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旅行

第三學期開始了。

二年級學生最重要的活動——畢業旅行馬上就要來臨，學生們的情緒也日漸高漲，老師們的臉色則是越來越難看。

「各位同學一定非常期待畢業旅行吧？你們要去的地方是雪山，所以一定要從現在開始調養身體，到了那邊纔不會感冒喔。飲食要正常，也不可以熬夜喔。」

說了這一番有如國小老師所說的話的人就是二年級的臨時英文老師青木。完美得連小細節都不放過的言行舉止以及美麗的長相，讓她在男學生和女學生之間都相當受歡迎，美中不足的是，她好像永遠只看得見事情的其中一面而已。

由於她真的是爲了學生着想而盡心盡力，我也可以理解有人會被她這種奉獻的姿態打動。可是，我總覺得……青木說的話聽起來好膚淺啊，感覺好像只是說得好聽而已，根本沒什麼內涵。剛纔說話的感覺也是這樣，雖然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這是對高中生說的話嗎？這種過度爲小孩子着想，用超乎必要的方式對待小孩子的行爲，就是青木讓我最不爽的地方。

嗯，不過隨便啦，反正青木又不是長期的專任老師，也不會跟我們一起去畢業旅行——真是幸好。要是五天四夜的旅程中，從早到娩都得聽她用這種方式說話，我真的會抓狂。

另一方面……

「啊～好鬱卒啊……世界能不能在明天就滅亡啊……」

在旁邊碎碎念、沒有爲人師表模樣的就是千晶直巳，我們班的導師。

這位因爲天氣寒冷而臉色更差的貧血老師，經常和我一起在頂樓的水塔上度過午休時間。夏天，我們會躲在水槽下面的影子，非常涼爽；冬天，太陽斜斜地射下來，只要不起風，水泥就會變得溫熱，也相當暖和舒服。

「你說話怎麼跟小鬼一樣啊……這也是你的工作吧？」

我苦笑着說。

「你啊～我這整個寒假可是辛苦得要死耶……」

千晶苦着臉，抽了一口煙。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預定入住的飯店啊，發生瓦斯爆炸，把廚房給炸飛了。」

「哇～那事情大條哩！！」

千晶吐了一大口煙，接着說：

「唉～急死人了，因爲沒有時間也沒有預算，所以也不能大幅變更原訂計劃，我整個過年都在跟旅行社開會開個沒完，就是爲了找到能夠收留將近四百名高中生的飯店，真是折騰人啊。」

「我們的啓程日期沒有變更，意思就是說已經找到替代的飯店羅？」

「讓這種東西浮在半空中，也太—奇怪了吧！！」

「你會滑雪嗎？」

「怎麼可能啊！！」

「不過倒是有些傢伙極度討厭這趟旅行啦。」

青色的閃電在書頁上方出現，一顆跟排球差不多大的巨大眼球出現在空中。眼球轉向我之後，瞳孔轉啊轉地看了周圍，嘀嘀咕咕地碎碎念：

比方說，有一些白癡會覺得吸毒、金錢、玩女人等等的這些有點像是犯罪，或是根本就是犯罪的事情很流行，於是就去做了。他們就是覺得幹壞事「很酷」的傢伙。

「那件夾克是名牌的喔！我哥哥找那件夾克找了好久。」

真是的，你究竟是多有錢的公子哥兒啊？

千晶不覺得幹壞事「很酷」，這便讓他和那些傢伙們之間劃上一條區隔線。

「看什麼看啊？」

千晶雖然是個在學生時代除了玩樂的記憶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公子哥兒，我還是清楚知道這些都不是不好的玩樂——不過他好像也和街上的無賴有些交情。

看了照片之後，我回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事情都被我忘卻，在記憶中褪色、消失，可是看了照片之後，我卻能看見在那個地方度過那段時光的自己，這令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同時也覺得很高興。

長谷會用自己的相機幫沒有相機的我拍一大堆相片，而那些照片全都好好地保存在相簿裏，放在長谷的家中。

「嘿嘿，太幸運了～」

「哈！這裏的高中生，應該沒有人滑雪的次數多到怕的地步吧。」

連那個田代都入迷得忘記拍照。

「依照主人的能力強弱，荷魯斯之眼還有可能變得更小喔！」

「乘這個機會學起來啊。之前的預定計劃之中，只有一天要去觀光，不過因爲場地變更的關係，就連那一天的觀光都沒了，你們可以滑雪滑個夠啦！」

「啊，原來是這樣。田代她們還一心以爲你會仔細地指導她們呢！」

「啊，可惡……這樣對害怕滑雪的人來說，根本就是酷刑吧？！」

比起描繪着認真和理想的青木老師，那種大人八股的說教，平常老是說着「去玩～去玩～」的千晶反而拉出了更明確的規線，告訴大家「但不能幹壞事」，這讓我們全都感到驚訝萬分。而不管是叫我們「去玩」，或是說「不準」，千晶的話總是讓我們感同身受。正如同長谷說的，我們可以感覺到這些話的背後累積着非常多的經驗，並且化爲自己血肉的人才說得出這種話。

「啊～真是的，老師今天真是超帥的！」

那雙全世界第一雙的防水皮靴是美國大牌Timberland的，以極簡風格帶出高格調設計的黑色旅行袋是Tanner Krolle英國制。要說到爲什麼我會知道這種東西，答案就是因爲長谷也有同樣牌子的產品。長谷和千晶的品味非常類似。而當千晶在遊覽車發車時脫掉夾克之後，一身黑的裝扮讓他看起來比平常更苗條，讓一旁看在眼裏的女孩子更是爲之瘋狂。

「哈哈哈哈哈！」

「『荷魯斯之眼』可以重新播放看過的記憶。這不就是您所謂的攝影機嗎？」

「主人，您覺得如何？荷魯斯之眼會把看到的東西全都記憶起來喔！」

然而，千晶聳聳肩說：

富爾凝視着荷魯斯之眼，然後輕描淡寫地說：

「不過相較之下，冬天的滑雪之旅還是比較輕鬆。只要讓學生們在白天滑雪，到了晚上大家就會疲累得早早上牀睡覺，就不用帶大家到處跑了。」

「富爾。」

「關於這一點啊……像我這樣沒有滑過雪的人要怎麼辦啊？」

唉，算了。我拿出「小希」，翻開「Ⅷ」的「正義」那一頁。

「我可沒打算照顧你們到這種地步。教你們滑雪的是專業的教練，老師們只負責監督而已。」

「是？」

我認爲應該就是千晶最有魅力的地方了吧。這樣的千晶，不覺得幹壞事很酷的這一點，不就是令那些半壞不壞的男男女女們爲之瘋狂的原因嗎？——我這麼覺得。

「那你……騎馬嗎？」

「拍得很好哩，真不愧是長谷。」

「我大概已經有一個星期睡眠不足了吧？！只要一想到千晶，我就興奮得睡不着覺！」

千晶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聽說是一路撒錢玩過來的，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輝煌的人生經歷，而這些看在學生們眼中，這也是相當有魅力的。根據傳聞——傳聞的出處八成就是田代她們吧，田代不僅跟我同社團，還是我的同班同學，是個爽朗、大刺刺的女生，很好相處，在蒐集傳聞、情報什麼的方面更是天賦異稟……這也算是一種「異能力」嗎？！——總而言之，根據（大概是田代放出來的）傳聞，千晶從衝浪到騎馬都樣樣精通。

在遊覽車上，我對着坐在我旁邊的千晶這麼一說之後，他「嗯～」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荷魯斯之眼！！看穿惡魔的神之眼！！」

「照片真是一種非常卓越的技術呢。」

「荷魯斯之眼！！」

千晶頑皮地伸了伸舌頭。

千晶把香菸的煙吐在我的臉上。

荷魯斯之眼確實可以縮到乒乓球的大小，但是即便如此，讓這種東西浮在半空中還是太詭異了。我讓荷魯斯之眼回到「小希」裏去。

「嗯。雖然很舊，不過以飯店的等級來說，還比原本的好了兩、三級。唉，沒辦法，光是找到飯店就已經是萬幸了。」

雖然我很討厭團體活動，不過以前，某種層面來說，我還是滿期待學校的露營或是畢業旅行的——因爲我可以離開伯父的家，可以不用在意伯父他們的眼光，從早到晚和長谷待在一起暢所欲言，做同樣的事、去同樣的地方……

「他的靴子好有型！」

富爾張開雙手，彷佛歌劇歌手一般詠歎。

「只要把它當成氣球……」

千晶笑了，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樣子。

「我朋友的爸爸是馬術俱樂部的老闆嘛，所以我們常常免費去騎。常往那裏跑的那段期間，我和一匹馬熟了起來，它一看到我就會蹬蹬蹬地跑過來，就算在很遠的地方也一樣，好可愛啊！」

他穿着領口有貂皮內襯的黃色夾克，裏面搭了一件黑色的喀什米爾毛衣；下半身則是黑色的皮褲和咖啡色、綠色相間的皮靴。而且，他還戴了一副紫色的圓形太陽眼鏡，簡直就是時裝模特兒。

「是的，請說。」

千晶又吐出一大口煙。

半路上，我們在休息站喫了午餐，女孩子們（不只C班，其他班級的學生也是）則是猛拍着千晶的照片。

長谷這麼對我說過，可是我真正去看的時候，已經是去年升上高二的事了。

千晶平常在學校穿的衣服是沒有這麼花稍（但是學生會會長神谷好像還是早就看穿他的行頭很貴），不過這就是他的「便服」。真是不難想像他學生時代的模樣啊，看來他就是穿着這副行頭去滑雪的。

遊覽車順利地開上高速公路，路況也很順暢。

「你隨時可以來看喔。」

「……說得也是。」

接下來的五天都可以整天和千晶待在一起，所以田代她們那些女孩子的情緒也更加興奮。在遊覽車上，她們的熱情就已經開始延燒了。

「衝啊。」

不知道我以後敢不敢開口這麼問他。

把香菸丟進攜帶式菸灰缸之後，千晶爬下水塔。

富爾在我胸前的口袋熱情地說着。

「咦？縮、縮到多小？」

千晶歪着頭說。就這方面來說，他似乎相當天真。一般的公立高中老師可不會穿YSL的黑色皮褲，或是一件要價十二萬圓的義大利名牌喀什米爾毛衣吧？

「和大家一起旅行——這可真是令人期待呢！」

說真的，你幹嘛要當老師啊？

一月底，我們條東商的高二學生踏上了五天四夜的滑雪畢業旅行。

看着長谷拍的照片和我拍的照片，我們突然變回國中生，開始說起那個時期的往事。我們聊得忘了時間，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將近黎明時分。

「當學生真好啊，可以這麼悠閒。」

「旅程中的伙食不也是期待之一嗎？」

這個時候，富爾對着站起身的我說：

「沒有啦……我是在想，你滑雪的樣子應該也很帥吧。女生一定會蜂擁而上，要你教她們的。」

斜斜地叼着香菸、吞雲吐霧的千晶這麼一說之後，我實在無法想像我們是在討論畢業旅行的話題。

我試着問了一下。

「我說你啊，富爾……」

「壞傢伙……有沒有壞傢伙啊，壞傢伙……」

「我沒想到女同學會有這種反應。我也不打算刻意穿得特別帥啊……」

「請你幫我轉達一下：很不幸，不能如她們所願了。」

富爾滿臉得意地說。

「騎啊，怎麼了？」

「老師……你衝浪嗎？」

上游覽車之前，我們先在操場集合，當女孩子們看見出現在操場的千晶時，立刻發出尖叫聲。

「這是學校的活動之一啦。感覺就好像連續上五天二十四小時的課一樣，煩死我了——而且還喫不到琉璃子做的菜，最讓我心煩的就是這一點啊！」

「好、好、好！」

「呀～千晶好帥！超時尚的啦！！」

「會啊，但我也是上了大學之後纔開始常去滑雪的。所以啊，你們就趁現在爲了未來有錢有閒時的其中一個玩樂項目打好基礎吧。」

「要不要用用看『荷魯斯⑽之眼』呢，主人？」

住在伯父家裏的時候，我不想把長谷叫來家裏，也不想去長谷家。回到妖怪公寓，把包含「小希」在內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長谷，並且得到了他的接納之後……我才終於起了去長谷家玩的念頭。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自己國中時代的露營和畢業旅行的私人照片。

對於老師們來說，畢業旅行應該是最令人煩心的活動吧——畢竟要帶着四百個小鬼到處跑。我懂，因爲其實我也不怎麼喜歡團體活動。

回答得還真快啊。衝浪就算了，連騎馬都不放過的公子哥兒是怎樣啊？！

「畢業旅行的伙食從來沒有好喫過耶？！國小和國中的時候都一樣，我從不記得畢業旅行的伙食會好喫。不管是炸的東西還是烤的東西全都是冷的，飯也乾巴巴……對對對，長谷預先猜到這一點，所以才帶了香松來，他還分了我一些哩。」

「嗯。光靠記憶的話，還是會忘記吧？」

「……」

「老師，這樣好嗎？一開始就讓女生這麼刺激。」

「對了，說到照片，長谷說過要借我相機……他忘了吧？！畢竟受到來自各方的打擊……算了，反正田代一定會到處照相，到時候再叫她分給我吧。」

「……？」

一面抽着煙，千晶一面用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口吻說。

富爾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荷魯斯之眼也可以縮小！」

「我昨天睡不着覺耶！」

「老師！看這裏～」

「千晶老師——！！」

「好、好、好，照片就先別拍了，趕快進去餐廳！」

即便千晶開口趕人，女孩子們還是開心地尖叫着，非常興奮。午餐隨便喫喫，她們就想去幫和其他老師們坐在一起的千晶照相，或是去跟他聊天，千晶只好隨便回答她們，同席的其他老師們則是連連苦笑。雖然千晶的樣子很苦悶，但因爲這個特別的活動而心情愉快的女孩子們看起來卻很可愛。

條東商的女學生很多，所以只要有帥哥老師在，大家當然就會羣起瘋狂，更別說對象是千晶這種人了。

「畢業旅行本來就是留下最多回憶的活動嘛，如果要在這個活動上『錦上添

花』，哪有比千晶更棒的『花』呢～」

我看着那些女孩子們幸福地看着千晶的照片，心想：「看來我也得興奮一點纔行哩。」

當然，也有很多對千晶沒有興趣的學生，像是青木的支持者，他們甚至可說是討厭千晶；另外應該也有對學校的活動冷眼旁觀、抱着心不甘情不願的心情參加的學生吧；還有，在畢業旅行之前突然暴增的情侶也是，別說千晶了，這些傢伙們的眼中應該放不下任何東西吧。畢竟這是家長管不到的相親相愛五日遊嘛，他們應該正打得火熱。

「你的想法也太過時了吧，稻葉，就算平常交往，家長也不會干涉啦。」

和我同班的巖崎說道。

「是嗎？」

「就算沒有畢業旅行當藉口，他們也能照常交往吧。」

「嗯，這麼說也沒錯。」

同是同班同學的上野也這麼說：

「這跟畢業旅行根本毫無關係啦。現在正在交往的那些傢伙們，反正都木已成舟，何必故意在畢業旅行裝作互相不認識哩？」

「……但是啊，兩個人之間的第一次活動是畢業旅行，你們不覺得這樣不錯嗎？之後再回頭看學生時代的時候，馬上就會回想起來吧？比方說『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之類的。畢竟學校的活動會留在畢業紀念冊上啊。」

我的回應讓巖崎和上野啞口無言。

「稻葉說得沒錯。」

默默地喫着飯的桂木說：

「哈哈哈哈！！」

「我纔沒被甩！呃，我是被甩了……這也是回憶之一啊！」

「還是應該借相機纔對，一色先生說不定有。啊，對了，我要不要買臺立可拍啊。雖然有點浪費……」

⑽譯註：Horus王權守護神，以鷹的外型出現，代表創世及日出的太陽。

「我們應該要更珍惜自己學生的身分，應該要好好記住只有在這個時期能做的事纔對喔。」

「……」

「噗哈！！」

巖崎笑了出來。

桂木，你是對的。在畢業旅行之前被女生甩掉這件事情，絕對會讓你的畢業旅行變得多采多姿，也會留下很棒的回憶喔。日後回想起來，你一定會覺得和那些在旅行中互相裝作不認識的情侶比較起來，這種「留下深刻回憶的畢業旅行」好多了。

我們全笑得東倒西歪。我跟這三個人住同一間房間，還好一開始就聊開了（因爲我平常在班上幾乎沒跟他們說過話）。

比方說，讓自己的腦袋裏充滿這種樂觀的想法。

「咦～真的？假的？」

我和巖崎、上野全都呆掉了。

「這個傢伙被—班的女生甩掉了啦！」

我們發了一些無聊的誓，比方說二定要打枕頭戰」，或是在遊覽車上的卡拉OK大會開始之後「要唱正經八百的歌」。

我有點興奮，覺得自己似乎比原先想的更能享受畢業旅行。既然長谷不在這裏，我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製造回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