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

臺版 轉自 紅色有角三倍速@輕之國度

叩、叩、叩、叩，微弱的聲音把我吵醒了。

三坪大的房間、佔滿一整面牆壁的書櫃，還有從窗戶上半部的彩繪玻璃透出來、穿過窗簾灑在棉被上的彩色光線。

我突然跳了起來，心臟撲通撲通地猛跳。

「對了……我回來了……」

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湧了上來。然後，窗戶又發出了叩叩叩的聲音。我拉開窗簾一看，發現窗邊停着三隻琉璃色的漂亮小鳥。打開窗戶之後，小鳥們齊聲說：

「歡迎你回來！」

「……哈哈！」

一年前，我根本無法想象這裏竟然是「那種地方」，看到房東而昏倒的我，隔天早上還以爲自己做了什麼奇怪的夢，那個時候，這些小鳥們也對我說了：「早安。」

對呀！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而我也回來了——回到這棟妖怪公寓！

「我回來了！」

我對着小鳥以及所有棲息在這棟妖怪公寓裏的妖怪們說。

我回來了！我一直好想回來這裏哦！能夠回來，真是太讓我高興了。

我是稻葉夕士，即將升上條東商校二年級。

爸媽過世之後，我在親戚家度過了國中三年的時光。開開心心地考上有學生宿舍的條東商校沒多久，那棟學生宿舍就因爲火災全被燒光了！無論如何都想要離開親戚家的我，便開始找房子，然後就像是被某種東西引導似的，我來到了這間「壽莊」。

位於住宅區、可稱得上感覺詭異的老舊西式二層樓公寓——壽莊，從外觀看來就非常適合「妖怪公寓」這個稱號（實際上，附近的人也都叫這個地方「妖怪公寓」。說「壽莊」這個名字，大概也沒人會知道吧？），而這裏也真的是貨真價實的妖怪巢穴。

「房東」是黑坊主。在又黑又大、像顆蛋的身體外面包裹着白色和服的房東出現時，總是用那雙和體型完全不成比例的小手拿着一本大大的帳簿。

負責幫所有房客準備伙食的，是隻有一雙手的幽靈琉璃子。在她還是人類的時候，曾經夢想能夠擁有一間自己的餐廳，所以她做出來的料理當然是好喫得沒話說。

擁有令人血脈賁張得超級模特兒身材和長相的麻裏子，是個放棄投胎轉世、在「妖怪託兒所」擔任保姆工作的幽靈。那裏好像是專門照顧幽靈、妖怪小孩的地方。既然都有妖怪公寓了，有妖怪託兒所應該也不奇怪吧！更何況某些醫院裏面還有專門讓妖怪掛號的「神靈科」呢！雖然還沒聽過，不過我相信絕對還有讓妖怪的孩子上學的「妖怪學校」。

明明是妖怪，還以人類的身份在大型化妝品公司擔任會計課長的是佐藤先生。

在「來」說出口之前，我就被畫家的愛犬西格給撲倒了。西格擁有狼的血統，直立起來大概有一百六十公分高，體重也有五十公斤。它就用這體型把我壓倒，大大的舌頭舔着我的臉。

不管什麼時候看到她都在打掃某個地方的鈴木婆婆、興趣是園藝的山田先生、在玄關迎賓送客的華子、總是在起居室裏打麻將的類似鬼的那些傢伙、在餐廳裏靜靜坐着的老爺爺，還有爬行的東西、飄浮的東西、像影子一樣的東西、發亮的東西……種類五花八門。

「我回來了——！早——！肚子好餓哦——！」

頂着一頭蓬亂的咖啡色頭髮、身穿黑色騎士皮衣、胸口掛着的美軍軍籍牌哐啷作響——主人的裝扮怎麼看都像暴走族。看着我和西格，主人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西格記得我呢！

「琉璃子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端出熱騰騰的料理給你喫啦！」

筍和甘藍菜的鮮度讓我感到陶醉不已。昨天晚上的吻仔魚湯也很好喝，不過味噌湯更棒。春天的香味在嘴巴里擴散開來。細心地將湯汁去蕪存菁、留下深層的高級味道，正是琉璃子的拿手絕活。

「我還是第一次喫到香魚於呢！完全沒有腥味耶！」

「哇……該怎麼說呢？真是充滿了春天的氣息啊！」

鈴木婆婆今天也一樣熱心地擦着走廊地板。

我打完招呼之後，鈴木婆婆那雙跟阿多福面具一樣的眼睛又更彎了，她向我點頭致意。

「我差不多該去上班囉！」

「一起喫早餐吧！好不好？」

餐廳裏充滿了可口的味道。詩人和圓滾滾的山田先生正在喫早餐。

「正好，我的創傷藥用完了。」

「早啊！夕士。放春假你還起這麼早啊？」

「阿明先生！」

秋音說完之後，跑上了二樓。

「哦！是藥商先生，好久不見。」

一整個晚上都在妖怪醫院工作（不過我不知道到底在做什麼）、只睡三個小時的秋音回來了。不過，她的聲音還是活力十足。

「啊……好漂亮哦！」

「昨天晚上琉璃子的料理真是……太好喫啦～」

我繼續喫香魚茶泡飯，秋音則是大口扒着第三大碗白飯。詩人小口喝着餐後的茶，山田先生在看體育報紙。這是個和往常一樣的早晨，我也因此覺得很高興。

「真是的～這個糠漬甘藍菜實在太好喫了。」

「哇，地方酒！」

畫家丟了一大包東西給我，我得用雙手才抱得住。

我抱着小圓，在詩人旁邊坐下來。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我，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喫早餐纔行。喫完早餐再說吧！」

「喲！黎明。這是禮物，拿去吧！」

「早啊！夕士。這麼久沒回來，昨晚睡得好嗎？」

小圓不會說話，但是我感覺到他在表示歡迎我回來。證據就是：他一直看着我的臉。

「因爲其它地方的食物都比不上這裏的好喫嘛！」

「呀——這個甘藍菜肉卷太好喫了！」

我愣住了，這張臉跟在白紙上畫出來的「へのへのもへじ」完全一樣。

光是列舉出這些成員，就已經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但其實公寓裏還有更多不知道是幽靈還是妖怪的不明東西。

「啊！阿明先生，歡迎回來。」

首先是詩人兼童話作家一色黎明，他已經在這棟公寓住了十年以上了。從那副像小孩子塗鴉一樣的呆滯表情中吐出來的高深莫測的言語，有時候會讓我感到驚訝萬分。真不愧是寫出高尚又難懂的詩以及唯美的成人童話、並擁有部分偏執狂熱書迷的怪怪作家。

一個人離開故鄉、獨自生活的久賀秋音，已經是鷹之臺高校的三年級學生了。她是儲備「除靈師」。爲了磨練與生俱來的靈能力，她從小就在故鄉的修行道場修練，現在則在鷹之臺的月野木醫院「神靈科」修行打工。白天要去高中上課，晚上必須在妖怪醫院工作的她，能睡覺的時間非常少，是個食量比一般人大三倍的活力少女。

食量比平常人大三倍的秋音，簡直像是要連盤子一起喫掉似的狼吞虎嚥。會在早餐就喫下三大碗飯的高中女生，大概只有她了吧（而且之後還喫了一個巨大的紅豆麪包當點心）！

「秋音，蕎麥麪、蕎麥麪！」

「夕士纔是，不喫多一點不行哦！一陣子沒看到你，就瘦下來了。」

那麼，來說說半年沒喫到的「琉璃子早餐」吧！

聽說公寓的腹地位於特殊的結界之中，可以跟各個次元連接。地底下的天然洞窟溫泉也像是別的次元的產物。

「歡迎回來，深瀨～」

「你～好，這次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

「謝謝各位，大～家～好。好久不見了。」

就在我們吵吵鬧鬧的時候，那傢伙突然出現了。

因爲每一道菜都太可口了，我忍不住拼命地喫，完全忘了小圓的存在。我夾了一小口煎蛋喂他喫。小圓是幽靈，所以喫了也不會再長大，不過對好喫的東西似乎還是會有感覺，他沉默地催促我多給他一點。

只有雙手的琉璃子，在廚房裏害羞地扭着手指。最讓琉璃子感到高興的事，莫過於自己做的料理被人稱讚好喫了——這是她生前的夢想，只不過還沒實現就過世了。

「啊，龍先生拜託我幫忙買東西。我去拿單子過來。」

「這可好喝了。我們趕快來喝一杯吧！夕士，這個是給秋音和你的。」

藥商走到緣廊，將背上的行李攤開來。裏面是一個柳條編織的大行李箱。

「早。因爲我不能錯過琉璃子做的早餐啊！」

去年九月，我搬離這裏半年。開始放春假之後，我馬上就飛也似的回來了。大家彷佛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做一樣，熱烈歡迎我的歸來。

轟轟轟轟，摩托車的引擎聲傳了過來，是畫家旅行回來了。我飛快地跑向玄關。

香魚魚乾、煎蛋卷、嫩煮春筍、春產甘藍菜肉卷、吻仔魚味噌湯。醬菜是糠漬甘藍菜①。白飯當然也是熱騰騰的。

從今天開始，我又可以每天都喫到琉璃子的夢幻料理了。一想到這裏，我的肚子就叫了起來。

這個詩人的老朋友深瀨明，是個活躍又力量十足的前衛藝術家，乍看之下很像暴走族的他，同時也是個會騎着重型機車、帶夥伴狼犬西格到處旅遊的浪人畫家，還經常在個展會場上演全武行（也有畫迷是專門去看他大展拳腳的）。

對啊！在這種住宅區的正中央，怎麼可能會有地下洞窟溫泉嘛！

「哎呀！這邊這位是初次見而吧？」

我悠閒地想着，品味這幸福的時刻。就在我這麼呆呆地望着櫻花時，一個披着黑色長髮、穿和服的女人，緩緩地以倒吊的姿態從櫻花樹上現身，翻白眼看着我這邊。

我從窗戶看着妖怪公寓的前院，盛開的櫻花美麗極了。這個庭院的櫻花樹會不停地綻放各個種類的櫻花，開了謝、謝了又開，足足可以讓人享受一整個月的櫻花季。不過，這裏的櫻花樹就只有這麼一棵而已哦！

「へのへのもへじ的文字臉……？」②

這些妖怪和人物完全打破了我原本慣有的想法。爸媽過世之後，在親戚家忍氣吞聲過日子、固執地強迫自己堅強面對殘酷的世人和現實的我，原本狹窄的世界全被打破了。他們告訴我世界是更遼闊的，要用更寬廣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未來和自己的可能性。

「嗚哇～好期待哦！」

怎麼樣？都是一些非常適合住在「妖怪公寓」裏的角色吧！

「啊！我也是。」

「早安。」

「哦～是蕎麥麪！」

佐藤先生拿起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出了家門。

起居室旁的緣廊上散落着大量的櫻花花瓣，我坐在那裏享受着櫻花的芬芳。空氣中雖然還帶着一點點寒意，不過陽光很溫暖，藍天下盛開的櫻花顯得相當美麗。

說到可疑，我就不得不提「古董商人」了。他有一雙灰色的眼睛、短短的鬍子，是個日文流利的外國人（國籍不明），實際身份是往來於各次元，進行古今中外寶物買賣的詭異商人。他總是帶着五、六名個子矮小的「隨從」從某個地方突然出現，然後又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蹤跡。我實在很難想象兜售着「人魚的眼淚」、「獨角獸的角」之類商品的他是個人類。不過，這種行爲確實很像人吧？

「他是去年在這裏住過半年的男生，昨天又回來了，名字叫做稻葉夕士。」

「早！」

在「SOIR」這家大型化妝品公司上班二十年的資深課長佐藤先生，眯着眼睛笑了笑。佐藤先生以人類的身份在各個公司工作——因爲他喜歡「以人類的身份生活」。

走到洗臉檯，我剛好看到穿着深藍色西裝的佐藤先生在整理儀容。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穿着寬鬆和服的身影。他腰上那條深藍色圍裙印着白色「藥」字樣，背上有個用深咖啡色澡堂布包起來的大行李，腿上纏着綁腿布，腳上踏着雙草鞋，十足古代行商人①的模樣。然後……

「你的食慾還是老樣子，跟男人沒兩樣呢，秋音。」

「歡迎回——」

「慢走！」

「太誇張了吧！」

「昨天因爲太高興、太興奮了，我沒辦法馬上睡着。」

「喲！夕士。」

那麼，這裏有沒有人類呢？有啊！而且在這裏的人類，全都是不輸給妖怪的猛者。

「琉璃子，好好喫哦！」

「這也很好喫哦！叫琉璃子煮給你喫。」

小圓枕着將身體蜷曲成一圈的小白，沉沉地睡着。白天，打麻將的鬼都不在，起居室裏顯得特別安靜。我在緣廊上躺下來，櫻花瓣片片飄落在我的臉上。

我曾經一度因爲想以「普通人」的身份過「普通生活」而離開了公寓，然而當我想着「普通是什麼？」的時候，就發覺自己非得回到這裏不可。我想從「這裏」的角度看看人類的世界。

大家都笑了。我突然感覺到腳邊有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小圓和小白肩並肩地抬頭看着我。我抱起了小圓。

小圓和小白是幽靈小孩和幽靈狗。被親生母親虐待而死的小圓，在這棟公寓所有房客的疼愛之下，靜靜等待投胎那一刻的來臨。總是黏在小圓身邊的小白，是小圓的「養母」。而有時會來看小圓的另一個養母「小茜大姐」，是侍奉山神的靈獸——用兩隻後腳站立、走路的狼。

注①：糠漬是以米糠爲原料做的醃漬蔬菜。各種蔬菜都可以醃哦！只是米糠容易腐壞，必須每天攪拌。夏季氣溫高時，甚至每天早晚都要各攪拌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了，西格。好啦！夠了啦！西格！」

海里或是山上的妖怪會將各式各樣的當季食材送到這棟公寓來。據說有很多妖怪是靠種田、捕魚維生。也說不定它們還會混在人類之中，去市場參加競標。

「不要全部喫完，留一半，待會兒拿來加在茶泡飯裏電很棒哦！」

公寓裏面也有一些我還不知道的房間。而且公寓的房客中，同樣也有很多我還不認識的人類和妖怪。我現在非常期待和這些妖怪、人類見面。接下來會發生的各種情況，也讓我躍躍欲試了。

「深瀨先生的創傷藥總是用得特別快呢！」

這下才真正讓我充分體會到妖怪公寓的氣氛了。聽說壞東西不太會出現在這裏，所以那個女人應該也不是什麼惡靈吧！不過，我還是希望她不要像屍體一樣倒吊着。

幽靈可能沒什麼好不好的吧！不過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問。我摸摸小圓的頭，享受着短短毛髮的柔軟觸感。小圓鼓着圓圓的粉紅色臉頰，用那雙清澈、骨溜溜的雙眼皮大眼睛（所以詩人才會幫他取名叫小圓）直愣愣地看着我。

「哦？那也不錯耶！」

「文字臉」看着我。果然，不管怎麼看都是「文字臉」。

「好久不見了，小圓。過得好嗎？」

「春天嘛～你看這個春筍多嫩！」

謎樣的靈能者——龍先生。他的身材高挑纖瘦，總是將一頭黑色長髮綁在背後，穿着黑色長大衣和黑長褲，看起來就像是演藝圈或是時尚界的人，是個美男子。每當他在公寓現身的時候，吵吵鬧鬧的妖怪們全都會靜下來，簡直像摩西在電影「十戒」當中過紅海一樣「啪」地讓出一條路，讓我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高段的靈能者」。但是就像詩人說的「他應該是人吧！」一樣，龍先生身上的謎實在太多了，他究竟是不是人類，還是讓人覺得有點可疑。

「……」

我苦笑說。離開這棟公寓半年來，我遇到了很多不好受的事。不過就是因爲發生了那些事情，我才能再回到這裏。

這個被稱作「藥商」的男人（？）的臉……用深藍色的布緊緊包住（這也相當有古風）的那張臉……

注①：行商人就是帶着貨品到處兜售的商人。

注②：這是指用「へのへのもへじ」這七個日文平假名畫出來的臉，可以算是日本「顏文字」（用文字和符號組成表情圖案）的始祖。

（so：搜索へのへのもへじ會得到很多很有意思的東西，隨便附贈幾個座位彩蛋了）

「哎呀呀！住在這裏很舒服，對吧？」

「這位是藥商先生，一年會來這裏做一、兩次生意。」

「請多多指教。」

「你、你好。」

「這些藥很有效哦！要不要買些腸胃藥或是創傷藥，夕士？」

「不不不，你過獎了，一色先生。」

那個「文字臉」上半身向前彎得低低的，非常有禮貌地答謝。對於做生意的人來說，他的表現可能真的是滿分了，不過……

「夕士，你的臉僵掉了哦！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啊？」

畫家硬憋着笑說。

「嗯……那個……藥商先生……」

「是。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那、那個……你的臉……是……面、面具……嗎？」

隔了一段很「奇妙」的時間之後，藥商笑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是的，這是面具哦～」

「啊，果然是～什麼嘛！說得也是，是面具嘛！」

我們大笑出聲。可是……

「爲什麼你要戴這種面具啊？」

「是房東……」

「哎呀～這張面具也舊了啊？我還是再換一張新的面具吧！」

「接下來要到不入山神社的裏明神那裏去，拜訪貓又婆婆的家～」

「房東？」

不只是妖怪，人類的身體也會排斥化學藥物。「過敏」現在也成爲社會的嚴重問題。這種狀況，在以前一定沒有吧！

藥商說完便拿出一個圓圓的、像紅寶石一樣漂亮的棒棒糖，跟小圓一直拿在手上的漩渦狀糖果交換。小圓馬上開始舔起新的糖果了。小白也在旁邊一起舔着。

「哇～還有這種東西！」

「有啊～因爲最近的醫療用品都很方便。你看你看，彈性繃帶，這款不用釦子也能黏得很牢，真的很方便呢！」

「這就叫magianaturalia①……對吧？全都由大自然的東西製成的『大自然魔術』，以前的醫學就是這個樣子。」

注①：這是拉丁文，意思是指神奇的自然物質。

「太失禮了，阿明先生。對方可是神明哦！」

「啊！我有OK繃，防水加工，透氣型。」

秋音將龍先生託她代買的藥單拿了下來。高段的靈能者會買什麼樣的東西呢？

「真白癡，假裝不在怎麼可能行得通啊？」

我問。藥商的「文字臉」面具點點頭，我總覺得那張面具上隱約露出了某種表情，這是我的錯覺嗎？

「櫻花盛開～就來喝個賞花酒吧！」

「好漂亮～好可愛哦！」

「什麼聲音啊？」

「貓又……是貓妖怪嗎？」

「那麼我在此就先告辭了，竭誠希望各位再次惠顧～」

「這個啊～『熊殺』，這是能量補充劑。」

「婆婆是貓咪的變形，所以還是有肉體的。」

龍先生的話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房東先生似乎在起居室現身了，我聽到他和詩人、畫家的對話。

「我也是。等到下週我再給你吧～♪」

「是最新款的嗎？」

我不禁滿心欽佩。詩人在一旁笑着說：

「啊……來收房租的嗎？」

「是是是，都有哦～」

我這麼說完之後，藥商接着對我說：

「喝能量補充劑的老太婆感覺真是恐怖呢！」

「婆婆可是有千歲高齡了哦！」

「哇——！對不起、對不起。我付，我付就是了，你別從那種地方進來啦！」

藥商將包着臉的布鬆開，確實是露出了一張「文字臉」的面具。在他光溜溜的禿頭上，只有三根頭髮，皮膚和麪具一樣像紙般白暫，脖子還長得很詭異。

「只好請房東先生再跑一趟了……」

「我喜歡這個哦～」

藥商賣的藥當然不是在鎮上看得到的東西，感覺全是親手製造的。總之，就像是「富山的賣藥商人」①那樣吧！

「千歲？！」

我靜靜地剛到房間裏，鎖上門。

「婆婆特別喜歡這個『熊殺』。這能夠成爲婆婆的活力來源，真是讓我感到萬分榮幸。」

那正是市面上賣的OK繃。

「這、這種藥是治什麼病的啊？」

「房東來了哦……」

突然想到變成黑色圓餅狀的房東先生，我不由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我趕緊跪下來，結果被房東先生大罵：別做這種沒意義的事！

「……」

慢慢地、慢慢地，我感覺到房東先生接近我的房間了。叩、叩、叩，他敲了敲門，不過我裝作沒聽見。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呢？藥商先生。」

「這就是所謂的靈體營養補給品，能讓靈體和靈位處於安定狀態。」

那兩個不良房客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起居室喝賞花酒。而我們兩個小孩子面前，也準備了豐盛的餐點。琉璃子用兩種不同的料理方法烹調畫家帶回來的養麥面——混着蝦仁泥的蘸醬涼麪，以及炸烏賊和春天時蔬的天婦羅蕎麥麪。兩種料理都裝在小小的碗裏，可以自由享用。旁邊還放了可愛的圓形壽司，有鯛魚、鮭魚和爽口的醃蘿蔔三種口味。

「我纔剛旅行回來，所以手上完全沒有萬元鈔票啦！」

看來要像詩人和畫家那樣，我還差得遠呢！

「妖怪會生病、會受傷，其中也有妖怪會對化學藥物產生排斥反應。不過這十年來，想要買這些藥的人類也變多了。」

說到藥效，這種看起來像中藥的藥感覺比較有效。藥商的柳條行囊中，全都是我沒看過的藥。裝在瓶子裏某種樹根狀的不明物體、不知道摻了什麼的變色液體，因爲沒有包裝外盒，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全都很詭異。

「來來來，準備喝酒、準備喝酒了！」

「什麼嘛！原來你也有賣這種東西。」

「感覺不像是藥的名字。」

同樣擁有「小孩子塗鴉臉」的詩人說。至於畫家，則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捧腹大笑。

「中耳炎。磨成粉以後混在藥膏裏用塗的。」

「真好喫！」

藥商邊點頭邊鞠躬離去了。

「這裏還有很多藥材哦！這個是蟬蛻下來的殼～」

我驚訝地看着門下方——房東先生正打算從門和地板之間不到半公分的細縫鑽進我房間。我跳了起來。

「這個這個～這個石蠟紙很棒。在市面上賣的藥或是醫院的藥裏面，已經很少看到用這種石蠟紙來包了。撕破這種紙的時候，觸感很好哦！」

雖然手頭上有錢，不過要是今天付了房租的話，我明天就沒錢用了。難得要跟長谷去玩的說……而且明天是星期天，從ATM領錢還得扣手續費，我最討厭這樣了。

注①：日本富山縣自古以來就以製藥聞名。早期的富山藥商就是手提柳條行李箱挨家挨戶地推銷自制的藥。行商人就是帶着貨品到處兜售的商人。

在餐廳裏，秋音也罵我。

「烘乾的壁虎、青蛙眼珠、蠑螈的心臟，還有蝙蝠翅膀、毒蛇肝……」

實在很難想象他們是在對妖怪說話——居然跟妖怪拖欠兩萬五千圓？！

「神明喝能量補充劑會有效嗎？」

「哦哦……嗯。」

總之，我先買了他推薦的兩種藥。這兩種藥都只要五百圓，非常便宜。蜈蚣油是裝在扁扁圓圓的銀罐子裏的黃色藥膏，王貘則是黑色小顆粒，用半透明的紙包成三粒裝。詩人對我說：

「噢～這個蕎麥麪和豆泥交融在一起，真是美味極了。」

詩人說出來的話，總是那麼多愁善感。藥商兜售的藥品，似乎也全都是利用大自然的東西製成。以前，所有的人都是透過這些藥治療疾病和創傷。

「我找到單子了。這個這個，嗯……」

「會買這些藥的也只有妖怪嗎？」

過了一會兒……他是不是放棄了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姆呢姆呢姆呢」的奇怪聲音。

不入山神社離這裏很近。沒想到那裏竟然有一隻活了千年的貓妖怪……世界實在太大了，就算放輕鬆一點，我還是隻有驚訝的份，累死人了。

走上工樓時，我突然感覺到空氣中有陣騷動。我停下腳步，想知道是怎麼回事，結果一些很恐怖的聲音隨即從我耳邊飄過。

我問秋音。

「……龍先生也會使黑魔法嗎？」

藥商從柳條行囊中…將商品拿出來。

兩個大人開開心心地忙着，我和秋音則相視而笑。兩個不能喝賞花酒的小孩子，還是回到房間裏等中餐吧！

藥商好像真的很害羞地說着——不對！問題不在這裏吧！

「哦！小圓寶貝，你醒來啦？來，這是最新的點心。」

「不過說歸說，我也忘了今天要繳房租……」

我還是似懂非懂。

「哦，原來是這種東西呀！」

「靈能者做的事情我不懂。」

我問不出這個問題。

「嗯，我工作的醫院裏面也在用。真的『啪』就黏住了哦！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藥商和秋音互看着點點頭。

「房東來了……」

枕着小白睡覺的小圓醒了過來。

隔了半年再回來這裏東西了，馬上又見識到令我大開眼界的東西了。

「哇！」

「我在反省了啦！」

今天晚上，我一一定會夢到那張「文字臉」的。絕對會。

「啊，我趕快來用用蜈蚣油吧！我的指甲邊有點脫皮了。」

你的人生還很長，世界也無比寬廣。放輕鬆一點吧！

我和秋音簡直就像參加「一碗接一碗養麥面」大賽的選手一樣（尤其是秋音）。詩人和畫家也趁者蕎麥麪被我們喫完之前，暫時放下酒杯，先進來喫麪。

詩人淡淡地笑着說。

我的觀念改變了——原來妖怪的世界也會進化。並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像古時候一樣，在葉子上塗蟲子藥之後用藤蔓捆住來包紮傷口。

「來，這是『蜈蚣油』是創傷藥，要塗在傷口上哦！這是『王貘』腸胃藥，一天三粒，我已經分開包裝了，記得配溫開水服用。」

纔剛回來，你就突然給我來一記下馬威啊！妖怪公寓，真有你的。

畫家哈哈大笑。

我四處張望。這時，門開始微微震動。

「天婦羅也超好喫的，又酥又脆。」

就在我們欽佩着琉璃子的廚藝時，餐廳入口突然傳來了「咚！」的一聲悶響。

我朝入口望去，看見一個褐色長髮及肩、戴着圓框眼鏡的男人。他身上穿着又舊又皺的牛仔裝，咖啡色皮帶配上銀色釦環，身上戴着藍色石頭的項鍊和手環。他嘴邊長滿胡碴，嘴上還叼着短短的香菸，感覺就像是古早時候的浪子——現在的說法應該是街頭藝術家吧，像是在夜晚的鬧區街頭畫畫或是賣藝品的人。只見那個人微微發抖着。

「啊！舊書商先生！」

秋音大叫。

「哦哦！你還活着啊？」

「一年不見了……還是更久？好久不見啦！」

看來他好像也是這裏的房客。大概是去旅行了吧！發出「咚」一聲的東西，就是那個老舊的行李箱。

舊書商先生仰天高喊：

「是高湯的味道！」

接着他衝到我們的桌子旁邊，看着上面擺着的料理又叫了出來：

「蕎麥麪！壽司！日本料理！」

他這麼喊完之後，便當場癱坐下來。

琉璃子將滷蘿蔔端到奮力喫着蕎麥麪和壽司的舊書商身邊。舊書商抓着她的手，熱烈地親吻着。

「真是太棒了，琉璃子，你最棒了！你真的是最厲害的廚師！這一年半，我多麼想念你的料理呀！有飯嗎？米飯！我要喫白米飯……還有醬菜！」

琉璃子高興地扭着手指頭。

「一次喫太多的話，可是會鬧肚子的喲！舊書商先生。」

秋音這麼說，然而舊書商卻瞪大了眼睛。

「肚子壞掉也無所謂啦！總之，我現在就是要用這些美味的料理把肚子塞得滿滿的。」

「你之前到哪兒去了？」

「現在感謝還太早了哦！舊書商先生。等我先請藤之老師看看這本書是不是真的能賣再說吧」，

琉璃子又端出了熱騰騰的白飯，以及糠漬甘藍菜、小黃瓜，還有滷鱸魚。舊書商連鱸魚的骨髓都吸乾了。

「如果是塔羅牌的話，比方說。『Ⅰ』應該是『魔術師』吧？這幅畫確實是『魔術師』不過卡片上的名字卻不是這麼寫的。」

「啊……」

「啊～真是幸福。當日本人真好。」

「這是什麼？」

「塔羅牌？」

看着堆積如山的書，秋音皺起了眉頭。

「新來的稻葉夕士，是條東商校的書年級學生。夕士也很喜歡看書哦！你們兩個人搞不好很談得來暱！」

「舊書商啊，就是因爲太喜歡書了，纔會變成這個樣子哦～」

「這本書應該擁有某種力量哦！但是爲了不讓那股力量發揮出來，這本書才被封印了。看不到畫上的文字，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哦！這不是《獸皮裏的維納斯》原書嗎？」

不過，爲了夢幻的稀有書籍而環遊世界，還真有點浪漫。我是絕對做不到的。

「你知道『克蘇魯神話』①嗎？」

舊書商撓撓頭。我不敢問詩人口中說的「這個樣子」是什麼樣子。所以我也就沒問了。

接着，舊書商送給秋音一個飛吻。

「撇開克蘇魯是否存在不談，那本原書確實擁有相當的力量。聽說爲了封印，還費了一番苦心呢！書這種東西啊，就是隻要寫的人有力量，書的內容就會跟着有力量。對吧，黎明先生？」

他說的這本魔法書裏寫滿了數學算式，簡直跟數學課本一樣。

的確，上面寫着從來沒有看過的文字。舊書商撓撓頭。

「那要怎麼辦呢？」

「的確存在哦！《死靈之書》也是真實存在的，不過從正規管道是絕對得不到的啦♪」

「哎呀！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戒不掉買賣舊書啊！」

「畫的名稱好奇怪哦！」

琉璃子端出了手工艾草餅。艾草的顏色真是新鮮，充滿了春天的色彩和春天的香氣，讓人難以抗拒，餡的甜味也高級得不得了。配上芳香四溢的蕎麥茶，不管喫幾個都沒問題。

「英國極度認同超心理學的領域，這是在日本想也想不到的，『魔法師』不但被認可爲正當行業，還擁有社會地位。只是，這樣的魔法書反而很難出版，他們相信魔法書的意義和持有的力量，所以出版社很不喜歡這種書。我就把這些書帶回日本來。」

「哦！《索多瑪一百二十天》！」

反應也未免太慢了吧！

藤之老師是秋音現在實習的靈能力師父，也是在月野木醫院裏負責診治妖怪的醫生。

「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啊？」

舊書商開心地笑了。

「哦？」

「這個啊，是我在某個舊書市得到的禮物。我也以爲是畫集誒，因爲感覺不會很討厭。」

「因爲這是專業書籍啊！」

「一直從非洲旅行到中東啊！而且還全是鄉下地方。別說日本料理了，連一點～點好喫的東西部沒有。啊～這酒真是好喝！」

「已經出版了嗎？」

說這句話的人是秋音。她好像是因爲看到舊書商喫得津津有味，所以纔跟着想喫的——你還能喫啊？！

舊書商含着滿口白飯點點頭，算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秋音點點頭，謹慎地檢視了那本書一番。大家都注視着她。

「已經出版囉！就是那本。」

「舊書商先生，這本書大概被封印了。」

擅自制找行李箱的詩人和畫家似乎找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

「啊～日本茶也好好喝……」

舊書商一邊露出苦笑，一邊望着秋音的背影。我們則是哈哈大笑。

舊書商笑了。原來如此，這也是一種「專業書籍」啊！就像外行人看不懂物理學的書一樣。

「真正有力量、會惡作劇的是原書，所以印刷出來的版本就沒什麼了，只要別讓『意念』寄宿進去就沒問題。」

「擁、擁有那種書不會怎麼樣嗎？」

「奇怪？」

那是一本大小大概跟字典差不多，由黑色皮革裝訂而成的薄薄的書。每一頁都畫了一張圖，圖上有從1到21的羅馬數字，最後一頁則有一張上面印了「0」的圖。

面對露出苦笑的我，舊書商也笑了笑，然後津津有味地抽了一口煙。

在品嚐着和果子的時候，舊書商說了一些旅行時的故事以及與書有關的趣事。

「……真的嗎？」

舊書商拿椅墊當枕頭，在散佈着櫻花花瓣的起居室緣廊橫躺着。

舊書商眯起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笑了一笑。

「很高的價錢。」

「喂，你們兩個，我只是先借你們而已哦！如果不買的話，一定要還給我。」

《死靈之書》？太、太詭異了。這個人怎麼跟古董商人一樣？這個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難道也是個疑似非人類的傢伙嗎？

「大家都叫你舊書商，是因爲你在買賣舊書嗎？」

然後他慢慢地看着我說：

注①：洛夫克拉夫特（H.P.lovecraft）著有《戰慄傳說》一書，而「克魯蘇神話」（CthulhuMythos）是他筆下一個可怕的世界，描述一名遠古邪神克魯蘇因不明原因而而陷入長眠，被封存起來，等待着甦醒的那一刻以重新奴役人類。此後只要是從這個概念所衍伸創作的小說．都可以納入這個神話的一部分。所以這個神話體系至今仍在擴展，如史蒂芬•金等大師都有參與創作。

舊書商從秋音手中接過書咧嘴一笑。

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舊書商用琉璃子的料理把肚子填得飽飽的之後，終於肯休息一下了。

「完、完全看不懂在寫什麼。」

曾經聽過的書名讓我嚇了一跳。

『那本書是不好的書，還是不要出版比較好。』」

「我聽說有一本混合了原始基督教和非洲土著信仰，名叫《黑暗瑪麗亞》的咒術書，所以就在那一帶打聽了一下，還是沒有找到。不過倒是發現了很多有趣的書，像是《死海文書》、《探求之書》、《多元記述法》之類的。」

「嗯。就是將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小說整理之後的神話系統吧？還有很多人都寫了好多神話故事。」

詩人指着舊書商的行李箱說：

「哦……」

「這是貨真價實的……魔法之書！」

舊書商拍着膝蓋說。詩人和畫家都笑了。

詩人問。舊書商將口中的食物一口氣吞了下去，然後說：

「對呀，因爲有了形體出現嘛！當腦中的想法變成文字那一瞬間，我有時候都會覺得它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東西呢！」

談得來嗎？我實在不這麼覺得，也不想這麼覺得。

原來他是日本人啊！從他的穿着、說話和動作都看不出他的國籍。他本來是個怎樣的傢伙呢？

「哎呀！哈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

舊書商說完之後眨了一下眼睛。你應該沒有讓意念寄宿進去吧？我心想。

不久之後，秋音抬起頭說：

不過秋音卻一把搶下了那本書，說：

在我眼裏看來只是單純的書而已，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激動。

箱子裏有封面上寫滿了各式各樣文字的書，從書皮是年代久遠的皮革書，到用紙裝訂封面的書都有，五花八門。據說舊書商就是靠這一個行李箱的書進行買賣的。不過，就算整個行李箱全都塞滿，數量還是很有限……難道其中有什麼機關？

舊書商打開行李箱。裏面塞滿了書，怪不得剛纔會發出那麼沉重的聲音。畫家和秋音也都湊了過來。

「謝啦！秋音，感謝你的靈力雷達。」

「……琉璃子，還有飯嗎？」

秋音一邊這麼說，一邊試探性地將手放在書堆上，然後抽出了其中一本來。

「有一個實際存在的魔法師阿萊斯特•克勞利①，這傢伙寫的書在日本出版過，那時候好像還引起了一陣騷動呢！由於一些小事故頻傳，所以靈能者便一一出來建議：

「這也算是挖到一個寶了。」

「那、那不是沒人能確定是不是真實存在的、超有名的魔法書……』

「《沃伊尼區的手稿副本》，這可是稀有書籍中的寶貝哦！1912年，舊書商沃伊尼區重抄了在某個寺院中找到的手稿，據說那份手稿是13世紀的哲學家羅傑•貝肯寫的，不過上面卻有十五世紀才傳到西方的向日葵畫像，以及不可能在當時出現的精子卵子受精圖、仙女座大星系圖之類的東西。」

一口喝乾畫家倒的灑之後，舊書商露出了打從心底覺得好喝的表情。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有奇怪的東西混在裏面哦！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了。」

秋音笑眯眯地說完之後，便離開了起居室，去爲待會兒的打工做準備了。魔法之書則被夾在她的腋下。

「書是很容易寄宿意念上去的——因爲裏面的文字都是有意義的，尤其是魔法書特別明顯。古老的魔法書更是依附着許多意念，大概是因爲實際使用過的緣故吧！」

這二十二張畫就是西方占卜經常使用的塔羅牌。1是「魔術師」，13是「死神」，15是「惡魔」，19是「太陽」。

「你是誰啊？」

「沒錯。克蘇魯神話裏面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怪物。那本書爲了證明怪物的存在，還記載了召喚怪物的方法。」

「很、很高的價錢嗎？」

「就因爲這是個謎，所以這本書纔是稀有書啊！」

塔羅牌是從古代就在歐洲地區流行的占卜術，其實總共應該有七十八張牌。分爲五十六張的「小阿爾克那」和二十二張的「大阿爾克那」，據說小阿爾克那就是撲克牌的原型。這本書中的畫是大阿爾克那。在塔羅牌的畫中，有一些是具有極高美術價值的，所以這應該是畫集吧！

小口喝着蕎麥茶的詩人微微一笑，那張像小孩子塗鴉一樣茫茫然的臉更添了幾分傻氣。雖然長了這麼一張跟塗鴉一一樣的臉，但詩人的文筆卻好到能把煽情怪誕的內容用最美的詞藻呈現出來。聽說有好幾個傢伙就是因爲沉浸在那看似光鮮亮麗的黑暗中無法自拔，導致無法在現實中好好生活。

「那個叫做羅傑•貝肯的人，是怎麼知道向日葵和仙女座星系的呢？」

「奇怪的東西？」

「你這次找到了什麼書？」

「這種書雖然很難照顧，不過卻能以很高的價錢賣給收藏家♪」

「封印？」

注①阿萊斯特•克勞利是十九世紀前葉的英國黑魔法師．被許多人稱爲「世上最邪惡的人」。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段話。有了形體的瞬間，它就離開了作者，成爲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東西。作者無法阻止這一切。像詩人這樣的老手也會這樣嗎？不對，正因爲他是老手，纔會碰到這種情形吧？

「文字啊，可是比影像或形狀更難纏的。」

橫躺着的畫家一邊喝着酒一邊這麼說。

「比方說，要是『米羅的維納斯』①有兩隻手臂的話，或許就得不到那麼多讚美之詞了。有一種說法是這樣：『米羅的維納斯』之所以會那麼吸引人，就是因爲那尊雕像給人一種『她原本的姿勢究竟是什麼樣子呢？』的想象空間。而文字的領域，正可以給人最大的想象空間。」

注①：「米羅的維納斯」就是「斷臂維納斯」。是希臘雕像，公元1820年在希臘米羅島上被發現，現在收藏在法國巴黎的羅浮宮裏。

一點也沒錯。以前忍耐着住在親戚家的時候，我唯一的樂趣就是看書。悠遊在文字的世界裏是最快樂的。在那裏，我可以變成任何人：冒險家、戰士、追蹤殺人魔的偵探，還可以前往各式各樣的世界。沒錯，我享受着超越了書中文字的想象。

看了這本「魔法書」裏面寫的「怪物召喚法」之後，一定有很多傢伙以爲他們真的可以召喚出怪物。而其中，說不定就真的有哪個傢伙成功地將怪物召喚出來。

「這就是書的可怕之處，書是增加人類潛在能力的觸媒。」

我能理解。不過這跟我沒什麼關係，因爲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會去看魔法書。

「……然後啊，才覺得我和她很談得來，結果卻發現那傢伙是男人！」

「咦？她不是女的嗎？」

「是女的啊！是個超級大美女，身材也好得不得了。鎖骨很性感、胸部有這～麼大，腿細得不得了呢！」

「可是脫光就發現多了個東西。」

詩人和畫家大笑。

「不是多了一個東西而已，那個東西還很大呢！」

「哇哈哈哈哈！」

「而且那東西還站起來了呢！真是糟糕透頂。」

「噫——太可怕了！」

「然後呢？你將自己的屁股獻給他了嗎？」

「怎麼可能獻給他啊？！我打破窗戶逃走了啦！抱着

「可是這裏比較大～呀！對吧？小圓寶貝。」

佐藤先生、山田先生和麻裏子都爲舊書商的歸來感到開心，所有人都用日本酒乾杯。今天晚上的餐廳真是熱鬧極了。

「因爲這裏很有趣嘛！」

「哇哈哈哈哈！」

「即使是幽靈，那麼明目張膽還是不太好吧！」

「春天就是要有春天的感覺。精緻的外觀、香味和口感～啊，身爲日本人實在太好了！」

夜深了，妖怪公寓裏頭充滿了白天沒有的氣息。四周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動，空中飄浮的東西也增加了。起居室的屏風另一側已經開始打起麻將來，淡淡的影子也開始在走廊上來來去去。

「這是我離開這棟公寓的時候，古董商人送給我的餞別禮物。下次遇到他的話，他可能會叫我還給他吧！」

麻裏子已經變成幽靈很久，所以早就沒有身爲女人的羞恥心了。然而還是人類的我們並不是如此。再怎麼像天堂，這種優惠也太刺激了。我們慌慌張張地逃了出來。

倒在棉被上之後，疲勞瞬間湧了出來。今天真的好充實。昨天我還因爲太高興而興奮得睡不着覺呢！但是心情很好，還見到了新的夥伴。

鹽烤櫻花鯛生魚片、醬油烤九孔、滷蕪菁、炸胡瓜魚、艾草麻薯、水煮羊齒蕨和款冬花，以及生豆皮燴油菜花，餐桌上充滿了春天的氣息，而且還有鍋燒雞肉飯和鮭魚茶泡飯。舊書商感激得不得了。

「麻裏子，不要跑到男湯來啦！」

不過舊書商搖了搖頭。

「對誒，你也是半年沒回來了呢！」

我自己說完之後，臉也跟着紅了。幹嘛回答得這麼老實啊？真是的。但是舊書商並沒有笑我。

明天要搭長谷的機車去兜風。知道我回到公寓之後，長谷一定也會爲我感到高興的。

「真厲害。」

「真是的，麻裏子真是一點也沒變。」

「啊～真是天堂啊！」

輕～飄飄地出現的，是抱着小圓、全身赤裸的麻裏子。我們兩人從浴池裏跳了起來。

走到地下溫泉的途中，臉上掛着同樣懷念表情的舊書商說。我撓撓頭。

這就是修行的收穫吧？或者只是單純地習慣了呢？總之，他實在太鎮定了。

「哦！這是有龍先生頭髮的墜飾。是古董商人強迫你買的嗎？」

爲了歡迎舊書商回來，這天晚上的晚餐，琉璃子準備的全是日本料理。

啊！對了，就是這種感覺，讓我好懷念。連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都讓我覺得萬分想念。

行李穿着內褲在百老匯大道上狂奔！」

「不，龍先生就完全不在意哦！因爲他是靈能者，所以才能分得很清楚，他只會聳聳肩膀說：『反正又不是真的人。』」

總有一天，希望我能招待長谷來這裏。那傢伙會怎麼想呢？一定會嚇一大跳，然後……我一面想着這些事情，

「……嗯……因爲寂寞。」

一面進入了夢鄉。

櫻花鯛生魚片放在鋪了櫻花樹葉子的碎冰上，上面放了烏賊、乾貝的生魚片，旁邊還擺了一朵櫻花。滷蕪菁上面放着蒲公英的花朵，更顯出那黃色的美麗。艾草麻薯的嫩綠色上撒了金箔。一切都是這麼細膩美好，這正是日本料理的精髓。

「哈哈哈！我也好想趕快見到龍先生和古董商人他們哦！」

「喲呵！」

「那就晚安了。」

在更衣處脫衣服的時候，舊書商看到我脖子上掛的墜飾之後笑了。那是一個水晶墜飾，底座中間嵌着一根據說是「靈發」的龍先生的頭髮，是古董商人自作主張製作（也就是未經龍先生同意）、擅自販賣的。

全身浸泡在洞窟溫泉裏之後，我們大聲地喊着：

「爲什麼會回來呢？」

我很老實地點點頭。大家一定都這麼覺得——住在這裏的所有人都一樣。

所有人全都捧腹笑得東倒西歪。直到晚餐之前，大家都在聊這個白癡的話題。

「哇啊啊啊啊啊——！」

食物美味、同伴有趣、房間坐北朝南，地下室還有溫泉，這不是天堂是什麼？我們深深地爲能回到天堂而感到高興。這個時候——

和舊書書商道別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