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谷一派

邁入深秋之後，也是學校活動一個個接踵而來的時期。

我就讀的條東商校纔剛在三天前辦完運動會，全校上下目前正爲了接下來的校慶做最後衝刺準備。

「稻葉!」

長谷騎着機車來到車站前。

「上來吧，走囉。」

長谷笑着丟給我一頂安全帽。

今天是長谷就讀的北陽黎明高中校慶，去年因爲我們倆的學校活動撞期，所以沒能去看看，不過今年北陽的校慶提早很多（比我們早了兩星期），長谷就邀我去玩。

長谷到最近的車站來接我，我坐上他的機車，街上的空氣清新，坐着機車乘風奔馳的感覺真好。

大約十分鐘就到了北陽，看來就是個有錢人唸的私立學校，宛如白牆殿堂的現代厚重建築，和正正方方、毫無特色的條東南校簡直大相徑庭。

「話說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認真來逛你們的校慶呢。」

在停車場下了機車後，我對長谷說。

「是嗎?一年級的時候……」

「我要打工啊，只來晃了一下而已。」

「哦哦，對耶，繞一圈就走了嘛。」

長谷說完之後，像個管家似的恭敬行了一禮。

「那麼，今天就讓我爲您慢慢導覽，歡迎來到北陽黎明。」

「哈哈哈!」

北陽黎明是集合全日本優等生的菁英升學名校，這種高中的校慶會是……

「幹勁十足跟死氣沉沉，很極端地分成兩派。」長谷這麼說。

由於學生幾乎都以成爲政府高官爲志願，好像大多認爲校慶活動很浪費時間，班級推出的攤位也僅以成果發表簡單帶過，看起來死氣沉沉。

北城邊說，邊拿給長谷看，那是……字謎遊戲，而且還是……

我們決定到那個女僕咖啡座喝咖啡。

「放手啦，你們兩個!」

「哈哈，這倒是。」

「Kiviak。」

「真開心啊。」

「嘿，白川。」

我們倆說說笑笑。至於長谷他們班好像是成果發表，主題是「日本歷代首相與經濟的相關性」（結果我沒去看）。

「這裏有一題我搞不懂呀。」

「後藤?你搞什麼呀!」

「你玩這個還滿難的耶!」

長谷輕輕巧巧閃過撲上來的小流氓。

白川一聲令下，原先癱坐在破沙發上的幾個人立刻跳起來開窗。整間店裏聚集了將近二十人，身上的服裝不盡相同，但所有人年紀都差不多（也有長得比較老成的啦），從他們的臭臉和態度看來，感覺就是人家口中的「不良少年」或「小混混」之流。

「我有事想問你啦。」

走在走廊上時，頻頻有學生「會長!」「會長！」的和長谷打招呼，男學生語氣中帶着尊敬，女學生則蘊含着愛慕之意。看到長谷這樣，好像有種自己人被稱讚的難爲情。

北城則撫摸着下巴鬍鬚說：

長谷開心地笑着。

長谷點點頭。

「咦~?這麼正經八百的升學名校會辦男女變裝大賽?」

「喂!把窗戶打開。」

「這種心情我能瞭解啦，但還真卑鄙。」

「提出點子的我要是沒有身先士卒，怎麼當表率呢?」

「找死啊!」

這時，另一個傢伙從店裏走出來。

我們都笑了。

我瀏覽過這些班級列表，一面喃喃自語。

連長谷也感慨萬千，因爲這次校慶算是長谷擔任學生會長最後一項大工程。我也差不多，第二學期結束之後，高中生涯幾乎等於劃上句點，到了第三學期差不多就不用上學了。

「這身打扮真贊。」

「臭小子……居然敢沒大沒小，可惡!」

「我猜你們今天大概在這裏，剛好我也有時間，就晃過來看看。」

在一羣可愛的女僕中，有個嗓音渾厚的女僕開口。

「你也要參加嗎?我可以推薦你哦。」

「就是這一題呀，什麼海豹的肚子……還把鳥發酵?可以喫的嗎?」

我的這三年相當於一般人的三十年左右吧。

北城之下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哦~」的讚歎。

他一定笑着回答：「好啊，請便。」

「你居然連這個都知道啊。」

這些成果報告都是兼具理論性和實用性，還附上一大堆柱狀圖或圓餅圖，也有些大人認真欣賞。

「請進。」

長谷露出不知是認真還騙人的詭異笑容。

「聽說條東商校的校慶會有很多攤位，超熱鬧的，真不愧是商業高中。」

「不好意思，請收下。」

長谷一開口打招呼，那人立刻一鞠躬。

「我看看。」

在這些優秀的學生中，長谷可是菁英中的菁英，還連續擔任了四屆學生會長呢。

這個男的就是長谷的「夥伴」——「長谷一派」之一吧。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其中的「成員」。

「請多指教~」

最裏面有個穩穩坐定的高大男子，頭髮剪得短短的，身穿便服，下巴蓄着鬍子，一臉兇狠。

「猜得真準，纔剛說想打電話給長谷哥呢。」

「——的確。」

聽長谷這麼說，北城嘿嘿嘿得意地笑了起來。

（英文?）

那傢伙的女僕打扮出乎意料之外的迷人，只見他雙手拉裙襬，動作可愛地行了一禮。

「你的遭遇也太多采多姿啦，眼花撩亂吧?」

「大家最擅長這種事，輕輕鬆鬆就能完成。」

我們喝着咖啡聊了一會兒。

「都是來釣男人的啦。」

我真是打從心底大喫一驚，在北城那副流氓外表下完全看不出來，他的興趣竟然是解英文字謎——所以才需要英文辭典嗎?

「該說不愧是名校嗎……」

聽到我的讚美，後藤對我眨了眨眼。

「這是世界排名第三最臭的食物，還滿有名的呀。」

雖然有一部分另類的傢伙，但這種全力放在用功唸書的超級升學名校校慶，和條東商校還是不同，攤位很少。我們學校校慶有很多附近的家庭主婦會扶老攜幼來撿便宜（蔬菜或二手雜貨，和服飾），但北陽的校慶幾乎不見校外的大人，反倒是年輕女子居多，怎麼會有這麼多北陽校外的女生，還一手拿着相機呀?

「你白癡啊!」

「我之前沒時間去管班上的活動，不過既然是最後一次，弄個怪一點的內容也好啦。」

身爲學生會長的長谷據說沒有參加任何活動，真有點可惜。話說回來，長谷長得跟他老姊小汀神似，他老姊可是個大美女……我想長谷一定也能變身成美女……不過這話一說大概會被揍一頓，還是算了。

長谷若無其事地回答。

聽我這麼一說，長谷露出苦笑。

「這也剩下沒多久啦！」

「雖然說……看起來對校慶毫無幹勁的內容，但真是了不起的報告啊。」

咖啡廳裏一片昏暗，只見香菸煙霧瀰漫。

不過，每個年級一定會出現幾個具有傑出創意和領導力的性格人物，統籌其它同學，推出一些有趣的活動。

北城抽着煙說。

兩名小流氓大感驚訝，揪住長谷。

「怎樣?」

「稻葉，他就是怪胎後藤芳樹。後藤，這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稻葉夕上，他念條東商校。」

「哇，真不賴。」

「很新鮮吧!可以推薦其它人，也可以毛遂自薦，聽說不少人報名哦，最後一天一定很熱鬧。」

「話說回來，學生會負責的節目呢，有個有趣的傢伙叫後藤，由他負責統籌辦了一場男女變裝大賽。」

不愧應對得圓滑周到。此外——

「好久不見啊，長谷哥。」

原來如此，這裏到處都是等同未來已經有保障的多金男人（這是重點！）。只見女大學生和女高中生，其中竟然還有女中學生。全都以此爲目標，使出獵人般銳利的目光四處張望。

「那真是太巧了，我今天帶了朋友一起來。」

有女生這樣主動遞上手機號碼（其中也有遞上印有自己住家地址名片的笨蛋）時，他則爽快說句「謝謝」收下，但十秒後就毫不猶豫往垃圾桶裏扔，果然不愧是長谷啊!女生們，挑男人切記要謹慎哪!

「等一下哦，我把拼法查給你。」說完後，長谷就拿出手機。

那人邀請我們進了店內，兩個小流氓當場愣住，十分可笑。

「我們這個年級也有這種人，那傢伙的班上在一年級的時候，發表了寄生蟲報告，二年級時演戲，今年則擺了女僕咖啡座的攤位。」

那人一聲大吼下，逼近長谷的兩名小流氓嚇了一跳。

「反倒是擺攤位或演戲比較痛苦嗎?」

長谷接過來看。

每個班級舉辦的活動中多半是成果發表，偶爾也有像「從經濟面看目前的御宅族文化」這類有趣的主題，但絕大多數都是政治、經濟，和歷史之類艱澀的內容。

「就在下下星期，過來玩吧!」

北陽的校慶一下子就逛完一圈，長谷說接下來還要介紹我一個好玩的地方，我們便騎車前往。

「北城!你在裏面吧?北城!」

長谷在北城老大旁邊坐下，白川請我在對面坐下，他自己則坐在我旁邊，其它小弟這時總算纔敢坐下，沒多久就有人端上咖啡。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拍張照嗎?」

「嘿，長谷。」

後藤當然腦筋好，也很優秀，但看得出來他不僅於此，而是個「真正有智慧的小子」。難怪，似乎是長谷喜歡的類型，他已經拉攏了這傢伙嗎?

波濤洶湧、波濤洶湧，波濤洶湧的這三年。

在車站前把機車停好，直接走進後站錯綜複雜的酒館小巷弄裏，角落有間破舊的咖啡廳，門口杵着兩個染了褐發、穿鼻環的大漢，怎麼看都像地痞小流氓，但身上又穿着學生褲，應該是高中生。就在長谷要走進店內時，小流氓突然一把將他推開。

「哦哦。」

長谷大爆笑。

「是吧?女僕咖啡座廣受好評唷!我們學校的校慶很乏味，沒啥好逛的，對吧?」

「沒錯。」

長谷輕鬆明快下了結論。不過，一旦有女生上前對他說：

我和後藤握了手。

最後幾個空格填滿後，拼字遊戲完成。

「答案是『POWER BALANCE』，終於答出來啦!」

北城歡欣地高舉起填字遊戲，那羣手下熱烈鼓掌。相視而笑的長谷和北城，一眼看去很明顯是大少爺和小流氓的極端組合，感覺真妙。

「北城，這是我好朋友稻葉。稻葉，北城是條南三年級，這一帶的小混混都是他的小弟。」

條南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大本營，甚至還有傳聞，連黑道都會去那個學校招攬人才。

「你的朋友裏也有這種好學生啊，長谷。這是當然的囉!」

北城哇哈哈哈大笑。

「稻葉正在認真學英文哦，北城。」

「哦哦，跟我一樣呀，My friend.How long have you studied English?（你學多久的英文啦?）」

北城操着跟他長相十分不搭軋（這樣說有點失禮啦）的流利腔調問我，我一時之間答不上來。

「啊，呃……Only three years.Since I was admitted to a highschool.（才三年而已，從我進高中開始。）」

「I see．Same as I.（瞭，跟我一樣。）」

「哦哦——」那羣小弟又是一陣歡呼，長谷也笑了。

「我是聽一個跟北城一起補英文的朋友聊起，才認識他的，居然有流氓會去補英文耶。」

「哇哈哈哈！」

果然北城家裏從事的行業和「組織」有關，雖然北城本身遺傳自父母，無論體魄或氣度都過人一等，受到小弟們的愛戴，但他本人好像對當流氓興趣缺缺，反倒想念大學。

北城拍拍長谷的肩膀說：

「這小子是頭一個跟我講起話來卻不害怕的人哦。」

北城因爲喜歡英文而去補習，但周遭的人一看到他的外表和態度就害怕得要命，連老師都不敢理他，但北城始終耐着性子，後來就遇到了長谷。

「想學英文會話的話，我教你啊。」

「我很欣賞這傢伙的夢想啦，將來要在自己的大公司裏和全世界做生意，到時候我也會在第一線打拚唷!」

當長谷的左右手，進入一家挑戰全世界的大公司上班，也不是不可能。

「哇哈哈哈哈!」

他曾告訴我：「其實我真希望你當我的左右手。」但他並不想因爲自己的野心波及我，似乎這樣也讓長谷本身感到心靈安穩。

所謂的可能性，隨時都有呀。

即使肩負着「小希」這個魔物，讓我不再是個普通人；即使決定畢業後不會馬上找工作，要先讀大學，但我的目的至今沒變，還是想當個公務員或在穩當的公司當個上班族。這也是我對過世的父母所能盡的孝道。

沒錯，長谷目前接受他那個宇宙超級商場高手的老爸訓練，打算也成爲一名宇宙超級商場高手……不過，檯面下卻有個自己的團隊，聚集了像後藤那種「有智慧的個性派」，還有北城這類「技術好、腦袋也不錯的傢伙」（像北城這一種人，肯定還會跟着一批小弟）。

臨別時，長谷這麼說。

我在心中暗笑。

「終於能見到千晶老師啦，真期待，你會幫我介紹吧?」

長谷爲北城的英語對話打下基礎後，現在北城持續自習。

兩人同聲大笑。

「今天很有意思啊，長谷。先不管北陽的校慶，能認識後藤和北城就很開心了。」

長谷聽朋友說了北城的事，心想「說不定能納爲自己的成員」，而北城對於長谷那番看起來不像善良軟弱個性的大膽態度也「很有感覺」（就是所謂的「惺惺相惜」啦）。

長谷已經做好打算，必要時將會「不擇手段」，就憑着這股「覺悟」打動像北城這樣的人，對他說：「一切包在老子身上。」

「沒問題。」

此刻能直接接觸到長谷野心的一部分，我覺得真開心。

不過——

因爲命運不管什麼時候，總是突然降臨。

我向長谷道謝，他聽了點點頭。

我突然打了個寒顫，全身起雞皮疙瘩，清楚感受到長谷的偉大志向。

「我覺得讓你稍微看一下也無妨呀。」

北城露出流氓笑容。

是朋友，也是同志，這些人爲了長谷，「什麼都願意做」。

「下次來我們校慶啊。」

想要把一家大企業佔爲已有，光靠正當手段大概辦不到，或許得使出一些險招……甚至賤招吧。就算不是這樣，要和全世界做生意也是項高風險的工作。

呃，這一點到現在也沒變啦。事實上，我比長谷早一步出了社會，是他讓我「平靜過日子」。

未來也和世界一樣，無限寬廣……

這類夥伴……我今天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即使現在還是個高中生，但這些人在十年、二十年後，會真的成爲長谷的左右手吧。

目送長谷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不可思議的感慨。

他的目的就是聯合這些夥伴，將老爸任職高層的超知名企業佔爲已有。有個在大公司任職高層的爸爸，加上出身政治世家的媽媽，長谷在臺面上的人脈早有萬全準備，另一方面也積極打造檯面下爲自己運作的關係。

「這副長相用流利的英文跟外國人談生意……簡直帥斃啦，北城。」

長谷以往始終沒讓我看到他的這一面，因爲我一直強調「想成爲一個普通的社會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