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少女低语着:这就是我的命运

第一章 无法入眠的枯叶

《打工魔法师》 · 椎野美由贵 · 3.1万 字

第一章无法入眠的枯叶

「天气预报说明天到后天会下雨。」

十一月六日,肌肤微寒的天亮之前。某幢建筑物的屋顶有一位少年。年纪是十五岁左右。个头小小的,卷得很厉害的头发在寒风中摇摆。少年将有明显雀斑的脸深深埋进黑色外套领口,这么说道:

「这个季节的雨很冷,要是感冒了会影响到下一个任务,还是赶紧先结束吧。」

没有回应。少年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在意,穿越包围屋顶的围墙,眺望着前方。浅灰色的云。虹原市成排低矮、简陋的住宅。这个地方算是郊区,说到可见的高耸建筑,大概就只有学校设施了,没入夜幕之中的天与地。在日出之一刚,天空与城市全都陷入死亡般的睡眠。

「来吧,砂岛。在天亮前我再教你一次。」

少年从领口抬起头来,露出笑容。表情和声音一样充满讽刺。少年卷起单手握住的纸卷。那个纸卷足足有几本电话簿的厚度,带着被手弄脏的深深污渍。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位巫女。名为光仪大神的精灵授与她各种神力,巫女再赐与恩惠给村落。不过这段历史为时甚短,根据传说,在某场战役之后精灵的身躯就碎成了粉末。」

一阵风吹过,少年的外套衣角也跟着晃动。黑色布料饱涨着寒冷的空气,看起来像是某种东西的影子,或某种生物。

「巫女透过精灵的碎片,塑造出新的能力系统。这个系统目前依然存在,名字就叫做光流脉。是网罗所有大地特殊能力的总称。」

「我知道。」

站在少年身旁,倚着围墙的少女这么回答。少女比少年稍微年长一些,身高也稍微高了一点。少女将双手插在白色外套的口袋,迎着风眯起眼睛。

少年的视线在少女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然后再回到纸面。

「在巫女死后,子孙继承她的血统,持续守护着光流脉。除了守成之外,子孙还藉由长期研究,为光流脉开发出各式各样的力量。这力量就是名为『法术』的奇迹。」

「这我也知道。」

穿着白色外套的少女用冷淡的口吻这么说道:

「我在团体那边已经听了几百遍。」

少女将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拨开被风拂上脸颊的发丝。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透露出一丝不耐。

「光流脉使者组成了独立组织。」

少年不顾少女的反应,继续说着:

灰暗的云朵。没有日光照耀的城镇。白色外套的衣角溅着暗红色血迹的少女。少年的视线依照顺序扫过一遍,收起手中的纸卷。

「既然如此,为什么昨晚你没有让妨碍者——杀害对象的妹妹一击毙命?」

「这里是医院?」

时间到了中午。丰花醒来,这回将之前送来的早餐给吃了。京介默默望着这一幕,丰花用餐的速度比平常慢了十倍。她花不少时间才吃完平淡无奇的医院餐点,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要自己去帮她买点心。

丰花粗暴地敲着床单呐喊。

后来护士把早餐送进病房,看到丰花的情况,就一言不发地离开。护士朝京介瞄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或许因为这样,让京介悄悄把穿在制服底下的衬衫拉了拉。衬衫昨晚沾到血,领口边缘整个都变色了。

「那种事……我根本不介意。」

少年没理会少女,继续说下去:

「虹原市是你曾经住过的城镇。至于住在这个城镇,身为光流脉使者一员的对象则是你的……」

「住一星期就结束了,忍耐一下。」

胸口苦闷。

「了不起。」

梦到昨晚的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丰花在泪水当中不断说着这句话。

「丰花。」

「是家长这么交代的?」

「或许是在任务期间,火气有点冲上来了。」

少年一看到少女皱起眉头的表情,立刻挑起单边的眉毛。

「这个嘛……」

今天的天气似乎跟昨天没两样。色泽混沌的云层底下,电线在风中摇摇晃晃。有几只麻雀停在电线上面,匆匆地发出叫声,为了换个地方,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纯粹的失误?」

「你是怎样啦?昨天晚上我被礼子砍了一刀,痛得要命,虽然后来的事情记不清楚,不过被送到这里,跟你分开,一个人被送进类似诊疗室的地方,我觉得好寂寞。我不要一个人,不要再那样了。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要。不论死的是你还是礼子我都不要!」

「我说过了,这我也知道。」

「关于妨碍者应该无关紧要吧。反正任务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把对象干掉。」

被砍了一刀,又痛又寂寞。看来才睡了一晚,还不足以治疗丰花的混乱与焦躁。这点京介也是一模一样。丰花刚刚说自己「被礼子砍了一刀」。听到这句话,京介改变了想法。不是幻想也不是作梦,昨晚的成员确实是砂岛礼子。

丰花频频眨动着眼睛,凝视这一连串的动作。京介望着丰花的眼睛这么问道:

丰花似乎想直起身子,却被京介以眼神制止。他的背脊离开墙壁,移到了放在床边的椅子。虽然坐到椅子上,将重心移到腰部,不过还是牵动了腹侧的伤口。虽然不是那么疼痛,不过京介还是藉着拉椅子的动作来掩饰表情。

一定要杀了她。

「打电话回家。你需要换洗衣物等许多东西,我去请老爸或老姊帮忙。学校那边也得联络请假的事……」

「我不要,我要你跟我一起住院。」

「过去的都过去了。」

「我不要住院。」

「我都说这我也……」

少女干涩的眼眸中,发出的光也是灰色。

「京介。」

「古代所研发的诸多法术,最后在组织里遭到使用上的限制。当中被限制得最严重的是由巫女的五个子嗣研发,从那一代之后就被禁止使用的法术——『古代术』。」

「你要去哪里?」

针对昨晚的事件,本家负责人远峰秋一下达了其他指示,京介并不打算告诉丰花。命令的内容则是昨晚暂时撤退的成员如果再度试图接触,必须采取某种行动。

「……京介。」

夜色稀薄,在云的另一端,清晨很明确地就要到来。

「那是纯粹的失误。」

少女抹去眉间的阴影说道:

「是啦,是这样没错。」

听到有人隔着墙壁在互相打招呼,京介觉得自己的心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医生说要留下来陪患者过夜是无所谓,不过不需要特别担心。京介也知道,要是有什么万一,夜班护士就会飞快来到病房。不过知道归知道,还是没办法百分之百放心。虽然病房内侧有照顾者专用的床,他还是盯着丰花的动静过了一整个晚上。

「我认为你有必要复习,不过看来是我太多事了。况且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经过破坏、毁灭、重组之后立即死亡。古代术的威力强大,要是使者有所企图,甚至轻松就能毁掉这个世界。之所以禁止使用,或许就是为了这种理由,不过到了现代,还是有组织管理者因为个人欲望而取消禁用的限制。时间是在四十年前,还有半年前。」

京介找不到答案,只能默默地、不断地拍着丰花的背。除此之外也无能为力。

少女以手抚着嘴唇,似乎在提醒差点出口怒吼的自己。接着她放开手,平静地说道:

「不要乱讲一些任性的话。」

「这样啊……」

「你明白就好。不过……」

丰花从棉被底下伸出一只手,握住京介的手腕。昨晚的事应该全都想起来了,丰花的指尖有种不安定的力道。飘匆的眼神正在追问昨晚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层并没有散去,天空与城镇染上一片灰色。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并不需要再度确认。我全都知道。我要做的就是杀死对方,就是这样。我全都知道,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多管闲事。」

难以入睡。

少年笑了起来。少女一言不发,使劲用背脊抵着墙壁。

「但是这古代术,并不是所有光流脉使者都能使用的法术。」

「什么不要?」

「嗯。」

床上的丰花低喃了几句,动作缓慢地翻了个身。或许是对枕头的柔软度不满意,丰花闭着眼睛,不开心似地嘟起嘴巴,然后嘴角慢慢放松,发出均匀的呼吸。实在看不出是昨晚受到重伤,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京介就这样倚着墙壁,算不上什么感动,只是定定看着丰花的动静。

少女的嗓音拉高了强度。

「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到我出院之前都要跟我在一起,出院之后也要在一起。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或许是整个人放松了,视野开始有点朦胧,京介无力地试着抵抗。会无法入睡,除了担心丰花之外,最主要是自己对入睡这件事感到恐惧。总是意识到睡着了就会作梦。

「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

「没关系。我自己心情也不怎么好。其实我一向不太喜欢学校。砂岛你呢?」

「我不会让它变成悲剧。」

「留在这里!」

「这个人必须具备与生俱来,超乎常人的潜在精神力量,同时还得拥有近乎无我之境,堪称发动法术诀窍的精神状态。所有条件齐备的光流派使者非常少见,不过在团体的持续监视下,还是有人受到实际的肯定。这个人的名字就是……」

京介将丰花的手甩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到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京介抬起头来。丰花醒了。丰花的右边脸颊紧紧靠着枕头,用模糊的视线望向自己这边。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叫了一声,丰花却不肯搭话似地把枕头丢了过来。枕头飞得没多远,就掉在京介脚边。

走廊方向传来人的脚步声,以及类似手推车推动的声音。光流脉统辖管理本局,俗称「本家」的附设医院也要迎接早晨,展开上午的流程。

走廊方向热闹了起来。丰花的哭声自然也传到了走廊,四周的人似乎开始察觉了。看着眼前哭到抽抽噎噎的丰花,京介却束手无策。妹妹哭泣的脸从小就看惯了,不过找不到方法安慰却是相当罕见的事。以前丰花哭泣的原因,大抵不出肚子饿了、钱包没钱之类的小事。

「团体」是个来历不明的组织。它让世间因意外与疾病而死亡的人复活,再让他们变成手下。京介和丰花有个朋友在两年前意外死亡,就变成了团体的成员。昨晚出现在京介等人面前的她,任务就是将身为古代术使者的光流脉使者杀害。

天色在不知不觉之间亮了。

丰花低声说着。或许是嘴唇很干,丰花不耐烦地用自己的舌头舔着嘴唇。这个动作似乎让脑部逐渐开始运转,丰花的眉梢眼角一点一滴地恢复了力量。京介赶在丰花之前先开口:

京介叹了口气。患者正在大声哭泣,照顾者总不能老是眼睁睁看着不管。

梦的碎片在眼皮深处晃动。像是为了逃开那个梦,京介马上就醒了。

「我不要。」

京介从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衬衫换上。然后为了洗脸,走入位在走廊附近的厕所。凑到洗手台前的镜子上一看,京介长长地叹了口气。护士和父亲的反应他非常能理解。自己的脸色实在很糟,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还活着。

或许是大哭特哭耗尽了能量,丰花又睡着了。光是把丰花直接趴在肩上睡着的身躯拉开,让她在床上躺平,就把京介累个半死。丰花的身体很重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京介也发觉到自己的臂力变差了。

丰花眉形扭曲,以不悦的神情问着。京介在叹气声中回答:

少年用脚尖往水泥地面踢了一下,然后问道:

京介点头。丰花艰难地干咳起来。

「天晓得。我早就忘了。」

「都不痛了吧?」

丰花才说完,就嘴唇发抖地哭了起来。音量和泪水的量都毫无节制,卯起来大哭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小孩。

「本家的特派组会持续进行调查,要我们收手。」

一条京介从住院病房的单人病房窗口凝望这幕风景,不停眨动着眼睛。脑子深处既朦胧又迟钝,对麻雀的活力发不出半点感想。昨晚完全没办法睡,奇怪的是没打半个呵欠。不是不困,只是没有打呵欠的力气。京介用背脊抵着墙壁,无声地叹了口气。

十点过后,父亲尚从家里那边过来了,还带了五个大纸袋。里面有丰花的衣服、毛巾之类,除此之外,或许是他搞错了,还胡乱塞着京介的换洗衣物。尚坐在椅子上,盯着丰花的睡脸足足看了一分钟之久,这才说他想起还有住院手续,起身离开。临去之际,尚看着京介的脸问:「倒是你没事吧?」然后怀疑地皱起眉头。

京介无计可施,只好坐在床边,向丰花伸出手来。丰花虽然直接将他的手甩开,自己却使劲抱了过来。然后把脸靠在京介肩上,继续哭得比之前更大声。

丰花微微点头。京介也跟着点头,然后说道:

「我……」

回到病房,躺在照顾者专用的床上闭起眼睛。头脑和身体都比自己所认知的还要疲劳,意识很快就远离了。

「距离期末考还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暂时没有任何活动,学校方面应该没问题吧。」

少女回望着少年的眼睛,这么说道。她的两道眉头放松了力道。

「这样子的舞台再加上这样子的登场人物。要是一般的发展,故事应该会变成悲剧。」

你可不能犹豫。

「没这回事。」

看到自己的脸,连头都跟着痛了起来。虽然依旧无此打算,不过还是得休息一下。要是在这里病倒,说不定会真的跟丰花一起住院。

「医生也说伤势没有问题。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得住院大约一周。」

被丰花这么一叫,京介回过神来。一留神才发现丰花已经从床上撑起上半身,两手抓着京介的手指。毕竟她是丰花,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京介事不关己地盯着自己被掐住的手腕皮肤,停顿了一会然后说道:

「说到任务,我不会去想什么悲不悲哀的问题。对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根本没有在乎的必要。有哪个成员会刻意把任务达成通知书写得那么戏剧化?不会变成悲剧的,绝对不会。」

上午九点整的时候,医生过来回诊。医生将听诊器轮流抵在呼吸规律的丰花胸口以及腹部,简短地说了「没什么问题」。这种类型的医生,除了交代的工作之外其他一概都不会插手。在结束短促的诊察、离开病房时,医生回头看了京介一下这么说道:「你真了不起,居然爬得起来」。

不论是用餐时还是结束后,丰花都朝自己抛来若有所思的视线,不过京介还是无言地望向窗外。今天是平日,虽然高中的课程如常进行,京介却请了假。除了放丰花一个人又把她弄哭会很麻烦之外,其实京介自己今天也提不起力气去上学。分不清是天气还是自己的缘故,景色看起来是一整片阴沉的灰色。只有隔壁人家庭院里的柿子,呈现出鲜艳到近乎诡异的颜色。

中午时间一过云就渐渐散去,风也停了。从云的缝隙之间出现的,是叫人忍不住看到入迷的秋高气爽天空。窗户里的天空是正方形的。让人想起某个朋友曾经说过喜欢正方形的天空,因为看起来就像电影银幕。京介没有再多想什么,只是不停地仰望天空。

将近黄昏时,有人敲了病房的门。丰花正拿着手镜、梳子,懒洋洋地重新绑着头发,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京介看天空也看得腻了,视线挪往门的方向。

走进病房的是穿着深灰色西装,身高两公尺左右的彪形大汉,那是担任副家长的石田。石田还是一脸严肃,先朝京介与丰花来回看过一遍。然后既没打招呼也没致歉就大踏步走了进来,直接来到床边站定。石田就站在那里,用仿佛从地底响起的声音开始讲话:

「我代理家长,针对昨晚的事件前来报告目前为止的发展,以及高层会议的决定事项。」

丰花像缺氧的金鱼一般开合着嘴唇,用求救的表情望着京介。既然石田本人都说是来报告,那就绝对不至于挨揍。虽然京介认为不需要那么害怕,不过丰花的心情倒也不是无法理解。石田的体型就像一堵墙,光是同时待在室内就能带来无法言喻的威吓感。像这样往床边一站,压迫感一定直逼而来,现在的丰花又很脆弱,想必是难以抵抗。京介不自觉地放低了脚步声,来到丰花的枕边。

「首先是关于『团体』的细节。」

石田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拿出手册,看了起来。不论动作还是说话的速度,都像打定

主意想要贯彻自己的立场。

「目前还是处在全然未知的状态。昨晚有个名为音无浩一的成员在现场死亡。虽然将音无的遗体运到本家,搜索他的脑部,试图搜集所属组织的相关记忆,不过终究失败了。脑部似乎设有防御系统,可以避开外来的记忆搜索。」

京介默默听着石田所说的话,丰花也只顾着用两手捏住棉被角。石田似乎没有要听对方意见的意思,表情不变地继续说道:

「今后将改变方式继续进行调查。要是出现其他成员,有人建议在杀死前应该先逼对方吐露详细情报,不过这也得视当时情况而定。拷问对方是否有效,目前还不知道。」

听着一连串叫人紧张的句子,京介身旁的丰花却只有眉毛抖动了一下。

「接下来——」

石田用公事公办的动作翻着手册的页面,微微干咳了几声。

「就是被当成目标的你——一条京介。」

石田从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俯看着自己,京介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石田的目光真是无与伦比的锐利。

「死去的成员认定你是古代术使者,视你为危险人物,而且还透露是奉团体之命要将你杀害。在此之前,你确实是发动了好几次古代术。」

「可是,这又不全是京介的错。」

丰花这么一插嘴,石田的眉头足足皱了有一公分那么深,像在表示目前哪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在事件彻底结束之前,你就到本家的设施里生活。没问题吧?」

京介叹了口气,使便条纸跟着翻动。说到搬家,心中的感觉是半厌烦半心安。虽然丰花才刚要求自己留下来陪她,不过京介觉得这样或许也不错。就像石田说的,只要分开来住,至少可以避免家人遭到事件的牵连。

「最后一点是跟住处的搬迁无关,不过你们兄妹暂时卸下矫正术者的职务。既然处在被外界的人狙击的状态,要像之前那样守住责任区域,想必是有困难。」

盐原听不懂他的话,于是反问长谷: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是哪个笨蛋?盐原确认学生的名字,表情再度扭曲,然后跟着抱住头。这个学生跟盐原同班,是一年六班的男学生一条京介。

女学生们用力把门关上,在快乐的说话声中沿着走廊离去。盐原的嘴还是半张开的,就这样茫然等着话声与脚步声消失。

京介将钥匙和便条纸收进口袋,对丰花说道:

丰花用整个人往上仰的姿势仰望着石田说道:

京介一下子没听懂石田的话,皱起眉头。石田眯起眼睛,或许是心理作用,视线似乎变得颇为轻蔑。

事件结束的时候,真的有办法回到之前的生活?

「哇塞,跟我在升学辅导室听到的台词一模一样咧,盐原。你真厉害,不过不是这件事。我讲的大消息不是这个——校内目前正陷入莫名的危机。」

「关于你未来的住处——」

「你有什么意见?」

「所以啦,要空教室才行嘛。休息室又不是空教室。」

「讨厌,不对啦。」

「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只是说可能。一切都要看接下来的调查状况而定。关于事件的事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要说明的是会议中的决定事项。」

「如果不是家长的命令,我不会像这样前来报告。团体是什么样的组织,将你视为危险人物,又是基于什么样的标准在进行判断,目前全都无从得知。不过未来要是本家做出判断,要将所谓的团体消灭,或许你就是重要战力。家长下达指示,要你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啊,我知道。一条昨天、前天还有更早以前都一直在迟到,今天也整天都没来学校。」

昨天晚上,在发现事件现场有其他术者赶到后,成员就从京介他们眼前离去,还放话说「后会有期」。才想到这里又开始耳鸣了,京介垂下眼帘。

「就到事件结束为止。」

盐原用额头敲了第二下,喃喃自语。明明已经提醒过几百次不可以擅自缺席了。为了提醒他的家人留意,盐原还在今天午休时间去找过一条京介的双胞胎妹妹。不过却连一条丰花也跟着缺席。

「所以那又怎样?」

石田不耐烦地说着。

盐原用下巴抵着桌面,瞪视着天花板。「我总觉得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啊?」盐原低声说着。昨晚我是不是见过一条和他妹妹?盐原发现昨晚的记忆特别模糊。光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盐原就希望今天能够见到一条兄妹。盐原总觉得曾经和他们俩一起走进某幢建筑物,然后还有一个陌生人讲了叫人心痛的话。

「不怎么样。就是在事件解决之前,你们的负责区域会由其他术者来守护,这段期间你们的矫正术者基本薪资会止付罢了。反正你们正在接受全额减薪处分,情况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那接下来会变成怎样?」

「我不要。」

真是松懈。盐原在嘴里用力叨念着,拿起下一本点名簿。大家都太松懈了。我们可是要扛起光明的日本未来,清新正派的勤勉学生。才十五岁就有这种生活态度,之后该怎么办?天气再怎么冷,我可是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冻疮再怎么疼,我还是忍耐着想穿远红外线特制袜子的念头,穿着校规所规定的袜子上学。盐原在心底轻声地赞美自己,打开点署名簿。

这所学校的学生,究竟是抱着什么目标,怎样的期待在上学?

「你被当成目标,不能在之前的地方生活。万一家人被卷入,你也会很伤脑筋。为了让你的警护工作变得简单,还是先搬迁到固定场所。」

虽然话是自己讲的,不过京介却无法从这句话里看出半点希望。

「不怎么样。我只是在研究,看能不能挖出团体的底细。」

「听你的报告,从音无浩一的行动来推测,他对秘密行动有某种程度的坚持。虽然不知道音无浩一的例子是不是对所有成员一概适用,不过我认为在人多的场所——尤其是和杀害对象无关的人众集的场所,成员现身的可能性很低。」

「成员或许不会杀不相干的外人,不过对方说过要杀阻碍者。」

「在四十年前,光主自作主张开始解除古代术的使用禁令。除了你之外,这段期间当然还有好几名得以施行古代术的术者,只是全在光主的实验之中丧命。既然团体的行动全都跟你有关,可以想见,团体对我方术者的监视,或许是从这几十年间开始的。」

风纪委员的本日工作是统计这一个月,全校师生的迟到缺席人数。在盐原桌上,堆积如山的是从各年级各班借来的点名簿。工作才刚进行了三分之一,照这个速度大约还要两、三个小时。

丰花伸出手来,抓住京介的制服下摆。就这样抓着一直往前拉,却感受不到任何力道。京介盯着那只手,然后说道:

「这哪叫自由,根本就是为了让礼子——让成员出现在警护术者面前,才把京介拿来当成诱饵。」

「我可以到高中上课?」

不过一起偷瞄便条纸的丰花却捏着棉被,嘀咕着「我不要这样」。

「意思是会发生战争?要把京介带去参加?家长明明知道京介是无法治愈的体质,要是伤得更重会有危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幢集体住宅原本只有本家的高阶人士才有权利入住。就算要住,租金也不是小小的矫正术者付得起的。这回的空房是特别提供,事件一旦结束,立刻就得回到自己家去。房里原本就备齐了所有家具与生活用品,你只要从家里带必需品过去就行,还不至于到搬家的程度。当然在那边也可以正常上学。」

「远距离移动需要本家许可,不过若只是在市区走走,那就没有任何问题。虽然也有人提议要将你二十四小时监禁,好让成员无法接触,不过在目前这个阶段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刺激到对方。只要你离开住处一步,即使是上下课,担任警护工作的术者都会固定和你保持极短距离,提防成员的接触。警护术者的事你不用管,自由自在地过活吧。」

「什么叫战力?」

听到京介这么说,石田眼神的锐利度又略微增加了一分。看来是对京介事不关己的说话态度无法接受,石田用鼻孔重重地吐气。

「哪里还有空教室?」

「我要提醒你们,不要独自进行调查,或自行和成员接触。擅自行动会遭到惩处。」

风纪委员盐原友子如此自问,甩着原子笔。冬季期间的放学时刻,风纪委员会休息室的时钟显示的是下午五点。窗外是晚秋带着一丝寂寥的黄昏天空。白天热闹滚滚的学生喧闹声已经彻彻底底地从校舍与校园之中消失。

石田一离开,似乎连氧气浓度也随着上升了一些。京介叹了口气,顺便静静地深呼吸。副家长的口气还是跟往常一样讨厌,不过跟往常不同的生活却已经开始上紧发条。京介心里想着之前听到的耳鸣,或许就是这个声音。

「京介要搬家……?」

「你是不是该睡一下?」

京介抬起头来问道。原本还以为接下来的行动会受到限制,有点意外。石田望向窗外,对着开始西斜的太阳点了点头。

石田的视线从丰花身上转到京介身上,然后继续说下去:

长谷往空着的折叠椅上面一坐,连同椅子往盐原的方向靠了过来。椅子的脚摩擦着地面,刺耳的声音响遍了整间休息室。

石田低头看着京介,开始讲话。发现石田正在注视自己的动作,京介的手离开了头部。他心里想着,暂时还是克制一下自己的意念。

「喂。」

「一旦事件结束,就能回到之前的生活。」

「那……」

「这样叫做自由?」

石田用不感兴趣的口吻,将丰花的话给堵了回去。

盐原把点名簿一扔,用额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丰花低声说道。有整整几秒钟的时间,石田静静地瞪着丰花。

「我已经说过了,关于事件的调查,你们兄妹俩别插手。」

石田再度翻开手册,用不由分说的态度改变话题。丰花用力咬着嘴唇,瞪视床单。

「所谓的设施是指位在市区,术者专用集体住宅的其中一个单位。外观看起来跟一般公寓没什么差别,不过和本家建筑一样固定设有强力的结界,只要你待在里头,就能避开成员的攻击。这是房子的钥匙还有地址。」

她突然明显地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这个学生整个月每天都迟到。如果是因为学生身体虚弱,在备注栏就会登记相关的理由,但是这个学生的迟到理由,却通通都是「睡过头」。今天看来也是缺席了,但老师写的理由却是「不明」,也就是擅自缺席。

「古代术的专用术具是本家在保管,京介并不能随心所欲地随时发动法术。所以京介根本一点也不危险,不需要将他当成危险人物,要是让团体知道这件事,这个事件就会结束吧?下次礼子——那个成员现身的时候,我会跟她解释。」

在缺乏暖气设备的休息室中,只有盐原一个委员正在工作。之前脚趾才长过冻疮的盐原,将室内拖鞋晃呀晃地顶住寒冷。其他委员早就抛下工作放学去了,委员长长谷常彦在一小时前因为推荐入学的事被叫到升学辅导室,还没有回来。休息室里只有盐原甩笔的声音又轻又细地响着。一阵突兀的空虚感袭来,盐原停下手边的动作。看着被原子笔笔迹弄脏的手指侧面,静静地低下头。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晃动着。

石田对丰花的话并没有回应,视线再度落在手册上面。

女学生一看到盐原,就感到很滑稽似地面面相觑笑了起来。

石田将视线挪回室内,说道:

那个人是男还是女?总觉得是男的。男人对盐原说,你的心意是——

丰花吸着鼻涕,嘴里开始发出微弱的呜咽。虽然白天吃了病院的食物,不过要放声大哭,热量似乎还不够用。

京介下意识地轻轻点头。成员做事的样子并不是那么蛮干,就算消灭所有目击者也要达成任务。在人群与学校中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很低,至于个人住宅的场合则不确定。会更动住所,应该就是基于如此所做的判断。

丰花低下头,紧抿着嘴。累积了不满与牢骚,换作平日的丰花早就发脾气了,应该是很想发作却又没力气吧。丰花动着嘴唇,似乎又在嘀咕「我不要这样」,不过被走廊传来的声音干扰,没办法清楚地传到京介耳中。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在没人敲门的状况下突然被人打开。盐原抬起头,心想是不是长谷回来了。不过从门缝探出头来的却是几个女学生。

「推荐入学的面试练习你总算及格了?太好了。一个问题整整回答两个小时,还是不好啦。面试又不是演讲,正式考试的时候要注意啦。」

京介从地上的纸袋中拿出毛巾,盖在丰花脸上,

在没人敲门的状况下,休息室的门又突然被人用力打开。穷嚷嚷着走进房里的是委员长长谷。不知怎么回事,长谷的眼镜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辉。

「第二校舍的二楼,我记得有。」

不论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级,迟到缺席的人数都相当多。盐原气得咬牙切齿。要是数字全挂零,工作起来不知道有多轻松。然而却是十、二十、五十。委员长打一开始就说过:「天气变冷出席状况就会混乱,年年都是这样,他说十一月时的这个数字还是开端,随着冬天过去,一直到明年春天迟到缺席的人数都还会持续持续增加。

丰花一脸不安地发问,不过京介一言不发地挪开视线,打开了便条纸。不知道是不是石田的笔迹,劲道十足的字体写着虹原车站附近的地址,以及似乎是房门号码的1005这个数字。

「乖乖睡觉,乖乖吃饭。就算出院了……或是我不在也一样。」

京介将掉在地上的梳子捡了起来,递给丰花。丰花没有伸手来接,就先把它摆在枕头旁边。京介叹了一口气,在丰花察觉不到的位置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耳鸣发作。石田的声音越听越痛苦。话题的重点想来想去都是自己,却得不出半点感想。

石田用力合上手册,透过肩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室内的空气随着发出微微的震动。

难道是家里发生传染病,所有家人一起病倒?盐原用公共电话打电话到一条京介家里,不过接电话的是个恐怖的男人嗓音,对方还大骂:「现在忙得要死,不要跟我讲话!」盐原用额头敲了第三下,烦躁地抖动着膝盖。真搞不懂。虽然想搞懂,却怎么样都搞不懂。不论是一条京介还是他的家人,全都叫人搞不懂。

「可是你看起来很累。」

「你可以像从前那样照常生活,无所谓。」

「盐原,大消息。」

「因为没声音嘛,我还以为都没人。」

「随着事件的进行,或许会有变更事项发生,到时我会主动联系。我再强调一次,你们不要再涉入事件。在事件解决之前就专心课业。话就说到这里了。」

丰花带着比之前还要不安的表情问道:

盐原抬起头,摸着额头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

对于本家高阶人士所决定的事,京介并没有欢天喜地接受的心情。不过要是跟他们唱反调,天晓得又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自己根本没办法思考,甚至连睡个觉都做不到,还能拿出什么办法。

石田从西装口袋掏出某个东西,硬塞到京介手里。那是一把色泽黯淡的钥匙,还有折叠起来的便条纸。

「搬迁……」

「我也想待在你身边,不过你还是暂时别靠近我,这样会比较妥当。」

丰花瞪大眼睛,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梳子扔到地上。

「你怎么了,委员长?」

石田鞋底喀地一声转换方向,和来的时候一样大踏步走出病房。在大门开关的瞬间,有某人的笑声从走廊传到房内。

所以昨晚礼子才会砍了丰花一刀。京介没有再说下去,丰花一言不发,只是流着小颗小颗的眼泪。

「现在才傍晚耶。」

「虽然相当棘手,不过刚刚已经取得你的监护人同意了。房子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你就在今天立即进行搬迁。」

数秒钟过后,盐原才猛然想到这可不是茫茫然的时候。刚刚的女学生似乎在找没有人的教室,但校规规定不能擅自使用空教室。虽然觉得该提醒她们,不过已经不晓得走到哪里去了。盐原再度低头,在桌面上敲了第四下。坚硬的声音听起来只觉得空虚。

「什么危机?难道是和虹原燃料店搞坏关系,灯油的价格涨价……?」

盐原啊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的确是大消息。我们学校的教职员会议舍不得经费,造成可以获得的灯油量骤减。各个教室的暖房设备被限制使用,受冻的学生带来怀炉和热水袋。趁乱夹带打火机、火焰喷射器的违法学生也跟着激增……这样太危险了,委员长。请立刻制订冬季专用火警设备的相关规定。」

「盐原,你先冷静点。这样确实会在各个教室造成大危机,不过我讲的不是这个。」

长谷用眼神示意,要盐原回去坐好,然后甩手指推了推眼镜。

「陷入莫名危机的不是各个教室,而是某间空教室。盐原,最近学生之间在谣传『神秘空教室』的传闻,你都没听说过?」

「『神秘空教室』?」

被长谷这么一问,盐原坦率地摇头。连听都没听过。

说到最近学生之间的话题,就是前阵子拿到日本冠军的棒球队。因为这个缘故,站前的百货公司直到下周都还在办特卖会。比较性急的在忙下个月就要到来的圣诞节活动,更—性急的学生则已经开始订定寒假计划,在教室里翻阅旅行杂志。至于卡在这些活动之前的期末考,只有很少数人会提及这个话题。盐原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就在这时,盐原想到了在长谷之前打开休息室大门,那些没礼貌的女学生。那些女学生似乎就是在找空教室。不过不确定这跟长谷所提起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看着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晓得的盐原,长谷徐徐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也是刚从升学辅导室回来的路上,听到在走廊吵闹的学生偶然提起……」

「委员长,你不要讲恐怖的话题。」

盐原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双手要制止长谷。

「我先声明,我才不怕鬼故事。不过别在冬天讲,要是再冷下去,冻疮会恶化。」

「哎唷哎唷,不会恐怖啦。学生讲得可开心了。还有人称之为气神』。」

「……『神』?』

盐原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皱起了眉头。这间学校是有被称之为「魔女」的双胞胎兄妹,不过像「神」这种了不得的绰号,盐原倒是从没听说过。

「我不知道正确地点,不过首次现身的时间似乎是在今天早上。」

长谷靠着椅背开始叙述:

「男学生一看到女学生的脸就缓缓跟她攀谈。问她说『你有什么烦恼』?」

「光是倾听?这怎么可能?」

「哪有什么神,再怎么想他都只是个外人。虽然传言说他是『男学生』,不过没半个人说他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一个高中年纪的人出现在校舍,谁都会把他当成学生,事情就是这样。」

自动门前方就是大厅,没见到管理员室之类的所在。电梯旁边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备人员。这名高大男子应该是从本家派来的,瞄了京介一眼,然后用鼻尖哼了一声。这人穿的是学生服,带的是类似毕业旅行或是离家出走的行李。怎么看都不像高阶人士,新来的迁居者情报,这位警备人员应该也收到了。警备人员就只用鼻尖哼了一声,没有要来招呼的意思。

不过这种现象与其说是睡意,更该说是逐渐失去意识来得更贴近现实。总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太好。京介不知道要不要紧。现在不晓得会不会冷?

礼子这么低声说着,重新戴起手套,

就跟平日的黄昏一样,家里并没有人在。京介穿过一如往常凌乱的玄关,虽然没事,不过还是走进厨房。其实并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消磨,只是不知不觉循着平日的习惯。

长谷把手肘顶在桌上,向着盐原探出身子。

「烦恼?」

虽然他是这样冰冷,不过在礼子的接触之下,也一点一点地变得温暖。礼子开心起来。照这样下去,这个人的健康至少可以维持。礼子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自己小小的体温,可以对别人带来帮助。想到这里就格外开心。

从这个角度看来,本家的规定是不承认术者彼此之间以外的婚姻,至少在这设施之内是合理的。先别说生出来的孩子能不能遗传到术者能力,光是「血脉」不同的人类,就没办法住在一起了。

「这次你说得同样完全没错,不过我还是要继续说下去。先到空教室的是一个男学生。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自修,只是站在窗边。」

「真的是神……」

狗吠了一会儿,露出牙齿。礼子举起单手握住的铁棍,狗根本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惨叫。团体配给的武器,一挥之下将狗的身躯劈成两半。

砂岛礼子回想起两年前的事,忍不住苦笑起来。那天的事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既然忘不掉,那就尽量把它藏在记忆深处。自己那么心灵脆弱的样子,礼子尽可能不去回顾。只是今晚跟那天一样冷,所以忍不住就想起来。虽然没有下雪,不过街上吹着近乎冰冷的寒风。

背包还有空间。京介在房里看了一遍,心想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带。京介除了睡觉之外并没有其他兴趣,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摆在手边不可的。

「怎么搞的?」

「我牢记在心。」

我接下来的人生也很快乐啊。礼子又笑了起来。就因为快乐,所以不想死在这种地方。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面了。没办法温暖他。沿着脸颊流下的泪水很温暖,礼子心里想着要继续哭,这样说不定身体就会温暖起来。雪会融化,自己也就不会死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神奇,不过他纯粹只是个好人吧?为什么有那个男学生在,校内就会陷入莫名的危机?」

「所以才说是『神秘的空教室』……」

有个细小的声音,传进礼子连耳膜都开始冻僵的耳朵。那是有人踩着雪地朝自己走来的声音。如果是救难人员,脚步声却显得过于沉着。脚步声在礼子身旁停了下来。

「校规规定,图书室的开放时间是从上午八点开始。所以比这个时间还要早。」

长谷用食指指着低语的盐原。

我这只手医得好吗?

「盐原,我们要加强校园警戒的巡逻,揪出擅闯校园的外人,然后将他丢到寒冷的天空底下」

长谷指着天花板说道:

一拉开抽屉,小小的金属块就从内侧滚了出来。用指尖将它拈起,放在掌心。只有单边的水蓝色耳环,是两年前丰花给的。丰花说是砂岛礼子的遗物,是家属在葬礼当天送的。礼子当天火葬的遗体,是团体制作出来的复制体。这件事礼子的母亲并不知道,还预定在本月底为礼子做法事,前几天才跟京介的家里联络。

不过落在睫毛上方的雪片,还是让礼子有种快被重量压垮的错觉。被丢在隆冬夜晚的路上好几个小时,雪花没完没了地飘在身上,这是前所未有的经验。而且还是遭到刺穿的状态。破损的巴士车身有一部份刺穿礼子的腹部,将她固定在地面。要不是这样,或许还有办法起身求助。就算办不到,至少还能爬到火边赶走寒冷。腹部的伤看似严重,不过却不会痛。痛觉在不久之前就已经突然停止了。在这种状态之下,礼子原本还担心要是气喘发作的话会更糟糕,不过冻僵的气管与肺部却连咳嗽都咳不出来。只是很冷,冷到叫人受不了。

唉,可是现在我的手却废了。礼子把右手举到自己面前,深深地叹息。手变得一片血红,连骨头都突出来了。虽然伤得这么严重,礼子的手还是冷到发抖。虽然伤得这么重,自己的身体还是想活下来。

相较于谈话内容,盐原比较在意的反而是校规违反者的处罚规定,不过这时却回望着长谷的脸。她下意识地频频眨动着眼睛。

国中的健康教育有教过人类的体温。人类有正常体温,只要下降一度新陈代谢就会减缓。要是再继续下降出现失温症状,生命现象就会走到终点。这样的温度是几度,详细数字已经记不清楚,不过礼子常常在想,这人铁定是靠着逼近临界点的体温在存活着。他本人似乎没什么危机感,总是茫然地仰望着天空打呵欠。

「搞什么啊。图书管理员和女学生都得好好教训一下。」

「不过他还真是倾听了不少学生的烦恼。神出鬼没加上不收钱。所以才被称之为『神』。可是……」

京介想起自己曾经不经意地问过她本人,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开始戴耳环。她愉快地回答,说是偶然问从商店经过看到商品,一眼就爱上了。根本没想到爸妈会不会生气,或者是否违反校规。既然爱上了又有什么办法,所以没问题的。她这么说着,伸出手来。不要去想自己和别人有点不一样,或是自己不太会讲话,待在一起会不会无聊。她说:我就喜欢你原本的样子。那双手很温暖。

「三年一班有个女学生,为了念书自行提早到校。不过原本打算使用的图书室却没开。」

从礼子所在位置的略前方,有个小女孩躺在那里。那是和礼子搭同一辆巴士,坐在前方座位的小学生。巴士翻车时,和礼子同时从破损的车窗被抛出车外。小学生原本还四肢颤抖地发出微弱的哭声,在不久之前已经不再动弹了。不知道是来得太慢,还是没有人报警,救护车和消防车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将学生书包塞进背包,扛上肩膀。京介单手拿着用布包裹的玲洗树树枝,正要迅速走出房间,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房间内侧,看着角落里的桌子。想到还有桌子抽屉没碰过。

「盐原,别说梦话了。」

「所以刚刚的女学生也是其中一群?」

「可不可能我不知道,不过他是完全不收费的倾听。那个女学生真心受到感动,将这件事告诉朋友。传言传开了,心里也有烦恼的人,或是纯粹凑热闹的人全都挤往那间空教室。不过找来找去,却找不到男学生的人影。」

「女学生和那位同班同学,两个人想上的是同一所大学,不过各自锁定的都是录取率不高的科系。哎呀,说来说去就是对手嘛。就算不提这件事,双方的关系平时就不怎么样两人面面相觑,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女学生决定转移到其他场所。就在进入第一校舍四楼的空教室的时候,那里也有人先到。」

「再来就是今天的午休,有其他学生在其他场所——第二校舍的三楼空教室遇到看来是同一个人的男学生,同样是倾听烦恼的情节。然后是第五堂课,跷课的坏学生又在一楼空教室碰到了男学生。除此之外,今天一天就有将近十个碰到的例子。听他们这么一讲,陆续就有学生在找男学生出现的教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找来找去都找不到。」

「男学生的长相被目击者形容得活灵活现。身高不高、头发是卷发、穿着黑色外套、手上拿着厚厚的纸卷等等。还有学生知道脸长怎样之类的细部情报。不过却没有人晓得他是几年几班的什么人。换句话说……」

「好,回到刚刚的话题。」

「嗯,时间很早,大约七点左右。我们学校的图书管理员相当随便,常常在前一天忘记把图书室上锁就直接回家。女学生知道这件事,所以三不五时就自行使用图书室。」

礼子甩掉沾在武器上面的血液,转身离开尸体。

「委员长你也是考生,委员会的活动是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手举累了,礼子从手肘的位置放掉力气。她的一只手肘啪地一声,摊平在白色的地面。头顶上是一整片暗沉沉的夜空,已经持续下雪下了好几个小时。不论是地面上还是礼子身上,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校园里的钟声响起,窗外传来了风声。

长谷两手一拍,声音高高地传到天花板再轻轻弹回来。

冰箱门上贴着父亲的笔迹,写着「早点回家」的便条纸。父亲现在人在哪里?丰花住院的日子,他不至于跑到麻将房或小钢珠店,应该是在附近店家提早喝杯晚上的酒吧,京介想到这里,察觉到一件事。包含写便条纸的人在内,这个家有好几个人都没办法回来,不知道便条纸是要留给谁。京介自言自语,没有特殊目的地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淡淡笼罩着一抹白色的寒气。他茫然地盯着寒气看了一会,觉得身体变冷,于是把门关上。

盐原环抱双臂,瞪视着桌面。

「废话,当然是毕业典礼当天。风纪委员是要做到毕了业、回到家才算结束,这句话你有没有听过?」

京介叹了一口气,开始走向玄关。穿过自动门入口时,突然察觉四处都找不到公寓的名称。

「目的十之八九是抽烟。晚点得来检查那间教室的空气气味,还有地板上的垃圾……」

「你说得完全没错。不过我得继续说下去。」

真是个冷冰冰的人啊。这是砂岛礼子对他的第一印象。重点不是性格,而是体温。不论是手指、嘴唇还是身体,坦白讲,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全都冷到叫人吃惊。

「那么,那个男学生…不,那个外人是擅自闯入校园啰。闯入者的行为是有点大胆,不过原因是什么?」

「换句话说……」

盐原佩服似地微微点头,然后突然凝视着长谷的脸。

礼子哈哈干笑了几声。刺在腹部的金属也跟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冻坏,明明没什么好笑却笑了起来。明明自己都命在旦夕,刚刚却还忙着担心别人,却不担心自己。用不着担心,我会得救的。我会买土产平安回家,把土产交给他,写贺年卡,一起去新春参拜,迎接第三学期。春天又要来了,希望这回可以同班。下个春天要上同一所高中,每天早上一起上学。还有许多事等在前头。不过要是用这许多事去勉强他,就跟丰花的态度一样会让他疲惫。所以要克制点。放着不管会枯萎,过度小心也会枯萎。哈哈,那个人就像棵难照顾的观叶植物。不过想着该怎样克制,也是一种乐趣。非常快乐。

脚上的冻疮不经意地痛了起来,盐原瞪大眼睛。

「这个时期的考生,真的个个都很认真。」

盐原把桌面敲得比长谷还大声。

「很妙吧。在学生就只懂得唬人的这间虹原高中,居然有人愿意倾听陌生人的烦恼。那个被询问的女学生既不知道对方的年级也不知道姓名,当然会有戒心。不过一回神,女学生已经说出自己的烦恼。念书考试的压力、人际关系、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烦恼。」

就那么一瞬间,礼子突然间感到了睡意。身体的颤抖停止,寒冷也不再那么剧烈。难不成就是这种感觉?礼子望着视野之中的雪花想着。那是在雪山上演的戏码里常见的台词。这就是睡着了就会死的那个世界?……是啊,身体一旦受寒人就会跟着想睡。京介一天到晚爱困,难道就是体温的缘故?啊,一定是这样。这可是重要发现。

「不过只有今天早上,图书室是上锁的。偶尔——哎呀,其实说偶尔是不妥当,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女学生没办法啦,就想说到自己教室去念书。不过有人先到了。是和女学生抱着相同目的提早到校的同班同学。」

在这幕景象中,还有冒着黑烟的载客车和卡车翻覆在地。因为雪地湿滑而造成的追撞事故,这里就是现场。四处窜烧着凶猛的火焰。不过还是很冷。雪花徐徐地飘落在火焰上方。除了火花进射的声音之外,礼子耳中听不到其他声音。

长谷立即回答,奋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时候。礼子仰望黑暗的夜空时,突然想到。要是对方提起或许某天会接到杀害朋友的任务,自己是不是还会接受劝导人员的建议?那时还不知道人心可以变得这么冰冷。不知道人心就跟体温一样,变得再冷都不会死。礼子想到这里,思绪跟着中断。

长谷的眼镜猛然一闪,口气变得紧张起来。

这是礼子向劝导人员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时钟的秒针漠然地移动着。十秒、二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房子外面传来附近孩子们的笑声与单车铃声。屏住的呼吸,随着一声叹息同时恢复正常。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刚才的声音只是柱子床板自然挤压的声音。京介有种莫名的疲惫,轻轻踢了踢地上的灰尘。

盐原的辫子和脖子同时侧向一边,向长谷问道:

京介在会客时间结束的前五分钟离开医院,暂时回到了家里。白天的晴朗看来只是天气变化的过程,黄昏过后的天空出现云层,街上吹起了寒风。看来今晚会有点冷。

其实还有别的问题可以问。

用法术来设结界有许多方式,本家大量设在附属设施的是用「血脉」来判断来者并阻隔的方式。如果不是拥有光流脉使者血脉的人,就无法进入结界。被阻隔在外的人会认不出当地有建筑物,或是失去前往的意愿,然后自然而然地撤退。

渗出血来。

从家里根据指示来到搬迁地点的路上,警护术者沿途紧跟着京介。看这动静,绝对不是沉重、压迫性的。京介早就习惯了被想找碴的坏学生跟踪,对身后的动静可以清楚察觉。警护术者目前正位在京介后方数公尺的位置,要是不仔细去感觉,根本无从发现。

我要用这只手,杀了那个人。

礼子仰躺着,转念一想,还是好冷。明明是为了赏雪才来旅行,现在看到雪却觉得火大。北国的冬天很冷,这点礼子十分清楚。在转学到虹原市之前曾在这种地方住过好几年,对冬季的严寒颇有经验。

「对方光是倾听,就让女学生的烦恼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女学生感到心情舒爽,连之前背不起来的数学公式都背起来了。」

就在视线望向尘埃四布的地面那一刻,家中有某处传来细微的声响。那个声音窸窸窣窣的,听起来像轻声靠近的脚步声。京介维持原本的姿势不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之前陷入虚脱状态的戒心在体内开始蠢动。

「在非开放时间使用图书室,还有擅自使用空教室,这些都是违反校规的。那个女学生需要的不只是教训,还需要好好处罚。」

「可是,委员长……」

「你还年轻,太可惜了。」对方低头看着礼子这么说道。对方说自己是某个团体派来的劝导人员。然后说要帮助礼子。

虽然石田有交代要专心在课业上,不过实在难以想像自己在迁居地点读书的样子。不论如何,还是先把教科书之类的东西带在身上。所有的文具差不多都摆在教室,从房里带走的数量不多,架上也跟着清空。

「你还没搞懂?传闻都已经传成这样,却还没有人晓得那个男学生的底细。」

感觉到有一个人。步调虽然缓慢,步伐的感觉却很大,身材应该相当高大。性别很可能是男性。脚步声不慌不忙,或许是对这种工作相当习惯。凭着人的动静和脚步声,京介对于身后的警护术者,所能想像得到的就只有这些。

她就像那天那样,把右手举到面前。脱下团体配给的白色手套,露出的是自己的手,乍看之下就跟出事之前没什么两样,找不到半点伤痕。这是已经和出事之前不同的「杀手」之手。脚边传来低沉的叫声。一只大型犬正仰头瞪视着礼子。毛色不佳的狗,也没有戴项圈。两眼浑浊,嘴角滴出高黏度的唾液。是得了狂犬病的野狗吧。从礼子所站的位置再过去是厨房集中地点,对狗而言,挡住前进方向的人似乎非常碍眼。

盐原正想说点名簿的统计还没结束,长谷却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竖起的手指划出一个圆,用惊人的速度冲出休息室。被长谷卷起的风这么一吹,堆积如山的点名簿跟着倒塌。同一班的擅自缺席者名字也从盐原的视野中消失。

「擅自询问他人的烦恼还乐在其中,这不就是菜鸟级的变态?烦恼之所以会消失,纯粹只是学生个人的心理作用。管他是神还是佛,这种称呼是瞒不过咱们风纪委员会的眼睛。」

京介在公寓正下方停下脚步。数着全数面向南方的阳台数目。十二层楼的构造,每一层楼平均有五个单位。术者专用的集体住宅,只有高阶人士才有权利居住,房租不是矫正术者付得起的价位。关于建筑物的解说,京介一项一项地想起来。最后一项是这里固定设有强力结界。

虽然并非刻意,不过京介在回家路上选择的是人多的路。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回头去看却见不到半个人影。那份感觉并没有夹杂杀气,应该是石田提到过的警护术者已经迅速潜伏在某处。是该安心还是加倍不安,就连京介自己都搞不清楚。就算倾听自己的内心,听到的也只是杂音。目前还没感受到有其他跟踪者存在。

「各式各样的烦恼……」

长谷接收到盐原的视线,于是用力点头。

自己也知道,其实里面没什么重要东西。知道归知道,京介还是反覆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缓缓地走向桌子。

长谷在桌面敲了一下。

搬迁地点位于从站前大马路分出去的一条小巷,是住宅区的其中一幢。外墙是砖瓦造型的古老公寓。十分简单的长方体建筑,四周围绕着大型仓库和没见到半辆车的月付型停车场。

紧急状态要优先处理,盐原慌慌张张地跟在长谷后面。

一阵细微的痛楚传来,京介盯着自己的掌心。在不知不觉之中,京介将耳环握得死紧。耳针的尖端部份刺进了皮肤。

接着他走到自己房间,翻找衣橱。找到大型运动背包,把它抽出来。然后将衣橱里的衣服全都收进背包。衣橱角落有矫正术者专用的黑色披风,原本还在想需不需要,最后嫌麻烦就二话不说地塞进背包。京介的衣橱原本就没有太多衣服,很快就清空了。

「是啊,结果很惊人。」

她低声说着,然后往外走。

说到警备人员的体格、目光甚至魄力,石田都比他略胜一筹。与其担任副家长,说不定这个职务更适合石田,京介这么想着搭上了电梯。电梯的门一关,就察觉不到警护术者的动静。

便条纸上所写的1005号房是位在十楼走廊的尽头。京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正要插入钥匙孔,隔壁房却在几乎同一时间,迅速转开门把把门打开。

一名单手拎着半透明大塑胶袋的中年女性,从隔壁房走了出来。头发染成茶红色、烫成小卷的波浪,明显起了毛球的毛衣上面套着鲜红色的围裙。这种欧巴桑在京介家附近也常看到,不过会从这种房里走出来,代表这名中年女性也拥有术者的血脉,而且还是高阶的相关人员。

「哎呀,我看看……」

对方才见到京介的脸,就莫名地突然嚷嚷起来。京介默默地点头招呼,中年女性似乎误会了什么,脚底的健康拖鞋啪嚏作响,拎着垃圾袋走来。

「你就是搬来隔壁的人?」

中年女性用几乎响逼整条走廊的音量问道。京介一回答说「是的」,话声还没结束,中年女性就已经「哎呀——」一声嚷着。然后瞪着充满好奇心的眼睛,用相当自在的手势拍着京介的肩膀。

「哎呀,那最近高阶人士在讲的术者就是你啰?你是不是被可疑的人追杀?哎唷,是这—样啊。所以你才会自己一个人到这里住?年纪轻轻的,真了不起啊。」

「没什么。」

「哎呀,看你脸色发青,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多吃点,就能用法术把那个可疑的家伙干掉。二丁目肉店的炸肉饼很好吃喔。」

「呃……」

「至于蔬菜咧,就到转角的『八百虹』去买。那边全是无农药蔬菜。听到没有?身体就是术者的本钱,饮食方面要多注意。不要年纪轻轻的就老是吃零食。」

中年女性自顾自地结束对话,转头走向电梯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京介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搬来这里。他叹着气转动了钥匙。肉店加上蔬菜店的情报,饮食要注意。很抱歉,现在没那个心思。走廊的寒意渗人身躯,就在用手握住门把想要早点进屋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音。

「对了对了,之前住这间房的人啊……」

回头一看,刚才的中年女性就站在那里。中年女性手里还是拎着垃圾袋,脸上浮现的是似乎带点厌烦,却又带点欣喜的微妙神情。

「好像是本家的厉害角色,之前做了坏事,所以就被处罚啦。」

中年女性把嘴凑到京介耳边,用虽然压低,却还是十分响亮的嗓门这么说着:

「因此那个人的术者能力和记忆都被封印,家人也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那个人现在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京介低声说着。攻击。组织总是用命令的口气这么说。有什么办法,谁叫自己是最没有地位的矫正术者。远峰秋一下令要杀就杀,不要犹豫……问题是,现在是叫谁去杀谁?京介握紧了纸条。

昨晚的伤在医生的治愈术之下,已经不带半点伤痕地治愈。医生在晚餐之前有来回诊,他说:「下回要是再受到需要动用强力治愈术的伤势,你很可能也会变成无法治愈的体质」。丰花心想那别受伤不就得了,她鼓起脸颊,将翻找出来的袜子套到脚上。和双胞胎哥哥相同的部份,只需要长相就够了。

起风了,西式点心屋的铁卷门跟着抖动。明明很冷,丰花却在紧张之下全身微微冒汗。用手背抹着额头,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袜子。丰花拍掉脚底的灰尘,将拿在手里的鞋穿上,

京介叹了口气,再度环视周遭。自己正位在穿过住宅区前往国道的路上。成排同样造型的独幢建筑,角落是写有建筑公司名称的大型看板。似乎还是预售屋,不但没有人家亮灯,就连门牌也没瞧见。

路上并没有行人,无声的风从脚底穿过。四周连空气都是一片静谧。虽然距离车站很近,不过末班电车的时间很早,虹原车站周遭早早就没有行人。就连在大马路上来回奔驰的暴走族,只要十二点一过就会乖乖回家。这条街道的夜晚就是夜晚,用近乎干脆的速度迅速入眠。

「第二次警告,强制带回屋里。」

总觉得和国中时期很像。风迎面吹来,让丰花紧紧皱起眉头。下课后,丰花想找砂岛礼子一起回家,走去找她却看不到人。这时只要到校园角落或屋顶这些京介睡午觉的地点,礼子一定也在那里。

「对啦。喏,光主不是有个女儿叫深廉寺华奈?那个人也是惹了一堆麻烦之后受罚,现在跟废人没什么两样,就住在灯塔那里。灯塔位在海角顶端,听说风景不错,不过被收容的人哪有心情看什么风景。真的是喔,还是不要做坏事啦。」

那些高阶人士难道都没想过,不论这个人再怎样懂得使用能力,让地位与判断力都不高的术者持有这样的物件,还是会有危险。他们难道都没想到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就是一条京介会投奔到成员那边,企图打垮本家?京介将捏成一团的纸条扔到地上,摇了摇头。一定没想过。即使现在变成这样,就连当事者本人也没想过。未来的事会怎样,想都没办法去想。

京介对自己的心情倒是十分了解。从事件当晚到今天,自己在空虚的意识底层思考过无数遍。对她的感觉就跟两年前一样,完全没有改变。回想事件的情景,之所以感到难过并不是因为对方显现出杀意,而是离得那么近却无法触及。虽然对方的出现会危害到自己,但是对现在的京介而言,却找不到半点理由,可以将她视为必须打倒的敌人。并不是有人下令,就能改变长久以来的感觉。自己不是那么优秀的术者,更不是聪明的人。

为了尽快离开此地,京介继续跑着。他穿过刚刚的T字路口,尽量选择没有行人的路线。每次脚底往地面一蹬,反作用力就会窜向腹部,剧痛直传到脑门。速度加快盼心跳声和耳鸣干扰了听觉,这下子就算有谁靠近也听不见了。京介把头甩了一下,甩掉诉说苦痛的杂音。拼命移动着忍不住想停下来的双脚。

纸条上面写的是官样文章,写着根据高阶会议的结果,决定将这术具交由一条京介来保管。结论就是这么一句——要是有什么万一,就用古代术来攻击团体成员。京介手中的纸条沙沙作响。

算了,现在先别管这些。丰花在毛巾下屏住呼吸,祈祷他们赶快离开,随便到哪儿都行。就个人而言,应付远峰比应付副家长要简单几百万倍,不过扯到这回的事件,情况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丰花这么一逃,要是被找回来,对方铁定不会帮忙。远峰似乎在等什么人,每次只要部下和远峰稍微移动,丰花就担心是不是对方发现自己的行踪,需要补充大量氧气。

警护术者将京介的身躯压在墙上,低声说道:

京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度用膝盖袭向警护术者的要害。京介的膝盖撞向对方心窝,发出一记闷响。警护术者的眉头就只皱了那么一下,并没有晕倒。从膝盖传来触感可以判断,衣服底下还穿着其他防具。

体育新闻播完了,画面换成气泡酒的广告。这是几个小时以内已经看过七、八次的广告。在几个小时之前,京介躺上床却还是睡不着,后来就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浪费电费。

大约和身高等长的某样东西,用类似和纸的纸张层层包裹着。光看外观就大略可以猜到,把纸一拆开,出现的果真就是一柄长长的木杖。那是术者的必备术具之一,玲洗树树枝。

从房间窗户往外看。虽然可以俯瞰虹原的街景,不过说到夜景,城里的灯光看起来还是有点寂寥。京介没有欣赏的兴致,只是望着窗户正下方。看着前方道路的往来人潮。在街灯映照的路面上,找不到半个伫立的人影。

穿过一辆辆显示为空车的计程车穿梭而过的大马路,走向位在对面的超商。京介确认身后的动静有跟来,直接从超商前面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透过店面玻璃照到路面的灯光,有种温暖的感觉。

走廊的所有灯光全都关上了,陷入一片黑暗。完全没声音,也没有人的动静。紧急出口的标示发出淡淡的光芒,在那转角之前则是全然漆黑,风声透过墙壁阴森森地传过来。寒气自脚底往上爬,让丰花的身子抖了一下。虽然她根本搞不懂出口是在什么方位,不过还是先朝紧急出口的标示踏出脚步。

因为京介和丰花认识那名成员,奉命不准介入事件的调查。要是擅自行动会受到处罚。不过说来说去,以石田为首的高阶人士根本就不可能信任我们。

在超商和隔幢建筑物之间可以看到一条小巷。往前不晓得是通往何处,不过京介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往那边走。

「我跟你说,好像是在『灯塔』那里。」

京介被指定住处,还有警护卫者固定跟着,应该很容易监视。不过要是还得把握丰花的行踪并同样进行监视,在人手与预算方面就显得浪费。所以决定先让丰花住院,应该是这样子吧。丰花对自己的假设频频点头,手里解着睡衣的钮扣。

从后面看来,自己会是什么模样?京介轻轻踢开脚边的空罐,心里这么想着。晚秋的深夜,衣着单薄又两手空空。是在前往超商的路上改变心意,决定稍微散个步?因为私事,正要往附近某个地方移动?还是徘徊在夜路上的梦游患者?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京介将两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决定在遭到怀疑之前把事情解决。长长的小巷走到终点,来到灯光熄灭的小居酒屋和古老神社包夹的T字路口。

「我总觉得很古怪啊。」

「是真的。四班的人说今天午休在三楼空教室就有碰到。」

或许是应该去学校,按照之前的方式去生活。迟到、被风纪委员责备、被坏学生挑衅、等候一天的结束。就算没结束也无所谓。要是因为睡眠不足、营养不足而晕倒,那就晕倒吧。要是被谁给杀了——想到这里,京介叹了口气。对自己冒出没出息念头的脑袋感到厌烦。

深夜当班还能一脸嘲讽的态度,实在了不起,京介忍不住感到佩服。不过说不定这就是警备人员打招呼的方式。京介转念一想算了,都无所谓,然后穿过大厅。他放慢步调,从警备人员面前经过时甚至还打了个呵欠。虽然不认为自己有演技才华,不过至少在警备人员看来,自己就像要去买宵夜的样子。事实上,警备人员根本没说半句话。

房里还是一片寂静。耳边听到的只有自己静静重复的心跳声。京介倾听着,自问究竟想怎么做?既然不希望结果有任何人死,那该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自己要是没有动作,就会陷入他人所制造出的漩涡。身体还是一样生不出半点力气。不过一直无法动弹的眼皮终于睁开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京介默默吐出丰花在病房里呐喊的句子。自己的声音,很快就被人工的静寂给吞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京介抱着剧痛的脑袋,反覆发出这样的疑问。因为自己正好会使古代术,因为两年前遇到交通意外的朋友正好被团体捡走。就这么简单。迎面而来的疑问,却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当然啦,其实不是真正的灯塔。只是位在隔壁小镇的海边所以才这样子讲,算是本家的设施之一啦。术者的能力一旦被封印,三不五时就有人因为后遗症而无法正常生活。所谓的灯塔,就是这种人的收容所啦。」

丰花正要抱怨衣服该怎么办,就在其他袋子里找到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手服。看来是丰花昨晚穿的制服。摊开一看,掉线和血痕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应该是医院这边有处理过,再由尚收下的吧。就连昨晚穿的鞋子也在里头。丰花低声向医院说了声谢谢,然后换上制服。为了不发出脚步声,她决定将鞋子拿在手里,走到外面再穿上。

大排长龙的店面特集。电视画面浮现这样的字幕。刚刚的主持人兴高采烈地跑向大排长龙的店头。京介静静地眯起眼睛,眼皮必需刻意才有办法眨动。影像模糊,干涩的眼球就只见到影子在闪烁。疲累至极的眼皮渐渐下垂。

京介简短回答。前面住户的八卦对京介而言根本毫无意义,他只想赶快进房,然而中年女性却很愉快似地不断微笑。

映像管的另一头是如此平静。

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介绍拉面。事件从发生到现在已经整整过了一天,京介发现在这段期间自己什么都没吃。其实无所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不想睡,醒着归醒着,却什么也不想做。待在自己家里时会有一堆家事跟杂事,现在却没有意愿去为自己做点什么。

就在过了几分钟后,有个穿白袍的女医生从其他角落出现,远峰走了过去。女医生和远峰聊了几句,至于是什么样的对话,从丰花的位置完全听不见。最后,一行人走向女医生出现的那个转角。丰花梢等了一会,他们并没有要回来的样子。

丰花不想就这样傻傻住院,干等一切划上句点。虽然有可能会受罚、受伤,不过总比什么事都不做来得好。丰花使劲脱掉睡衣,

虽然医生提出警告,不过丰花现在的身体可是百分之百健康的。丰花之所以要住院一个礼拜,应该就像京介讲的是为了「谨慎」起见。不过除此之外——丰花敏锐地盯着黑漆漆的窗外,轻咬着嘴唇。丰花心想,这该不会是本家高阶人士用来对付成员策略的其中一环?

起居室的角落里有电视。虽然没有想看的节目,不过实在找不到其他事做。京介把宝特瓶放回冰箱,离开厨房。这时才初次察觉,有个细长形的物体正横躺在起居室地板的正中央。

可以想见,高阶人士是想用他们的做法来处理事件。至于会用什么手段,丰花则无从得知。不过根据之前发生的其他事件来判断,既然有非打倒不可的敌人,那就不必考虑太多直接处分。至于这回的敌人,自然就是丰花从前的朋友。

就在这时,丰花听到前方通道有人的脚步声。丰花肩膀颤抖着,慌慌张张的回到转角。呼吸和心跳都随着紧张而加快。手里抓着在下巴打结的毛巾,用手捂住开始喘气的嘴巴。

既然没事可做,只好回到起居室。他觉得喉咙干涸,于是走向厨房。墙边的冰箱比家里的还大上一级,旁边架子排列着全新的电锅与餐具。将冰箱门打开一看,里面满满摆着各式各样的食品。这个单位是由本家职员奉命准备,不过这究竟该算是亲切还是压力,对京介而言实在难以判断。他拿起一罐矿泉水,打开瓶盖,就着瓶口直接喝了起来。

垃圾袋沙沙作响,中年女性的眼中发出细微的光芒。

「遵守警护对象逃走时的规定。第一次警告,请回到屋里。」

京介在起居室入口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回到了走廊。他挑了距离玄关比较远的西式房间,先将行李给摆着。

京介用摊在地面的两手一撑,勉强把上半身撑起。一阵晕眩。有件事让人渴望到晕眩。除此之外完全无法思考。

一出汗,鸡皮疙瘩就整个冒出来。丰花取下头上的毛巾,代替围巾围在脖子上,想着在数天前,事件还没发生之前才刚开始编织的毛线围巾,并开始迈步。

而且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和丰花并没有关系。因为她决定等会就要逃离医院。

距离当时还不到两年,这个事实叫丰花怎么样都无法相信。

鼻子突然痒起来,丰花忍住声音打了个喷嚏。纸袋里头装了好几件替换用的睡衣,不过看来看去,总觉得不适合当成换穿用的服装。穿着睡衣大剌剌地穿过医院走到户外,毕竟会惹人猜疑,况且今晚也太冷了。穿得这么单薄,要往外走会有点不安。丰花在纸袋底部找到毛巾,基于防寒与遮脸的目的,就先拿来往脸的旁边绑上一圈。暖烘烘的相当不赖。她用手镜瞧瞧自己的脸,看起来就像漫画里常见的那种小偷。

地上放了时钟和急救箱。全是新的,急救箱里的东西可能是本家保健室那边配给的,有看起来很贵的药布、消毒水和安眠药药锭。床上有一整叠塑胶袋包装的枕头、床单与毛毯,京介把这些打开。看着似乎很好睡的寝具,却找不到半点睡意。当然也没有动用安眠药的意思。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远。京介不小心绊了一下摔倒。他用手撑起身子,水泥道路的寒气让手指一阵刺痛。正要站起来时膝盖嘎吱一响,发现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不知道是在跌倒时撞到的,还是单纯跑过了头。脑中有点模糊,不知该怎么办。

攻击?

「是吗?」

要是不想这样,自己就得采取行动。这样的念头随即掠过脑海。就像丰花说的,自己是「诱饵」。要想卸下这样的角色,只要一直待在房里就行。不要去管石田说了什么。不论是挨揍还是怎样,只要一直躲在这里就行,这么一来,事件迟早会解决。要是对象迟迟不出现,成员说不定会采取强硬策略。这时就会被术者击退。不然本家负责调查的人也会先找到成员,然后动手杀害。这样京介就能毫发无伤,也不用亲眼看到她受伤的模样』而这样的结果,依旧是个疯狂的结果。

有两辆脚踏车并排着,缓缓从店后方出现。骑车的都是身穿虹原高中制服的女学生。不是丰花认识的面孔,两人都没看到丰花。

从角落里出现的是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家长远峰秋一。另一个男的似乎是他的部下,正在对护士说些什么。远峰将两手插在西装口袋,远远看着墙上的布告。

走廊前面的房间似乎是起居室兼餐厅,木头地板足足有好几公尺长。正面是通往阳台的大窗户,透过蕾丝窗帘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按下照明的开关,左手边是气派的系统式厨房,另一边可以看到通往和室的拉门。房内处处充塞着淡而无味的空气。完全嗅不到半点前任住户的气味。

京介转了个弯,走往大马路的方向,开始察觉背后有一丝他人的动静。在感觉上,这份动静就跟傍晚没什么两样。应该是同一位术者在担任警护工作。辛苦了,京介漠然地招呼着位在身后的他人,然后继续往前走。空着的双手马上冷了起来,于是他把手插进口袋。边走边深深地调整呼吸,彻底消除如影随形的目眩、倦怠感与疲劳感。如此还无法消除那就只好忽视,以免对行动产生阻碍。

他们是想干嘛?丰花咬着毛巾,侧着头在想。是来给谁探病?看目前的状况,家长可没那个闲工夫,就算有,时间也太晚了。这周医院原本就是本家的附属机构,就算为了探病之外的原因,本家负责人要在何时到访都没有问题,不过丰花总觉得不对劲。

才刚把脚踏进玄关,干燥的空气就涌入了鼻腔,他脱掉鞋子,走上一尘不染的狭长走廊。沿着走廊有四个门,是两间西式房间加上洗手间还有浴室。西式房间就跟样品屋一样,地毯与床铺摆设得整整齐齐,浴室也跟饭店一样,完整收齐了所有必需物品。

京介皱起眉头,心想是不是前任住户忘了带走的东西。木杖被和纸包裹着,整根都是漆黑色的。作为一般术者固定使用的术具,颜色是有点特殊。这东西实在有点古怪,京介之前曾经拥有过,所以马上就想起来。此时拿在手里的正是古代术专用的马具。

医院的晚餐和午餐一样,菜单十分朴素。炸豆腐块配鹌鹑蛋、大豆昆布凉拌、只有蔬菜碎屑的味噌汤,还有白米。当然全是一人份。丰花一个人在单人病房里默默动着筷子。她虽然没什么食欲,不过也没其他事情好做。

走出自动门,京介的身子抖了一下。衣着单薄的身躯,被十一月的夜寒毫不留情地冻僵了。冷归冷,不过也没办法。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全是派不上用场的秋装,唯一称得上有厚度的就只有学生服。自己的呼吸染成一片雪白,有种飘匆的感觉。京介叹着气,缓缓走上公寓前方的路。

中年女性又自顾自地结束对话,频频点头然后离开。京介又叹了口气,等肺部空气换过一轮之后,才去把门打开。

我想见礼子。

丰花徐徐地长吐一口积在胸中的空气,重新调整姿势。她一步步地小心留意,集中视觉与听觉,朝着夜间专用通道口再度开始移动。慎重地绕过转角,奔向前方可见的玻璃门。穿过没有上锁的门,先躲在盆栽后再一口气冲向院区出口。从那边穿过既没值班人员也没有守卫的正门,时间还花不到五分钟。跑了足足三十公尺夜路,在铁卷门已经拉上的西式点心屋面前,丰花才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时的路,仰望默默坐镇在夜空底下的医院。没有人跟在丰花后面。

警护术者空下来的手迅速伸了过来,揪住京介的脖子。来不及闪躲。动脉受到手指的压迫,京介的视野在一阵痛苦中剧烈扭曲。

正要把头缩回来时,丰花发现前方挂有标示「夜间专用通道」的牌子。牌子前面还有其他转角。丰花压低身子,朝着转角开始移动。虽然不用直接从护理站前面穿过,不过距离很近,脚步声还是有可能被发现。丰花把脚步声尽量压低,连带屏住了呼吸。

京介在神社前面站定,同时快速改变方向。他脚下朝地面一蹬,往之前走来的小巷全力奔跑。街灯正下方有个高大的人影。那是个年约三十几岁的男子,没见过的面孔,手里拿着玲洗树树枝。这男的就是警护术者吧。在街灯的灯光下,警护术者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京介毫不迟疑地冲到他面前。

其他节目开始了。画面角落有白色数字标示着「0:00」的时间。知道日期转换了,京介停滞的思考微微开始转动。今天是十一月,七日还是八日?不论日期市几日,毕竟新的一天开始了,这点是不会错的。京介心想该应做点什么。

将纸袋与剩下的衣服摊到床上,上头再盖上棉被。让它有点蓬蓬的,乍看之下就像有人睡在那里。丰花低声向医院说了声再见,然后悄悄打开病房的门。

不论如何,还是先到京介的迁居地点再说。虽然被人提醒最好不要靠近,不过分隔两地却让丰花更加不安。放京介一个人叫人担心,再者不论人家说有多危险,一旦分隔两地,就会跟事件失去连结。只要待在京介身边,迟早会有跟那名成员接触的机会。不管怎样,丰花都想跟礼子好好谈一谈。

京介本想攻击对方的心窝,不料慢了一步,警护术者身子一扭避开了拳头。警护对象居然倒戈相向,这个情形让对方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看来他只是被交付警护工作,至于京介和成员过去的关系,似乎并不知道细节。警护术者抓住京介的手臂,用威吓的神情说道:「你想怎样?」。

不过就算单独碰面,谁敢保证就不会开打?京介抛开了负面假设,朝小巷路口奔跑。在一名警护人员被打垮时,替代者是否会随即自动赶来,京介并不熟悉程序,所以难以预测。京介只知道从这一瞬间开始,自己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并不会太长。

脸颊突然感受到地板的硬度。转念一想,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家。京介重新意识到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受到结界守护的公寓。要是到外面走动,迟早会和成员接触。固定守在京介背后的警护术者就是在等这一刻。要是警护术者输了,按照指示,这回就轮到自己对成员发动攻击。远峰说过要是不这么做,到时死的就是自己。那么——一想到结果,京介的头突然产生剧痛,眉心紧蹙起来。

京介奋力张开眼睛,把警护术者的手甩开站了起来。警护术者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将玲洗树树枝往前一戳,同一时间,京介用单手劈向对方的脖子。木杖刺向腹部引起的一阵剧痛,让京介咬紧牙根,再次劈向对方的脖子,再一次。到第三次时听到模糊的呻吟声,玲洗树树枝掉到地面。这回换成警护术者摔倒在地面。

说到这里,揪着脖子的手上跟着使力。京介挣扎着想甩掉警护术者的手腕,不过对方的力道却反而增强了。

看到京介搭电梯下来,警备人员就跟傍晚一样,哼了一声。

护士在十点时来到丰花的病房巡视,熄了灯之后离开。十一点时护士又来巡房,探头望向床铺的方向。丰花微微睁开眼睛,假装还在睡觉。门一关,确定从走廊上离开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丰花就从床上跳下来。地板的寒意让赤脚十分难受,她心想得先穿个袜子。在熄灯状态下,丰花摸索着父亲拿来的纸袋。

广告又换了。映像管发出各式各样的色彩,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地从视网膜穿过。待在这样寂静的房间角落,曝晒在如此喧哗的光线中,京介突然对自身的处境感到不可思议。

收藏在本家设施内部的物件,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一旦思考起原因,心跳突然就乱了节拍。用来包裹术具的和纸里头夹了一张折起的纸条。用文字处理机打上的字体,写着本家术具管理部的署名。

「可是人家说一点也不恐怖,感觉是个很好的人。你不会想去看看?」

那是一条连脚踏车想交错都很艰难的小巷。在昏黄的街灯映照下,从大约五十公尺处往前就是一整条阴暗的直线。京介依旧把手插在口袋,速度不变地走进小巷。身后的人也静静跟了过来。

因为电视消音,完全搞不懂详细内容。就算搞不懂,其实也不会在意。京介横躺在地上,不带半点感想地持续盯着画面。起居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映像管表面在闪闪发亮。

绕过走廊,马上就看到前方护理站的灯光。丰花紧贴着墙壁,只露出半边脸来偷偷张望。好几个夜班护士正在架子前取出病历、整理文件。前方是黑漆漆的会客室,再往前则是正面玄关的自动门。不过晚上大门铁定没有运作,就算把门撬开,从护理站的位置也会马上察觉。丰花心想,要从正面玄关逃走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过了几秒。小巷前端、通往大马路方向的车流声静了下来。在紧闭的眼皮那端,可以感觉到警护术者轻轻叹了口气,同时把手伸了过来。京介就这样被揪着衣领拉了起来,对方大概以为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力道并不是那么强。

「我不知道你想怎样,不过……」

「这样不是更古怪吗?」

「可是,感觉很像在唬人耶?」

京介不断透过呼吸调整自己的喘息,低头看着警护术者。望着无法动弹的背影,在心底对他说了声抱歉。京介很清楚这样的行动会受到谴责。过阵子要是被高阶人士知道了,恐怕会被石田斥责,铁定会受罚。不过无论如何,京介都想单独和礼子碰面。要是有警护术者在场,在开口说话之前就会先打起来吧。

她加快脚步,在没有半个人影的红砖路上急速前进。丰花对迁居地点的住址印象模糊,不过记得是在站前的方向。从这里过去是有点距离,不过现在不是巴士通车的时间,要叫计程车又没钱。只好努力步行。

简单归简单,餐后还是附了甜点。送过来的豆浆布丁小小的,制作时糖分用得很少。即使如此,在吃的过程中,丰花还是确切感受到活力一点一滴地在恢复。眼睛的浮肿慢慢消退,头脑的运转也比白天来得顺畅。丰花用这样的脑筋来回思考,最先想到的是一个人哭泣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种单位,早知道就不要来住。不过京介也知道,此刻自己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按照之前的方式去生活,石田是这么交代的。今天也是平日。京介盯着画面,心想是不是该去学校。就算去听课,脑子也完全无法吸收。这样不就没有意义?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样才叫「按照之前的方式去生活」。

好安静。或许除了自己之外没别人在是很正常的,问题是包括隔壁房间与楼上的声音,甚至屋外的风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大概是墙壁与地板的隔音效果很好。京介一直希望能尽量过着平静的生活。既然如此,这里应该就是最佳环境。因为可以被近乎完美的寂静所包围。奇怪的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安心的感觉。

京介膝盖跟着一软,用手扶着墙壁才勉强撑住。额头浮现斗大的汗珠流过眼角。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低头看着疼痛加剧的腹部,血迹从薄衬衫布面透了出来。整整被击中两次,昨晚——日期已经变换,正确说法是前天所受的伤,似乎裂开了。要处理伤口既没工具也没时间,不论痛觉还是出血,只好通通一并忍住。

应该是在补习或打工回家的路上吧,女学生们呼出白色的空气,开心地笑着,从丰花面前经过。明明才向学校请了一天假,明明只是陌生人之间的陌生对话,丰花却有一种被人抛下的感觉。

眼皮整个下垂,视野被包围在黑暗中。映像管的光线还是透过眼皮照了进来,不过某些影像却比它还鲜明。那是事件当晚的情景。虽然想略过,眼皮却使不出力气,无法动弹。那名成员穿着白色外套,挥着类似铁棍的凶器。音无浩一才三两下就惨遭杀害,丰花也被毫不迟疑地杀伤——确实是受伤了。记忆不由分说地苏醒,京介紧咬着嘴唇。为什么?越想越觉得危险残暴的对象,正在向自己索命。奇怪的是,相较于危机感与敌意,某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占了优势。

在日期变换的十几分钟前,电视播放着体育新闻。在上个月获胜,得到日本第一头衔的职棒球队光荣的轨迹。某国的某足球队,日本人选手再度大展身手。满脸淤血的拳击选手说了些什么,汗涔涔的相扑力士也说了些什么。

用餐在晚间七点结束,接下来患者会各自简单入浴,然后十点熄灯。丰花虽然有点不甘愿,觉得比毕业旅行的时间还早,不过这里既非旅馆也非住家而是医院,转念一想也只好接受。

警护术者移动另一只手臂。或许是想报刚刚的一箭之仇,对方的拳头重重击向京介的腹部。眼前瞬间发黑。京介吐出胃液,无法抵抗重力,直接摔倒在地面。

在无人住宅区和道路的中间有座公园。大概是卖方想在售屋广告打上「旁边就有绿地公园」的字眼而赶着弄出来的,是座几近崭新,十分急就章的公园。不过至少有个地方可以休息。京介拖着脚走向公园。公园里还是没有半个人。

他就着不带半点铁锈的洗手台,匆匆将脸上的汗冲了一下,喝了点水。冰冷的水从内侧刺激着身体,让茫然的意识整个回神。京介检查腹部的伤,就只看到红红的颜色,分不清哪边是出血哪边又是皮肤的伤口。他稍微想了一下,用手心掬起水龙头的水,再用潮湿的手去抹伤口。这样重复两、三遍,污水哗啦一声,从没什么人用过的干净排水沟排了出去。

洗手台的前面有凉椅,京介走到那儿坐下。突然有种疲劳压上肩膀的感觉。头一低,脸上的水就一滴滴地落向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游乐器具的涂料,公园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街灯的线路似乎有点问题,不断沙沙地由某处发出细微的声响。京介望着脚底的白色砂砾,静静地反覆呼吸。水的寒意让腹部伤口的痛楚也跟着麻痹。双脚阵阵发麻,不过京介觉得只要酸麻感稍微退去就还能跑。虽然累,身体还是能动,并不是无法动弹。

就在京介想从凉椅上站起来时,街灯熄灭了一会,然后马上亮起。几乎同一时间,有个硬梆梆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声音有节奏地持续响起,逐渐往这儿靠近。京介轻轻地屏住呼吸,没站起来。

五秒、十秒,声音还在持续,变得越来越大声。跟在家的时候不同,这回不是自然的声音,这很明显是人的脚步声。听觉正在诉说着危机感。

类似靴子之类的硬质鞋底正踩着公园的砂砾。步伐并不是太大。也没有慌张的模样。就像漫无目的的人正在随性走动一样,舒缓的空气激不出半点尘埃。脚步声并不慌乱,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意思。听在先到公园的京介耳里,甚至有种强调自身存在的感觉。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脚步声的来源近在眼前,不过京介却无法动弹。从身体到呼吸,整个都僵住了。

随着脚步声同时靠近的,是衣角摩擦的细小声音。细细的呼吸声。还有全然熟悉的气息。全身的感觉都随着听觉开始骚动。京介徐徐吐气舒缓僵硬,静静地抬起脸来。脚步声在同一时间停止。

距离京介所坐的凉椅有几公尺距离,在漆成鲜红色的秋千前方,有个人站在那里。少女身上穿着白色外套,单手握着长长的铁棍状武器,双眼盯着京介。

站在那里的,正是砂岛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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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打工魔法师 1 魔女说:绽放光芒吧!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不得安宁的新学期
  3. 03第二章 头昏眼花的放学后
  4. 04第三章 危险紧张的自行停课
  5. 05第四章 立场混乱的午休
  6. 06第五章 迈向破灭的课外活动
  7. 07第六章 死与再生的自习时间
  8. 08后记
  9. 09解说

第二卷打工魔法师 2 狮子怒吼着:毁灭吧,灵魂!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点燃野心的远足好天气
  3. 03第二章 流血的委员会活动后
  4. 04第三章 令魔N痛苦的学年审判
  5. 05第四章 难以攻陷的第二校舍
  6. 06第五章 希望与疲劳的个人战斗
  7. 07第六章 失败者消沉的校园
  8. 08后记

第三卷打工魔法师 3 巫女呐喊着:苏醒吧!尸骸!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豪雨与摇言降临于学生餐厅
  3. 03第二章 副业悻质的班级行动
  4. 04第三章 悠愁的社会课参观
  5. 05第五章 冒死拼命的避难训练
  6. 06第六章 迈向结局的大扫除
  7. 07后记

第四卷打工魔法师 4 成为魔法师 一夕致富!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课题是成为魔法师
  3. 03第二章 利用精灵成为大财主!
  4. 04第三章 婚礼钟声中法术才能奏效!
  5. 05第四章 洞窟中的生死关头!
  6. 06第五章 百货公司的阴谋大拍卖
  7. 07后记

第五卷打工魔法师 5 她哭喊着:毁灭吧,这份心愿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各自的暑假
  3. 03第二章 回忆的搜索队
  4. 04第三章 搜集Q报的小径
  5. 05第四章 白忙一场的单独行动
  6. 06第五章 黄昏的同学会
  7. 07后记

第六卷打工魔法师 6 亡者呻吟着:彷徨吧,我的躯壳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往 生与今世的初步准备
  3. 03第二章 连事件也能通行的入场门
  4. 04第三章 在校舍徘徊的警戒委员
  5. 05第五章 期盼下半夜的下弦月
  6. 06后记

第七卷打工魔法师 7 术者觉醒要靠跳兔子舞!?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水舞的死亡集训!
  3. 03第二章 家庭宴会的杀人魔!
  4. 04第三章 整齐慕Q的温泉地狱!
  5. 05第四章 术者觉醒要靠跳兔子舞!?
  6. 06第五章 在杀人游戏中明星诞生!?
  7. 07第六章 无名的暑假
  8. 08后记

第八卷打工魔法师 8 少年落下泪:传达这份憎恨吧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打破日常生活的呼唤声
  4. 04第二章 暗夜的相遇
  5. 05第三章 揭幕的寒风
  6. 06后记

第九卷打工魔法师 9 少女低语着:这就是我的命运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无法入眠的枯叶正在阅读
  4. 04第二章 阴天的访客
  5. 05第三章 冻结的伤口

第十卷打工魔法师 10 飘扬在黄泉路上的万国旗!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飘扬在黄泉路上的万国旗!
  3. 03白丸子一号的征服世界故事 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回不去的乡间小路
  5. 05白丸子一号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二章
  6. 06第三章 搜索山上的蘑菇!
  7. 07白丸子一号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三章
  8. 08第四章 寻找S彩的人们
  9. 09白丸子一号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四章
  10. 10第五章 钟声是沉甸甸的音S!
  11. 11后记

第十一卷打工魔法师 11 少女微笑着:响彻吧!我的祈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到达尽头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沉湎旧梦的心
  5. 05第三章 降下真实的粉雪

第十二卷打工魔法师 12 降下吧,恋心随雨飘落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沉睡的深渊中盛开的花。
  4. 04第二章 在封闭的墙壁中凋零的思念
  5. 05第三章 在分别的尽头飞散的泪水

第十三卷打工魔法师 13 高唱安稳的歌吧,星星随之闪耀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背离冬日的凄凉
  4. 04第二章 冬木立的碎片
  5. 05第三章 冬日天空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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