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敞開的門扉
《我的親愛主人!?》 · 鷹野佑希 · 1.4萬 字
冬天的氣息漸濃,雖然清晨及夜間寒冷難耐,白天時從窗戶透進的日光卻能讓人裹在陣陣暖意之中。
從門廳到佐倉家東翼的走廊上,有扇正對着前院的窗子。透過它,不僅是中心的噴水池,就連大門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市川吉香伸了個懶腰並望向窗外,見到渺無人煙的前院,納悶地說道:
「也差不多該到了吧……」
「還沒到的樣子呢。」
在吉香身邊瞇起鏡片後的大眼睛往窗外瞧的,是女僕柏春生。在吉香點頭之後,春生往門廳裏的大時鐘看去。
「只剩五分鐘嗎……頭一天就這樣,還真讓人擔心呢。」
「還有五分鐘嘛,應該沒問題的。」
「至少要在十五分鐘前到達大門口,才趕得上與真琴少爺會面吧?」
聽春生這麼說,吉香再次看向大門的方向,並點了點頭。從大門走到玄關,少說也得花上五分鐘。
「吉香小姐,咖啡衝好囉!」
「啊、好的!」
從廚房定來的松戶諒子呼喚吉香,並將托盤交給她。諒子也和兩人一樣看着窗外說道:
「讓我去看一下門口那邊的情況吧?」
「諒子不是還要幫八千代阿姨的忙嗎?還是我來——」
「說什麼傻話!吉香妳自己還不是要去服侍真琴少爺?快,趁咖啡涼掉之前快去吧!諒子妳也趕快回廚房去,客人我來找就好了。」
輕輕笑着的諒子被春生推回了廚房,吉香目送她們離去後也快步前往書房。
由於諒子曾經在咖啡廳服務過,所以她衝的咖啡特別地香,吉香想在這溫暖的香氣消散之前趕快送給真琴品嚐。
真琴爲工讓公司步上正軌,不惜犧牲睡眠賣命工作。然而在營運狀況上軌道後,工作卻變得更加繁重,在府邸裏辦公時幾乎不踏出書房半步。儘管吉香身爲他的隨侍女僕,所能做的也只有盡全力讓真琴放心工作而已。
纔剛敲門,房裏就立刻有了響應,吉香隨即進入書房。她原以爲書房裏只有真琴一人,不過身穿漆黑連身裙的女僕長館山千尋也在裏面。
「比那個大,比黃金房問的小一點。」
在爲了防塵而蓋上的白布海之下,並列着三臺推車。有木製的也有金屬製的,大小與設計皆不相同,毫無統一感可言。原本每一種都準備了好幾臺,但不是被前前代當家帶到他隱居的地方去,就是被他隨意廢棄,最後弄得各只剩下一臺。
真琴起身聞了聞咖啡的香氣,表情有些放鬆。吉香最愛的就是真琴在這瞬間所流露出的輕鬆笑容。
「啊——!!這、這麼說來……」
「推車是吧?我去推過來。」
(還是該上點油……稍微拋點光較好吧,得跟春生借工具纔行。)
諒子雖然變得垂頭喪氣,但依舊立刻提起籃子,低頭道歉之後就往樓上跑去。在四名女僕中,資歷最淺的諒子在負責接待客人及廚房助理方面雖然頗受好評,不過也時常像這樣露出她迷糊的一面。
春生輕輕地「嘿呀!」一聲,鼓足了力氣,靈巧地擺動抬高的右腳,讓身子回到椅子上。接着再做了個緩衝動作,跳回地板。
吉香輕輕揮手,跑上了階梯。
「謝了,吉香。那麼千尋,那邊就照我剛說的繼續處理吧。」
「是啊。」
三樓以前是僕人們的房間,如今成了儲藏室,堆放平時用不到的傢俱及用品。吉香剛踏進春生所在的東邊數來第二間房,就被春生的模樣嚇了一跳。她站在椅子上,左手搭在一旁堆高的椅子腳上,讓右腳懸空的身體保持平衡,同時往房間的深處看去。
「妳看起來好像有心事的樣子,如果是工作方面可以找我幫忙哦。」
* * *
這是因爲一直保持休學的真琴,終於決意退學的緣故。
「看吧,有事先確認就省事多了。」
正如同諒子負責接待以及幫忙廚房,春生負責的是灑掃及洗衣,吉香是佐倉家當家真琴的隨侍女僕,千尋則是整合這三人的女僕長。預先安排、指揮一切工作的進行,是她最主要的工作項目。
「我來幫忙吧。」
「我端咖啡來了。」
吉香掀開白布仔細檢查之後,選了中間這臺金屬制的推車。雖然與其它兩臺相比裝飾較少,卻能同時運送最多道菜。
「反正不管是工作——還是這個身體,我早就都習慣了。」
「要是不在裏面的話,還要把東西搬回去很浪費時——找到了!」
不過,要是扣除管家及廚師後,佐倉家僅有的四名女僕只專注於各自的領域,是無法維持這個家正常運作的。因此,每個人都常分擔本分以外的工作,就算清晨五點開始做事,也常得熬到午夜過後才能就寢。
「很抱歉,他還沒到……」
雖然只要僱用新人手就能改善現況,然而佐倉家縱使名聲響亮,實際的經濟狀況卻不怎麼寬裕,就連補足符合這個家需要的傭人數量都有困難。所以女僕們只好靠着精確的時間分配以及分工合作,來度過目前的困境。
「……不是這種,我是說那種裝了很多布面籃子的箱子。我是要妳拿那個箱子過來。」
伴隨着嘰嘎聲,吉香將它推出房間,並小心翼翼地搬下樓梯。即便吉香擁有平時處理各種女僕事務鍛煉出的臂力,然而這臺三層金屬推車對她來說畢竟還是有些喫力。她邊提防着別讓車輪打滑,邊一階一階地定下樓梯。
「這樣啊……嘿咻。哦!不重嘛,那我先走一步囉。」
「不用了啦,我記得它放在最前面,應該不難找。」
「嘿咻……」
明白千尋狀況的只有真琴和吉香兩個人,而他們也不願意讓其它人知道內情。因此吉香在與千尋兩人獨處時,常希望能夠爲她分擔一點工作,只可惜千尋從來沒有答應過吉香的要求。
「這樣啊……我聽說他是個很守時的人呢。」
吉香和春生合力將堆放在眼前的椅子搬到一邊,一步步深入房間內側。在前頭等着她們的,就是春生髮現的那張小圓桌。
真琴親口表示要舉辦這場宴會是一個禮拜前的事。
「千尋——!要圓的好呢,還是方的比較好啊?」
「不過要是工作突然增加,那我就全都交給吉香妳囉。」
春生扶着的椅子突然晃了一下,吉香連忙趕上前去替她穩住椅子。
「春生,回答時不要拖那麼長。」
千尋看着諒子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那有些晦暗的表情,讓吉香偷偷地抬頭盯着她瞧。
「是——!」
「不、不好吧,春生,這樣很危險耶!」
真琴也明白自己的決定有些唐突,所以不打算邀請太多客人,只想辦一場既袖珍、又不失公爵家顏面的宴會。
然而,這正是該站穩腳步的時候。
而他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總算還清了緊逼着他的龐大債務。佐倉貿易聲名大噪,真琴也不負期望加倍地賣力,讓公司業績大幅成長。
「不要緊的。不過那個是——」
「正因如此,我才特別仔細的說明哪……」
在吉香跟東金打過招呼,準備下到一樓時,東金走上前來,將手擺在推車上。
咚!吉香的肩頭被輕輕一推,身子跟着搖晃了一下,原來是諒子從吉香身後靠了過來。她跟吉香一樣,胸前抱着一個大籃子,看不太清楚前方路況的樣子。
讓我們將故事倒回三天前。
「嗯,果然是用這臺啊。」
「這樣啊,那就把白瓷花瓶拿到黃金房間去好了,那問的窗簾太鮮豔了點。」
「那麼,雅成他人呢?」
可是到頭來,又臨時決定要讓這場宴會如期舉行。
千尋一鞠躬後走出書房。
「可是用這個進出廚房是最方便的吧?」
「請慢走。」
春生抬起桌子,往東翼的樓梯走去。目送步伐穩健的春生下樓後,吉香這才走到隔壁房間,她要找的東西應該就在這裏。
縱使負責指揮的千尋並不會因爲工作過多而導致混亂,然而在半年前被任命爲女僕長的她,實際擔任女僕長的工作經驗卻只有短短兩週,對這個家的現況仍不甚明瞭。
「吉香小姐,妳一直都在這裏呀!?哎呀、真的很對不起!我剛纔是不是撞到妳了!?」
目送那兩條黑色髮辮東搖西晃地離開後,吉香一邊注意着腳步一邊下樓。剛對春生下過令的千尋正在樓下候着,並從吉香的手中接過青瓷花瓶。
「她拿來的也的確是那問房裏的籃子沒錯啦……」
「應該是在這裏……啊!」
「我來幫妳吧。」
「全部就太狠了啦!最多三樣,我最多隻能幫妳擋三樣而已喲。」
「是的,我立刻去辦。」
「放心放心……嗚啊!」
考慮着推車狀況的吉香下到了二樓,正巧碰見東金。東金看了推車一眼,輕輕點頭說道:
「是啊。雖然只見過一次,不過他看起來是個誠實的好青年。和他通電話的時候,也覺得他像東金那樣莊重、禮儀端正,而且東金也對他的爲人讚譽有加,只不過……」
舉辦這場宴會的用意,正是爲了公開表明自己將以企業家的身分繼續奮鬥,同時也打算藉這個機會感謝所有支撐公司運作的員工與客戶。
「我知道了。還有——」
「千尋?」
「春生,圓桌找到了嗎?」
而在同一天,他也向學校申請退學。在雙親過世後,真琴將佐倉公爵家以及雙親所創立的佐倉貿易一併接下,還辦理休學來重整家計,爲工讓公司步上軌道而日夜打拚,並且期盼着自己還有復學的一天。
「那、這種的可以嗎?千尋小姐剛剛要我拿來的那個。」
「現在春生正在找他。都那麼久不見了,也許他在途中迷了路。」
「總而言之,在他到達以前,我們也沒辦法繼續宴會的準備工作。」
「這個可以嗎?我想白瓷的還是太小了點。」
不過佐倉公爵家前代夫婦在早春時意外身亡,前前代還躲進別墅隱居,讓真琴老早就決定今年不在佐倉家本邸舉辦宴會。
「謝啦,就是這個。對了,吉香妳是來找什麼啊?」
「我記得,真琴少爺之前有跟他見過面?」
聽吉香這麼說,千尋只是淺淺一笑,搖了搖頭。
「我先走啦。」
吉香回想起她前天才剛換過的窗簾,輕輕地點頭。冬季用的厚窗簾,比夏季用的圖案更大,色彩也豔麗許多。
「是的,只不過看起來有點普通。」
「好啦。在那之前……」
按照慣例,貴族們會在這歲末迎新的時節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來慶祝過去一年的平安,並預祝來年的順遂。
「千尋小姐!」
鮮少將情感表現出來的千尋,在這瞬間流露出一絲哀愁,讓吉香只能輕輕地點頭。千尋的嘴角微微上揚,瞇起眼睛說道:
直直注視着千尋的諒子,趕在看着大籃子的吉香發問前開口:
「是!」
「上菜用的推車,應該是在隔壁房間。」
諒子將籃子放下後才注意到身邊的吉香,不禁嚇得全身一顫。
「那麼,是要跟紫色房間的茶几差不多大的嗎?」
「……什麼事?」
於是佐倉家僅有的四名女僕、管家東金善一,還有廚師山武八千代,正爲了點綴主人告別過去、踏上新旅程的這一天,全心全力地張羅宴會的種種事宜。
真琴爲了讓自己更能專心致力於事業,毅然地選擇退學。
「用圓桌,要放客廳的話,大小要優先考慮。」
到了一年之中的最後一個月,無論何種階級的家庭都會變得相當忙碌。然而對於貴族來說,在新舊年頭替換之際更是加倍繁忙。
「是是是。在這裏面沒錯吧?」
吉香耳裏聽着兩人的活潑對話,兩臂使勁抱着花瓶,搖搖晃晃地走近樓梯。與吉香所猜想的一樣,春生也沒對樓梯上多看幾眼,就舞弄着深綠色的裙襬往二樓跑來。就在兩人即將擦身而過時,春生突然看見吉香的腳,嚇得她抬頭一看,不過又立刻笑笑地指着樓上說:
「真是的……不要那麼懶嘛,把前面的東西搬開不就好了?」
真琴看着桌上的行程表,輕聲嘆了口氣。
對照起笑容滿面的諒子,千尋則是微微地皺起了眉頭,這對平常沒什麼表情的千尋來說,還真有點難得。
「不用啦,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而且也沒多遠。」
「兩個人搬比較快嘛。」
東金說完,對吉香微微一笑,將手栘到推車邊上,用力抬起。
就在這時——
「嗯……呃……嗚……」
「東金先生……?」
東金身體僵直,保持着手搭在推車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不、是已經動不了了。
只見他臉上冷汗直流,表情漸漸地因爲痛苦而扭曲。
「東金先生,您還好吧!?東金先生!!」
伴隨着急促的呼吸聲,東金在喘息的間隔之中擠出了一點聲音:
「咿……我、我……我的腰……」
「腰?您的腰在痛嗎!?東金先生!」
然而那幾個字似乎已經是東金的極限,他不但說不出話來,連頭也點不了一下。
吉香見大事不妙,立刻叫來千尋,接下來更是讓她們折騰了大半天。
* * *
「閃到腰。」
這是佐倉家主治大夫松尾醫師的診斷。東金一聽完全康復要花上一整個月,便立刻向醫師追問縮短療程的辦法。然而由於連日籌備宴會,使得東金的腰部已經累積了過度的疲勞,無法輕易地康復。最後還是在松尾醫師哄東金說「一個月還算短的」之後,他才肯罷休。
儘管不至於住院,但是如此一來別說是開車,就連管家職務都無法勝任。在二樓閃到腰的東金連樓梯都下不了,只好移居到最近的小客房,開始他的療養生活。
而這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如果說在底下指揮女僕們的是女僕長,那麼在臺面上分配勤務的就是管家。縱然宴會規模不大,但爲了讓公爵家的宴會順利開幕,管家是絕對不可或缺的角色。當然真琴也考慮過要中止宴會,但邀請函早已送出,實在是騎虎難下。
而這時所採用的替代方案,就是徵調臨時管家。
「其實您並沒有換過衣服……請看看您的胸部。」
「……我以前跟哥哥到那裏去做過新年參拜……因爲事隔多年,所以我纔會想到那裏去走定的。就在我一邊回憶着往事一邊散步的時候,腳下一不小心……」
「東金先生,歡迎您的來訪。讓我帶您到書房去吧。」
(該不會……是那樣吧?)
他——哦不,應該說是「她」,表示上一次來到那所神社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這位自稱東金雅音的女性,正疑惑地看着真琴與吉香。
「東金……先生?」
真琴立刻與其取得聯絡,只可惜時機實在是太糟糕了。在這除舊佈新的時期,各家都忙着舉辦宴會,會帶着管家出外休假的貴族也不在少數,所以臨時僱用一個以上的管家是常有的事。因此,對方以目前沒有足夠人手可供派遣爲由,婉拒了真琴的要求。
「春生呢?」
「就算這樣也會多少帶一些貼身的吧?而且他還是兩手空空地站在大門外發呆呢。」
「他們學校是昨天開始放假的嗎?」
看着雅成對真琴的話無動於衷,吉香忍不住再提醒他一次。雅成則是驚訝地看着吉香,靦腆地坐上沙發一端。
她一定以爲自己是喉嚨痛才故意咳了那麼多聲的吧。吉香也曾對自己喉嚨發出的男性嗓音感到難以適應。
這並不是在臂一疑雅成這個人的性格,而是覺得他在整體的舉手投足之間,有着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
聽吉香這麼問,春生忍不住噗哧一笑,拍着吉香的肩膀說:
管家與女僕不同,必須經過特殊的專業教育,因此也有專門的教育機構。要成爲受封貴族的管家,就必需備有該機構所頒發的結業證明,而他們同時也有辦理登錄結業者數據,以及派遣到各家府上的業務。
話說回來,若真的有人蓄意假扮,也會像春生說的那樣立刻被拆穿纔對。
「與其說是摔,還比較像是滑下去的,大概有二十階左右吧。我那時候還嚇到貧血發作,
吉香來到真琴背後,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吉香啊,他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真琴少爺,我可以說嗎?」
「那倒是。」
「他沒帶行李來啊。」
「咦?啊、怎麼啦?」
東金一族是經營醫院的醫生世家,但是東金在中學畢業後就選擇進入管家職校,畢業之後從事管家工作二十五年如一日,在整個家族中算是個特例。
三年前,雅成來到佐倉家拜訪東金,當時吉香奉命出門辦事,千尋也不是現在的這個千尋,春生跟諒子也還沒在這裏工作,終日窩在廚房的八千代也沒見過他。見過他的只有其親戚東金,還有正巧到東金房裏去的真琴而已。
真琴一面確認着行程表一面點頭,表上正清楚地記錄着雅成的名字與會面時間。
吉香仔細打量着雅成後,卻讓她不禁皺眉。
上衣換成了素面白襯衫,上下全黑的西服套裝略顯髒一行,從袖口露出的半截手錶也讓她不自在地左翻右轉。
「雅成,既然茶都端來了,就先坐下吧?」
到這裏,吉香終於發覺這股不協調感的真相。
吉香輕輕關上書房的門,並儘量壓低自己在走廊上的腳步聲。而到了大廳後,她卻看到被任命接待雅成的諒子正站在一旁發愣。諒子注意到吉香回來時,也只是默默地搖頭。
他退學之前曾經來佐倉家拜訪過東金,也與當時正好在家的真琴說過幾句話。
真琴逐字清楚地問道,而雅成也毫不猶豫地點頭回應。
在用身體推開門板的春生背後,站着一名清瘦的男性。在春生的催促之下,他這才慌忙地踏進門裏。
「……他一直都在大門邊嗎?」
「歡迎大駕光臨!」
「是的,我……!?」
東金雅成曾經來過這裏一次,然而東金雅音這號人物倒是完全沒來過。
這難叢言喻的感覺,讓吉香歪頭苦思。
一叫出他的姓,雅成立刻眨起眼看着真琴,只不過先前叫他的名都沒反應的樣子。
吉香在準備好茶點之後便前往書房。諒子似乎爲雅成引路到書房後就先行離開,裏頭只剩依然不安地東張西望的雅成,以及臉上寫着「傷腦筋」的真琴。
雅音再度咳了幾聲,並且納悶地看着真琴與吉香他們。
(這個感覺,到底是……)
「我纔在想『好大的房子哦』,此時一個女孩子走出來,還問我是不是姓東金,實在是嚇了我一大跳呢。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這裏的每個人都好像認識我一樣。請問,我以前有來過這裏嗎……?」
「我、怎麼會……到底是什麼時候換的呢……?」
「可以請您說說看現在自己的裝扮嗎?」
「東金你……不是東金雅成吧?」
「沒錯,而且的確是約在今天。」
「……不會。我這就去。」
那個人選,就是他的侄兒東金雅成。
雖然他的外觀十分怪異,不過雅成本身的行徑更是古怪。
「摔下去了嗎?」
佐倉家的人正引頸期盼着的,其實是即將代理管家一職的東金雅成。
這就是讓吉香如此不安的原因嗎?
看來雅音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起了怎樣的變化。
(他不是來過這裏嗎……)
「我是不知道他待了多久啦,看他被我問到『是不是姓東金』時嚇了一大跳的樣子,大概發呆很久了吧。」
真琴簡短地回答吉香「麻煩妳了」,就將手伸向咖啡杯,小啜一口之後,輕輕舉杯。
「真琴少爺,雅成先生他該不會是……」
「客人,您請坐吧。」
就在這時候,病榻上的東金表示他心裏有個不錯的人選。
雅成彷彿來到廠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所,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
「怎麼了?」
「他上一次來是……對了,是在進教育機構之前,所以至少是三年前的事了。不過,他當時的確是一個人來找東金的。」
「雅音……小姐。」
諒子不安地小聲問道。對於一個必須接替東金職務的人而言,雅成這副德行看起來實在不怎麼可靠。
「怎麼啦,吉香?」
正在考慮該如何向她說明的真琴,在幾番思量之後點頭答應,並說了句「拜託妳了」。
儘管吉香不覺得這種事會如此輕易發生,但是雅成不自然的舉動,以及手足無措的樣子,吉香自己也曾經體驗過。
看雅成兩手空空,吉香還以爲他把行李先交給春生了,不過春生也是空手而回。春生攤開雙手,輕輕地聳了聳肩。
雅成剛要回答,又立刻搗住了嘴,接連咳了好幾聲。在小聲地回答了「對」之後,又似乎很在意地繼續咳了幾下。
聽說他的侄兒雅成最初也是照着父母的意思走醫師的路,然而卻突然離開學校,轉到管家職校就讀。
「那個,吉香小姐?」
吉香與真琴對看了一會兒,各自嘆了口氣。
* * *
沒多久就昏了過去。」
「該不會真的迷路了吧?」
「妳在說什麼啊,吉香!當然是啊。他的叔叔在這裏,還跟真琴少爺見過面不是嗎?如果他是個騙子,一定會立刻露出馬腳的。」
一邊說着一邊往下看去的雅音頓時啞口無言。
「我應該帶他到書房去嗎?」
「裝扮……?就是有小花圖案的襯衫還有茶色長裙,因爲天氣有點冷所以還加了件磚紅色的外套——」
(真的有點怪怪的呢。)
「謝了,吉香。」
在吉香點頭之後,諒子才怯怯地走近雅成,緩緩低下頭。
「…………」
「咦?啊、嗯……奇怪?春生,他的行李呢?」
簡素的黑西裝上到處都是髒污,宛如剛在泥土裏打過滾似的。再仔細一看,袖釦也掉了,長褲也皺得一場胡塗,臉頰上還帶有點像是擦傷的痕跡,也許真的在哪裏跌倒過。
回過神來的時候,雅音發現自己全身痠痛,又想逃離這個在無人處跌倒的窘況,就趕緊往階梯下跑去。也沒注意到自己走錯了路,走着走着,就來到佐倉家的大門前。
雅成被諒子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回過頭來微微頷首後,就跟着諒子往東翼的走廊走去。而目送他們離去的吉香,似乎聯想到了些什麼。
厚重的玄關門打開了,首先露臉的是探頭進來看看情況的春生。見到她依然開朗的表情,吉香才終於鬆了口氣。
「那個人,是東金先生的侄兒……沒錯吧?」
「你是姓東金沒錯吧?」
吉香雖語帶保留,但真琴也輕輕回過頭看着吉香,微微睜大眼睛點了兩、三下頭。看來真琴見到雅成的模樣,心裏也有個底了。
「還沒回——啊、剛好回來了!」
「我也去外面看看狀況。」
真琴如此問道,雅音稍稍歪着頭輕輕搖了搖。
對於那頭和服裝同樣凌亂的抹茶色綠髮,他絲毫沒有整理的動作,只是皺着眉在門廳裏四處張望。
「雅成……雅音小姐,妳怎麼會到那裏去呢?」
儘管仍在職校進修的雅成還是個新人,不過再過幾個月就能正式結業,成爲獨當一面的管家,自然比起一個外行人要來得可靠多了。
「是要再送過來嗎?」
「胸部……?胸部怎——不會吧!!怎麼會這樣!?胸墊掉了嗎!?」
雅音猛然站起身,伸手從胸部一路啪噠啪噠地拍打到腹部。當她的手再次回到胸部上時,表情不禁扭曲起來。
「就算再怎麼……我應該也沒有那麼平吧……」
雅音一面嘟噥着一面將手移向脖子,而這回她又好像在追着什麼似的,開始不停地左右轉頭向後看去。
「我今天頭髮明明是都是放下來的……爲什麼!?爲什麼會變短!?我是跟哥哥約好才一直留到現在的耶……天啊、怎麼會變成這樣!?」
恐怕沒有人可以立刻欣然接受自己身體上的劇變吧,而且這也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範圍。
就連預先得知會有此變化纔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吉香,一旦真的調換了身體,也陷入一片慌亂。雖然手腳能夠隨心所欲地動作,卻都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肢體,在初次照鏡子時產生的不適應感也是言語所無法比擬的。
「雅音小姐,不好意思,請您先冷靜下來。」
「這樣要我怎麼冷靜啊……這簡直是……簡直是變成了一個男人嘛……」
「事實上,正是如此。」
「……咦?」
「雅音小姐,您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男性了。正確來說,是被換到了男人的身體裏面。」
「身體?變成男的?那個……你們到底在開什麼玩笑啊……!?」
又開始咳個不停的雅音將手掐在喉嚨上,這一掐,更是讓她臉色發青。她將手輕輕抽離脖子,用指尖撫摸着喉頭上的突起物。

「喉結……」
她再度摸了摸那喉頭上的明顯突起,突然間,有如斷了線的傀儡般跌坐在沙發上。
「這麼說我的聲音……也不是因爲感冒什麼的……」
「沒錯……」
雅音不停地在膝上翻轉着剛剛還在撫摸喉嚨的手,並仔細地看着它們,接着用右手幾隻手指貼在左手手腕上。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呢喃了幾聲,嘆了口氣。
「如果是夢,脈搏不會跳得那麼清楚吧……」
雅成的肚子被填飽之後,雅音的情緒也跟着大幅安定下來,表情和緩許多。雖然吉香在離開書房後,不甚清楚真琴是如何跟她說明的,不過雅音除了對自己被調換的事之外,就連這個世界、這個家的背景,以及找雅成來的原因,都有了初步的認識。
(今有太夫是幾百年前的人了……而且要不是有千廣在,可能也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
吉香剛踏出書房,便聽見真琴正講述他在那個世界時的點點滴滴。
「應該是……啊!」
「啊……」
「是真琴少爺交代的,要我把行李搬到東金先生的房間裏去。」
「沒什麼……那個、我剛纔慌成那樣真是不好意思。雖然我還是有點搞不懂,總而言之,我現在知道我已經變成了一個男性。」
雅音再次陷入慌亂,有如連珠炮似地不停自言自語,讓人找不到插話的空隙。與滿臉無奈的真琴面面相覷的吉香,注意到桌上那杯還沒用過的紅茶,便連着碟子一同遞給雅音。
「找我有事嗎?」
真琴見到雅音現在的狀況後,瞄了吉香一眼,在她點頭回應後,真琴兩手抱胸,吸了口氣之後出聲:
「其實他是東金先生的侄女——應該不會是這樣子吧?」
「咦?千尋小姐人呢?」
「她的名字叫做雅音。」
「還有,也麻煩準備一下茶跟咖啡。」
「什麼?」
「因爲我看妳好像別有用心的樣子嘛。」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是這樣。」
「雅音小姐她沒有帶行李過來,不過準備要來這裏的雅成先生沒帶行李來就說不過去了。行李會不會被忘在神社那裏了呢?」
真琴會怎麼跟她聊呢?在真琴眼裏,那個世界又呈現了怎樣的風貌呢?
諒子手持托盤探出門外,不解地左右張望。吉香接過托盤後將視線轉向右側。
在確定揮着小手的諒子進入廚房之後,吉香又看了看四周的狀況,接着轉向千尋。只不過這時千尋先發制人,開口問道:
「吉香!」
就在雅音猛然起身時,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但雅音似乎還沒察覺到那是自己腹部發出來的聲音,只是愣在一旁,直到肚子又小聲作響之後,才訝異地將手放在肚子上。
「進到……?這該不會是說我已經……」
「好啦,妳有什麼祕密要說的嗎?」
真琴的聲音讓雅音肩頭微微一顫。
「就算如此,這裏也不是妳原來的世界。而且也沒有穿着溜冰鞋的馬或是尋寶大冒險哦。」
(看來她真的有什麼事的樣子呢。)
「他怎麼啦?聽諒子說他好像有點怪怪的。」
「……原來如此。衣服會弄髒也是因爲那樣吧。」
「難道說還要去找一些看都沒看過的寶物,完成打倒壞人之類的條件以後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去,或是爲了類似的嚴苛條件,要去接受什麼試煉之類的……不會吧,這太誇張了!」
「這個身體……?這是什麼意思呢?」
「三年來已經三個人,我回來也算進去的話就四個了不是嗎?」
「不用不用,這樣就已經很好喝了……不過,這裏真的是另一個世界嗎?這茶喝起來也是一般——雖然真的很好喝,不過也是一般紅茶的味道,這房間雖然很豪華,不過也是正常的房間,還有神社,感覺就像是日本一樣呢。」
「聽說雅成先生已經來了?」
「茶都冷掉了吧,我再重新衝一壺來。」
「千尋?」
諒子從廚房喊了吉香一聲,這時千尋也正好將臉抬起,彷彿被那聲音震到似的。
「咦、真的嗎!?」
「麻煩妳了。」
「其實是關於雅成先生的事……」
「吉香小姐,我弄好了喲。」
「是的,他現在正在跟真琴少爺會面。對了,雅成先生好像還沒用過午餐的樣子,麻煩儘快準備一份過來。」
「沒、沒什麼。」
在心裏提醒自己與千尋見面時要記得轉告她之後,吉香又回到了書房。
「很抱歉,突然叫住妳……」
「頻率……?那是指什麼呢?」
「雅音小姐。」
「那個,雅音小——」
因爲接下來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問她呢。
「不好意思,我小時候受到哥哥的影響,讀了很多那方面的書,所以……不過,像這種事情……這種另一個世界什麼的,也只有在那種故事裏面纔看得到……那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從那條石階上摔下去不一定會被調換這點,吉香比誰都清楚。她當時爲了要趕到真琴身邊去,不知從那條石階上滾落了多少次,而且也只有一次成功。在兩人對換的同時,吉香的化身也已經躺在石階底下。
「那我先失陪啦,千尋。行李就拜託妳了。」
「咦!?」
千尋說完,就與前往廚房的吉香一起踏上西翼的走廊,然後通過廚房前面往邊門走去。
「咦……?」
雖然吉香覺得雅成也被調換過了這件事應該要通知千尋,不過這話可不能在諒子面前說。
「像雅音與雅成之間的關係,我們稱之爲化身。在某個地方,有個與這裏十分接近的另一個世界,而我們的化身就住在那裏。」
「這樣啊,那我去找,剛好順便。」
千尋一聽見吉香這麼說,宛如陷入沉思似地把頭低了下來。
雅音再次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後如此說道。雖然還沒有完全冷靜下來,不過看她不再驚慌,總算讓吉香鬆了口氣。
「否則的話,就連我們也會覺得這種事很荒誕無稽吧。其實我跟吉香都曾經在妳的世界,以不同的性別度過一段日子呢。」
諒子嘴巴上這麼說着,一邊往邊門的方向看去,臉上似乎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陰霾。吉香這纔想起,這陣子好像常常看諒子與千尋如影隨形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妳的身體其實不是轉換成男性,而是像剛纔吉香所解釋的,是妳的靈魂進到一名男性的身體裏去了。」
「也不是有什麼事啦……」
「這是雅成的身體哪。吉香,幫她準備中餐還有一壺新茶,還有——」
諒子看着門廳的時鐘,驚訝地搗着嘴。現在的時刻早已過了中午,就連女僕們都已經用過餐了呢。
「她往邊門去了哦……有事找她嗎?」
「怎麼了?」
(我的事……)
「我只是在想,這頻率會不會太高了點?」
「不,妳還沒有死,也不是變成了幽靈之類的。我想現在妳原本身體裏面的,就是這個身體主人的靈魂。」
「真的嗎……!?」
「沒問題。」
「看來動作得快一點纔行——」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了。千尋小姐,待會兒見囉。」
吉香踏人大廳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沒想到諒子還站在廚房門口,直望着邊門的方向。
「我明明有喫午餐啊……」
「不會啦,我先走囉。」
千尋的表情雖沒什麼變化,不過她應該是在開玩笑。但事情真有這玩笑那麼單純就好了。
「化身……另一個世界……咦!?也就是說、也就是說這裏不是日本——甚至根本不是地球,而是異世界或是異次元之類的,有獅子國王還有穿溜冰鞋的馬住的地方!?我也沒有鑽進什麼衣櫥裏過啊……!?」(注:上述皆爲奇幻小說的劇情,獅子國王出自《獅子、女巫、魔衣櫥》,穿溜冰鞋的馬則出自《5月35日》,兩書進入異世界的管道都是衣櫥)
「咖啡是吧,我立刻去。」
「其實不是他,而是『她』……」
不以一個貴族,而是以一個平凡學生的身分所度過的時光,還有吉香成爲男性的事——
雅音聽真琴這麼說,輕輕一笑。
「要做什麼呢?」
雖然吉香在那時候只顧着真琴的安危,並沒有閒情逸致去觀察兩個世界的異同,不過好奇心及求知慾旺盛的真琴,肯定替兩個世界仔細做了一番比較。
「不好意思……我又慌了……」
「我馬上去準備。」
吉香在一鞠躬之後,正打算直往廚房去時,見到千尋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樣子,又停下了腳步。
「順便?」
雅音看到杯子顯得有些喫驚,往吉香望去,接着她接過對方遞來的杯子暍了一口。之後,雅音驚訝地睜圓了眼,又喝了第二口,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將杯子放回桌上。
雅音不斷地在口中覆誦着雅成這個名字,並低聲說了「的確」兩字。
要讓兩人同時、同地、同樣的方式滾落,就算是行動及思考模式幾乎雷同,依然難上加難。因此,實在不太可能如此頻繁地發生。
「回去的辦法是有的。我們雖然現在處在自己的世界,不過之前也在雅音妳原本的世界裏待過。」

雖然吉香未曾多想,不過在這一年問的確已有四個人穿梭於兩個世界之間。假設這種事如此頻繁地發生,那麼對有關身體交換的事也應該多少有些耳聞——好比說那座神社不太乾淨之類的傳說,不過卻從來沒有聽說過。
「就是指東金雅成這名男性,跟妳的名字很像吧。」
吉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喊嚇得抬起頭來。千尋站在與吉香隔了一條東翼走廊的門廳裏,諒子也在她身邊。
雅音喝完了第二杯紅茶,溫順地說:
「……那麼,我之後應該……」
「只要妳不嫌棄,大可先住在這裏。我想這樣一來,等待回去的機會也比較方便。」
「可是……」
雅音輕輕摸起她弄髒了的西裝袖口。
「這個人是因爲有目的纔會來這裏的吧?」
「是這樣沒錯……」
「那麼,可不可以讓我代替他呢?」
「代替他——」
雅成是爲了接替東金纔會來到佐倉家。儘管是逼不得已,佐倉家還是期待即將從職校畢業的雅成能夠幫助佐倉家度過難關。
若是雅音在另一個世界也曾接受過管家訓練,那就正好順了真琴的意,只是就吉香自己的經驗來判斷,這可能性實在不高。
聽麻琴與千廣說,那個世界沒有貴族制度存在,像吉香這樣中學畢業後就以女僕爲業的人也是寥寥可數。
無論兩個化身多麼相似,不過就像吉香與吉朗一個是女僕一個是學生這樣,不太可能會擁有相同的職業和際遇。
「不好意思,請問妳有當過管家的經驗嗎?」
「沒有……不過我有接待客人的經驗。雖然我想那應該跟管家的工作完全不同,也可能會給你們添麻煩,但是要我待在這裏卻什麼都不做,實在……」
「可是……」
「能讓我試試看嗎?我一定會盡全力去做的!真的不行的話,到時候我會乖乖照着你的意思去做,所以——」
『請……請讓我保護真琴少爺!雖然我可能派不上用場,不過,至少讓我……在您身邊保護您吧!』
吉香的耳邊響起了自己在半年前所說過的話。這是在她絞盡腦汁回想起麻琴所說過的一字一句、終於到達麻琴就讀的學校,並見到那與真琴極爲神似的身影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縱使雅音與吉香當時的情況全然不同,吉香還是覺得此情此景彷彿再度上演。
「…………」
「……非常謝謝你!還有,吉香……小姐,真的也很謝謝妳!」
「是的。」
「我懂了。不管怎麼說,我們這裏也很缺乏人手。因此在東金等其它傭人面前,請容我將妳當作雅成先生一樣差遣,也許我還得謝謝妳肯讓我這麼做呢。」
聽到雅音那快哭出來的語氣,讓吉香由衷地同情她。
一段沉默之後,雅音的聲音貼着門板傳出了門外。
這間房比女僕們所用的還大上了幾分,整體的裝潢以沉穩的米色爲主。只可惜雅音現在沒有細細品味的閒情逸致,她進到了房間並未先看看環境,只是紅着一張臉,兩腳蹭啊蹭地扭個不停。
「浴室在這裏,請慢用。」
「……我、我還好……不過也沒好到哪裏去……」
雖然全心全意的努力不一定會換來美好的成果,但吉香依然不願枉費雅音的一片直丫心。
「妳還好吧?」
聲音漸漸變得斷斷續續,最後慢慢消失不見。過了約莫十分鐘左右,吉香敲門問道:
「真、真琴少爺……!」
在吉香催促之下,雅音緩緩站起身來,向真琴彆扭地鞠躬後,就與吉香一起離開書房。
自己的名字遭到禁用,還要住在一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子房裏,這對一個二十一歲的女性來說應該相當難耐。不過,要是這麼一點條件都無法接受,豈能扛下管家的重擔?
「那也沒問題,我會加油的!」
「房間馬上就要到了,再忍耐一下下吧。」
「那個……」
「啊……」
雅音不發一語地在走廊上走着走着,纔剛到了門廳,就小聲地呼喚吉香。
「請容我多嘴,就拜託您讓雅音小姐試試看吧,我會盡量幫她的。」
這時果然從浴室裏傳出一道微弱的慘叫聲。雅音簡直像是陷入了輕微的歇斯底里一樣,在裏頭唸唸有詞,只不過太小聲了聽不清楚。
「吉香……」
「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請隨時開口不要客氣,我會盡量幫忙的。」
「什麼事?」
「是。」
裏頭的小門一開,雅音就一個箭步衝了進去。吉香替她關上門,在外邊等着她結束,同時回想起自己在那個世界第一次上廁所的情景。
「待會兒我還要讓妳去跟東金見個面。」
聽到吉香的回答,雅音又沉默了下來。
「真琴少爺,接下來就讓我儘快把雅音……雅成先生帶到房間裏去吧?除了要趕快整頓儀容之外,還有很多事要在其它人起疑之前準備好呢。」
「……那『這個』到底要怎麼收回去呀!?」
「……吉香小姐,妳也有變成男生過,對吧……?」
「我瞭解,那就快去吧。」
「吉香,雅音——哦不,雅成先生就交給妳照顧了。關於工作方面,也要先知會千尋,並要她配合。」
「沒問題,房間照原來的樣子也沒有關係。」
「…………!」
「那麼——」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該不會是想……「那個」吧?)
「這就是東金先生的房間……」
管家東金的房間就在這府邸西翼的最前端,與正對大廳的休息室相連,要是在深夜或是凌晨有任何不速之客突然來訪,也能夠實時應付。只不過房間的主人東金善一正在二樓療養,無法讓這間房發揮百分之百的功用。
這一刻雅音雖因爲不安,肢體顯得有些僵硬,但還是深深地點了個頭說:
「從現在起,我們將不再使用雅音這個名字,而會稱呼妳雅成,把妳當作雅成先生看待。當然妳也不會住在客房,而必須直接住進東金所使用的管家房。妳能接受這些條件嗎?」
「……啊!!」
真琴眼裏打量着雅音,見她心意堅決的樣子,才慢慢地點頭。
那時幾乎都忘了自己已經換了個身體,等到一屁股坐下來才發現大事不妙。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吉香,在狹小的廁所裏焦急地憋到都快受不了了,才肯坐上馬桶,但是接下來的更是另一份苦差事。
真琴微微低頭,抱胸苦思了一陣子,最後終於長嘆一聲,轉頭看着吉香與雅音。
吉香話剛說完,就看到雅音突然慌亂了起來。只見她偷偷瞄着真琴,面有難色地低下頭去,雙手緊緊抓着膝蓋,手足無措地扭動着。吉香見狀不禁嘴巴張成「啊」字型,又連忙伸手將嘴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