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朝那個方向前進

高潮迭起的暑假已經倒數計時。可是，我居然覺得……終於快結束了。我是不是累了？

「我今天要去參加社團的烤肉大會。你呢？」

「我也要出門，應該會一整天都在外面吧。」

喫完早餐，就在我和長谷聊着這些事的時候，妖怪公寓的電話響了。

「喂，這裏是妖怪公……不，這裏是壽莊……好。」

遠處傳來詩人應答的聲音，然後……

「夕士，警察找你。」

「警察？」我和長谷異口同聲地說。詩人笑着把電話拿給我。

「你做了什麼呀？呵呵。」

「才、纔不是哩……喂，你好，我就是……對，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掛上電話之後，長谷說：

「你幹了什麼好事啊？」

「什麼都沒做啦！我之前不是幫助一個自殺未遂的女孩子嗎？」

「嗯。」

「那個女孩子想跟我道謝，所以跑去找警察了。」

「喔。」

「我還以爲她只是一個蠢小鬼，沒想到還滿可取的嘛。」

我說完，詩人卻意有所指地眯起了眼睛，說：

「很難說喔。」

「什麼事很難說啊？一色先生。」

救救我，長谷！我要發飆了……

有實露出了百般驚訝的表情。

「真的嗎？夕士也曾經這麼想過嗎？」

她的聲音跟蚊子叫一樣。她緊緊抓着像內衣一樣的上衣下襬發抖。

「我叫淺田有實。」

我輕輕地敲了她的頭。

「真的嗎？」

可是，她的眼睛透露出依賴的神色，我心想：「完了。」

「只有身體長大吧……」

詩人說的「救贖」這個字在我腦海中浮現。或許因爲對方是小孩子，所以沒有那麼嚴重，但是很明顯的，有實依賴着我。怎麼辦？該照着有實的要求去做嗎？

「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外國人俱樂部，有很多外國人。」

「對不起……」

警察來了。他露出了「你怎麼可以把女孩子弄哭啊」的表情。

「怎麼啦？」

「總之，還是先去洗把臉吧。好不好？」這麼說完之後，女警將有實帶走了。

名片上貼着大頭貼，還印有手機號碼、出生年月日、血型。喂喂喂！剛纔我才被警察提醒不要做這種事耶……話說回來，這個白癡該不會碰到誰都遞名片吧！

我想也是吧！

看起來很成熟，其實卻是個小孩子。

嗚哇啊啊啊～拜託你別在這種地方哭！你以爲這裏是哪裏啊！

就這樣，我去見了那個女孩子。

「誰都會有想死的時候。」

參加這個烤肉大會的人不只有我們條東商校，上院和桑西的英語會話社、鎮上的英語會話教室，以及其他跟俱樂部有交情的各社團都會去。要帶自己的家人、朋友參加也可以，所以基本上我是可以帶有實去的，不過還是報備一下有實的情況好了……對吧。

然而，她的心卻被擱置了，完全沒跟上。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問題，都是因爲心和身體不搭的關係。然而她本人並沒有發覺這種失衡，所以光是說一兩句話，就能感受到這種不協調的感覺。

我摸摸有實的頭說：

「因爲我是不能有『想死』這種想法的那種人。我父母都已經過世了。」

「絕對有更適合你的打扮……拜拜。」

「完了！」我心想。有實的肩頭顫抖，沒多久就開始抽噎起來。

「噢，原來是你妹妹呀。」

總之，還是得先跟聚會的負責人說一聲。我打電話給外國人俱樂部的負責人。

「可是！」我大喊一聲。有實嚇得縮起身子。

就在我焦急不堪的時候，有實回來了。雖然眼睛哭得腫腫的，她卸了妝的臉卻如同孩子一般純真，非常美麗。

「怎麼了？你女朋友還好吧？」

「哈哈哈哈哈哈！」

「之前謝謝你了，對不起。」

「父母嘮叨可是關心的證據呢。他們很愛你喔，所以你要更珍惜自己。」

「呵呵，沒化妝真讓我覺得不好意思。」有實吐出舌頭。

果然，無論是體型還是衣着，她的年紀看起來都像是高中生以上。那件袒胸露背的衣服是怎麼搞的啊？是內衣嗎？還給我化妝、做指甲！叮叮噹噹一堆銀色首飾，涼鞋的鞋跟很高，下半身穿着一條破破爛爛的及膝牛仔褲（但不是二手衣，原本就是那個樣子的），上面的破洞可讓人窺見大腿。穿這種衣服，不被色狼攻擊才奇怪吧？我還真有點同情色狼……這種感想大概會被田代她們說「跟大叔一樣」吧。

「呼～」

有實，你會不會太小孩子氣了啊？

不用你管！

警察叮囑我。

「我是稻葉夕士。」

「……嗯。」淚水從低着頭的有實臉上滴了下來。

「我好開心喔！謝謝你，夕士！」

「我還要去別的地方。」

「呃……反正我沒有手機。」

有實睜大眼睛，然後整個人突然縮小了一個尺寸，讓人覺得有點好笑。

「不好看嗎？」有實滿臉通紅。

「咦，你不要嗎？爲什麼？」

「不。我沒有。我是咬着牙，秉着絕不認輸的心情走過來的。」

「當然。你才小學六年級而已吧？要是從現在就開始化濃妝，以後怎麼辦？你不覺得這樣只會越來越可怕嗎？」

「好厲害喔……」

有實的臉又瞬間轉變了，得到認同似乎讓她覺得很高興。

「夕士，你該不會沒有朋友吧？啊，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這種話喔。啊，我發現一件事！夕士跟有實耶，我們兩個的名字好像喔！⒁」

「我不是不贊成女生化妝，而是有不化妝比較好的時期。之後，女人就會漸漸變得適合化妝……」

「你、你先等一下。」

「嗚嗚嗚嗚嗚～」

那你何必特地跑到大樓上面，直接把手機丟掉不就能死了嘛！——可是我不能說這種話！對方纔國小六年級！就算看起來比我大，還是小學六年級！

「什麼爲什麼？」

有實高興地跳了起來，說：

我到底在幹嘛啊？已經到了該前往烤肉大會會場的時間了，再這樣耽擱下去可不行。

「大家都很想要耶！尤其是手機號碼。」

「有實要是沒有手機，一定會死掉的。」

「你的意思是說，有實現在還是處於不化妝比較好的時期羅！」

「太、太誇張了啦，一色先生！她根本不是這麼有深度的人好嗎？只是笨頭笨腦的小鬼而已啦！哈哈哈哈！」

「曾經想一死了之的人，要是在別人的說服下得救，就會對解救自己的人完全依賴。」

她獨自坐在警察局裏類似會客室的地方。

「咦，你、你要走了嗎？」

「老外……」

真是個直率、純真的十二歲小女孩。

受不了！這傢伙真的是個小鬼！唉，不過她只有國小六年級，沒辦法！

「嗚、嗚、嗚哇啊啊，嗚哇～」

「……」

「你要去哪裏？有實也想去！」

經過我們身旁的警察們一臉不高興地看着我們。不過就算他們以爲我們是因爲感情問題吵架的白癡年輕情侶，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但是這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遭受這種精神上的痛苦，讓我氣得想提出告訴。還有，有實臉上的妝因爲淚水而糊成一片，這也讓我非常受不了。

這個女生髮育很快，非常漂亮，打扮也很時髦。周遭的人一定都把她當大人看，她本人也覺得自己很成熟。

「去上學的時候不能化妝吧？我覺得不化妝比較好看喔。」

終於有個女警來了。

有實哭個沒完，就算我不想待下去也不能逃走，只好一直坐在她身邊。

「完、完全！」

她的心和那張妝容完美的成熟面容實在太不搭了。

有實再次低下頭，表情完全變了。突然變得低調、判若兩人的嚴肅表情讓我大喫一驚。這傢伙怎麼搞的？簡直就是雙重人格嘛。

我也輕輕點了頭。她遞出一張名片。

「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小孩子，可是做出來的事情卻都很幼稚。

看到我之後，女孩子立刻站起來點了個頭。

「包括她的生命和靈魂喔。她希望你能夠救贖她啦。」

「她不是我女朋友。這個傢伙才國小六年級而已。」

「沒關係、沒關係！e, e．Wele 0;請請請，非常歡迎1;啦！」

詩人打趣地笑着說。那張如同塗鴉般的臉，看起來好像有點陰險。

可是，外國人俱樂部「艾爾一九六〇」的負責人喬治，在聽完我的說明之後，淡淡地說：

不是！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其實，我一點兒都不想死，不過想死給別人看倒是真的……我跟朋友吵架，心裏亂糟糟的，又被爸爸、媽媽嘮叨，氣死我了。感覺好像氣得莫名其妙，一直亂罵……然後就變得很傷心……」

「我只告訴那個女生你的名字而已。記得不要提到你的住址和電話喔。」

「什麼，真的假的——我第一次看到沒有手機的人耶！爲什麼？爲什麼沒有手機？這樣不是超不方便的嗎？」

「不……這個就不用了。」我強裝鎮定地將名片還給她。

資訊發達，現在的小孩懂得使用現代這些便利的工具，內在卻毫無長進。沒想過世界上原來有人沒有爸媽，也沒想過存在着那種世界。她是渺小世界中唯一的人。

「還有你的穿着。」

再怎麼逞強，還是無法隱瞞自己的稚氣……

我彷佛聽見了父母們的嘆息。

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有實卻猛點頭。

「不、不是……沒事！」我拚命搖着手否認。有實還在我旁邊繼續哭。

「不只是外國人，還有很多人。也有小朋友，不過全都是你不認識的人，大家的背景都不一樣。」

這是每個人必經的道路。我也有，只是這個孩子更早走上這條路，反應也更極端而已。

「……」

「首先，你要遵守禮數，好好跟別人打招呼、好好聽別人說話、大方地談天，這樣人家也會親切地聽你說話的。不準忘記這一點喔！還有，不要隨便發名片。」

「……好。」有實老老實實地答應了。

我也將情況告訴警察，請他們允許我帶有實離開。「艾爾一九六〇」是一個有悠久傳統，頗有地位的大組織（爲了住在附近的外國人設置的溝通中心，創立於一九六〇年），所以警察答應了，只是要我在傍晚之前把有實送回家。

嗯，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畢竟我得爲這傢伙的言行舉止負責。不過在前往俱樂部的途中，有實在一家精品店前停下腳步。

「啊，喂，等我一下！」

她從全部一千圓的花車裏拿起一件T恤走進店裏，然後穿着那件衣服走出來。穿着上面印有一顆紅蘋果的草綠色T恤的有實，看起來像個國中生。

「怎麼樣？比剛纔好吧？」有實有點害羞地說。

看來她認真地思考過我說的話了，我覺得有點感動。

「喲呵，稻葉！好久不見。你終於來參加暑假的最後一場活動啦。」

依舊活力十足的田代已經到了。

「因爲我很忙啊。啊，這個女生叫做淺田有實。」

「什麼？你親戚嗎？」

「呃，算吧。」

「你、你好。」

有實打完招呼之後，田代便握着她的手，用一如往常的開朗、率直的聲音說：

「你就叫我田姐姐吧，小實！」

「喔、好！」

有實似乎也被田代的活力感染了。不要讓她太囂張啦。

有實遵守着我的叮嚀，非常有禮貌（或許應該說是緊張吧）。

我喊有實的時候，她正熱切地和巴格牧師聊天。

「咦，什麼？」

「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們，我真的很開心。」

劍崎社長和專董好像曾經這麼說過吧。

新世界的門扉開啓，眼前是一片全然未知的世界。

「沒有！絕對沒有！我發誓！因爲很可怕嘛！」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傢伙跟那種人交際，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奇怪之處吧。那些人知道有實是小學生嗎？更重要的是，讓未成年人進出的俱樂部纔是最大症結吧！

「我也想和大家一樣，跟喬治先生、牧師說英文！」

「但是啊，我不會再去了！」有實爽快地斷然說道。

「在自己心中擁有廣闊世界的人，就算只是跟你聊寵物，也會讓你感受到他們擁有的氣度。」

「適應環境之後，就會迅速成長了。」

「夕士，真的很謝謝你找我來。還有……謝謝你提醒我要遵守禮數什麼的。」

已經和我早上見到她時判若兩人了。

有實在這短時間內的轉變，將我和詩人之前的顧慮一掃而空。佐佐木和川島花了大概一個月，有實卻只用掉短短半天不到就變身了。

那個時候——就能瞭解自己了。

被原諒、被接受、被引導的喜悅。

「You are wele. Anytime! 0;隨時歡迎她來！1;」

有實對田代和條東商校的顧問深深低下頭。

成員們跑來跟我說話了。對了，我是來這裏練習英文會話的，得快說纔行！我一手拿着字典，好不容易說出了暑假髮生的事情。

「有實非常乖巧喔，也好好跟大家打招呼了。對吧，有實。」

「聽艾爾的大家說話的時候，我這麼覺得——啊，這纔是真正的『大人的談話』。全家人橫過美洲大陸、在海里撿垃圾……還有戰爭。嚴肅的話題和寵物的話題全都一股腦兒跑進腦海裏，讓我頻頻點頭，很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希望自己能多聽一些、他們能多說一點。」

「Thank you for……inviting Yumi, today.（謝謝……你們今天邀請有實來。）」

「我要送這個傢伙回去。」

「好！」

幸好她有覺得「可怕」的智力。

「好，下次見面就是新學期了呢。」

沒有人知道一個女孩子脫胎換骨了，只有我獨自覺得與有榮焉。

有實的表情一直在改變，簡直就像拿掉一層層的面紗。

「擁有廣闊世界的人……」

「我其實也是屬於朋友很多的人喔。但是這陣子……我總覺得……很膩，跟朋友變得話不投機了，所以纔會非常煩躁，一直想着：『爲什麼？』今天跟艾爾的大家聊過天之後，我覺得我知道原因了。」

「我絕對會考上的！我從現在就開始學！」

「Who is that girl? Yirlfriend? （她是誰？你女朋友嗎？）」

「夕士！我也決定要學英文了！」

「喔！」

「喔？」

「肚子餓就不用客氣，直接喫就好啦。」

同樣還是小孩子的我，說這種話可能有點怪怪的，但我認爲這就是「小孩子的力量」。

「跟我感情比較好，應該說常跟我玩在一起的，都是高中生或大學生。」

「有實的靈魂確實得救了呢，一色先生。」

「因爲她的臉色發青，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呢。She is hungry （她肚子餓了）啦！」

有實邊喫邊搖頭，說：

「老師，我先走了。」

「一定是因爲……艾爾的大家全都是擁有廣闊世界的人吧。」

「各式各樣的人都會來俱樂部裏啊，有國中生也有高中生。」

知道自己原來是多麼渺小的存在，知道自己有多麼遠大的未來。

「小孩子啊，適應環境的速度也很快。」

我也曉得自己的表情變得很恐怖。有實趕緊搖搖頭。

喬治溫柔地微笑，摸摸有實的頭回答：

有實彬彬有禮地一鞠躬，那副模樣打動了我的心。

「designer drugs呀。根據藥物的混合方式，會有各式各樣的效果。」

「下次就以巴格英語會話教室的成員身分來吧。」

有實滿臉通紅，開心地眼眶泛淚。

「喂，差不多該回去了喔。」

「啊？」

「我啊，曾經覺得俱樂部裏的大人都很酷。說的話跟學校裏的大家都不同，自己身處他們之間，感覺好像比學校的其他同學更成熟……但我好像錯了。」

「是。學校見！」

在傍晚之前，有實精神百倍地聽遞了成員和客人們的話。我也久違地和英文奮鬥，腦袋都快冒煙了。

「沒問題、沒問題。OK的。但是啊，有實，就算沒有好好說話也沒關係。這種事情啊，只要一點一點慢慢學習就行了。說錯話的時候，大家都會告訴你，沒有人是從頭開始就是完美的喔。」

不要問我這個高中生這麼艱深的問題啦。不過我想換成詩人或是龍先生，一定可以交出確實、有趣的答案。

無論是妖怪公寓、「小希」、龍先生或舊書商或骨董商人讓我看見的世界、梵蒂岡的特務，確實都是大家無法相信的「驚奇」。但是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中，也存在着同樣的「驚奇」——在一個這麼年幼的女孩子之中，在一個人的人生中，就會有奇蹟發生。

有實發自內心的安心笑容閃耀着。

有實的笑容讓我確信如此。

「……DD是什麼啊？」

「Hey, Yushi! Long time no see you.（嗨，夕士！好久不見）」

「最愛新成員」的「艾爾」成員都很歡迎她，大家主動跟她說話，讓她能自然而然地暢談。

「艾爾一九六〇」寬廣的庭院裏放着烤肉和客人們帶來的三明治、蛋糕、飲料。辦派對的時候總是可以招來五十多人，日文、英文、法文、中文交錯，大家都說着各自的活動、家庭、工作等所有的事情，孩子則在草地上打滾，小狗到處奔跑，各校的英語會話社學長姐還會帶家人來參加。

「你都跟什麼樣的人做朋友啊？」

詩人是這樣，龍先生是這樣，長谷也是，公寓裏的大家亦然。從他們說話的樣子、說話的內容，就能瞭解他們心中的世界有多廣闊。

「啊，你要回去啦，小實。」

「喔。穿戴潛水裝備到海里撿垃圾的那個啊。」

「志工的話題也好有趣——就是布朗先生他們做的淨海活動。」

巴格牧師在星期一到星期五，於教會開設了英文會話教室。學生從小孩到老年人都有。

俱樂部！那種俱樂部啊！我抱住頭。

另一個世界纔剛開啓，她還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麼、能做什麼。不過她知道自己有無限的可能性，也知道爲了這些可能性，她得邁開腳步向前走纔行。

我對兩個人低下頭。

「我永遠都在說同樣的事。化妝品啊、衣服啊、電視節目的。周遭的人也都對我說同樣的話——要不要用DD、要不要跟我上牀，還有金錢。」

「那就得先考潛水執照羅。」

「嗯，我也想試試看！」

對了，「艾爾」的成員全都是溝通高手。就算對方是小孩，只會說些沒有意義的無聊話，他們還是會好好聆聽，給予意見，讓對方談論新的話題。把小孩子也當作一個「個體」加以尊重，這是隻有這個文化圈裏的人才辦得到的。而且這裏的人們都是待過各種環境、經歷過各種人際關係的勇者。

「是喔。」

有實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又和剛剛不一樣了。

「和大家聊天很好玩啊，我都聊得忘我了。這是我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大家說的都是我完全不懂的事，志工啊、戰爭之類的……」

「離我家很近耶！」

「呃……要是她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我向你們道歉。」

有實似乎沒喫中餐來到這裏，而且剛纔一直和別人聊天。最後終於餓得兩眼昏花了。有實的嘴裏塞滿了肉和蔬菜，很難爲情地笑了一聲。我和喬治哈哈大笑。

負責人喬治一直照顧着有實。一開始我還有點掛心，後來就覺得全權交給喬治也沒問題——因爲有實的表情逐漸改變了。

夏季傍晚的天空還很亮、很熱，積雲堆疊得高高的。人們一如往常地在街道上交錯。

聽龍先生說話的時候，我會想：「多說一點，讓我多聽一些。」佐佐木和川島在聽大叔們活生生的經驗談時，也會想要多聽一點。

她因爲認識了自己不知道的世界、認識了自己沒看過的自己，而大開眼界。一直矇蔽的本性漸漸展露，真正的自己便從其中現身。那種迷惘和喜悅……好像在看我自己以前的蛻變一樣。

有實的眼睛閃閃發光。那是長谷在聽詩人說話時露出的眼神，想探求真理、獲得知識的貪心眼神。

「太好了……」

「爲什麼會這樣？」

「喔，要去牧師那裏學嗎？」

我忽然發現，有實和喬治兩個人坐在和大家有點距離的座位上。我走過去，看到有實猛啃烤肉。

人們都朝那個方向前進。

「有……啊，我、我說的還好吧？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呀？」

「是，我還會再來的，田姐姐！」

「你吸過啊？」

「No．（沒有。）」

喬治和牧師滿臉笑容。

毒品！國小六年級生吸毒？

她已經不是那個情緒不穩、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想做什麼而迷惑的蠢小鬼。

「我也想變成他們那樣！」

「Not at all．（完全沒有。）」兩個人異口同聲。

「嗯……我也是。」

想變成他們那樣——爲了在這無遠弗屆的廣袤世界生存下去。

想要成爲擁有的廣闊世界不輸給他們的人。

⒁譯註：日文的夕士和有實的發音只有字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