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少女低语着:这就是我的命运

第二章 阴天的访客

《打工魔法师》 · 椎野美由贵 · 3.2万 字

「这附近啊,不论何时来都空荡荡的,实在是有够可悲。」

远峰秋一从车窗往外看,强忍着呵欠。

窗外只有整片的黑暗。那片浓度不时改变的阴暗看起来有点摇晃,海应该就在附近。由远峰部下所开的车,沿着这条路已经足足开了三十分钟,中途却没看到半盏路灯。路边既没商店也没住家,就连红绿灯都没有。半夜一点钟。不但没有行人,就连对向车辆都没见到半辆,在黑暗中前进的,就只有远峰这辆白色的车子。

「似乎长久以来都没变。」

坐在车子后座,远峰旁边的中年女医生这么回答。她合拢的膝盖上面铺着大开本的道路地图,翻开的页面是虹原市的隔壁小镇。这个镇又小又荒凉,跟虹原不相上下,唯一值得自豪之处就是面海。在沿着左手边可以看到海平面的道路上,车子笔直往南方开去。在地图中正好进入狭长的海角。

「没有人来就不会繁荣,不繁荣交通就不方便,然后还是没有人来,就是这样子的循环。」

女医生看着地图说道。海角周遭距离私铁电车车站很远,也不在巴士路线的范围内。

「要是想泡海水浴或钓鱼,海角对岸有一大堆导览书报导的地点。就算有想挖宝的观光客不小心绕到这里,在抵达海角尾端之前就会倒转回头。这点计程车司机也知道,加上路况又差,很少会绕到这边来……啊,就是这边。到了。」

有一堵墙蓦然在前方出现,车子在前面停了下来。高度大约三、四公尺的黑色墙壁,像要阻断去路似地,长长地向左右两端延伸。远峰下了车。熄了引擎的部下和女医生也陆续下车。各自吐出的气息,在黑暗中染成白色再缓缓散去。车外的寒冷空气,夹杂着轰然的风声与海浪声。

远峰将两手插在西装口袋,抬起头来。仰望着墙壁,视线再往上方挪移。墙壁另一边是白色圆筒状的高耸建筑物。

站在远峰身旁的部下打开手电筒。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墙壁有某一部份模糊地在眼前浮现。墙上有扇宽度足以让人通过的大门。铁门的正面挂着一面牌子,上面简单写着「前方为私人土地,禁止进入」的文字。所有权者自然是光流脉统括管理本局。位在前方的这幢建筑,就是本家相关人士称之为「灯塔」的特殊设施。

「可以开始了吧?」

远峰这么一说,部下就花了一会时间把门锁打开。一行人穿过大门,朝着白色建筑物方向开始移动。

「对了。」

远峰回过头,对女医生这么问道:

「正在住院的矫正术者状况如何?」

「您指的是一条丰花?」

女医生将单手提着的手提箱换手,然后回答:

「今早有哭声从病房传来,不过看来已经大致稳定。晚餐也吃光了,据说在熄灯之前就已经入睡。」

「那就好。」

「录音带的事,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靴底使劲一踩。礼子冲出尘雾,扬起了铁棍。第一挥,原本拉开的距离缩短了一半。第二挥,凶器逼近肩膀,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京介闪开。第三次,礼子再度将铁棍举到头顶。就在这一瞬间,礼子失去了踪影。这是成员的一种特殊能力,对方会名副其实,当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峰干咳了两声,这么说道:

「所以没带武器。我来不是为了被杀,也不是为了把你当成敌人攻击。这种事我无法想像。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你不是想死吗?」

「不带武器就外出,将应该保护你的术者打倒,来到毫无人烟之处……我原本还以为是陷阱,没想到这里真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虽然相当多余,不过这样让我工作起来更加容易。」

「好吧,那我就当成你已经下定决心。」

远峰用眼神制止女医生,再向女人靠近一步。脚边的尘埃轻轻飞起,女人的发丝也无声地摇曳着。

才刚留意到气温,身体就坦率地开始对寒气产生反应。京介抱着快颤抖起来的双臂,觉得有种加倍不协调的感觉。为什么礼子会留意到这种事?意图杀害的对象究竟是冷是热,对成员来讲应该无所谓吧。京介回望着礼子的脸。礼子接触到京介的视线,微微皱起眉头。

「不是的。」

灯塔入口有一名身兼看守与管理工作的术者,不过术者正悠闲地靠着墙壁打瞌睡。虽然是特殊设施,不过夜里几乎不会有人来访。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收容者都不可能从内部来到外头。从包围着这一带的墙壁到建筑物,唯一用来提防他人闯入的就是门上的锁,并没有设下结界术。万一有外人闯入,灯塔内部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至于成套的设备,对不相干的人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远峰一行人默默从打瞌睡的术者身边穿过,来到建筑物里。外观虽然是座名副其实的灯塔,从入口处往前却只看到一条古老单调的走廊,内部可说是没什么特色。一行人就由远峰的部下带头,朝楼梯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一扇门,门上挂着写有处理室字眼的牌子。在这地方所谓的处理,是指对术者能力与记忆进行封印、删除。这是灯塔这个特殊设施的功能之一。处理室的职员虽然醒着,不过却在专心打电动玩具,并没留意到远峰他们的存在。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会睡眠不足。」

女医生举起女人的一只手臂,卷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很苍白,女医生将针筒的针刺入手臂内侧。女人薄薄的皮肤很快就浮现紫色的痕迹。

远峰对女医生这么回答,往女人的方向靠近一步。

京介迎着锐利的视线,倒吸了一口气。礼子的呼吸似乎微微加快。

「虽然是暂时的,不过我想这样应该可以找回被删除的记忆。只是不晓得她能不能回答问题……」

远峰在和女人有几步距离的地方站定,用轻松的口吻攀谈。女人没有反应。披在灰色睡衣后方的发丝,见不到一丝摇曳的迹象。

「是玲洗树树枝对吧?你好像没带武器。」

「要是当事人注射了错误药物,把身体搞垮,这下可就麻烦了。他还有别的任务。身体毕竟只有一个,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他妹妹的脸虽然跟他长得一样,不过内容物可是完全不同。」

「你气色很差……我只是想确认你是死还是活。对方如果是个死人,那就怎么砍都没意义。」

「大半夜的来访是有点失礼,不过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最近的事有点棘手,忙得很,不好意思。」

「辛苦你了。不论行不行,我们都来了,就先问问看吧。」

女医生动作俐落地将好几种药片放到小瓶子里混合,将混合后的浓浊液体吸进针筒里头。远峰望着女医生的动作,再度忍住呵欠。

「你的武器呢?」

「你不需要道歉。」

女人远远盯着这幕黑漆漆的风景,静静地微笑。像在缅怀过去,又像在嘲弄未来似地浮现暧昧的笑意。

「什么决心……?」

收容室的门上有个小窗,可以从外头往里面窥看。某间房里没有人,某间房里有个不停敲击墙壁的男子,某间房里的人则是整个趴伏在地面上。灯塔是以收容前术者为目的,随时提供餐点与衣物,并不具治疗与照护功能。在这幢位于海边的建筑物当中,前术者失去能力与记忆,度过淡而无味、充满封闭感的时光,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

「我不打算跟你打。」

「我希望能在留住一条京介不死的前提下,将这事件做个结束。」

「本家目前正在试着调配出那种药物,不过却很不顺利。虽然参考了你留下来的资料,还是无法成功。啊,顺便为你介绍,这位医生就是调配小组的负责人。根据她的报告,似乎还需要某种资料当中没有记载的材料。问题是究竟缺了什么,却怎么找都找不到。所以我们才来拜访,希望你能把正式的做法告诉我们。」

远峰叫着纹风不动的女人。

「你打从一开始就说没办法,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给一条京介的药物,试着想想其他调配方式吧。我想你也很辛苦。」

女人一言不发。

「我想请问,能不能请当事人协助?」

「睡不着是吧?」

远峰自顾自地低语着。在部下的催促下,远峰踏上了走廊。女医生的嘴角浮现一丝紧张,跟在远峰的斜后方。

砂岛礼子在京介前方完全停下脚步。她表情平静,肩膀和手脚看上去也没有特别使力。长度大约和身高等长的武器,前端就停留在不知是否碰触到地面的位置。这样的姿势跟在等红绿灯的人没什么差别。目前也还没有杀气。

「抱歉。看来语言中枢还是没有办法恢复。」

远峰转往门的方向,和女医生一起往外走。

远峰和女医生从收容室走出来,门从外头上了锁。

在玻璃对面,海面被风吹拂得摇摇晃晃。白色的海浪飞溅起来,瞬间坠入了黑暗。

礼子转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和京介之间的距离只剩下短短几十公分。

「我现在所做的事,或许跟当初的你有点类似。」

「重要的不是当事人幸不幸运,我有话想要问你。古代术是由巫女子嗣所开发的,才经过一代就被禁止使用。禁止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危险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志在世界和平的光流脉,要创造出这样的法术?」

礼子一言不发,将京介的视线顶了回去。礼子没有回答,京介也无话可说,于是就只剩下沉默。

女医生从远峰身旁穿过,快步走往女人的方向。在女人旁边单膝跪下,打开带来的手提箱。箱里整齐排列着装有液体的小瓶子、各种颜色的药片、还有几支针筒。

砂岛礼子率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就跟她的站姿一样,声音并不特别用力,听起来是近乎柔和的嗓音。京介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好不容易咀嚼出话中的意义。不知何时已经遗忘了寒冷。风虽然停了,不过的确很冷。大半夜的穿得这么少在外面走,看在旁人眼里想必是很古怪。

「不过跟当时相比,敌人和情势都不一样。就算没有进入完整催眠状态,只要想办法说服,说不定还是能让一条京介有攻击意愿。我就这样下过一次命令。问题是在这种状态下派他出去,有可能让精神崩溃得比肉体还快。虽然是颗迟早会保不住的棋子,不过还是要想办法把他留着。至于敌人,当然不会只有砂岛礼子这个成员。」

「晚安,华奈。你好吗?」

不过就从这个瞬间开始,礼子全身散发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礼子重新握紧铁棍状的武器,白手套底下的金属发出坚硬的声音。铁棍前端磨碎了许多砂砾。礼子拨开拂在脸颊上的发丝,拾起头来,用沉稳的眼神凝视着京介。

远峰抱着双臂继续说道。女医生夹在远峰和女人之间,视线不安地挪移着。

「……你不会冷吗?」

礼子低着头,像要掩饰莫名不悦的阴沉表情。

女人什么话也没说。女医生脸上露出一丝焦躁,操作的动作变得生硬起来。针筒的针断了,女医生微微啧了一声。

「等我回去再来积极讨论。不过呢,就算把他的话录下来,石田也只会念得更厉害。」

「不对。」

「为了让那位术者进入催眠状态,你还使用了药物——记不记得?」

「在这边。」

感受到那层看不见的墙,京介对着墙这么说道:

「虽然过了一千八百年,不过直到现在,虽然人数少,却还是持续出现具有古代术才能的术者,这是什么原因?本家以外的人对术者监视、遴选、试图歼灭,又是为了什么原因?根据解决的方式,一切有可能就此成谜,也有可能完全获得解答。要是可以得到所有解答,我总觉得会有某种转机。」

礼子简短地问道。语气还是像之前那么冷静,不过语尾已经开始透出明显的杀意。京介沉默不语,礼子轻轻啧了一声,从嘴角挤出这句话。

女人被留在房里,对着玻璃窗持续眨了两次眼睛。

「毕竟除了你和灯塔的人之外,还有一堆人睡不着。尤其是那桩正在发生中的事件当事者。」

「那又为什么?」

女人并没有回答,远峰一住嘴,室内就陷入深深的沉默。女医生用力叹了一口气,伸手到手提箱里去拿新的器具。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还是先说声晚安。术研究部分室前室长,深廉寺华奈小姐。」

「我…」

远峰用鞋尖将滚过来的针轻轻踢开。

远峰盯着紫色痕迹在女人皮肤上头持续增加的模样,然后说道:

远峰继续和毫无回应的女人对话,眼睛望着地面。收容室的角落有叠好的棉被,室内的用品就只有这些。不论是棉被还是地面,上面都薄薄地蒙上一层灰尘。

「赴死的决心,死在我手里的决心。」

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灯冷漠而持续地闪烁着。不知道从哪间收容室传来的声音,有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啜泣,夹杂着愤怒的呻吟声、尖锐的笑声,正络绎不绝地响起。

远峰的话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女人的侧脸说道:

远峰的部下在某间收容室前面停下脚步。部下用钥匙开了门。远峰向女医生使了个眼色,然后走进收容室。女医生跟了进去,部下则在门口附近待命。

京介迅速环视周遭,寻找消失的对手。虽然没有动静也没有脚步声,不过耳边微微可以听到紊乱的呼吸声。就在避开同时,京介原本所站的地面,被挖开了一个大洞。

京介坦白回答,直直地看着对方。暌违两年的对话,遗憾的是并没有带来任何感动。这点对方似乎也一样,礼子叹着气「喔」了一声,挺直了背脊。

一行人沿着楼梯来到十三楼。在长长的走廊上,单边排列着一扇扇的木门。顶楼是二十楼,每层楼各有五间单人房,整幢建筑总共可以收容上百个人。目前的收容人数大约是三分之一。至于所收容的人,可以用前术者这名词来形容。在本家决定惩处,能力与记忆经处理之后,不时会有人产生后遗症,在日常生活中出现障碍。灯塔的另一个功能,就是对这些前术者进行收容。

「别想逃!」

礼子来到京介正前方,举起铁棍。凶器发出的微弱光芒立即化作残影。京介从凉椅上站起,身体往左挪移避开攻击。碎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沙尘飞扬。前一秒还是凉椅,这时已经变成了一堆木片的残骸。

女人并没有反应。女医生拿起另一支针筒,将新的药品注入女人的手臂。确认女人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女医生又打开了其他药品。

女人依旧带着同样的表情,视线盯着窗外。针筒内的液体已经全部移转到女人体内,女医生抬起头,对远峰急促地说着:

远峰对女医生笑着说道,然后往后方倒退一步。

「你在六月闹出的事件,还想得起来吗?那时你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强迫某位术者使用古代术。」

「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要你陪我来这种地方。那间医院有没有深夜加给?」

礼子看着被自己劈成碎片的凉椅,低声说道。沙尘飞舞,瞬间遮掩了礼子的侧脸。

「既然你无法回答,那就算了。毕竟你的房间和玻璃对面原本就是两个世界,」

京介正要开口,却又闭上了嘴。明明是为了见她才拼命奔跑,现在对方来到眼前,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从哪里说起。看到对方的发丝和外套下摆不再翻飞,这才发现风已经停了。

房里被成片的寂静所包围。大大的窗边有个年轻的女人。女人倚着窗玻璃,面无表情地眺望外面的景色。既无月亮也没有星星的黑暗天空,暗沉的海洋。能够看得到的就只有这些。

「真想请教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秘诀。我老是没时间睡觉,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在会议途中打瞌睡。害我被石田念了半天,可是越念却越想睡。下次我用录音带录来给你听。说不定会很好睡。」

周遭的人在笑的时候她会笑,看电影看到悲伤的情节也会哭泣。在任何场所都有办法融入,和谁都能正常对话,拥有恰恰好的人际关系。她就是这样子的少女。朋友虽然多,不过在群体之中并不算是领导者的类型。性格爽朗,不过也不是会带头让人追随的类型。有很多人都说她是「平凡人」,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这么说。

女医生选了一支针筒拿在手里。远峰静静地将视线转到女医生手边,自顾自地点头。

「你想徒手将我打倒?我记得你很擅长打架。」

不知道究竟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有那么一会,京介连眨眼都忘了,就这样盯着眼前的少女。礼子还活着。她还活着,现在就在眼前。就在猛然察觉时,不知道为什么既是无法呼吸。

女子无言,缓缓地眨动着眼睛。不过雾蒙蒙的眼珠,还是盯着窗外的景色没有移开。

礼子说着已然跨出脚步,朝京介这边飞奔而来。靴子不断阳开砂砾,瞬间就缩短了数公尺距离。

眼前的少女,身高既不高也不矮。如果有所谓十五岁少女的平均身高,那就差不多是这个高度。体重应该也是标准值。五官长得很端正,不过她本人似乎并不满意,常说「要是再漂亮一点就好了」。就连这句话也不稀奇,只是很一般的看法。

礼子的眼睛闪过锐利的光芒。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喉咙有种梗住的感觉。京介强忍着这种感觉,继续说道:

手提箱里的用品已经用尽。女人的一只手臂内侧几乎整个变色,不过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女医生用力垂下肩膀,然后起身。

「不然你有何打算?」

「我把它摆在家里。」

礼子的声音随着身影同时出现。或许是没办法再隐身下去,礼子白皙的额头微微冒出汗水。

对方的外套下摆溅到了类似泥水的污渍。因为布料是白色的,所以特别显目。最近几天都没下雨,会是什么样的污渍?这样的疑问让京介再度思索起来。自己明明知道,那污渍是在攻击丰花时溅到的血。

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可以感受到礼子的轮廓与体温。然而礼子的身躯却笼罩着类似电流的杀气,传达出百分之百的抗拒意念。脑中有某处产生混乱,他心想为什么不能伸手?这是两年前突然消失的对象。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形,一定会坦诚地为再度重逢而欣喜。问题是,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彼此之间也就没有再度重逢的可能。

公园已久弥漫着一片深沉的寂静。国道那边不时远远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就在声音重复了大约十次时,礼子朝着地面的砂砾开口。

「我……」

礼子瞪视着脚尖,久久才说出这么一句。

「我要杀了你。」

礼子抬起头来,眼神又恢复冷静。额头渗出的汗已经干了,呼吸似乎也回到自然的频率。礼子用带着一丝哀感的表情看着京介。

「这是我被交付的任务。你以为像这样靠近我、毫不抵抗,我就会放弃任务?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或是向我说了什么,一切都不会改变。」

「音无浩一说过,任务失败了会遭到处分。」

「是啊。我在将他处分的时候,你也亲眼看到了。」

「所以,礼子你也是因为……」

「你别搞错了。」

礼子将京介的话打断,缓缓说道:

「只要是成员,谁都不想遭到处分。不过话说回来,我并不是为了要活命,于是勉强自己完成任务。从前你确实是我的朋友,现在纯粹只是杀害对象。所以我要将你消灭,就这么简单。」

礼子说完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对方抛出的答案,京介花上许久的时间才得以理解。现在纯粹只是杀害对象。听到这句话,身体从内部开始结冻。人的语言居然会有硬度与温度,让京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那么……」

京介有种内心被击溃的感觉,再不说话似乎就会心碎,于是勉强挤出句子。

「那么,现在为什么不动手?」

「现在要是动手,你又会闪开。」

礼子微微扬起下巴,这么回答:

「对一直闪躲的对象穷追不舍,满头大汗地挥着武器,像这些做法,团体都不是很鼓励。」

「……真优秀。」

「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好值得骄傲,不过我不认为这是种不幸。」

礼子看着京介的脸说道:

礼子弯起嘴角,微笑了起来。那是到目前为止最自然、最柔和的笑脸。

「我相信自己将来一定能得到幸福。我的人生会一直持续下去,这点我从来没怀疑过。我相信,自己一定会一直和某人在一起。」

就在出声附和的时候,京介感受到一丝不悦。对于对话的方向开始有点不安的感觉。

「你不考虑去看看她?」

礼子微微侧着头说道:

「因为今晚就要死在这里的人,没办法参加别人的法事。」

「我正在苦恼,劝导人员就出现了。」

鼓励这两个字,让礼子显得更为疏远。礼子用指尖轻轻敲着铁棍侧面,继续说道:

「他们并不喜欢靠斗争心与杀气来行动。那会成为大地闭塞的原因,矫正术者都很敏感吧?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限制。基本上是用暗杀方式,像音无浩一拿丰花当人质把你引出来,那种做法就不高明。」

「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么烦恼。」

「团体将你的能力视为一种威胁,虽然由我来讲是有点怪,不过算是了不起的一件事。」

「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从前你总是避免让烟雾薰到我,现在用不着介意了。」

「什么团体、什么成员,刚开始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想只要能够得救,其他都无所谓。我还不想死。」

「你要是没办法冷静,可以抽根烟。」

换句话说,目前的状况不允许有任何动作上的疏忽。虽然身心都疲累至极,还是不能形之于色。被礼子近距离紧盯的混乱,渐渐地转变成紧迫。京介维持着同样的位置与姿势,无声地叹了口气。

「打电话的是我妈?」

京介机械性地回答。光是事不关己地谈着自己,对话就变得如此冷漠。不论对方的表情,还是令人怀念的嗓音,全都事不关己。

「前提是真的死掉吧。」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要怎样才能避开战斗?就算对方拒绝,还是一股脑地诉说自己的心情,这样行吗?不过要不擅长表达的自己一直说话,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

礼子突然开口。

「京介你也很优秀啊。」

「满脸都是伤痕对吧?负责制作的是制作组的新手,还不熟练。脸做得不像,只好弄出伤痕来掩饰。不过我好歹也是在乎外表的年纪,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你是说虹原高中?」

「我接到你家打来的电话。说这个月月底有法事,间我要不要去。」

「不考虑。完全不考虑。」

「虽然你看起来身心俱疲,不过此时你还没有决定性的破绽。就算在近距离之内出手,现在的你还是有办法闪开。不过不论再如何警戒,只要还在呼吸、还有生命的人类,一定会有破绽。即使只是短短一瞬间。所以要等到那个瞬间,然后出手。」

京介拼命吐出简短的回应,这么交代自己。要冷静。不论她说什么,通通当成不相干的事情。明明这样就行了,却耳鸣个没完。要是再动感情,被抓到破绽,到时候可就——

「你在两年前也救过我。」

「嗯。」

「是吗?说到这个,你身上似乎没有香烟味。不过有血的味道。」

「在两年前,那也是我的志愿学校。你还说要跟我一起去考试。」

她从容的讲法中,口气依旧是冷淡的。礼子每叫自己一次,京介就有一种体温逐渐下降的错觉。京介吐出快要窒息的呼吸,然后回答:

「所以我就去考了。要换志愿也很麻烦。」

「要等对方出现破绽。」

礼子看着京介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睛。

「京介,你会去吗?」

「上高中以后才变成这样。」

礼子凝望京介的模样,无声地反覆呼吸。接下来该说什么?在看似冷静的面孔底下,对方似乎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礼子也很清楚,要是应对不当,自己就会陷入危机。

礼子问道。这是个没有压力的问题。或许她是打算透过轻松的提问,逐渐打破自己的心防。京介正准备用没有压力的态度回应,不过却突然转念,这么说道:

「嗯。」

「在遇到车祸,觉得自己会死掉的时候,真的很苦恼。」

「为什么治不好?」

京介漠然地听着自己的声音如此回答。强迫性行为正在一点一滴地伤害到自己。这样的痛楚,现在也只能强迫自己加以忽视。

「那时候,我想为了你活下来。」

「你把话说穿了,不会对你不利?」

「为什么?」

「光流脉使者不是有针对伤势与疾病的治愈术?那天晚上丰花就是这样得救的,既然如此……」

凶器前端跟刚开始时一样指向地面。明明没指向自己,京介感受到的危机感却没有减低。京介和礼子目前的距离是几十公分。不论武器前端是指向任何方位,根据这个距离再加上礼子的动作,确实能在露出破绽的瞬间出手。要是想稍微拉开距离而倒退,这动作想必会被对方当成破绽。

礼子迅速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发出短促的笑声。

「治不好?」

「不过,你就算想去也去不成。」

「不过仔细想想实在可笑。我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居然会有法事。埋在坟里的是团体制造的复制体……对了,京介,两年前的葬礼,你有看到我的复制体吧?」

「治愈术的效果会越来越差,之后会完全失效。像这种程度的伤,打从一开始我就放着不管。」

「那也只是碰巧。」

「所以啰。」

「嗯。」

礼子这么说着,紧紧握住铁棍。

「是吗?」

礼子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礼子的口吻与表情就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平和地说着话的一般少女。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还是作战?京介无法判断,只能在埋藏着感情的状态下点头。要发出冷漠的反应竟是如此艰难,这是有生以来第一遭。

「最近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礼子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在今晚所看到的神情之中,那是京介唯一认得的表情。

礼子似乎对京介的变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京介简短回答。不约而同地,一场没有动作的战斗已经展开。京介既没有武器也没有防具,更不像丰花那样拥有足以滔滔不绝讲到对方难以回嘴的能力,于是对应之道只有一种。就是把自己对礼子的感情埋藏起来。对眼前这个人,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这样就不会像正常情形那样出现破绽。在对方陷入焦躁的瞬间,反过来抓住她的破绽,夺走她的武器。接下来要怎么做,那就到时再想。顾虑太多只会让自己落败。京介先深呼吸,然后回望着礼子。

「我已经戒了。」

「我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办不到的。我想要是自己在这里死了,我很苦恼,还有某人也会很苦恼。」

「是吗?」

「我这样的体质,治愈术不太管用。」

从前的礼子,就算没说出口,她还是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要是现在还有这个能力,然后又被拒绝——

礼子把手放下,缓缓耸了耸肩。

他们鼓励的是什么样的杀人方式?京介正要这么间,礼子就开口了。

这样的对手,绝对不能让她看穿自己。

国道那边已经听不到车声。

礼子将京介的话打断,用平板的声音说道:

「她好吗?」

「所以……」

「可是,我只是个毫无专长的平凡女儿。」

「没有人会因为女儿不在而感到放心的。」

礼子再度和京介四目相对,继续说道:

听到京介的回答,礼子只是眯起眼睛。被对方叫到名字而产生的一丝不安,很幸运地,对对方而言还不算「破绽」。京介隐约可以猜到,礼子接下来会透过对话来引诱自己露出破绽。至于自己撑不撑得住,那就猜不到了。

「嗯。」

礼子的双眼移到京介腹部附近。

「上学开心吗?」

「这……」

这样的对手。

「我还没想。」

传到耳中的有两种声音。对方呼吸的声音,还有京介自己苦涩的心跳声。

「最好小心点。我对于利用心灵破绽,比身体破绽更拿手。」

礼子的回答,和之前相比大约慢了一秒。不过礼子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没有出现足以利用的破绽。

「我想是不会。我在训练中从没失败过。」

礼子抬起头,视线从正对面直射过来。不安确实在增加,京介忍不住想把视线从礼子脸上挪开,不过还是咬紧牙根撑着。耳鸣了。现在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两年前的回忆还能勉强事不关己地拿来谈。至于彼此目前的情形,那就纯粹当成近况报告。不过夹在两者之间的那个事件,让礼子从此转变的起点,京介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所以他不想听。

「然后呢?」

「这是那天晚上被音无浩一的朋友刺伤的?」

「不过我不在了,妈妈应该会比较放心吧。我的气喘打从上国中开始就没好过,从小就让她十分操心。」

「……是吗?」

「不论用哪种方式,只要有办法活下来,说不定哪天就能和他重逢。京介,我……」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礼子的视线固定在京介身上,这么说道。她的口音和表情,都默默回复为「成员砂岛礼子」的模样。

礼子用空下来的手摸着颈边的发丝,这么问道:

「……嗯。」

礼子仰望着京介。

「是吗?」

京介心里一紧,再度交代自己要冷静。

「要是没有你,现在的我铁定静静在坟里长眠。要是没有你,我就不会选择『杀手』的人生。」

礼子脚底的砂砾喀啦一响。

耳鸣停止了。京介半个字都答不出来。眼睛完全避开礼子,对着脚底吐出不规则的呼吸。心脏和全身血管都在骚动,脑子里却是莫名的安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京介又再度问着自己。因为自己正好会使古代术。因为两年前遇到交通意外的朋友正好被团体捡走。就这么简单。事情却不是那么简单。

因为有我在。要是没有我,答案就很简单了。

一阵强烈的冲击从胸口传到腰部。当意会过来的时候,京介已经倒在地面。

礼子俯看京介,紧皱着眉头。京介在迷茫的脑海中想着,自己的姿势是不是悲惨到难以入目。明明全身都在痛,痛到快爬不起来,却没有半点真实感。即使不想承认,腹部渗出的血还是在视野一角抹上淡淡的色彩。

「你不要误会。」

礼子沉稳地说着。铁棍前端往前一探,用力压住京介的胸口。一阵湿润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在怪你。我反而要感谢你。因为我喜欢在团体中的生活。」

「为什么……」

京介仰望着礼子,用不自觉沙哑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要那么听团体的话?」

铁棍使劲刺向京介的胸口。京介像要抵抗痛楚似地挤出声音。

「你待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

「你是马上要死的人,没必要知道。」

铁棍一阵使劲。身体吱嘎作响,胸口就像要被刺穿。京介忍住想要呐喊的欲望,继续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非听话不可的理由?」

「我说过,你没必要知道。」

「当场击昏,直接拖回房里。」

盐原一回神,原本近在眼前的少年已经坐在窗边水槽的边缘。厚厚的纸卷就摆在膝盖上,少年缓缓地翻着纸张。

在烟雾另一端可以看到礼子因为不甘心而扭曲的表情。白色外套衣角翻飞,背影在刹那间就已消失。京介撑起疼痛的上半身,正想追过去时,有人从旁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没有烦恼。没有问题。什么都没有。砂岛礼子这么告诉自己,将浴室莲蓬头的开关扭开。

盐原的喉咙干涩,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是一口气讲了太多的缘故。室内依旧溢满着阳光,感觉像是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像实际上只有短短数秒。

少年抬起头问道。盐原将冒着汗的两手手心来回摩擦,侧着头思考。烦恼……烦恼。刚刚才在楼梯口叫人心情低落的事。就是那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

你是想怎样?盐原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就抬起头来。用比盐原要来得低的视线,挺起胸膛说道:。

「不过,要是室内鞋不符合校规规定,那就有问题了。」

奇怪,怎么会这样?盐原板起脸孔。嘴巴讲出来的话不听使唤,怎么想都很古怪,盐原却没有半点不悦的感觉。就像刚刚入学,向今后要当朋友的人互相自我介绍的时候一样,不觉得紧张,只有安稳的心情。这点很奇怪。

「最近说不定还会找你协助。到时我会来拜托你。」

「那天晚上你不是说过。说你只能活在那里?音无也很痛苦,因为除了团体之外他无处可去。」

「那又怎样?」

很快地,丰花身边就出现其他人影。那个人影带着玲洗树树枝,是被京介打昏的警护术者。警护术者举起术具,诵唱着咒语。下个瞬间,光弹与爆炸声就包围了礼子。

十一月七日。上午七点零五分。

「可恶的家伙,我才不会上当。我可是清廉正直的风纪委员,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就激动。」

「你不用在意。不要在意,今天就带着清爽的头脑,将心思放在读书和委员会活动上吧。」

盐原毫无根据地自言自语,然后因为自言自语的内容羞红了脸,「呀~」地一声边叫边跑。辫子和及膝的裙摆摇来晃去,停在校门旁边地面的麻雀飞着逃向天空。盐原兴高采烈地跑着,离开水泥路面,踏上光秃秃的地面。鞋底的坚硬触感让盐原停下脚步。

可是就算不用死,礼子也已经不需要我了。京介吐出白色的气息,望着逼近的凶器,察觉到自己心里的悲伤。

足足有好几百张的纸,在少年的指尖底下停住了动作。少年看着纸面,嘴角一弯,笑意变得更深。

盐原对一脸冷静地望着自己的少年提出质问。室内空气中并没有香烟的气味,只有一丝霉味。少年将双臂靠在窗框上。手上没拿东西,不过右边腋下夹了像电话簿一般成叠厚厚的纸张。外表看来是个勤勉的考生,这副模样十分相符。

「轻松多了吧,这是我的干涉法。」

「住手!」

有霜柱。虽然天空与光线仿佛春天,还是明确潜伏着冬天的气息。盐原想起来了。昨天白天也是舒适的晴天,不过在傍晚之后就转凉。校内加强警戒的巡逻才进行到一半,寒气就随之而来。环视周遭,校内树木的叶子还是枯黄一片。一察觉到正确的季节,盐原兴高采烈的心情就迅速消失。盐原在嘴里嘀咕,气冲冲地踩着脚底的霜柱。

京介似乎被使了法术,迅速失去意识。一阵如坠落般的感觉沉沉袭来,京介心里想的是不想回房。

少年用机械性的速度翻着纸张,搅动周围的空气,灰尘从盐原的鼻尖飘过。

「我是风纪委员,不准动!」

「你骗得过其他学生,骗不过我这个风纪委员。你既不是虹原高中的学生,也不是神,对吧?」

「我先声明,我不付协助费。团体并不鼓励我们向他人求助。所以拿不到经费。」

礼子举起铁棍。血花飞溅,被击中的肋骨发出悲鸣。礼子的发丝与脸颊沾着喷出的血,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不论怎么呼叫,礼子都不再回应。

「其实这样是不对的,不过今天就特别放你一马。你快逃吧。要是被委员长逮到就麻烦了……」

盐原重新抱紧沉重的书包,离开了鞋柜。已经有好几个月——从梅雨时期开始,自己就是这个模样。每天都只想着特定的对象,没有一天不想。要是有人问自己这样快不快乐,盐原没办法断言是百分之百快乐。最近对成绩和委员活动也产生了影响。

盐原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嘀咕。偷窥他人的鞋柜是有什么企图?风纪委员进行持有物检查。啊,对啊,就是这样。我是为了将鞋柜里藏有违规物品的学生给揪出来。「好!」盐原击掌,不过还是没办法打开那扇门。

盐原手脚俐落地整理好辫子发尾还有裙摆,直接往楼梯口开始走去。清晨的校舍十分安静。盐原要在七点三十分之前到风纪委员休息室集合。和长谷说好了,要在上课前先将没处理好的迟到缺席数字做统计。

那是个身穿黑色外套、个子矮小的少年。还在成长中的体格,看起来比盐原小或顶多同龄,不过视线望过来却莫名有种大人的味道。头发带着微微的波浪,不过看那不规则的卷度,不是发卷所造成的人工波浪。皮肤没有日晒的痕迹,上面带着雀斑。眼角细长的眼睛。盐原身为风纪委员,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通通记得,在五秒之内就认出他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

警护术者看着伤口这么说道。京介想把他的手挥开,手臂却没有力气。

「你是什么人?」

礼子的吼声传遍整座公园。

「音无浩一是唯一的傻瓜,像那种事,其他成员和我都不敢奢望。对我而言你曾经是个契机,不过如今你在不在这世上都无所谓。我只想早点完成这个任务!」

「不过我待的组织可是很注意细节的。要写报告,清楚记载本名会比匿名或代号多得到一些分数。这就是组织的方针。真受不了,那些干部难道是想搞懂所有人的本名?叫我们这些人,却是用号码在叫……啊,不好意思。跟你讲了你也听不懂。」

要是在这里逮到校外人士——盐原的眼睛为之一亮。不但会被委员长褒奖,自己的英勇传说还会受到全校学生的歌颂。风纪委员万岁、万万岁。盐原听着耳边传来的幻听,露出微笑。说不定还会被派任为下一任风纪委员长。不不不,说不定大家会希望自己兼任学生会长。这么一来可就很忙,根本没空天天想着怠惰的同班同学。虽然也是有点寂寞,不过我可是代表正义的风纪委员。崇尚秩序与规律,以名誉为重的风纪委员。盐原伸手用力拉开空教室的门,然后呐喊起来:

就在盐原已经等不及,又要大叫起来的时候,少年徐徐地开口:

少年离开了窗边,这么问道。嗓音和表情都很沉稳。

盐原吼了回去,将书包重重扔在地上。盐原天天将所有课程的所有教材带在身上,书包有相当的份量。一阵类似地震的震动传遍了教室。

「盐原友子,你可以走了。」

盐原低下头,对着地面嘀咕。一条京介的鞋柜铁定只有坏学生扔进去的挑战书啦、图钉啦、垃圾啦,扔着一堆这类的东西。里面想必还塞了鞋跟快被踩烂的室内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我对男生的室内鞋…不,管它男生还是女生,我对室内鞋就是没兴趣。风纪委员也不用管人家的脚是什么尺寸。盐原拼命左右摇头。

走廊前端突然有声音传来。盐原的意识一口气被拉回现实。

冷水哗啦啦地从头顶淋了下来。礼子闭起眼睛,让水喷洒在脸上。「虹原庄」是团体分配给礼子的公寓,既狭窄又老旧,在任务完成之前就住在这里。房里虽然有浴室,不过老旧的莲蓬头连温水都没有。成员原本就能对皮肤的感觉稍微加以控制,所以对水温不是那么在意。只要有水可以冲掉身上的脏污,其实也就够了。

「在此之前,第三次警告。」

咦?盐原嘀咕了一声。屏住呼吸,眨动着眼睛。刚刚吐出的声音还有句子,跟心里所想的完全不同。

盐原的头摇着摇着,在某个角落突然产生疑问。那就有问题。而且还很有问题。盐原猛然抬头,扶在门边的手指开始用力。不过过了好几分钟却还是开不了门,于是盐原把手放开。

礼子的铁棍拉着血丝,举得特别高。虽然没有真实感,京介还是想闪躲。闪躲可以活命,就是这样。手脚使力。他心里还在想着可以让双方都不用死的方法,非想不可。手脚没办法真的使力,只能用指尖抓着砂砾。最先涌出的感觉不是焦躁也不是痛苦,而是哀叹。

「我一直觉得,其他成员所用的自白能力有点没品。算了,我的独门工夫也是有些缺点。呃,话说回来……」

「那我是在干嘛?」

「我叫盐原友子——」

有脚步声传来。少年背对着白光,走到盐原面前。少年嘴角浮现笑意,将单手拿着的成叠厚纸拿来翻阅。

时间还这么早,会是谁在那里?盐原揣测着。如果是长谷,他会直接前往休息室。还是昨天长谷有提到过的,为了自习而清晨到校的勤勉学生?盐原紧贴着墙壁,往转角方向偷瞄。走廊的前面有楼梯,上去就只有一间空教室。声音应该是从那里传来。

虽然连续好几天都是阴天,看不到早上的太阳,不过今早的天空却是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既没有刮风,太阳升起之后光线也很柔和,空气透明清新,冻疮也乖乖听话。这样的早晨会让人误以为秋天和冬天早已过去,春天已经来临。盐原友子带着浅浅的笑意穿过虹原高中正门。她总觉得似乎会发生什么好事。

这回盐原把头侧向另外一边,低声说着。同班同学的鞋柜。一条京介的鞋柜。怠惰的同年级学生。在梅雨时期曾经帮忙处理过一次委员会的工作。只是这样。就只是这样的同年级学生,

一条京介的鞋柜位置和盐原所在位置有几排的距离。盐原像受到吸引一般,把手伸向橱柜式的门。没有附锁的门,不论是不是本人都能任意开启。所以像是将别人的室内鞋藏起来之类的小学生恶作剧,在虹原高中却十分普遍。有的学生会将情书放到心上人的鞋柜。盐原自然不曾有过这样的行为,想都没想过。不过——

「很冷吧,京介。」

盐原转往少年的方向,迅速说道:

「这该不会是现行犯吧……」

「你叫盐原友子是吧。不知道有没有,虹原高中……『ー』、『ー』……找到了。」

「是我要问你才对!」

明明就已经无处可去。

盐原感到不可思议,之前为什么会对一条京介那么在意。不过是个违反校规的人嘛。就算想到他的脸,脑子里还是有种莫名的安稳。别管一条京介的脸,还是想想他所犯下的无数违反校规的事项,重新检讨更冷静、严格的指导方式。甚至还反省到之前的做法太温吞了。会那么温吞,自然是因为对违反者抱有无谓的感情。不知道是觉得羞耻还是没出息,盐原的脸突然泛红。

「算了,想必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盐原脚底的霜柱在喀啦声中碎裂。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是该问他为什么烦恼会消失,还是该向他道谢,就在盐原感到困惑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像是长谷的学生呐喊着:「我听到讲话的声音,校外人士马上给我滚出来」。

那间空教室离楼梯口很近,窗口望出去又是敦职员室,坏学生很少在那里逗留。是个堆了老旧教材与用品的地方。盐原翻出风纪委员的知识,凝视着楼梯。观察了一会,不过没人走下楼来。

冬天—到,迟到缺席的人就会增加,委员活动必需更努力才行。还得烦恼冻疮的事。我哪有时间想东想西,真是白痴。盐原嘀咕着,脑壳持续撞向走廊的墙壁。这样不行。盐原继续撞着墙壁。这样不行,问题是究竟该怎么样才行。

一个高亢的声音跃入听觉,京介像被牵引似地移动视线。可以看到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从公园入口跑过来。那是丰花。礼子的铁棍就停在京介正上方,低声啧了一下,同时回头转往丰花的方向。

「你在说什么?」

「难道你能击溃团体,让成员得到自由?然后我就可以回到你和丰花的世界?别开玩笑了!」

外面光线的强度让盐原再度皱起眉头,她在等着对方的回答。既然在昨天、今天连续闯入,想必有种确切的理由。还是像长谷所猜测的,纯粹只是菜鸟级的变态,

在扭曲的视野对面,礼子突然停下攻击的动作,沉稳地说道:

「请问……」

少年从外套口袋取出原子笔,在纸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少年正在说些什么高兴些什么,盐原完全搞不懂状况。纸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比米粒还要细小的字,根本看不到上面写些什么。

礼子用尖锐的声音打断京介的话。

「我……」

少年用鼻尖发出讪笑。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非得向你坦承自己的烦恼?盐原正要这么回嘴,却用力吸了一口气。

盐原的手臂悬在身体两边,垂下肩膀。虽然只是把手搭在门上,让肌肉颤抖了几分钟,却累到全身瘫软无力。盐原向疲劳感伸手投降,想着之前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情形。自己站在京介面前既想做点什么,却又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模样重新在脑中苏醒。不过那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事,盐原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难道是梦?自甘堕落的同班同学在梦中出现,究竟该觉得快乐还是悲哀?

「说不定那个人今天会来学校,既不会迟到也不会缺席。」

教室中满溢着白色的光。大量的晨光从设在东边的窗口流泻进来。加上摆在窗边的大型空水槽,玻璃侧面汇集了光产生乱反射。盐原皱着眉头,在狭窄的视野中拼命朝室内张望。不出所料,地上只有蒙着灰尘的作废胶带和长条形木材,根本就是空无一物的教室。不过窗边却有个人影。盐原把视野整个推开来。

「结果昨天的巡逻也没发现谣传中的校外人士……」

「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是想大叫,可是又开始讲起毫不相干的事情。她结结巴巴、老老实实地叙述起之前存在于心中的烦恼。

等了十秒。等他回答等了三十秒。然而少年却只是盯着盐原的脸,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少年笑着耸了耸肩。虽然用语很客气,不过少年的话中却带了一丝轻蔑。那笑容对无法理解内容的盐原有种瞧不起的意味。盐原一阵火大,正从丹田运气,准备嚷嚷得比之前还要大声。

「我会让你不再受冻。」

「你需要治愈。」

「你现在就老实说,你的姓名,住址还有目的。」

警护术者抓着京介的手腕,面色严肃地说着:

少年这么说着,从水槽边缘站起身来。

「我是不介意啦,你要叫做『女高中生A』也行。」

盐原一如往常地自言自语,穿过无人的楼梯口。将地上的空罐丢进垃圾箱,重新贴好墙上掉了一半的布告,朝着一年六班的鞋柜走去。在换室内鞋的时候,盐原看着其他学生的鞋柜。

「我会帮你消除一项烦恼,用来当成协助费。不过我也只会消除。你有什么烦恼?应该有吧。高中生看起来悠哉,其实每个人都很苦恼。」

盐原朝着对方用力踏出一步,大声提出质问:

盐原闭上了嘴。少年的身影已经从眼前消失,只有水槽还在闪动着不稳定的光芒。

校规禁止学生擅自使用空教室。盐原对着飘散在走廊的冷空气低声嘀咕,然后踏步往前。她放轻脚步声,爬上楼梯。可以看到教室的门就在前面。就在距离大门只剩三步的时候,盐原猛然想起「神秘空教室」的传言。为什么没有马上想到?近在眼前的,说不定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校外人士。

「你指的是……什么事?」

「哎呀,你是镇定对象的同班同学。之前还没碰到过这样的人。嗯,说不定是件好事……我很高兴。」

「烦恼消除了吗?」

少年这么说道,没有半点受到盐原威胁的模样。

「可是……」

礼子心里明白失败的原因。她在冷水底下睁开眼睛。是装备没调整好,加上随之而来的少许焦躁。这些纯粹只是失误。之前在击退妨碍者时,自己也犯了同样的错。只要调整好装备就不会再发生,所以用不着烦恼。等到下次有机会,一定要成功。礼子扭着水龙头,让莲蓬头的水量变大。几乎射穿皮肤的水滴敲打着全身。洗掉了沾在头发和脸上属于他人的血。

礼子把水关了,走出浴室。三坪大的单位并没有专属的换衣地点。她捡起扔在浴室入口的毛巾,擦拭着身体。这时礼子突然察觉。室内还有别人的气息。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不过可没有茶水可以招待。」

礼子对着榻榻米起毛边的和室这么说道。室内只有一台前住户所留下的手提电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家具。榻榻米上面扔着礼子脱掉的衣服,铁棍状的特殊装备就丢在房间角落。四处都没有人影。

像在回应礼子的招呼,一抹人影突然出现在衣柜拉门的前面。那是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女子。看样子是想无声无息地隐匿行迹,不过同样身为成员,礼子三两下就识破了她的存在。

「你好,出任务辛苦了。」

成员一见到礼子就露出笑容。涂着鲜红色口红的嘴唇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团体那边最近没事?」

礼子对成员的笑容不予理会,面不改色地说着:

「昨天有人不请自来地跑来激励我们。」

「噢,铁定又是那小鬼。那家伙只要自己的专业遇到瓶颈,就去干涉别人的任务。大概是种解闷方式。话说回来,这间房间别说茶水,根本什么都没有。」

成员拨着浏海,用狐疑的视线将房间整个看过一遍。卷着大波浪的头发披在穿着外套背部,在昏暗的室内闪着茶金色的光芒。成员不经意地踏步往前,将礼子的外套和衣服踩得一团乱。

之前听人说过,虽然她的年纪看起来差不多二十岁,事实上却只比礼子大上一岁。登录号码是403000002。在礼子加入团体时,她就已经身为成员了。

「我不打算住太久,没带什么额外的东西。」

礼子这么回答,捡起内衣穿在半干的身上。成员的脸随着视线转了回来,见到礼子,笑意又加深了一层。不过却没有要从礼子衣服上头把脚挪开的意思。

「重点是这回的任务。你未免花了太多时间。整整失败了两次……对吧?」

听到这样不友善到接近露骨的语气,礼子回瞪着成员。

「你该不会……」

虽然都是成员,女子和礼子并不是什么友好关系,不过倒也算不上敌对。仅仅只是彼此认得的伙伴,交谈次数也是少得可怜。

这样的她再怎么闲,也不可能在礼子出任务的时候前来探望。礼子察觉成员来到房里的意义,低声说道:

「你错了,我不是那样。」

丰花裙摆摇呀摇地使劲站了起来。京介正想说自己没食欲,丰花已经抢先开口,皱着鼻头说道:

听到对方的话,礼子发出短促的笑声。

「你说石田啊,刚刚还看到他在站前的立食面店唏哩呼噜地吃着山菜拉面。丰花你要准备吃午餐?有股怪味。你在烤肉?」

丰花用力点头,快步走出房间。很快地,厨房那边就开始传来慌慌张张的声音。

杀人的成员,这身分跟礼子实在不搭。就算丰花不说京介也这么觉得。说不定就能让礼子脱离组织,京介也这么觉得。就是这么觉得,才会在深夜里奔跑。不过礼子却回绝了,说她并没有那个意愿。她说,她并不想回到京介与丰花的世界。看起来不像被迫接下任务,也不像遭到洗脑。带着冷静到叫人心痛的杀意。

「啊?」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亮蓝色的天空。那是比早晨更接近中午的色泽。京介用还带着点迟钝的脑子,确认云层已经散去。就在眨眼时,迟钝的脑中有某个部位淡淡回想起在云层散去之前,黑夜中发生过什么事,自己又是在哪里失去意识。京介用依旧残留着痛楚的心,确认自己还活着。

丰花的浏海晃动着,抓住京介的手腕。或许是没怎么睡,靠近一看,丰花的眼睛微微充血。

瓦斯炉的火力太强了。丰花嘟着嘴关掉瓦斯。外表看起来很美的厨房,火力设定却做得乱七八糟。不及格的住宅。要是在自己家里做,一定会成功得多,丰花自己点着头,将冒着烟的鱼片挪到盘中。其实她没什么做菜的心情,不过要是不找点事情来做,怕自己会胡思乱想。礼子果真对京介说了什么,说不定礼子已经没把京介和自己当一回事。丰花摇了摇头,紧紧握住盘子。不能有这种念头。不能有这种念头,要为了今后的行动好好储备体力。丰花重新打起精神,决定要弄出一顿很棒的午餐。

「是来监视我吧?」

「你要加把劲啊……呃,你叫——啊,对了对了,砂岛礼子。」

「你应该知道吧?要是对杀害对象抱有亲密感情,成员的装备和特殊能力就会违背本人意愿,难以发挥作用。」

「我刚刚已经说过。你放心,不会有你出场的机会。」

「我哪可能得到幸福?」

依照平常的习惯,丰花会想逃离现场。不过就算像平常那样溜走,一向都是京介在帮忙收拾残局,现在的他却十分虚弱。这里也没有其他家人。丰花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只好用抹布擦着地板,捡起掉落的蔬菜。她心里决定掉到地面的就放到京介盘里。刚刚的噪音想必已经传到走廊的另一端,京介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并没有在厨房里出现。

听到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礼子对着榻榻米呼了一口大气。在临去之际,成员注视的是礼子下腹部的伤痕。两年前在事故现场被劝导人员救出时,礼子抛下这里的伤势,优先选择让负伤的手臂彻底获得治疗。或许是延迟处理的关系,凭着劝导人员的能力,还是在下腹部留下丑陋的伤痕。

「是装备没调整好。」

「所以……我们还是要追踪这个事件。只要我们两个好好努力,说不定就能让礼子脱离组织,你不要再自己一个人行动。对了,你和礼子在公园里说了什么?是不是什么话也没说,单方面遭到攻击?」

「废话。当然是溜出来的。我也要住在这里。」

「负责杀人的成员,这身分跟礼子实在太不搭了。音无曾经说过,成员如果想抽手就会遭到处分,自己还没办法解决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礼子就是在被迫执行工作。对了,说不定是被人洗脑,才会把我们给忘了……绝对是有什么原因啦。」

「真是这样?」

不过礼子可是从死亡深渊被拉回来的成员,这样的伤其实算不上什么。礼子用力呼出一口气,拿起被踩扁的外套。沾了水滴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停在空中。

礼子坚决否定,成员给她一个柔和的笑容。

「手会痛。」

「京介……太好了,你醒了。」

「今天清晨他有来过一次,不过对睡着的人说教也没用,所以先回去了。原本也想对我发脾气,不过因为没时间,就说他还会再来。既然那么忙,那就不要说教了嘛。」

「现在能不能让我独处一下?」

不过自己没必要担心。在冲澡时就已经想出败因了,所以下次绝对会成功。礼子低头看着榻榻米上的成员。

远峰背后站着一名看似部下的男子,没见到石田的身影。丰花思索着:

虽然决心要独自活下去,不过听到对方说没有你也无所谓,心里还是会难过。京介睁开眼睛,望着壁纸细腻的花纹,心里非常矛盾。说不定自己还没有从失去礼子的事件中彻底站起来。自己自以为是地想着,要是告诉她自己的心情还是跟两年前一样,或许会有转机。虽然之前已经看过许多事件,证明光凭当事人的感情是无济于事,不过还是隐然认为,自己会不一样。他心里希望是这样。

虽然这么想,阳光还是那么轻柔。

要是真有死后的世界,能不能在那里得到幸福?礼子突然问想到。要是一切都结束了,在死后的世界遇到那个人,自己一定要向他道歉。然后——礼子摇了摇头。觉得坦承一切就会得到原谅,说不定还愿意让自己陪在身边,这样的期待未免也太过自私。

「你不是应该待在医院?」

「瞧你的表情,根本就没搞懂。」

京介眨着眼睛,仰望穿着水手服的丰花。这时好不容易才想起丰花在夜间公园奔跑而来的模样。丰花在京介身旁坐下,微微挑起眉毛。

成员用指尖敲着礼子的铁棍,打了个呵欠。水滴从礼子的发尾滴落,滑到脸颊。说到最先被派来的音无浩一,干部打一开始就没期待他能完成任务。礼子是为了对音无进行监视及处分,并接下任务,才会跟那个无能的家伙同时被派到这个小镇。

眼前的女子会现身来监视礼子,理由就像她所说的,是因为礼子连续失败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和对象接触之前,受到对象妹妹的阻挠。第二次是虽然可以直接对对象展开攻击,不过却无法让他毙命。要是第三次再失败——礼子皱起眉头。礼子将音无浩一处分是在不久前的事。他被伙伴用武器杀害,尸体就丢在那里。后来被光流脉使者的组织接收,进行脑内探索。

丰花的表情紧绷。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整个身躯面向京介,这么说道:

就在再度产生疑问的时候,有人从外边微微打开了房间的门。京介皱着眉头,望向门的方向。从门的缝隙偷偷探出头来的那个人,正是丰花。

丰花在床上使劲晃动着双脚,然后出声抱怨:

「嗯……」

「副家长?」

在超大型的冰箱里头找到鲑鱼切片时,丰花脑中就决定了午餐的菜单。奶油煎鲑鱼是丰花的拿手菜。在第一学期的料理实习课曾经拿到过最高分的成绩。做法大约都还记得,心想一定能成功。

他维持着横躺在床的姿势,移动着视线。床上堆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行李。室内的空气清洁干燥,外头的声音还是一样,半点都透不进来。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动弹,不过京介还是先试着从床上坐起身子。崭新床单的触感毫不眷恋地离开了背部。身体的各部位都有一点痛,不过并不是很严重,身体很干脆的听从了命令。

远峰的鼻子皱了两、三下这么说道。丰花用手握住玄关大门的门把,好让自己随时可以关门,然后回答:

成员轻轻敲着窗户上的雾面玻璃,听着清脆的回音,百无聊赖地说着:

「我也想跟礼子好好谈谈。在什么都还没搞清楚之前,我实在没办法这么干脆,因为受到攻击就把她当成敌人。虽然被交代过不能插手事件,可是总不能放着不管。会从医院那边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京介,你也是这样吧?」

「原来我还活着?」京介低声说着,然后叹气。血压低体温低加上心情低落,原本以为是不是睡太多,后来才想到之前曾经失眠。这是无法治愈体质的第四阶段。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那么痛苦,体内充塞着湿答答的空虚感。结果却还是活着。

「这个特殊装备会遵照使用者的意志,从硬度到破坏力都能自由自在地调整。甚至能让对方一击毙命,不,原本就该期待在一击之后结束。砂岛礼子,你三两下就把403000029处分掉,那个男的不懂得使用装备,但是你不同,你是优秀的成员。为什么反而无法杀死那个对象?」

「干嘛啦。」

想归想,不过还是醒了。

丰花的嘴角动了一下,拉着膝盖上的裙摆。

「丰花。」

身上穿的是从家里带来的睡衣。完全没有自己换过衣服的印象,看来是有人替自己换了衣服。大概是那位警护术者吧。京介皱着眉,卷起衣服下摆,确认上半身的伤势。从心窝到腹部全都裹着厚厚一层绷带。绷带下面传来的是浓浓的消毒药水气味。往地上一看,盖子开开的急救箱乱糟糟地摆在那里。消毒药水的瓶子昨天看到时还是新的,现在差不多已经空了。

「那就快动手吧。我只是有点担心,心想你是不是还抱着指望,希望能和那个光流脉使者一起得到幸福之类的。」

丰花要是知道了,也会跟着烦恼。烦恼之后会怎么做?是希望昔日好友不要杀人?还是选择将她当成敌人?依照丰花的性格,毫无疑问会选择前者,然而不论如何选择,京介都不想让丰花再继续受到伤害。自己这么虚弱,要保护丰花,实在是没半点把握。要是从京介身边离开,丰花就不会被卷入事件。既不会被当成妨碍者杀害,礼子遵循的是团体所鼓励的方式,也不至于绑架丰花,让京介陷于不利。

在梦里头,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梦。虽然是幸福的梦,不过心里明白终究要回到现实。所以才梦到一半就开口说道:够了,用不着再看下去我也知道结局。现在就落幕吧,我不在意。

「你放心,不会有你出场的机会。如果不想马上回干部身边,要不要去观光杀点时间?镇上没什么好看倒是真的。」

「嗨,从医院里开溜的少女丰花小姐。我早料到你会有这么一招。」

为什么?京介由绷带上方抚摸着腹部。为什么明明受到那样的攻击,却还没有被杀?难道是礼子手下留情——不可能,京介自己摇头。

丰花微微鼓起脸颊,不过还是缓缓放开了京介的手。

「太好了。副家长说他傍晚要过来。」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快点把他处理掉。要是在你后面被派来,老实讲,还真伤脑筋。在这么寒冷的季节要到这么荒凉的小镇,实在很麻烦。」

京介将手臂穿过制服的袖子,低声说了句抱歉。在不知不觉当中,空气里的香味已经变成烧焦的气味。

陌生的天花板,身体还不熟悉的毛毯。不熟悉的这一幕让京介困惑了一会,不过很快就回想起来。这是才刚搬来不久的本家高阶人士专用集体住宅。十楼边间的单位,这间是京介拿来当成卧房的房间。

礼子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说道。只要还活着,就绝对无法得到幸福。不过没关系,是自己决定要这样活着,要在团体之中存活。礼子这样下定决心。

玄关的门一开,站在门外的是家长远峰。远峰一见到丰花的脸,就用爽朗的表情这么—说道:

轻度治愈术对京介的身体已经无效。为了不让无法治愈的体质加重层级,负责替自己处理伤势的那个人,就只用了绷带和消毒药水做了暂时性的处理。虽然身边有人这么机灵,不过真正叫京介感到意外的,反而是光凭这样的急救处理就有办法得救。既然得救了——那就表示在公园中被礼子殴打的伤,根本算不上是致命伤,伤势远比京介所想的要来得轻。

「我太脆弱了。」京介低声说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体内传来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单调地响起。

成员站了起来。黑色外套的衣角剧烈摇晃。

「啊……」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登录号码403000029……哎呀,都被处分了,不重要。你原本负责监视他,在将他处分之后接下任务。要是你被处分,我就是派来的第三人。干部也在叹气,说为了消灭一个人耗掉太多人力。」

「住在这里……?」

「事情会搞砸,你认为是装备没调整好,对吧?」

「不能不吃。看看你的气色,接下来是要怎样正常行动?我可是费尽心思做了早餐。因为你没醒,害我吃了两人份。」

「抱歉。」

成员在礼子的外套上头坐下,开玩笑似地笑了起来。

丰花的脸上闪过一丝畏怯,不过还是双手一拍。

「啊……那……」

京介用后脑勺使力压着柔软的枕头,闭上眼睛。就这样隔着眼皮,稍微感受一下阳光。然后瞬间出现疑问。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挣扎着活下来?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下定决心要在没有礼子的世界活下去。既然礼子无法活下来,那就连她的份一起,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因为这样下定决心,所以身体才会拼命求生。

成员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开始往房间出口方向走。从礼子身边穿过时,成员脸上露出明显的嘲笑。

丰花确认过京介的模样,原本担忧的神情一口气转为明朗。丰花将门整个打开,穿着拖鞋啪嚏啪嚏地走进房里。

礼子抓不住外套,就这样在榻榻米上面蹲了下来。老旧的榻榻米,根本吸附不了滴下的水滴。

「可是你老是没醒,都快中午了。害我一直担心。」

「那我来帮你弄午餐。警护的大叔说你要是醒了,就要给你吃些营养的东西。」

「那个担任警护术者的大叔说,到了早上你就会醒。」

「其实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你要半夜外出。」

那名成员轻抚着铁棍,这么说道。她那双边缘有一圈长睫毛的眼睛,瞬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我是知道,不过那又怎样?你是说我的情况就像这样?」

「……京介。」

「我是都无所谓啦。不论你对那个光流脉使者是喜欢还是讨厌,或是面对昔日好友会下意识手下留情的愚蠢成员,还是纯粹再三失误的无能成员,对我而言都一样。」

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丰花直盯着眼前的平底锅瞧。原本应该用奶油将鲑鱼切片煎熟,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整面是焦黑的。丰花这才想到,在料理实习课所得到的分数并不是丰花个人,而是包含丰花在内由全班所得到的成绩。而且丰花当时是班上的试吃组。

丰花突然眼神朝上瞥着,出声叫他。

会作梦,是因为脑部在运作。脑部的工作是不受意志控制的。不知道是累到极点,还是单纯跟主人一样嫌麻烦,在那天,一条京介的脑部所提供的梦,找不出什么新的花样。漫长的梦就只有真实地描绘出过去的记忆。单调而平凡,安稳的日常生活。每天都充满了寂静。

「我累了。要是副家长一来,就算再不甘愿也得听他讲话。所以在他来之前我想先休息一会。」

丰花不开心地皱起眉头。深夜发生的那件事,警护术者想必已经向本家方面提出报告。所以石田才会跑来「说教」。京介叹了口气。虽然事前就被交代过不能擅自行动,不过京介还是没遵守。不单单是说教,看来自己还得做好受到严重处罚的心理准备。

「要来说教的不是副家长吗?」

空白的脑部缓缓开始转动。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值得思考的事。完成任务、受到鼓励的战斗方式。就因为被人救了一命,被赋予像成员这样子的存活方式,你就非得那么听话?虽然礼子并没有回答,不过团体究竟是什么?

丰花盯着盘子,继而想起京介憔悴的神色,嘀咕了一会。这些烧焦的东西,真的有办法转成营养?也许该烫点青菜来当成配菜。丰花拿出马铃薯和胡萝卜,切成适当大小,丢到锅里。水滚了,正要取出蔬菜,手却在这时候滑了一下。锅子一翻,滚水溅了出来,丰花在闪躲时手去撞到平底锅,所有东西掉了一地。厨房里满是惊人的噪音。

丰花的一边耳朵上有个耳环,在阳光中微微发亮。京介盯着丰花颓丧的表情,不知道过了几秒,这才随着一声叹息挪开视线。

京介再度叹气,刚手抵着额头。头痛,还得留意伤势,不过还是有办法活动。京介这样自行判断,离开了床铺。将换洗衣物从背包里抽出来,稍微想了一想,又放回背包。连其他乱糟糟的东西也一起塞进背包,拿起脱下之后就丢在那里的制服。一阵不知名的香味,透过半开的门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

「说到礼子……」

擦好地板时,一个高亢而轻快的电子声音在某处响起。声音和家里不同,丰花一下子难以分辨,不过似乎是玄关的门铃声。过了几秒,电子声音再度响起。副家长已经到了?丰花虽然有点害怕,不过还是抛下抹布摆出架式,急急地跑向玄关。从走廊经过时看到京介睡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马上把它关好。

「请问家长有什么事?」

「你不要一副那么警戒的表情嘛。」

远峰苦笑着,用手扶住大门。丰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的手甩开。

「你一定也是来说教的。就算叫你出去,你也不可能听我的。这里是你们擅自帮京介准备的家,京介的家就是我家。打出生以来就是这样。」

「丰花,你好凶喔。简直就像野生动物在抢地盘。」

远峰带着「干嘛那么凶」的表情,抚摩着被人甩开的手背。

「你好像误会了,我不是来说教的。那种事我不太擅长。双方都会很累。」

「那你是想干嘛?我现在很忙。」

「我要找的不是你,京介在不在?我有些事要跟他讲。」

远峰这么说着,视线飘往丰花背后的方向。远峰的部下挺直了腰杆,一份淡淡的紧张感漂浮到丰花的鼻尖。

丰花用两手握住门把,使劲鼓起脸颊。还不是要来说教。不然就是要来转达高阶人士会议的决定事项。不论是哪种一概拒绝。我们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命令,因为要两个人自己来对事件进行调查。丰花挑起眉头这么回答:

「他在睡觉。现在不能跟你讲话。」

「哦,这样啊?」

远峰皱着鼻子,视线再度飘往玄关前端的方向。看他的眼神,似乎早就知道京介是待在哪个房间。

「根据警护术者报告,伤势听说没那么严重。」

「身体的伤或许是这样,不过心很痛。」

「噢,原来如此。那他很沮丧啰?」

「你问这种事是有什么目的?这真是家长的坏习惯。」

丰花把头探到远峰面前,露出门牙。

「快回去吧。他说暂时不想要我待在他身边,哪有那个心情去听别人讲话。高阶人士对这种事真是迟钝。」

讯号灯开始闪烁,京介走往十字路口。如果为了礼子甘心受死,或许这一切就能轻松结束。不过那样却是在自欺。即使被拒绝,心情却还是没变,身体虽然糟透了,却还是想活着。虽然狼狈,不过却是自己真实的心意。所以有种这时候必须走下去的感觉。即使没有目标,即使无力,即使心里明白想要的幸福并不存在于未来。

对本家方面而言,京介这个「诱饵」来到外面,再度和礼子相遇的情形可以说是正中下陵,百分之百值得鼓励。所以才有警护术者跟着他,要是京介能将用来迎战的古代术专用术具给带着,事情就能按照计划加速进行。远峰确实没必要担心。丰花被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拦下脚步,瞪视着红灯。我不会乖乖听你们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明明就已经下定决心——丰花垂下了肩。为什么京介还是要自己离开?

京介茫然目送着母子俩的背影,真的很像离家出走啊,他说着叹了口气。接下来要找的地点除了必须是丰花、警护术者和本家的人都不晓得的地方,还得是礼子不会察觉之处。既然不想死在路边,起码得是个足以抵挡夜间寒冷、可以休息的地方。目前手上几乎没钱,希望是个能够免费使用的地方。

站在丰花身后的是戴着眼镜的男学生,风纪委员长长谷常彦。将丰花和京介称为魔女,认为术具是违反校规,是个伤脑筋的三年级学生。不过委员长常常紧盯着两人——丰花把头采到长谷面前,用最快的速度出声问道:

猛然回神,丰花已经站在熟悉的建筑物前面。那是高中正门前方。正好是休息时间,校内传来学生喧闹的声音。丰花停下脚步,吸着鼻涕仰望着校舍。或许是一直在没有人影,只有冷风的地方绕来绕去,一旦看到学校,心里涌起一股安心的感觉。

「警护大叔。」

笑意又回到泉见的嘴角。

帮我消除了烦恼。咻地一下,跟魔法一样。(二年级。女生)

少年用自豪的口吻单方面地自我介绍。这人话好多,京介最先想到的是这个。正要问他那又如何,叫泉见的少年就已经抢先说了下去:

「刚刚却突然失去动静。」

「我真的只讲一下就好。」

「我管你是一下还是很多下,通通不行。暂时禁止会面。那位副家长大叔你也这么告诉他。」

眼里看到的就只有传单还有枯叶,京介这才发现自己正低垂着头。抬头一看,整条路活力十足,只有自己是用这种姿势在走路。正要思考接下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朋友和京介错身而过,用手指着京介开心地叫了起来:「离家出走、离家出走,妈妈你看,那个哥哥一定是离家出走。」妈妈一脸尴尬,只说了一句「别闹了」。

京介最想获得的是关于团体的情报。那是什么样的组织,为什么会将古代术使用者视为危险人物?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情报来源就是成员,不过要从礼子那边问出来是有困难,又不知道该到哪去找其他同伙。本家特派组想必也在调查同一件事,问题是不能等他们提出结果。

一走到楼梯口,校内的喧嚣就直接袭来。往学生餐厅方向狂奔的学生。朝着体育馆方向快跑的运动社团社员。聚集在走廊高声闲聊的人群。京介远远眺望这一幕,打开自己的鞋柜。鞋柜里头还是塞满了被人故意扔进来的垃圾,还有坏学生的决斗信。虽然一直想着哪天要把它们通通丢到垃圾箱,不过今天没那个力气。京介换上室内鞋,然后将鞋柜的门关上。

在拉高了嗓门的丰花面前,警护术者毫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有个女学生发现了京介,用手肘顶了顶隔壁的学生。「你看那个人。」「什么啊?」「好像是离家出走。」「应该是吧,你看脸色那么难看。」女学生们大声嬉笑,扛着水槽走往校舍的方向。

在几十秒前,京介从公寓正面玄关走出来时,前方马路正好停了一辆车。虽然是辆没—什么特征的白色轿车,不过京介却认得那辆车。在盛夏时期追查某事件的关键时刻,丰花曾经自行搭乘而闹出问题的就是这辆家长的车。事实上,京介正亲眼看到远峰秋一从车上走下来,于是反射性地躲到树后。对目前的京介而言,不单是现在,暂时都不想和本家的人碰面。

少年停下动作,就在这时收起笑意,眯起眼睛。

仰望天花板,突然想起。既然空教室不行,那么屋顶呢?要在屋顶睡午觉是太冷,不过今天算是十一月之中比较温暖的日子。如果还是太冷,那就披上术者专用的黑斗篷,京介往楼梯方向移动。在二、三楼的楼梯转角还是有学生聚集,不过往屋顶的楼梯就见不到半个人影,下面楼层的喧闹声也完全传不过来。

「你正如传言,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过我大致可以掌握。目前的你,肉体和精神都相当疲惫。上半身有消毒药水的味道,虽然伤势不重,不过应该多少有些伤口。听说你很擅长打架,不过现在的你,应该连我这个文弱的对于都有办法将你打倒……啊,不行。要是你使用古代术,三两下就能把我收拾得干干净净。」

野猫在远处叫了一声。京介拿着背包以及用布裹起的玲洗树树枝,朝马路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几步,后面就有他人的气息跟随而来。京介在心底对警护术者发出事务性的感谢,多谢他在深夜里的帮忙。在走了十几步的时候,确认绷带底下的伤口并不怎么痛。虽然漫无目标,不过和晚上相反,决定先选行人众多的路线。礼子说过,基本上是用暗杀方式。那么石田的预测就是正确的,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受到攻击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京介叹了口气。要是继续在外头走动,迟早会被当成离家少年抓去辅导。在放学之前还是先待在校内,趁机休息并好好考虑,然后转往下个移动地点。京介决定暂时就这样子过,穿越校门。警护术者的气息就停在校门外头,没再跟过来。

路在十字路口前出现分岐。一条是行人稀少的小径,一条是通往嘈杂商店街的道路。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就会抵达虹原川的河堤。那是两年前经常和礼子一起散步的路。

少年用近乎刻意的慢动作,让背脊离开了围墙。背脊挺直,将足足有数百页的纸卷用单手指尖合上。

禁止自行张贴没有许可章的布告!马上撤掉!(风纪委员会。委员长)

「名字。你的名字。」

头顶的云层显得更加阴暗。

男子将京介所待房间的门打开,停下动作,然后手脚俐落地避开丰花,迅速打开其他房间的门。接着啧了一声。男子陆续打开浴室和厕所的门,最后快步走向空气中还飘散着烧焦味的起居室。

「抱歉,我在赶时间,放开我!」

眼睛细细长长的。(二年级。男生)

「有人说在第一校舍的三楼后面看到过。(二年级。男生)

那张布告就在写着「不要在走廊上奔跑」「招募社员」之类的印刷品上方,用胶带随随便便地贴着。不是正式布告,应该是有人擅自贴上的。纸张远远看去像是大尺寸海报,事实上却是由好几张活页纸随便拼贴出来的。

伤脑筋啊,京介忍不住低语。就像举办大型球赛的体育馆和学校操场待起来会不舒服一样,在这个八卦流传的时期,要想一个人在空教室里静静度过,恐怕也有困难。

彼此都能不死的方法,就算找到又能如何?京介停下脚步。眼前的红绿灯换了灯号,周遭大批行人也停下脚步。就算方法找到了,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不会再回来。因为礼子已经不需要我了。京介偷偷观察自己的泪腺,不过眼睛是干涩的。车道吹来的风,让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疼。

有几个男学生从走廊方向笑闹着跑了过来。有个学生撞到布告栏,胶带就这样掉落,满满都是文字的布告落到地面。学生完全没发现,吵吵闹闹地从楼梯口跑了出去。随着人声与脚步声远离,京介用手撑住脑袋。不知道是不是从公寓到这里的途中听了太多噪音,头痛和耳鸣又开始了。还是先找到可以独处的地方再说。

「丰花,这可是高阶人士的专用住宅。拥有所有单位通用钥匙的人,除了我之外还会有谁?」

担任部下的男子从远峰背后走出来,将丰花推开踏进玄关。丰花慌张地跟在男子后面,就差没往他身上直扑过去。

用绳子绑着,看似资料的东西被风一吹,再度发出了声响。少年望着陆续翻动的页面,这么说道:

他在哪里啦——我已经找了两天了5;(二年级。女生)

头发和黑色外套的下摆在风中剧烈抖动。右边手臂下面夹着像电话簿一般厚厚的册子,纸张的边缘也在风中翻飞。少年用背脊抵着围墙,一看到京介,脸上就浮现笑容。虽然气氛看似友善,不过京介总觉得那笑容有点古怪。

不过叫人更有印象的却是少年所穿的黑色外套。跟遭到处分的成员——音无浩一所穿的款式十分相似。跟礼子所穿的外套看起来则是同款,但不同颜色。

少年突然开口。那是带点沙哑,似乎还没脱离童音的嗓音。

「警护对象在几分钟前进入校内……」

在很多空教室都有出现。(希望匿名)

听说穿着黑色外套耶。(二年级。女生)

「喂,你有没有看到京介?」

京介把脸从车流的方向转开,闭上眼睛。会想知道团体的细节,自己追查事件,说不定就只是为了得知礼子在团体里是否真的开心。是不是只要知道礼子在无法触及的地方过得幸福,让她走上杀手之路的自己,就能多少感到安心?京介闭着眼睛,微微垂下头。届时也只能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吧。礼子要是想继续待在团体,就得完成这次任务。

「我和砂岛一样是成员,我叫泉见顺也。不过不是本名。加入团体之后,我就向敬重的干部借用了姓氏。年纪比砂岛小一岁,不过论资历,则是我比她梢长一些。」

听说是身高大约一百五十五公分的男生。(一年级。女生)

反正只要天黑,晚秋的寒意就会再度袭来。京介重新提起行李,从树后站起身。枯叶在沙沙声中,从制服下摆飘向地面。一只莫名随着京介躲在植栽底下的野猫追着枯叶,跟着跑远,

「开玩笑的。我讨厌暴力,连战斗行为也包括在内。不过呢,至少可以让我展现一下身为成员的能力吧?」

纸张最上方用红色粗线条字体这么写着。下面接着写的有许多种字体,颜色和笔迹全都不同,有横着写、直着写、斜着写,像是集体书写似地形形色色。京介从中间地方开始看。

少年抬起头来,笑意又加深了一层。黑色外套下摆发出类似鸟类翅膀的声音。说不定是成员的制服,不过下摆很长的外套,对少年的身材而言并不合身。京介无言地回望着少年。

「你……」

那个人根本就是神。(三年级。女生)

就在反覆思索之际,京介来到虹原高中的正门前面。就在边走边想之间,双脚下意识地踏上通学的路线。时间是正午过后大约一个小时,整间学校正在午休。笑声从校舍那边响起,就连站在校门前的京介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到丰花出声招呼跑了过来,警护术者的表情绷得更紧。

征求情报!有任何线索的人,请尽量在此留言。」

丰花对他那副模样感到不解,眼睛望向男子最先开启的那扇门。京介并没有躺在床上。不但没在床上,房里完全找不到他的影子,就连扔在床上的行李也跟着一并消失。直到这时,丰花才想起玄关就只剩下自己的鞋子。

她穿过大门,在楼梯口脱下鞋子,直接穿着袜子在走廊上狂奔。不过才刚跑了几公尺,就被某人从背后抓住手臂,硬是拖着丰花停下脚步。如果是哪个朋友,很抱歉现在没空。丰花回过头来,大声嚷嚷似地出声恳求:

是不是升学调查的调查人员?听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出现。(三年级。男生)

「一条京介。」

「你叫什么名字?」

商店街拱顶的扩音器正播放着略嫌过早的圣诞歌曲。京介缓缓朝着可以听到热闹音乐的方向。往人声鼎沸,不过却没有礼子的道路前进。

「你在做什么?」

不对啦,是第二校舍的四楼啦。(二年级。男生)

因为不是来上课,京介没打算前往教室。正想随便找间空教室,眼睛突然瞄到楼梯口的布告栏。在贴出的布告中,冒出了京介所想的「空教室」这个字眼。

丰花将警护术者推开,飞奔起来。

好像拿着厚厚的纸卷。(二年级。男生)

刚开始还以为是个嚣张的家伙。不过是个很好的人。(一年级。男生)

明明是平常日的白天,站前的路上却挤满人潮与车潮。看来似乎是哪间百货公司正在进行特卖,红砖路上头掉了好些传单。

丰花仰望开始转阴的天空,停下了脚步。红砖道上的枯叶和传单绕着丰花脚边忙乱地飞舞。

远峰再度出现,对哑口无言的丰花露出疲惫的笑意。

一拉开屋顶的门,寒风就吹了进来。仰望天空,有整片乌云在不知不觉之间笼罩过来,太阳失去了踪影。虽然云层没有要散开的意思,不过回到校舍也很麻烦,京介还是来到屋顶。铁门没办法关紧,在半开状态下被风吹得喀喀作响。

丰花正要往玄关方向跑,从起居室绕回来的男子却挡在她的面前。走廊太过狭窄,丰花无法从男子身边穿过。男子看着远峰,向他报告「四处都找不到人」。

为了抵抗寒冷与焦躁,丰花原地踏步,等着红绿灯变色。京介会在哪里?河堤、河滨还有空地,凡是双胞胎哥哥有可能去的地方,丰花几乎都找遍了。不过却到处都找不到京介。因为受伤的缘故,京介现在身上有消毒药水的气味。原本以为沿途寻找或许会找得到,不过镇上的空气却充塞着枯叶的气味与下雨的前兆。红绿灯变色了,丰花停止思考,朝斑马线跑了过去。没做准备运动就开始跑,脚痛到让人想哭。该不会礼子在哪边逮到他,现在已经——丰花脑中闪过一丝不安,将自己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

「别想逃。」

丰花用力把门关上,从里面上锁。不过才不到几秒锁就被人自行转开,门从外面被打开来。

丰花带在身上的东西,是用和纸包裹的长形棒状物体。里面是玲洗树的树枝。看到它被丢在起居室的角落,远峰就要丰花把它给带着。这术具似乎是古代术的专用物件,远峰说要交给京介。京介明明就是不想带才会丢在那里,丰花却连拒绝都来不及,只好直接带着来到街上。家长真是白痴,丰花在心里一直骂个不停。

是要下雨了吗?丰花再度抬头瞪视着天空,严格下令,要它还不准下雨。在把京介找到带回公寓之前,尽可能不要下雨。丰花重新抱紧手上的东西,在红砖道上面跑了起来。

头发是卷发,还有,雀斑很多。(一年级。男生)

京介漫无目的地仰望干巴巴的校舍外墙。想起石田所说的,学校里应该是安全范围。正在犹豫不决,大门内侧洗手台方向传来学生讲话的声音。有几个女学生正在清洗水槽。水槽似乎是某种教材,体积大到足以容纳整个人的身躯。

最后这行字体写得特别大,纸张接下来就没有空间了。京介默默思索。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学生之间似乎又在流传什么八卦。将纸上所写的内容归纳一下,就是有个像神的人出现在某间空教室,为学生消除烦恼,大概就这样。在纸边画着类似漫画的插图。汇集了「情报」上的特征,不知道是谁画的。一个卷发、眼睛细细长长,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的图案。

京介看着那张布告,坦率地蹙起眉头。「烦恼多多的学生非看不可!」上面是这么写的。

虽然是素不相识的对象,却有一种在哪里见过的错觉。卷发、细细长长的眼睛、矮个子的身材——就在依序打量少年长相时,京介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跟楼梯口布告上的肖像画长得很像。

对于京介失踪的事,远峰似乎不怎么担心。不但没什么出门寻找的意愿,还说接下来有会议非走不可,然后就回去了。他嘴里嘀咕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还有办法外出,代表内心还没有完全崩溃。

京介走到屋顶中央,正要找个吹不到风的地点,这才发现已经有人先到。前方是包围着屋顶的围墙,有个人正站在围墙前面。那是一名矮个子的少年。

「你好,一条京介。我们组织目前所锁定的杀害对象。」

屋外是暖暖的阳光,让人觉得前几天的寒意简直跟假的一样。路上没有风,穿着薄衫的主妇骑着自行车轻快地穿过。叶片快要枯萎的行道树因为迎着阳光,再度显得闪闪发亮。

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虽然心里非常怀疑,不过还是不停地往前走。必需把那里当成据点,再靠自己的力量去追查事件。要找到彼此都能不死的方法,是比找出条件多多的住处还要困难,不过反正也没其他的事好做。京介重新扛起背包。

「搞什么嘛。我的干涉法对隶属团体的人和光流脉使者派不上用场。所以用不着问,我也知道你的名字……」

车声渐渐停了,杂音转为凌乱的脚步声。京介睁开眼睛,仰望行人专用的讯号灯。只有京介一个人停在绿灯前面。警护术者的气息夹杂在前后左右的行人之间,无法辨识。

警护术者回头望着校舍的方向,这么说道:

少年拿起手里的册子,将它打开。

「烦恼多多的学生非看不可!大家来找『神秘空教室』!

丰花想起早上为了杀时间,在起居室看到的天气预报。今天深夜到明天清晨会变天,明天是降雨机率百分之百的雨天。要留意带有闪电的大雨,冷冰冰的气象预报员这么宣布。丰花头顶的云层,似乎正要落下寒冷的雨滴。

少年又说了一逼。京介沉默不语,少年就从鼻尖哼了一声,发出短促的笑声。

「喔,今天还是活力充沛啊。魔女的同伙一条丰花小姐。」

就是神嘛。(秘密)

「失去动静?什么意思啊?」

整片围墙都在震动。晃动的铁丝网瞬间往空中发出类似闪电的白光。铁门在京介身后发出超乎预期的巨大声响,自己关了起来。

丰花发现正门底下有个人,和自己一样正在仰望着校舍。男子用蹲低的姿势,盯着虹原高中。丰花认得那个一脸怀疑的男子。那是深夜才刚刚见过,京介的警护术者。

「我就在想,你一定会来屋顶。目前校舍内的空教室都有学生在监看。真是,这里的学生个个都单纯直接到像个傻瓜。说到空教室,就只晓得往那边找。就是这样才会产生死角,我也才碰得到你。」

「有可能是进入类似结界的地方,不然就是死了,可能性就只有这两种。我正要去确认……」

「哎唷,真巧。我正好也在寻找我的好朋友。」

长谷用指尖迅速地推着眼镜。

「其实是魔女的一条兄妹,我有件事想找你们商量。针对出现在空教室的校外人士,咱们风纪委员会这阵子实施了逮捕与放逐校外的作战。」

「没找到就算了,放开我。」

「不过不论在校内怎样巡逻,就是找不到那名校外人士。」

长谷根本没把丰花的话当一回事,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今天早上,连盐原都说『那个少年是可以帮人消除烦恼的好人』,突然开始表示支持。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一条兄妹啊,你们是我的好朋友,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一起来驱逐校外人士?」

「我不是说过了,现在很忙啦。」

「你是不是要说依照惯例,必需收取委托费用。」

长谷嘴角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然后点头:

「你放心,就我的立场我是拿不出现金,不过我准备了好东西。气风纪委员会特制,有了它就再也不会迟到的闹钟气你觉得怎样?很想要吧。」

丰花朝长谷的小腿用力一踢。长谷哀声惨叫,丰花甩开了风纪委员长的手臂,沿着走廊往前跑。长谷在背后大叫「为什么拒绝我,这可是限定版耶」。

楼梯前面有好几个女学生正立在那里闲聊。是丰花的同班同学。丰花问她们有没有看到京介,同学却只是异口同声地说着「丰花,昨天为什么请假?」「放学后去特卖会吧。最后一天喔。」「我跟你讲,你请假没来学校的时候,出现有趣的八卦喔。」之类的话。丰花一阵惊慌,最后一个同学好不容易才告诉她「对了,刚刚看到你哥哥往屋顶那边走。」丰花道了谢,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关系,舌头有点僵硬。

她一步跨过四层阶梯,直接冲过通往屋顶的楼梯转角。眼前就是屋顶大门,丰花像要整个人撞过去似地狂推着大门。不过门却打不开。

丰花皱起眉头。手握着门把,粗暴地用力推门。门把在手中可以转动,感觉并没有上锁。不过却怎么样也打不开。一阵淡淡的消毒药水气味,从像是结冰般纹风不动的大门周围飘了进来。

「糟糕……开门啊。」

丰花整个人靠在门上,拼命敲门。额头渗出的冷汗流到了眼角。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打工魔法师 1 魔女说:绽放光芒吧!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不得安宁的新学期
  3. 03第二章 头昏眼花的放学后
  4. 04第三章 危险紧张的自行停课
  5. 05第四章 立场混乱的午休
  6. 06第五章 迈向破灭的课外活动
  7. 07第六章 死与再生的自习时间
  8. 08后记
  9. 09解说

第二卷打工魔法师 2 狮子怒吼着:毁灭吧,灵魂!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点燃野心的远足好天气
  3. 03第二章 流血的委员会活动后
  4. 04第三章 令魔N痛苦的学年审判
  5. 05第四章 难以攻陷的第二校舍
  6. 06第五章 希望与疲劳的个人战斗
  7. 07第六章 失败者消沉的校园
  8. 08后记

第三卷打工魔法师 3 巫女呐喊着:苏醒吧!尸骸!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豪雨与摇言降临于学生餐厅
  3. 03第二章 副业悻质的班级行动
  4. 04第三章 悠愁的社会课参观
  5. 05第五章 冒死拼命的避难训练
  6. 06第六章 迈向结局的大扫除
  7. 07后记

第四卷打工魔法师 4 成为魔法师 一夕致富!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课题是成为魔法师
  3. 03第二章 利用精灵成为大财主!
  4. 04第三章 婚礼钟声中法术才能奏效!
  5. 05第四章 洞窟中的生死关头!
  6. 06第五章 百货公司的阴谋大拍卖
  7. 07后记

第五卷打工魔法师 5 她哭喊着:毁灭吧,这份心愿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各自的暑假
  3. 03第二章 回忆的搜索队
  4. 04第三章 搜集Q报的小径
  5. 05第四章 白忙一场的单独行动
  6. 06第五章 黄昏的同学会
  7. 07后记

第六卷打工魔法师 6 亡者呻吟着:彷徨吧,我的躯壳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往 生与今世的初步准备
  3. 03第二章 连事件也能通行的入场门
  4. 04第三章 在校舍徘徊的警戒委员
  5. 05第五章 期盼下半夜的下弦月
  6. 06后记

第七卷打工魔法师 7 术者觉醒要靠跳兔子舞!?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水舞的死亡集训!
  3. 03第二章 家庭宴会的杀人魔!
  4. 04第三章 整齐慕Q的温泉地狱!
  5. 05第四章 术者觉醒要靠跳兔子舞!?
  6. 06第五章 在杀人游戏中明星诞生!?
  7. 07第六章 无名的暑假
  8. 08后记

第八卷打工魔法师 8 少年落下泪:传达这份憎恨吧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打破日常生活的呼唤声
  4. 04第二章 暗夜的相遇
  5. 05第三章 揭幕的寒风
  6. 06后记

第九卷打工魔法师 9 少女低语着:这就是我的命运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无法入眠的枯叶
  4. 04第二章 阴天的访客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冻结的伤口

第十卷打工魔法师 10 飘扬在黄泉路上的万国旗!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飘扬在黄泉路上的万国旗!
  3. 03白丸子一号的征服世界故事 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回不去的乡间小路
  5. 05白丸子一号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二章
  6. 06第三章 搜索山上的蘑菇!
  7. 07白丸子一号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三章
  8. 08第四章 寻找S彩的人们
  9. 09白丸子一号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四章
  10. 10第五章 钟声是沉甸甸的音S!
  11. 11后记

第十一卷打工魔法师 11 少女微笑着:响彻吧!我的祈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到达尽头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沉湎旧梦的心
  5. 05第三章 降下真实的粉雪

第十二卷打工魔法师 12 降下吧,恋心随雨飘落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沉睡的深渊中盛开的花。
  4. 04第二章 在封闭的墙壁中凋零的思念
  5. 05第三章 在分别的尽头飞散的泪水

第十三卷打工魔法师 13 高唱安稳的歌吧,星星随之闪耀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背离冬日的凄凉
  4. 04第二章 冬木立的碎片
  5. 05第三章 冬日天空的彼方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