有其他這種書嗎……?」
「你大叔公家在哪兒?很遠嗎?」
「裏面有寫辰之輔的名字,在最後的地方。」
「不是啦……那個,只是覺得好久不見了嘛。對不對呀,千廣?」
「你看這裏!有寫鋸南辰之輔耶,太棒了!」
「爲什麼我要給你看?」
沉默再次降臨於倉庫之中。
仁士慎重其事地解開袱巾包,還不時偷瞄著馨。果不其然,裏頭是一本線裝書,從紙色來看年代似乎相當久遠,但保存狀態不錯,封面還提有書名。
「啊……」
雖然在社辦的時候,仁士說他是「受託整理」,不過這倉庫怎麼看都沒被整理過。
排斥那兩人->算術研究會存亡危機->傷心的馨
那線條較細,流利的筆跡所寫的是「關真流門下 鋸南辰之輔」。
諒悟見千尋難得如此嚴肅,也站起來向仁士低頭。
「我、我跟馨小姐你!?兩個人!?」
仁士在剛聽到幹尋的名字時還一副不情不願,不過在馨道謝之後又變了個樣子。
「你大叔公蒐集了不少嘛。」
比起好奇地四處張望的諒悟,幹尋眼裏就只有這些線裝書。雖然倉庫未經妥善整理,但在保存上似乎特別用心,看起來雖然老舊但是並沒有嚴重的污損。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幹廣!你的畢業論文就有得參考了呢。」
「沒、沒問題!」
「我當然會看啊,好像很有趣耶。至今未曾發現的遺題集,究竟會有怎樣的題目呢?謝啦,印西同學。」
不過幹尋還是持續地在書頁間尋找辰之輔的蹤跡。
完成鋸南辰之輔的研究論文,是千尋唯一能對幹廣贖罪的方法。
「是啊,我祖父的弟弟,算是我的大叔公吧。他性格有點乖僻,跟親戚之間並沒有什麼往來,不過我還是被拜託去整理倉庫了。我平常不是會買一些跟歷史有關的東西嗎?所以就要我去羅。」
讓仁士一日答應的馨,對著幹尋與諒悟比出了勝利的V字。
「難道這……是親筆字?」
馨從呆立著的千尋手中輕輕抽走《累算記》,仔細確認過裝訂線的狀態之後,小心翼翼地翻開,果然有著鋸南辰之輔的署名。馨把署名的部分挪到千尋面前說:
「是啊,不過也不只是大叔公的,祖先蒐集的東西也混在這裏。因爲我大叔公愛的是壺,所以我想這些線裝書應該是我祖先傳下來的。」
箱子的確有經過整理,也按照大小排放,不過仔細一看,壺跟茶具等等全都混在一起,要是古董商就這樣被請來肯定會大傷腦筋。
「大概是吧!幹廣,快過來看一下!」
鋸南辰之輔雖曾出版過四本遺題集,但年少輕狂的和算家辰之輔印的冊數很少,版木也被認爲毫無留存的價值,也就沒被再版過。
幹尋凝視著手中的書。
馨不住皺眉苦思,而仁士則是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
這的確極有可能。幹尋壓抑住興奮的情緒,一頁一頁仔細掃描。
書裏也有跟幹廣筆記裏的奉獻算額相同的題目,可是幾乎都前所未見,千尋死命地甩開急速淹沒腦袋的大量的圓和線,搜尋著與木額不同的文字。
不過這時千尋被一絲奇妙的觸感纏住,停下了手。
「怎麼啦,幹廣?」
「找到什麼了嗎?」
「……也不是這樣。」
重新翻開書頁一看,既沒有類似辰之輔的筆跡,就連遺題本身也沒有異常。
千尋再翻了幾頁,終於發現了那不協調感的所在之處。
「這個摺邊怪怪的。」
「摺邊?」
「紙的纖維有點變形了,所以在翻的時候感覺不太對。」
所謂的線裝書,是將單面印刷的紙對摺,把對摺處也就是摺邊當成書口,把紙的兩端做爲書背對齊後穿孔串線紮起,即名爲袋綴法的裝訂法。翻頁時會一次翻過兩頁,手指會頂著摺邊的部分。
不過這本《圓環錄》的摺邊卻有著異樣的變形。
「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幹尋將書拿到眼前,把手指插入摺口,競發現摺口毫無抵抗地打了開來。通常線裝本爲了不讓對摺處膨起,會沾點水把摺邊壓得緊實,因此摺邊會如同銳角般尖銳,不會這樣輕鬆打開。
「也就是說,有被反摺過羅?」
「爲什麼要反摺啊?」
「這樣,看得見嗎?」
千尋把摺口撐開,把書伸到馨的面前,馨往摺口裏看去,輕輕驚歎了一聲:
「內側有寫字……?」
在書房裏的是目睹諒子摔落現場的薰與仁見,千廣雖不瞭解事情的經過,也要求讓自己留在書房。
「我們也回去吧。」
「那邊不是有一段看起來很危險的扶手嗎?從走廊另一邊跑過來的諒子,想把玲小姐拉開,但氣瘋了的玲小姐甩開諒子,走廊的窗戶就這樣被撞破了。」
「不對,你是這個意思沒錯吧?真是這樣的話你要怎麼負起責任呢?又不能代替諒子受傷,該不會是想要辭職吧?那只是逃避而已。」
「放心啦,我會介紹一家能好好修補的店給你的。」
我究竟是爲了誰而來到這裏的呢?「……沒事,書的事就拜託馨學姊了。」
倘若千廣沒有離開工作崗位到神社去,也許就能阻止玲與晶的紛爭了,甚至能一如往常地接住諒子。
真琴接到東金的通知後便從公司趕了回來,一進書房劈頭就問。
「我會負責想辦法讓任何新娘候選人都不再上門的。」
「還是有的地方很清楚啊。你看,有畫六個圓呢。」
…晅都是我的責任。」
諒子在落地時就失去意識,但還是引起輕微的腦震盪,並在醫生處理傷口時醒了過來,恍惚地問大家「怎麼了嗎?」完全狀況外的樣子。
神社一詞讓真琴不禁皺眉,不過爲了不讓薰他們注意,便不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直盯著千廣。
「非常抱歉,身爲召集人還那麼晚出現。」
「線裝書的線本來就很容易斷嘛。」
被甩開的諒子手肘往玻璃撞去,被碎片割傷而血流不止。玲這下才似乎冷靜了下來,不過她對自己闖下的禍開始感到恐懼,搖搖晃晃地一步步往樓梯後退著。
薰一聽,笑呵呵地伸出手來。
千尋早已迫不及待地想將《圓環錄》的遺題,以及寫在內側的未知難題好好品嚐一番。
「要把角布剝下來還不如用割的比較安全,我會再去那問店問問看。」
在確認擺著一張臭臉的仁士點過頭之後,馨把書上剩下的線小心剔除。在清光所有的線時,封面的紙也跟著散了開來,被馨用大腿接住。檢查過下面的角布之後,她決定不予隨意拆除以免傷到書體,整個作業就在這裏告一段落。
「如果她們就這樣回去了,那總有一天還會回來。請讓我負起這次的責任吧。」
研究辰之輔的遺題,可不是隻爲了解題的樂趣而已。
「雖然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只說了我是真琴的好朋友,但事實上我四街道薰,是真琴的顧問律師。」
既然祭出了責任二字,就非得有個交代。幹廣並不準備如仁見所說的那樣逃避,而是以千廣所能辦到的,只有幹廣能辦到的方法,來扛下這個責任。
「可以先影印一份再整個拿去修補,沒問題吧,千廣?」
X
幹廣以罕見的高分貝叫住了準備離開書房的真琴。
仁士急忙地想從千尋手中搶走《圓環錄》,然而幹尋的指頭還在摺口裏,被仁士這麼一扯,手指順勢往書背滑去,接著是一陣奇妙的觸感。
晶惡狠狠地瞪著薰,不過薰卻不爲所動,只以一聲「沒錯」應對。
「吉香,你知道嗎?」
彷佛就像在神社那天被滿滿的算額所包圍似的——
「……我?」
斷裂的線飄落在地。而貼在書背上下的角布也似乎早就脆化,在受到手指所帶來的衝擊之後也化成了碎片。
「什麼?」
醫生說她的身體承受了大部分的衝擊,纔不至於受到太大的傷害。諒子還笑笑地說「沒想到平常摔習慣了,竟然會在這時派上用場」。
「那、那個該不會,是非常值錢的寶物啊!?要趕快請古董商……不、應該要請專門學者監定纔對吧!」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
「娶嫁儀式……?那又是什麼呢?」
千金們的驚歎聲,讓薰聽起來相當滿足。雖然那是他將來必然的遠景,但現在也只是個顧問律師的兒子,不過除了對薰抱有興趣的仁見以外,其他幹金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煞不住車的諒子,就這樣栽了下去。
「到底是怎麼了呢?薰少爺都不跟我說。」
「是你?不是真琴少爺的意思嗎?」
「『這裏不是學校!不要再欺負我了!』她繼續高聲尖叫。兩人過去既然是同學,果然有那種關係呢。早餐的時候晶小姐也一直譏諷她。」
「仁見小姐——千尋她沒有那麼說——」
「幹廣,你沒有辭職的必要,而且發生這種事就有理由要她們回去了吧,這次可不由得她們有怨言。」
「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會累的話稍微靠一下沒關係。」
「真的很髒嘛,上面寫什麼都看不清楚了呢。」
「我想,那應該也是他的親筆字。」
清子高聲問道。
「什麼髒兮兮啊?一海你真是太失禮了。」
「……幹廣,你這是……?」
「你在想什麼呢,千廣?」
「雖然我急忙從樓梯下趕上去,不過這時諒子拉住她的手把兩人位置對換,玲小姐退到了牆邊,可是諒子就——」
想不到這世上還有沒解過的和算,這份喜悅正在幹尋胸中狂舞著。
「事實上,我是爲了這把鑰匙而來的。這是與佐倉家比鄰的神社鑰匙,是前前代老爺託我保管的,而且他命令我從裏面拿出某樣東西。」
「好哇,一海。」
「那塊髒兮兮的木板,真的是傳家寶嗎?」
「啊——!」
千金小姐們接二連三地敲起退堂鼓,一齊往樓梯走去,這時薰卻出手將她們攔了下來,指尖還掛著把鑰匙。
對馨的要求難得猶豫的仁士最後還是敗在她的笑容之下,把半壞的《圓環錄》交給了馨。
「那兩位可能看不太清楚,所以我會一併加上口述。這個就是佐倉家娶嫁用之儀式。」
「開什麼玩笑,我要回房去了。」
「不知道耶,我也是被真琴少爺叫過來的。」
所有人的視線被雙胞胎的聲音引導到薰與東金搬來的木板上,薰也在確認已奪得所有人的注意之後,將木板放下,立在樓梯扶手上。
一心想找出回去的線索,沒有分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纔會害諒子受傷。
「這樣就是答應羅?」
「那時候玲小姐跟晶小姐在二樓走廊不知道在吵些什麼,一開始玲小姐處於劣勢,後來就突然大叫起來。」
***
幹尋就像是想把在腦海中打轉的圓甩開似地,緊緊地閉上雙眼。
「你要怎麼賠我啊!這是難得的寶物耶!」
「就是啊,你的責任是什麼意思?是說諒子受傷是你的責任嗎?」
「請給我一點時間。還有,薰少爺。」
「顧問……律師……?」
「可是……」
仁見臨場感十足地重現著當時的情景。一直悶不吭聲地承受晶冷嘲熱諷的玲,想不到也會擺出那樣猙獰的表情,不過「像她母親那樣」應該是形容得恰到好處。
被仁見一語道破,幹廣一時語塞。不過誠如仁見所言,辭職只不過是種逃避罷了。
「不過也多虧如此,可以把裏面看個仔細了。要賣之前也得好好確定裏面的狀況,這樣不是剛好嗎?」
「啊。」
「不……不太清楚。」
翌日,佐倉宅邸內所有人都被集中到了門廳裏。在早餐後想打道回房的新娘候選人們連同其監護人,都被真琴留了下來。連平日足不出廚的八幹代以及正在保養車子的東金,也都被請了過來。
「就算這樣——」
「某樣東西……?請問您的意思是?」
「請稍等一下!」
「只要是你拜託的我都樂意。」
「你不在現場,因此不能追究你的責任。」
「呃……那、那個……好的。」
幹廣話還沒說完,薰便慢條斯理地從門廳的樓梯走了下來,原本喧喧嚷嚷的羣衆也在薰出現的同時啞然無聲。
明明在前往神社之前還在客廳見到兩人起衝突,卻沒顧慮到會發生這種事。
幹廣看著一臉疑惑的真琴,淡淡一笑。真琴也因爲幹廣那並非出自女僕長,而是一名來訪者般的笑容,更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我……在工作途中,跑到神社去了——」
薰話剛說完,伸手向東金示意,接著把滿頭霧水的東金帶進樓梯邊的房間裏。過了一會兒,兩人從房裏拾出了一面大木板。
「次海,我們走。」
「考慮到修補的話,那樣應該比較好吧。」
千廣慢慢地擠了擠眼,再次對真琴微笑。
「其實那所神社所供奉的是佐倉家的氏神,裏頭還保存著某個非常重要的物品。每一代只會請出來一次,相當於佐倉家的傳家之寶。東金先生,裏面請。」
「對啊對啊,那時候玲小姐還像她母親那樣大叫『你夠了沒呀!!』我嚇了一跳繼續看下去,結果這時候換玲小姐一把抓住了晶小姐呢!」
連耳朵都羞得紅通通的諒子沒有轉身,小聲地對千廣說:
當然女僕們也全員集合,不過諒子對即將發生的事毫無頭緒,惶恐地環視四周。幹廣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又怎麼啦?」
「那瞬間晶小姐也嚇到呆住了,不過很快就做出抵抗。」
諒子身上的傷在經過醫生詳細的檢查與治療後,只有手肘縫了三針、腳上的擦傷、以及後腦杓的大腫包而已。
「現在是什麼情況?」
幹廣看春生與吉香疑惑地交頭接耳,小聲地爲兩人說明:
「剛纔不是說每一代只會請出來一次嗎?前代結婚時你們還不在這裏,真琴少爺也是第一次用羅。」
「啊……也對。」
兩人似乎接受了幹廣的說詞,繼續往薰看去。
「佐倉家當家的妻子,自古以來都是用這個儀式所選的,真琴少爺的婚約會破局,也是因爲對方並非是這儀式所選中的正統妻子。」
「也就是說被選中的話,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爲真琴少爺的妻子羅?」
晶一直耐著性子聽薰說明,直到這時臉上才首次浮現笑容。
「沒錯,前前代老爺將這個重責大任託付予我,所以我纔會出現在這裏。」
「那還不快開始?我一定會被選上的。」
「哎喲,還真不知羞啊!一定是我們家小玲的。」
「次海沒指望羅,因爲被選上的人一定是我。」
「說什麼傻話啊,一海?一開始就是父親大人要我來的啊。」
「啪!」地一聲乾響,迴盪在再次喧騰起來的大廳裏。原來是薰拍響了手要大家注意,他接著指著木板說:
「各位準備好了嗎?真琴,可以開始了嗎?」
「好、好的。」
這瞬間真琴雖有些不解,但在注意到千廣的視線後,便微微地點頭示意。
真琴所知的,就只有要把大家聚集於此,以及薰將有所行動而已,不過對其葫蘆裏賣什麼藥卻渾然不知。
薰背對著大廳的鐘,環顧在場所有人,接著再次指向他右手邊的木板,輕輕乾咳了兩聲。
「各位新娘候選人,請上前來。」
薰話尾還沒斷,晶便向前了一步。一海與次海也同時邁開腳步,而裹足不前的玲,被清子從後頭一把推了出來,踉踉艙艙地入了列。四人排成一排後,一直靜觀其變的仁見也走到了隊伍一端。
「木板上接下來寫的是『自最低位者左回』。這其中指的就是晶小姐了,因爲女僕是沒有爵位的。」
東金斯斯文文地敬了個禮,往備有電話的客廳前進。
「接著從次海小姐開始。『吾門深苑問』。」
「這種結果我絕對沒辦法接受!」
「您說的沒錯,這個地板正是爲了這個儀式而設計的。玲小姐請站到這裏。仁見小姐雖也位居伯爵,但由於是伯爵的侄女……」
晶此言一出,讓春生不禁小聲頂了句:「你纔不會被神選上咧!」而吉香只是苦笑着,走上前去。
仁見是唯一殘存的富家幹金,不僅比真琴年長許多,伯爵的名號也是高高在上。雖然晶、玲、一海、次海四個人飲恨落選,但勝利落在仁見手上的話倒也無話可說。
娘子軍們一同抬起頭來,瞪視著自己的競爭對手,只有仁見從容地微笑著,而吉香一瞥真琴後又把視線栘開。
「仁見小姐……!」
「說實在話,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照著千尋的劇本去演而已。」
跟在次海之後被淘汰的,正是其姊一海。在贏過妹妹後覺得掌握勝機的一海,在背後被次海戳了幾下後也照樣黯然退場。
「千尋小姐,那個……」
「……沒想到……」
「次海也累了嗎?我也想回房間了。」
玲又被更猛力地推了一把,歪斜著身子踏步向前。薰接著把玲引到了自己正前面。
擔心下個就是自己的次海,目不轉睛地盯著薰離去又回來的指尖,但最後還是被一海以手肘頂了幾下,嘆了一聲退到後方。
「仁見小姐,快說您纔是真正的新娘啊。」
被薰指著的吉香困惑地看著衆人。千金們也發現薰所指的只是個女僕,露出不滿的神情。
「不能假裝那裏有一個人嗎?」
「還缺一人……傷腦筋。這個儀式一定要湊齊六個人才能繼續下去的。」
「太不合理了吧,明明不是候選人,最後還被選上。」
「站到玲小姐與晶小姐的中間,對,然後面向中間。」

「可是……那個……我已經休息過了,不要緊的。」
「不過……這一切都是按照儀式的規定,人數不足時另增候選人也是手續之一。相信那首曲子大家也都聽見了,『春雨飄渺中,羣芳展枝迎甘露,吾門深苑問,櫻景連綿年年豔,紼華繽紛片片飄』——吾門深苑櫻景連綿,指的就是佐倉家有喜的意思。」(注:佐倉與櫻的日文發音皆是SAKURA)
「我……嗎?」
薰確認過衆人的位置之後忘大廳的樓梯走去,登上三階後再回頭看看人環。千廣在不讓衆人察覺之下微微點頭後,薰也輕輕地眨眼回應。
接著放起馬後炮的清子湊到薰的跟前,好似要故意把吉香擠開一樣。薰也面有難色地掃視吉香等人,最後看了記載著儀式流程的木板一眼說道:
「我!」
「聯絡夷隅家,要他們一小時後派車來接我。」
在他誓言負責之後,第一個浮上眼前的就是在神社所見的其中一面算額。那所神社裏,正好奉納著一面陳述著和算代表算法之一——繼子算的算額。
「晶小姐,選新娘是靠神明的意志,也就是神旨。因此最適合佐倉公爵的新娘,自然會被選上。」
「既然這樣……那好,在她之前最後留下來的貴族是仁見小姐,所以應該撇開這個女的,把仁見小姐選爲新娘不是嗎?您不這樣認爲嗎,仁見小姐?」
「這裏寫著『自最高位者右回』,在各位之中能論高低的,就是指爵位了。」
「也對……神是不會選女僕的。」
涼子低聲說道,並客氣地靠着千廣的身體。儘管她傷勢不重,但由於曾引起腦震盪,如此持續地站立恐怕有些喫力。千廣將手柔柔地圍在她腰上,讓她貼得更近,這瞬間涼子全身微顫了一下,接着便安心地放鬆下來。
「我先!」
身高較高的仁見,低頭看著晶露出輕蔑的笑容。接著,她轉向薰露出嫣然一笑。
就這樣,一行三人栘駕到了東翼的書房裏去。
八千代看大家離開後也向薰做個確認,便回到她的城堡·廚房裏頭去。
「我們繼續。接下來從鄰位的一海小姐開始。『櫻景連綿年年豔』。」
「……咦?啊、是,立刻去。」
視線依然沒有交錯的雙胞胎一同定上階梯,而最後走的晶也終於抬起頭來,怒視著東金。
「接著從她隔壁這位開始。『羣芳展枝迎甘露』。」
「薰,這是——」
「怎麼能選女僕當新娘!況且她只是來湊人數的不是嗎?」
晶抓起仁見的手,把她拉到薰面前。要是仁見在此刻點了頭,就能打消敗給女僕這樣不名譽的事了。
仁見牽起對於現況仍不甚明瞭的吉香的手,穿過人羣而去。
「你們兩個可以好奸解釋清楚嗎?剛纔我眼前所發生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齊列成圓,齊頌此曲。違神意者,自舍其位——這樣說好像有些饒舌,就讓我簡單地說明。首先請各位按照這圖形圍成一圈,而順序是……」
事實上這對千廣來說,也不是什麼困難的把戲。
真琴見兩名共犯對笑,焦急地問道:
「就是啊,太不合理了。」
仁見抬頭看著薰,打趣地微微笑後向吉香輕輕地點個頭,優雅地後退一步。
剩下的,只有一海、仁見、吉香二人而已。
「這不是選新娘的儀式嗎?竟然把下人也加進來,我可不能接受。」
最後門廳裏的只剩下真琴、薰,以及千廣三人。薰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將胸中的緊張一吐而盡,在門廳一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晶語氣刻薄地說了句客套話,也跟著回到二樓的客房。倚在千廣身上的諒子見狀,便倏地挺直了身子。
薰向千廣擠了個眼,拿起手帕擦去額上的冷汗。還剛在衆人面前執行儀式的年輕顧問律師的面具,沒多久就剝落了下來。
薰高舉雙手製止開始爭先恐後的千金們,並轉頭看著清子。
「我去幫晶小姐的忙。」
「不要緊。」
「這裏不太方便,我們到書房去說吧。」
「遵命。」
對這意想不到的變化目瞪口呆的春生,在幹廣的催趕之下跟上大多喜母女,又驚覺自己失禮,掉頭從西側樓梯上去。
「可是那……」
「最後一句,從仁見小姐開始。『徘華繽紛片片飄』。」
薰把滿臉笑容的仁見安排在玲的右側,接著是子爵家的一海及妹妹次海,最後是男爵家的晶,六個四方形已有五個被幹金們填滿,所有人都面向圓的內側。
雙胞胎聽薰這麼說,不住竊笑。
玲、仁見、一海、次海、晶、以及吉香六人依逆時鐘方向圍成了一個環。所有女性們視線全無交集,只盯着中間那塊小小的四角形看。
「那小玲就是第一個!」
「看來氏神大人選擇的是她呢,真琴少爺。」
「可是這都是——」
語畢,臉微微泛紅的諒子也到了分配給晶的藍色房間去。「這樣就結束了嗎,小少爺?」
聽一海這麼說,次海心有不甘地咬起嘴脣。
薰依次指著晶、次海、一海、仁見,最後停在玲上,以視線制住差點叫出聲的清子之後,要求玲退場。玲也恍惚地走到環外退到清子身後,這一幕讓晶看得眉開眼笑。
晶大聲抗議。
「我有注意到。雖然跟板子不一樣是四方形的,不過圖案是一樣的。六個深褐色的板子整齊地圍成一圈。」
薰所強調的神旨二字,讓晶無以反駁。她稍微猶豫片刻,最後還是點頭同意。
「繼子算又是什麼意思?」
「這——」
「我想從樓上應該能看的更清楚,這門廳的地板有采用木紋做裝飾。」
「……總算是平安結束了。」
「就是說啊,您一開始也不是說她沒有爵位嗎?這太沒道理了。」
「我?」
薰若有所思地捂著嘴,漫步定下階梯,並捫住困惑著的吉香的肩膀將她轉向真琴。表情嚴肅地說道:
眼見仁見已下臺一鞠躬,作爲攻擊對象的吉香也被帶走,頓時失去目標的晶氣得咬牙切齒。清於憎惡地往木板一瞪,拉著玲隨著仁見登上樓梯,想必也是打算回房收拾。
「……我有點累了。一海,我想休息一下。」
晶趕忙搗口,擋住喉頭的衝動。最後被指名離席的,是印西伯爵的侄女仁見。
「神明之所以會將我剔除,是因爲弛認爲我不適合真琴的緣故吧。薰先生,我會順從神明的旨意的。」
最後站立在深褐色木板上的竟是吉香,真琴對此結果也詫異地微張著嘴,吉香本人霎時也不知所措,緊張地看著薰。
「這種臨時戲碼,還真教人捏一把冷汗啊。」
「……恕我失陪了,真琴少爺,這兩天受您照顧了。」
「不行,神旨是絕對的,非得湊齊人數不可。找人暫代也無妨……啊、你,站到這個位置上來吧。」
「各位該不會還想從之前留下的一海、次海這樣倒推回去吧?」
「您比我想的還會演戲呢,薰少爺。」
「那麼,請讓我開始儀式吧,啊、還望各位在整個儀式期間能保持肅靜。那麼——『春雨飄渺中』。」
「春生,快去幫大多喜夫人的忙。」
「恕我失陪,我要先回房準備收拾行李了。雖然這對新娘子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你能幫我整理一下嗎?」
「不用,我來就好。」
從吉香開始第七個,正是到剛剛爲止還在幸災樂禍的晶。她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薰,卻被薰以一句「請順從神意」擋下,不甘心地咬著脣後退了兩步。
(目前爲止都還算順利……這之後纔是問題。)
「那麼,我將把這首神曲朗讀一遍。誠如各位所知,和歌是依五、七、七分成五句,碰到美劇最後一字的,請自行退到環外。整個儀式總共會淘汰五個人,最後所留下的,就是神明所選中的新娘。」
「那原本是以三十個人進行的。古時候有個大戶的正室與側室各生子十五人,圍成一圈,被數到第十個的就會遭到剔除,最後留下來的就能繼承家業。」
「側室想讓自己的兒子繼承,所以才刻意設計讓正室的兒子全部淘汰的嗎?原來是這樣。
這時才恍然大悟的薰讓幹廣不禁竊笑,接著繼續說明下去。
「在繼子算裏,前十四個被淘汰的都是正室的兒子。最後一位覺得不公平,要求後母從他開始數起。側室照辦後,反而自己的十五個兒子全部遭到淘汰,到最後還是那名正室的兒子繼承了家業。」
「所以你把這個套到儀式上去?」
「沒錯。這個是和……數學的一種,因此無論如何排列、從誰開始要隔幾個淘汰,最後剩下的號碼是可以計算出來的。所以六號會留下來,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
幹廣得意地微笑。真琴捂著嘴輕瞪著千廣說:
「把吉香放在那裏也是你的計畫嗎?」
「是我啦。幹尋要我隨便選一個站在那個位置,所以我就爲真琴選了她啊。」
「爲了我?」
「真琴的青梅竹馬只有吉香一個吧?雖然我也是跟你們兩個從小玩到大的。」
薰理所當然的一句話,讓真琴雙頰漸漸地紅了起來。以一個看著真琴與吉香長大的人來說,勢必會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情愫。
「……總之我已經瞭解那個儀式是用這種計算方法安排的了。那塊木板也是爲了這個而做的嗎?」
「事實上那塊板子上面沒有寫過什麼和歌,薰少爺的說明也全都是憑空捏造的。既然假託了儀式之名,就算不用和歌也是不要緊的。好比說,用佐倉貿易也行。」
「用真琴大色狼也不錯吧。」
「董一!」
「開玩笑的啦。不過幹尋啊,真多虧你曉得一首這麼合適的和歌呢。」
「因爲我喜歡櫻花,剛好不小心背下來的而已。還有其他很多跟櫻有關的,不過這首的情景最爲貼切。」
在萬事具備之下,就只欠一個好演員把戲演活。爲此,千廣藉助了薰的力量。身爲律師而常在衆人面前開口的他,絕對是不二人選。
「而且我還有加上保險。在其他人必定會有怨言的情況下,我故意把足以收場的角色,安排在第五個淘汰的位置上。」
「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這就是她的負責法吧?結果不僅沒有逃避,還處理得不錯嘛。』
若考慮到她內心其實是鋸南辰之輔,應該是不會輕易答應,然而比起以花魁的身分過活,辰之輔還是寧可棲身於伯爵家中吧。
「是一種將數字寫成漢文並解答的,花魁的表演才藝之一。」
看著幹廣呆滯地呢喃的樣子,仁見笑呵呵地說:
「呃……」
「不過我可不是會就此罷休的女性。能夠答應我一個條件嗎?」
「解題……?」
「日記……」
幹廣話剛說完,喀啦一響,書房的門隨著門把轉動聲開啓。沒敲門就闖進來的仁見,對著千廣微笑著說:
「仁見小姐,這件事——」
「真琴少爺,謝謝您讓我留宿。我本來只是想來道謝的,沒想到卻被我聽到這麼有趣的事。來,我們定吧,薰先生。」
「沒錯,有趣吧?雖然家父對我這樣做總是不會有奸臉色,不過我以前常常窩在倉庫裏看她留下來的日記呢——」
「仁見小姐,那個不是……不是那樣的。」
會迷上解題這項技藝的,幾乎是知識份子或是貴族階級的人物,而這羣人之中,過去的印西伯爵就將這位絕不賣身,以珍奇技藝爲招牌的花魁,相爲妻子的人選。
連這都逃不過仁見的法眼,讓真琴的表情更是苦澀。幹廣和薰在二芳面面相覷,不由得佩服起仁見的洞察力。只有這位唯一對新娘爭霸興趣缺缺的候選人,眼裏所見的不是公爵這個家名,也不是佐倉貿易這問公司,而是真琴這一位男性。
「不敢當。」
「我就是那個保險吧?的確,我是不會搶著當新娘的。其實那時候我還伯被選到呢。」
「是的……感激不盡。」
(完全成爲一名女性,甚至還留下了後代……)
「只要這樣?看來您不知道這種話對一名女性而言是多難開口吧,你說是不是呢?」
仁見將視線從薰身上栘向了千廣,微俯地笑了笑,再度把視線轉回薰的身上。
「的確不是。雖然那真的是神社裏的東西,不過真正的名稱是遺……解題,大約是距今兩百年前所奉獻的。」
仁見自然地脫口而出的這個名字,反倒讓千廣也感到訝異。
「仁見小姐,那本書是否能借我看看呢?」
「現在,馬上動身嗎?」
「不用遮遮掩掩的啦,我不會很在意那種事的。話說回來,那面畫了圖的木板,是特地爲了今天做的嗎?應該不會說那是真的傳家之寶吧?」
真是讓人想一窺究竟!不過現在的幹廣只是個真琴的女僕,無論對方不怎麼放在心上,但依然不是能向伯爵幹金做請求的身分。
仁見暗示性地看了看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而薰卻敬謝不敏地挪開了身子,面向仁見。
「您怎麼會……」
「薰先生,您相當專情呢。」
「您就是……今有太夫的子孫……」
「印西家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她不是出身花魁——」
「對。日記上的字跡跟那面木額一樣古老,我也不是全都看得懂,內容也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不過有提到解題與花魁的生活,比一些三流小說還耐讀得多了。」
「真的這樣子就行了嗎?我是無所謂,不過您真的只要這樣——」
「打鐵趁熱嘛。現在準備回去的話您今天就能回來了。這點時間你應該等得下去吧?」
「日記!?辰——不、太夫的日記嗎?」
「是啊,不過她可不是離開印西家之後才當花魁的哦,而是我們好幾代以前的當家把她娶進門的。雖然當時的社會根本不允許這種事,不過我們印西家時常有把身分那種無聊的規定一腳踢飛的豪傑出現呢。她的香火代代延續下來,就這樣一直到了我這一代。」
被突然點名的幹廣也不懂其弦外之音,只是曖昧地點點頭。仁見樂在其中地看著幹廣,接著離開座位走到門口。
「這個嘛……」
「還真有趣呢,每個人被薰先生指到的時候全身都僵了,好像不相信會是自己一樣。最後的那個女孩子,其實就是真琴的心上人吧?」
寫有解題的日記——說不定對於擺在另一個世界的神社裏的那面算額,在這本日記之中也寫有其相關描述。
「能請您送我回印西家嗎?如此一來,太夫的日記就能順道讓您載回去。後天薰先生再帶著書回到我身邊來,不知您意下如何?」
接連對仁見、薰各深深一鞠躬的千廣,感到那命運的時刻正確實地步步逼近。
這句話彷彿看透了自己心思,讓幹廣驚訝地拾起頭來。
線索就近在咫尺,卻窒礙難行。
「條件嗎?」
「那當然,因爲今有太夫是印西家的人嘛。」
仁見睜圓了眼,有些喫驚。對她的反應感到不解的薰,也接著說了下去:
「今有太夫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