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克斯

01

哗啦哗啦，外头正在下着雨。可是迷宫内的天气并不会被外界的天候左右。

二十三楼「永夜湖畔」是月光魔草的丛生地，有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潺潺流水在树木之间穿梭，并不会下雨。

清水在岩石缝隙间轻快地流动。沿着岩石流动的这些水中是否混合了不断降落在迷宫都市的雨水呢？水中长满了水苔，让人难以推测水深；玛莉艾拉小心避免跌进水流中，采集着充分吸收了月光石之光的月光魔草。

「抱歉，还要你们抽空陪我。」

「别放在心上啦。」

「护卫玛莉艾拉当然是最重要的事。」

玛莉艾拉一脸愧疚地道歉，林克斯和吉克却都挥挥手要她别在意。

经过亚格维纳斯家的骚动，高阶魔药的订单暂时减少了一阵子，但因为玛莉艾拉每天都若无其事地持续制作魔药，尼伦堡便向上级报告「目前炼金术师没有因假死魔法阵的影响而骤逝的征兆」，于是每天一百瓶的收购又重新开始了。

因为讨伐在已攻略楼层横行的魔物也是削弱迷宫力量的方法之一，无法参加最深处的攻略行动的迷宫讨伐军二军或三军的士兵每天都会进入适合各自能力的楼层，勤于讨伐魔物。过程中当然也会消耗魔药，所以如果继续压低高阶魔药的订购量，迷宫讨伐军的魔药储备量就不会增加或减少，而是持平。

不过迷宫都市所剩的魔药瓶库存量只有五千多瓶，数量很少。遇到关乎性命的状况就无法完全回收空瓶，数量一年比一年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些空瓶也在这半年间几乎被魔药填满，已经所剩不多。

最近亚格维纳斯家地下的魔药储藏设备又重新启动，装在桶子中的高阶魔药会搬到那里，再移到储藏设备的巨大储藏槽中。

顺带一提，用来当作搬运容器的桶子是可以装下一百瓶魔药的大木桶，和魔药瓶一样刻着防止变质的魔法阵，效果却只能维持短短的几天。魔法阵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再过一段时间还会长出树枝和树根。魔药的治疗效果实在惊人。

亚格维纳斯家重新获得魔药管理者的职务，但只负责管理，魔药的所有权是属于迷宫讨伐军。储藏设备运转所需的魔石也是由迷宫讨伐军提供，所以租借场地是比较贴切的说法。

知道这个状况的人只有凯罗琳的父亲罗伊斯和老管家，而他们也被施予了强力的誓约魔法，包括不能探究魔药来源等条件在内。等到凯罗琳结婚并继承亚格维纳斯家，她迟早也要继承秘密与誓约，所以爱女心切的罗伊斯希望至少在那之前可以不要让她背负更多的责任。

玛莉艾拉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一天缴纳一百瓶高阶魔药也不是强制要求。军方其实也很担心唯一一名炼金术师会有什么万一，所以总是再三叮咛玛莉艾拉「在不勉强的范围内交货」。即使如此，玛莉艾拉还是会每天制作一百瓶高阶魔药。而且并不是一次做一百瓶，而是一次一瓶，反覆做一百次。安珀和尼伦堡父女驻留在「枝阳」的期间，玛莉艾拉会趁著有空时不断重复做着相同的步骤。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赚钱。至今为止所收到的魔药货款早已超越玛莉艾拉能理解的范围，多到她都没有在算了。

玛莉艾拉觉得就快了。再努力一下子，自己应该就可以在不用任何道具的情况下做出高阶魔药。

玛莉艾拉的「书库」开放条件是「不使用道具，只用炼金术技能制作魔药」。如果能做出特级魔药，或许就可以治好吉克的眼睛。要庆祝他升上A级并恢复自由之身，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所以虽然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魔力，玛莉艾拉依然一瓶一瓶地反覆制作大量的高阶魔药。

可是伤脑筋的是，因为做了将近一万瓶的高阶魔药，迷宫都市的月光魔草开始缺货了。由于这种药草出货到帝都的利润并不高，原本的流通量就比较少。所以上次玛莉艾拉也跟林克斯等人来到这里采集，而当时采到的月光魔草早就已经用完了。

「难得我们都来了，不要这么害羞，下来一下嘛！」

聊到这种话题，凯罗琳当然也要加入了。这就是所谓的三姑六婆。

（变得有点冷了呢。再采集一点就回去吧。）

玛莉艾拉搓了搓冻僵的手掌，继续采集。

听到这番话，梅露露、安珀、凯罗琳都从雪莉与艾里欧之间嗅出酸酸甜甜的恋爱气息，眼神闪闪发光，但稚嫩的少年帕洛华却没有发现。

不过他们当然还保有一定的紧张感，至少不会对不知道听不听得懂人话的赤龙说些「嘿～你这臭虫。你的老妈（火山）脚超短！」之类的咒骂。

「大家好。艾里欧，你也打招呼吧。」

这是玛莉艾拉等人在二十三楼开始采集月光魔草不久后的事。

「对了，我听说上次林克斯邀请玛莉艾拉单独出去吃饭呢。他还把吉克推给爱德坎应付。」

「喂，小贾，这边。」

空气似乎有点凉。上次来的时候，这个楼层感觉起来比外面更温暖；现在春天来临，这个楼层就变得稍微冷了一点。

「哎呀！林克斯先生终于行动了呀。」

「嘎吼吼吼吼吼！」

赤龙一进入「雷帝爱尔席」的射程范围，自从踏入这个楼层开始就一直待在一行人的最后方躲避赤龙的目光并持续咏唱的「雷帝爱尔席」使出大招「天雷」，贯穿了赤龙的身体。

而这只赤龙的外型是拥有一对翅膀的飞行品种，体型远比飞龙还要庞大。飞龙约比马还要大一点，赤龙的体型却大得足以一口吞下飞龙。牠的表皮和炙热的熔岩一样是红黑色，看起来既厚实又强韧，恐怕也有相当的重量。一对翅膀张开时比身体更长，翼膜会随风鼓起。虽然翅膀并不小，还是不可能支撑这个程度的重量，而牠也没有频繁振翅的动作，可见牠应该是兼用魔法和翅膀来飞翔的类型。

听到林克斯的命令，小贾像上次一样，用慢吞吞的动作捡起蜥蜴人掉落的魔石和皮。玛莉艾拉在稍远的地方采集月光魔草，烘干后堆放到奔龙的背上。

蜥蜴人的声音消失了。

「寒冰领域。」

「你们今天没跟爸爸在一起吗？」

「大……大家好。」

虽然也有委托马洛四处收购，下次的交货日却是三天后，这段时间会闲下来。因此，玛莉艾拉拜托林克斯和吉克在讨伐的空档一起来，他们就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02

和顺利与艾里欧培养感情的雪莉不同，对自己的事情漫不经心的玛莉艾拉和凯罗琳依旧是老样子，让梅露露与安珀不禁无奈地耸肩。话题不会在这里结束就是她们可怕的地方。

迪克从背上的好几把长枪中取出其中一把，朝着高速飞翔的赤龙从高空喷出的火焰投掷。那并不是他爱用的黑枪，而是为了这场战斗而打造的秘银长枪。

吉克的眼睛很漂亮，看着看着就会让人涌现某种怀念的感受，小贾的眼睛却让人不太想看到。明明没有什么交集，却好像受到他的强烈憎恨，于是玛莉艾拉远离了小贾，带着奔龙走向月光魔草的丛生地。

（那个人……应该是我遇到吉克时，在雷蒙先生的奴隶商馆照顾奔龙的人吧？）

对于态度客气的少年，梅露露熟门熟路地在「枝阳」准备茶和点心。她倒是太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光盖和迷宫讨伐军的战士只能用剑鞘敲打盾牌，发出吵杂的声音来向赤龙挑衅。

从玛莉艾拉约会后还是没有多少改变的样子猜到结果的安珀，把话题的矛头从欠缺爆点的玛莉艾拉等人转向凯罗琳。

看到他们俩的雪莉探头说道：「哎呀，欢迎。今天也要一起看书吗？」艾里欧就开心地连连点头，跑向有雪莉在的店内角落。

帕洛华直觉自己最好不要加入她们的谈话，于是静静离开座位向雪莉和艾里欧走去，陪伴黏在他们身边吵着说「咦～人家想听有公主的故事啦」的艾蜜莉。

火山的步伐很慢。只要挑在火山移动到远方的时机进攻，应该就可以单独对付飞过来的赤龙。作战计划是用冰魔法的支援来缓和熔岩地带的不利条件，先单独对付赤龙。确认火山已经移动到够远的地方后，莱恩哈特下达进攻的暗号。

「天雷！」

玛莉艾拉本来想向男搬运工──小贾道谢，他却用像是腐臭淤泥般的混浊蓝眼盯着玛莉艾拉，让玛莉艾拉不敢向他打招呼。

「『雷帝』！上吧！」

「那凯儿小姐呢？跟维斯哈特大人怎么样了？」

「是啊，虽然结果好像还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光盖会悠闲地聊起这种回忆也无可厚非。

不只是武器，魔法的射程也是有限的，而赤龙一直没有进入射程范围内。虽然迪克的长枪能防止赤龙的火焰直击众人，包含长枪在内的所有攻击方式却都无法触及赤龙。

「唔……」

火焰引起低沉的地鸣击中五十六楼的大地，同时产生强烈的热风。

被香料店的梅露露姐攀谈，内向的艾里欧忸忸怩怩地躲到哥哥帕洛华的身后。可能是还不太会撑伞，艾里欧淋得特别湿。

为了踩死侵入自己地盘的蝼蚁，赤龙从火山口起飞，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过来。

龙的特征之一是有很大的个体差异。

不论是人类、动物还是魔物，都会有体格大小和体色等个体差异。可是也会维持在一定程度的范围内，有最具代表性的体型和外貌；但只有龙的外貌、体型和能力会出现很大的差异，甚至像是完全不同的种族。只是因为个体总数少才统一归类为龙，在战斗能力方面也有很大的个体差异是牠们的特征。

莱恩哈特向聚集在此的冒险者与迷宫讨伐军的菁英说道。

赤龙体型庞大，翅膀也很大。牠是想要俯冲后发动攻击再上升，还是降落到地面上战斗呢？光是用那副巨大身躯逼近，就产生了足以吹走众人的风压。就像是为了避免被风吹走，光盖拔出预备的大剑，将剑身的一半插入地面。

只有一如往常的「枝阳」内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安稳空间。

以前玛莉艾拉向小贾打招呼时，他都不理会，今天却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对玛莉艾拉投射很失礼的视线，使玛莉艾拉想起自己曾在遇见吉克的日子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不知为何，小贾今天总是很仔细地观察着玛莉艾拉的一举一动，所以她根本没有机会把自己带来的魔药交给吉克和林克斯。

可是如此强劲的刺击也比不上赤龙喷出的火焰。

「因为艾里欧说他想来这里玩。」

要等赤龙降落地上才能开始工作的光盖与两名战士闲得发慌，正勤奋地挑衅赤龙。

「……这些女生真是……那些男生还真辛苦……」

湖水轻快地流动，远处还传来瀑布的声音。

然后她发现，周围好安静──

「哎呀，好可爱的客人喔。下雨天还来跑腿吗？」

虽然小贾用失礼的眼神观察着玛莉艾拉，却没有对玛莉艾拉做些什么的举动，也没有靠近她。因为小贾知道她是什么人，也知道要是对她出手会有什么下场。

有时候会听到林克斯和吉克打倒的蜥蜴人发出惨叫声，除此之外没有对话。

亲身体会到强者所散发的压迫感，某人不禁脱口喊道。可是他们不能伫足不前。

这只奔龙是养来作为迷宫都市的交通工具，每次和林克斯一起来到「枝阳」就会跑到后院的圣树下休息。大概是因为经常喂牠喝带有魔力的水，牠非常亲近玛莉艾拉。

玛莉艾拉说自己会付委托费，林克斯却爽快地说「反正还有蜥蜴人的素材嘛～要不然晚餐给妳请」。黑铁运输队好像刚好回到了迷宫都市，所以他这次也带了奔龙和搬运工过来。

沿着稍微偏离喷火轨道的路径放出的刺击削弱了火焰，在火焰的热度把秘银长枪澈底融化之前，使喷火的轨道大幅偏离讨伐队。

03

「嗯，爸爸说他临时有工作。」

战斗时会用维斯哈特的冰魔法来防御高温，迷宫讨伐军的A级盾牌战士会与专门进行支援的维斯哈特同行。

光盖一开始屏气凝神地面对强敌，赤龙却只会一边喷火一边在天上盘旋。由莱恩哈特与魔法师施过风魔法的长枪会错开火焰的轨道，打不到众人，维斯哈特的冰魔法也会挡住来自熔岩大地的伤害。

把剑插在地上的动作是个暗号，光盖与战士们同时后退。

「飞龙升枪！」

维斯哈特对所有人施予微弱的冰魔法。虽然这是用寒气包围对象，使之缓缓冻结的魔法，此刻却能保护一行人不受灼热的大地伤害。因为必须不间断地替高速行动的十名战士施放魔法，维斯哈特当然没有余力加入攻击的行列。

雪莉和艾里欧这么聊着。雪莉被静电打到也不躲着艾里欧，反而更加疼爱他，所以艾里欧才吵着要跟雪莉玩；帕洛华一边喝着梅露露姐泡的茶，一边这么说道。

「对呀。气氛不是很重要吗？所以我把我在『跃谷羊钓桥亭』工作时有客人带我去过的店推荐给他了。可是我听说他们两个人最后还是跑到『跃谷羊钓桥亭』聊得很开心呢。」

不知道是发觉自己受到了挑衅，还是觉得光盖等人有机可乘，亦或是具有搜集发光物品的习性，赤龙又喷了一发火焰，然后开始朝着光盖等人急速下降。

「维斯大人？他总是很关心部下的健康，是个很体贴的人呢。」

赤龙没有改变高度，反覆做出与庞大体型不相衬的急速回转动作，并且吐出第二、第三发火焰，却全部都被迪克的投枪挡开了。

被孩子们的模样启动某种开关的梅露露向安珀说起了八卦。

玛莉艾拉正要向两人搭话的时候，附近的流水涌起波浪，那些东西现身了。

奔龙用撒娇的声音要水喝，于是玛莉艾拉说「只能喝一点点喔」，把双手合并成碗状喂牠喝水。这个楼层明明到处都是水，牠却还是想喝玛莉艾拉用魔法变出的水。带有魔力似乎会让味道改变，人类的味觉却感觉不出差异。

「吉克、林克斯。」

爱尔梅拉的儿子──帕洛华与艾里欧拜访了「枝阳」。

外头正在下着雨，打在路面石砖和天窗上的雨声格外响亮。

「那么，我们走吧。」

可能是觉得没有买东西就来店里打扰是很失礼的事，帕洛华有点小声地这么说道。像他这么有常识的少年，在迷宫都市算是很少见的。

听到光盖的呐喊，赤龙是否能发现自己已经踏入陷阱了呢？

「话说，这么过时的作战计划，应该会在绘本里出现吧。」

「嘎嘎～」

「我爸爸也是呢。而且玛莉艾拉姐姐和吉克先生也都不在。」

据说龙之中也有存活长达千年的个体，但这只赤龙还活不到两百年，所以或许算是比较年轻的个体。能在以龙而言并不长的时间内成长到这个大小，或许是充满迷宫的魔力所造成的结果吧。

「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呀。我也常常没事就跑来串门子！来，去玩之前『干燥』一下！好了，我看看要给你们什么点心。」

莱恩哈特等会用风魔法的人对迪克用长枪技能放出的招式施加魔法。与魔法的契合度很高的秘银长枪周围产生了龙卷风般的强烈漩涡，被这一记刺击打中的对象一定会在秘银长枪击中前先被风刃砍成碎片。

装备不耐热的人换上了巴西利斯克皮革制成的装备，但集合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有自己惯用的高价装备，所以追加在平常装备上的明显改变就只有用飞龙的肺当作滤网的面罩而已。

「龙卷风暴！」

「对了，我还小的时候，奶奶也念过战士敲响盾牌来挑衅龙的故事给我听呢。」

04

迷宫第五十六楼的熔岩大地在「雷帝爱尔席」释放电击的瞬间染为一片纯白。即使闭上眼睛，庞大的放电量依然烧尽了众人的视野。

巨响几乎要震破鼓膜。「天雷」落在光盖插到地面代替避雷针的大剑上，伴随着地鸣震撼了大地。摇晃的地面诉说了这一招有多么强劲。

遭受「天雷」攻击的赤龙浑身喷出烟雾，失去平衡并朝向地面坠落。

「干掉牠了吗？」

对于发问的士兵，莱恩哈特喊出指示：

「还没！牠可是栖息在火山的龙啊。趁牠麻痺得无法动弹时给牠最后一击！」

一行人朝着发出巨响落地的赤龙冲去。正如莱恩哈特所说，因为赤龙的坠落而受到伤害的，只有接住赤龙的大地，而赤龙本身只是随处都有烧焦的烟雾飘起，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牠的身体阵阵抽搐，应该是肌肉麻痺所造成的痉挛吧。

不知道「雷帝」的「天雷」究竟能封锁赤龙的行动多久，现在至少要趁牠掉到地上的时候把翅膀切断，夺走牠的飞行能力。

虽然无法得知这只赤龙有多高的智力，但龙的智力整体来说是很高的。因为牠是第一次和人类战斗，敲打盾牌来挑衅再使出雷击才会有效，而这样的机会恐怕不会有第二次。

赤龙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对付斥候与整顿部队的攻击却只有单调的喷火。这个楼层除了会动但连头也没有的火山以外并不存在其他魔物，因此赤龙一直都过着没有外来刺激的日子。正因为牠缺乏战斗经验，才有机可乘。

就像迷宫讨伐军在这个楼层开启时受到突然喷出的气体所伤，有些手段仅限第一次使用才有效。

「动作快！趁现在打倒牠！」

莱恩哈特的呐喊与所有人的想法一致。得趁这只赤龙学到教训，使出复杂攻击之前打倒牠。

因此，他们忘了。

忘了这个楼层还存在「步行火山」。

咕……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随处可见的熔岩池没有任何预兆就全部同时喷出熔岩。

往这里走来的「步行火山」脚步很缓慢，距离还相当遥远。难道说这个楼层本身就是「步行火山」的一部分身体吗？

多亏有A级的体能，众人才能避免被直接击中。急速上升的气温把维斯哈特施予的冰之皮膜瞬间融解。

「呜啊！」

正因为如此，每个人都还没有放弃。即使生命将到此为止，只要有可能打倒赤龙，他们就愿意继续奋战。

赤龙得意地放声咆哮，继续往上飞翔。巨大的翅膀每次拍打就会掀起一阵暴风，吹散击中目标时产生的粉尘。

然而，他们的攻击并没有触及赤龙；赤龙锁定了「雷帝爱尔席」，喷出火焰。

进入魔法射程的「雷帝爱尔席」和魔法师同时开始咏唱攻击魔法。迪克也抓住黑枪并摆出刺击的架式，持剑的莱恩哈特与光盖则是做出扑身挥砍的准备动作。

「明智的判断。」

「施放『寒冰领域』吧。」

「石枪！」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明明没有接受冰之守护，赤脚站在灼热的地面上却完全不受伤害，显露在外的手脚甚至连晒伤程度的烫伤都没有。

「亲爱的！」

战斗若是延长，就必须同时对付火山。

「『雷帝』！」

（「雷帝」……！）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对「雷帝爱尔席」的生存抱着一丝希望，在灼热的大地上爬行。

迪克的刺击错开了火焰，但秘银长枪已经所剩不多了。

维斯哈特为了保护「雷帝爱尔席」而即时放出冰之墙，在火焰之前却如纸片般轻易消失。被盯上的「雷帝爱尔席」当然也采取了躲避的行动，能够在击中之前移动的距离却无法超出火焰的范围。

赤龙的翅膀卷起的风将粉尘吹散，那里站着一名用身体护着「雷帝爱尔席」的男人。

众人用刀剑和长枪对不断远离射程范围的赤龙发动攻击。至少也要改变牠喷火的轨道。

下一个瞬间，迪克感到寒毛直竖。这里明明是就算被施予「寒冰领域」还是会觉得很炎热的楼层。

「龙卷风暴！」

劈哩啪啦滋滋滋。

「唔哦哦哦哦哦！」

「好了，快走吧。要是在这里待太久，我可能会忘记。」

最重要的是，光是看着那个「某种东西」就会有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就像是正在坠落，或是一步也没有移动却被吞噬，甚至是自己的肉体即将被翻转过来似的。

轰！轰！轰！

「这点小伤等一下再处理！先打倒牠！」

（亲爱的、帕洛华、艾里欧……）

以颜色来形容的话，应该是白色与黑色。纯粹的白与纯粹的黑。这两种颜色同时出现的情况在自然界中非常少见，而且相反的两色就像细小碎块（马赛克）一样同时存在，充满了异样感。

赤龙对逼近的渺小敌人掀起一阵煤烟与热气，再次飞向空中。

「喂……喂，你……」

可是他是怎么办到的？为何这个男人待在这个楼层还能毫发无伤？

他的身高比平均略高一些。服装是很常见的平民服饰，一点也不像是出现在迷宫最深处的人。而且袖子和下䙓都烧焦了，只剩下体干部分的衣物。衣服明明已经被烧毁，他的手脚却毫发无伤，体格也完全不像是战士。

不幸刚好吸入一大口气的战士被灼热的空气烫伤了肺部。其他人的四肢等冰之皮膜较薄的部位也受到了伤害。被手甲或手套包覆的四肢没有露出皮肤，看不出烫伤溃烂的样子，但他们咬紧牙关的表情却能显示皮肤被灼烧的痛楚。

「！啊，我想起来了。爱尔梅拉，妳果然充满了刺激性。」

「亲爱的，亲爱的！为什么？因为你说想要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才……」

赤龙再次开口，准备吐出下一发火焰。下次还能躲开吗？

沃伊德的沉稳声音在强烈的冲击波中传进莱恩哈特的耳里。

沃伊德若无其事地催促迪克。迪克的听力好不容易从「天雷」的巨响中恢复，这时才终于听到某种东西被烧焦的滋滋声从沃伊德的脚下传来。

还差一点，距离就差那么一点点。

赤龙就会吸收这场战斗的经验，变得更加强大。就算能再次用「天雷」击中牠，到时候的牠可能也已经具备抗性。

赤龙的咆哮听起来似乎带着烦躁。

迪克忍不住这么喊道。迪克知道他刚才救了「雷帝爱尔席」，但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在这个楼层赤脚走路还能毫发无伤的男人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市民。可是，这个男人并没有散发强者特有的气质，或是魔法师的魔力波动。

「雷帝爱尔席」……不，娇妻爱尔梅拉抱住她最爱的丈夫沃伊德的脖子。激动的情绪使她的电击失去了控制，特大号的「啪叽」袭向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的丈夫。

「撤退。」

获得冰之守护之后，众人马上再次往前冲。周围的熔岩池如间歇泉般喷出岩浆，降下熔岩石之雨。「寒冰领域」的效力不足以抵挡如此高温的攻击，接触到的部位会受到严重的烫伤，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牠为了报复人类把自己打落至地面才喷出火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被烧成焦炭。

因为他与沃伊德四目相交。这个长相非常斯文的男人平常总用眼镜遮住的眼睛就仿佛「空虚隔阂」本身。

迪克觉得沃伊德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驱赶蚊虫。

「空虚隔阂。」

长枪用尽，盾牌也失去作用的时候，两人依旧在队伍的最后方拿着武器保护其他人，这时沃伊德迅速往前走到两人与赤龙之间。

（他的脚底烧伤……又马上恢复了吗……）

魔法师的风魔法没有足够的威力，于是盾牌战士将威力稍微减弱的火焰往旁边挡开。

赤龙开始胡乱喷火。虽然连射使得每一击的威力变弱，要烧死A级冒险者，火力依然绰绰有余。

「寒冰护盾！」

「没有妳的人生太无聊了，一点价值也没有。不说这个了，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

维斯哈特满脑子都是这些疑问，沃伊德却对他说道：

「撤离吧。回到据点。」

赤龙在这个时机清醒，是出于迷宫主人的恶意吗？

正因为如此，莱恩哈特下达了命令：

还差一点，赤龙就要进入近身攻击的范围内了。

我们不能够在此殒命──

（这种能力……）

（可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撤退……）

莱恩哈特陷入犹豫。赤龙再次飞向高空，从天而降的火球与先前不同，琐碎地攻击莱恩哈特等人。赤龙再次下降到射程范围内的可能性极低，即使牠降落，现在的「雷帝」恐怕也没有咏唱「天雷」的余力。

所有人都很清楚在这个时候撤退会有什么后果。

希望家人能有幸福未来而参战的「雷帝爱尔席」……不，爱尔梅拉究竟有什么想法呢？在赤龙喷出的灼热火焰之前，她看到了什么？

（作战失败了。）

要不是有「步行火山」的喷发，就能触及赤龙了。

「上啊啊啊啊啊！」

维斯哈特因这句话而回过神来，对所有人施放冰之守护。虽然所有人都遍体鳞伤，但马上迅速摘下面罩饮用高阶魔药，恢复到可以勉强行动的程度。

赤龙张开巨大的下颔。牠的飞行高度还很低，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无法错开牠的火焰。

「『寒冰领域』，哥哥！请用魔药！」

多亏迪克与盾牌战士的活跃和沃伊德的掩护，一行人终于逃过赤龙的火焰，退避到楼层阶梯附近的安全地带。一逃离赤龙的危机，爱尔梅拉马上抱住沃伊德啜泣，而沃伊德温柔地对她说道：

想到这里，迪克放弃了思考。

火焰击中的地点呈现了陨石坑般的凹陷。

「步行火山」也渐渐靠近，现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有人都很清楚战况。即使继续战斗下去，他们也无法触及赤龙。

楼层阶梯附近的顶部很低，赤龙无法飞进来。可是被猎物逃走的赤龙气得发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复低空飞行的动作，并对有楼层阶梯的洞窟入口喷火，冲击波甚至能传递到这里来。

这个长相非常斯文的男人戴着镜片已经破碎且只剩扭曲镜框的眼镜，用感到有些不解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怀里的「雷帝爱尔席」，就像是在摸索模糊的记忆般低声说道：「爱尔梅……拉？」

不带有热量或质量，连厚度都没有的「某种东西」──这应该就是「空虚隔阂」，一碰到它，火焰的质量和热量便消失，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

沃伊德待在这个灼热的楼层，并非完全没有受到伤害，而是一受到伤害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复原。

轰隆…………轰隆…………火山正在逐步靠近。

赤龙的火焰确实击中了爱尔梅拉，而沃伊德救了她。

「飞龙升枪！」

负责殿后的是盾牌战士与迪克。他们会错开或是反弹赤龙的火焰，掩护众人。或许是开始习惯了，赤龙吐出火焰的间隔愈来愈紧密，变得更加精准。两人即使身受严重的烧伤，还是确实地招架着发狂般的赤龙对冲向楼层出口的一行人喷出的火焰。他们认定莱恩哈特为君主，将性命交给他，而他已经决定撤退。长年与莱恩哈特并肩作战的他们知道这究竟代表多么强烈的意念。既然莱恩哈特决定撤退，以一行人的生命为优先，他们就会尽全力让所有人回到地面上。可是迪克的秘银长枪有限，盾牌战士的盾也逐渐被火焰的高温烧坏，强度愈来愈弱。

在极近距离下喷出的火焰丝毫没有减弱，击中「雷帝爱尔席」。能量强大得足以撼动整个楼层的火焰在极近距离下击中目标。周围的地面被炸开，冲击波支配了附近一带。不只是距离比较近的魔法师，刚才扑向赤龙的莱恩哈特与光盖、迪克等人的冰魔法都被瞬间消除，同时遭到灼烧全身的热风炸飞。

在赤龙完全离开射程范围之前，「雷帝爱尔席」与迷宫讨伐军的魔法师对牠放出雷击与石之长枪。可是仓促使出的攻击即使有两个人也比不上刚才的「天雷」，只是激怒被打落至地面而气得发狂的赤龙罢了。

嘶嘶嘶轰轰轰轰轰轰。

只有下令撤退的莱恩哈特听见沃伊德的声音。一行人朝楼层阶梯奔去，不打算放过敌人的赤龙对他们喷出火焰。

维斯哈特想要知道拯救爱尔梅拉与众人脱离险境的男人究竟是谁，正要向沃伊德发问，却被莱恩哈特制止了。如此凑巧的偶然令人难以置信，但众人已经大致猜出他的身分。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就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攀谈的对象。

如此强大的火力，人类万一被直接击中，连一片焦炭也不会留下。

沃伊德的模样依然一点也不像是出现在迷宫最深处的人。

莱恩哈特望着赌上性命参战的光盖、刚才差点丧命的「雷帝爱尔席」、握着所剩不多的秘银长枪的迪克，以及共同奋战至今的维斯哈特与迷宫讨伐军的队长。

光是这样的攻防就使得持盾的左手受到严重的烫伤。

「雷电！」

「某种东西」在他挥舞的手前方迅速扩展，使其范围内的火焰全都凭空消失。

现在没有任何人有余力吐槽道：「你只是被电到麻痺而已吧。」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般市民……）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失去冰之守护，被吸入的灼热空气烫伤喉咙甚至肺腑的莱恩哈特和光盖、迪克只能吐血，发不出声音。

这段期间的赤龙继续往上飞升，已经到了连「天雷」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要撤退的话，我会掩护你们。」

既然已经忍痛决定撤退，就不能在这种地方受到损害。一行人接受最低限度的治疗，然后透过传送魔法阵与地下大水道撤退到基地。

聚集到最深楼层的迷宫都市最强战力别说是楼层主人了，连守护者都无法打倒便撤退。

情况简直如同莱恩哈特遭受石化诅咒的那个时候。

离开五十六楼后，赤龙的咆哮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就像是说着「你们别想逃」、「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为了避免再有人威胁此地，威胁迷宫。

──那是迷宫经常发生的现象。

为了追击负伤逃走的猎物，有强大冒险者出没或许多冒险者集中的楼层会出现比平常更强的个体。

莱恩哈特遭受石化诅咒的时候，平常只会出现C级魔物的三十楼涌现了异常大量的魔物──B级的克拉肯。当时在那里的冒险者都是C级，人数多达数十人。负责应对这起事件的「雷帝爱尔席」认为迷宫就是为了打倒这些冒险者，才会大量产生比他们高一个阶级的克拉肯。那里刚好是有海水的楼层，非常适合以雷魔法对付，所以才能轻松解决，使批发市场热闹不已。

而这一次。

二十三楼的永夜楼层偶然聚集了接近A级的两名冒险者，以及一名拥有强大魔力的炼金术师。

05

究竟出现了什么，玛莉艾拉的眼睛没能捕捉到。

她只知道四周的水池有水往上涌出，出现了比自己还要高的好几个庞大物体。而且，出现在最近距离的一个物体正要朝玛莉艾拉挥舞看似手臂的东西。

砰！

一个用力碰撞的声音响起。

是奔龙。奔龙回转身体以弹开挥向玛莉艾拉的手臂，牠的尾巴因此皮开肉绽。只有奔龙受到伤害，那东西又再次举高被弹开的手臂，瞄准了玛莉艾拉。

「嘎！嘎！」

奔龙低下头，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玛莉艾拉捞到背上，往林克斯等人的方向全速狂奔。

「呀！啊呜！」

虽然只有短距离，弯腰趴在奔龙背上的玛莉艾拉受到剧烈摇晃还没有掉下来，都是多亏有大量堆积的月光魔草包覆住她。追击的利爪只切断了奔龙的半条尾巴，也是多亏有飞散的药草遮蔽了对方的眼睛。林克斯和吉克赶来迎击，好不容易才让玛莉艾拉平安与两人会合。

「玛莉艾拉没事吧！」

「可恶，为什么这么浅的楼层会冒出死亡蜥蜴啊！」

距离楼层阶梯还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代替她去死。』

死亡蜥蜴用六只手脚从水池爬出，朝着玛莉艾拉逼近；虽然林克斯和吉克能看清牠的动作，玛莉艾拉却不可能避开。

他并没有违抗「命令」。可是「咒齿」引起一阵痛楚。

「别说……傻话了……」

从水池中出现的死亡蜥蜴不只一只。后续出现的死亡蜥蜴早已逮到小贾，刺穿他的贫弱身体。

噗滋。

一步，又一步。

（我搞砸了……）

一人一只，共打倒了两只A级的魔物。

吉克在死亡蜥蜴开始下一波攻击前冲上去挥砍。一击，又一击。挥出的剑被死亡蜥蜴那刀刃般的利爪阻挡，无法给予致命伤。

（这个丫头没有选择我！所以我才会落得这么惨的下场！我的痛苦！我受到的迫害！全部都是这丫头的错！可是！可是！现在竟然还叫我代替她去死！）

（没想到他竟敢拿玛莉艾拉当挡箭牌……）

死亡蜥蜴接二连三地从水池中爬出。

「不……林克斯，林克斯，你流血……」

「在玛莉艾拉身上。」

玛莉艾拉，玛莉艾拉，玛莉艾拉，玛莉艾拉──

可是战斗的期间，还有更多死亡蜥蜴涌出，包围了两人。林克斯与吉克背对背，保护彼此不受死亡蜥蜴的攻击。即使一对一能够获胜，对方也是人多势众。两人的剑能够削弱死亡蜥蜴，但也遭到反击，手脚受了无数的伤。再这样下去也没完没了，两人不可能打倒所有的死亡蜥蜴。

从口中涌出的鲜血让死亡蜥蜴咧嘴一笑。

「唔……」

一度锁定小贾的死亡蜥蜴将目光重新转向玛莉艾拉。

林克斯再次用影子刀刃封锁刚才那个个体的动作，然后扑上去用短剑割断牠的喉咙。用灌注魔力的剑与四只手臂对打的吉克也用风魔法攻击刚再生的细长双脚，趁着产生破绽的时候终结死亡蜥蜴的生命。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听到林克斯的指示，玛莉艾拉默默点头。

从内心深处涌出的黑暗感情很接近愉悦，掩盖了「咒齿」带来的痛楚，笼罩小贾的精神。

面对害怕得动弹不得的玛莉艾拉，两只手臂往上高举。

所以林克斯灌注浑身的魔力，下达命令：

玛莉艾拉一抵达两人身边就从奔龙背上滑下来，吉克赶紧确认她的安危。她完全没有受伤。可是救了玛莉艾拉的奔龙失去了半条尾巴，虽然只有逃跑几秒，却陷入了体力透支的疲劳状态。

「咿，咿，咿，咿…………」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根本帮不上忙，甚至会碍手碍脚，所以乖乖听从指示。奔龙引领着玛莉艾拉往阶梯前进，小贾也跟在后头。

「玛莉艾拉啊啊啊啊啊啊！」

牠们的脸部就像称为鳄鱼的动物般有个长长的嘴巴，巨大的口部却分成三个以上的颔，上下颔一张开，其中一边或是两边就会像是要抓住某种东西一样往左右两侧裂开。有些个体甚至有六个颔，光看形状就像花朵一般，但裂开的嘴巴尖端却像是软体动物抓取猎物的触手似的，一下子闭起，一下子张开。动作一点也不像是在咀嚼的这个部位看起来像是头而不是手，正是因为一般来说会有耳朵的地方长了有三到四个瞳孔的眼睛。

噗滋。

爬到陆地上的死亡蜥蜴用双脚站立起来，亮出四只刀刃般的手臂。林克斯和吉克很清楚，牠们的爪子锐利得光是轻轻一划就能让奔龙的尾巴皮开肉绽。

「咕……呼……」

噗滋，噗滋，噗滋，喀叽，喀叽，嚓，啪嚓，啪嚓，啪滋。

小贾瞬间理解这个命令的含意。

不论小贾在心中如何哭叫，他都无法违抗命令。林克斯的大量魔力澈底掌控了小贾抗拒死亡而企图停下的双脚与意志。小贾的脚就像是严重抽筋一样带着剧痛，违背自己的意志往前踏步。

玛莉艾拉激动得发抖，奔龙咬住她的外套往阶梯的方向拖。

牠们明明是蜥蜴人的高阶个体，背部却弯得像是退化了似的，手脚也很细长。可是手臂有四条，关节与人类和爬虫类都不同，趴在地上爬行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蜘蛛。牠们的手指没有分支，手脚的前端就像镰刀或长枪一样尖锐，看起来更加骇人。

如果对手是B级的针猿或飞龙的话，两人应该能直接打倒牠们。可是死亡蜥蜴是A级的强敌，被影子刀刃刺穿的个体扯掉被钉住的肉之后站了起来，被斩断手脚的个体则从断肢处伸出骨骼般的东西，代替断掉的手脚。

啊，就快要进入牠的攻击范围了。

（哈哈，惨了……）

「林……克……斯？」

前进的脚步已经不在地面上。

「怎么可能……没事……你有……魔药吗？」

牠的动作极为缓慢，看起来简直像是在玩弄因恐惧而呆站在原地的可悲猎物。

在月光石洒落淡淡光芒的永夜楼层中，男人们的呐喊响彻四周。

愚蠢又悲哀的脆弱小贾究竟能怎么办呢？这个男人无法违抗死亡的命令，只能发泄恼羞成怒的怨恨与嫉妒，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么？

（我不想死，我不想为这丫头死！全部！全部都是这丫头的错！混蛋！既然要死，既然要被这丫头害死！我就连她一起……！）

林克斯吐出一口血，举起短剑。被刺穿的腹部不断流出鲜血，把林克斯腹部以下的衣服都染得一片通红。

两人与玛莉艾拉的距离很远，在林克斯与吉克突破包围并赶到之前，从水池中爬出的死亡蜥蜴很快就会触及玛莉艾拉。

林克斯发动技能，刺穿自己腹部的死亡蜥蜴的影子便裂成左右两半。就像是模仿影子，死亡蜥蜴的身体也同样裂开。

「奔龙！」

每个个体的体色都是纯白色，在永夜楼层的月光石照耀之下看似蓝白色。裂开的口部和手脚的前端就像在出血一般带着红色的湿润光泽，有血管在白色的体内延伸，仿佛逐渐侵蚀向身体的中心。

「影裂。」

已经哑了的喉咙大概是在放声尖叫吧。小贾那只剩下呼吸与进食功能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那究竟是笑声还是哭喊呢？

可是，玛莉艾拉被死亡刀刃刺穿的前一刻，广泛分布于这个楼层的影子往上延伸，保护了玛莉艾拉。

啊，可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替玛莉艾拉挡下攻击的林克斯被死亡蜥蜴的利爪贯穿了腹部。

林克斯吐着血，要玛莉艾拉快逃。

可是那也无所谓。只要玛莉艾拉能够逃脱，即使被死亡蜥蜴包围，林克斯和吉克两个人也能独力逃离。或许是了解这一点，玛莉艾拉在奔龙的催促之下，拚了命往楼层阶梯奔跑。

心脏仿佛被紧紧掐住，这种感觉就叫做绝望吗？

「玛莉艾拉，趁我们挡住牠们的时候往阶梯跑。」

「喝！」

被抓住手臂往前推的瞬间，玛莉艾拉仿佛听见了小贾的声音：

林克斯对死亡蜥蜴如此挑衅，吉克则静静地举起剑。

这也是当然的。死亡蜥蜴是A级魔物，即便意识是处于刚诞生的模糊状态，也不是连C级的蜥蜴人都赢不了的奔龙敌得过的对手。可是奔龙弹开了死亡蜥蜴向玛莉艾拉挥舞的手臂，载着玛莉艾拉成功逃到这里。

牠笑了。

「林克斯，你没事吧！」

「小贾，往前站。」

吉克的思绪开始加速，使得死亡蜥蜴的动作看起来非常缓慢，自己的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一步，又一步。

另一个个体的爪子贯穿了左肺。

这就是他接到的命令。

林克斯用眼角看着保护自己不断战斗到浑身是伤的吉克，用「驭影师」的技能阻止死亡蜥蜴的脚步。

「咿，咿，咿，咿，咿！」

林克斯奋不顾身地潜入影子中，穿过吉克砍倒死亡蜥蜴所开出的活路，抵达了玛莉艾拉身边。其动作与速度完全凌驾于他过去的能力之上。不只是对存在的认知，使肉体本身潜入影子中瞬间移动，可说是已经到达「驭影师」的境界。

只有抓住名叫玛莉艾拉的柔弱少女的手，把她往自己的前方推去。

嘴边仿佛染上血红的苍白容颜大笑似的裂开。

造成这个绝境的原因──小贾按照林克斯的「命令」，继续「往前站」。

「玛莉艾拉！」

「别想走。」

要不是阶梯附近的树梢后有一小片水池的话。

打倒死亡蜥蜴后，林克斯往前踏出一步，把贯穿腹部的爪子拔出。

第二根爪子刺中下腹部。

这句呐喊是出自林克斯，还是出自吉克呢？

今天小贾的视线让玛莉艾拉很在意，一直没能把魔药交给两人。

「快走……」

烙印在吉克蒙德胸口的隶属印记开始抽痛。它正在宣告主人的危机。吉克蒙德用尽浑身的力气蹬着地面。他砍倒眼前的敌人，放出风刃。可是并非魔法师的吉克所放出的风刃被死亡蜥蜴轻松弹开。

不想放过弱小猎物的死亡蜥蜴扑了上去。可是好几把影子刀刃刺穿了牠的身体，其他的个体则被吉克的剑斩断手脚。

林克斯很清楚，自己有重要的内脏受损了。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退下。这段期间，闻到鲜血气味的死亡蜥蜴陆续聚集到林克斯周围。他不能带着这么多的敌人回到玛莉艾拉身边。况且数量这么多，林克斯也不认为吉克能一个人应付。

名叫小贾的男人能做的──

「这里交给我。你快去玛莉艾拉那里。」

「小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蜥蜴的利爪刺穿玛莉艾拉。而他们绝对无法接受那样的未来。

「都是妳的错──」

来不及了──

好几只死亡蜥蜴举高被撕裂的肉片，然后把裂成三瓣、四瓣，甚至是六瓣的嘴巴张开。牠们的嘴巴一点也不像是任何一种正常的生物，看起来却好像是阴森又残酷的疯狂笑容。

牠们一口咬下。

小贾的意识持续到何时，最后有什么想法，没有任何人知道。曾是小贾的东西已经连肉片都不剩，只留下沾染在死亡蜥蜴的嘴角，并滴落到地面上的红色液体。

林克斯及黑铁运输队对小贾的评价非常低。都已经与他一起行动到现在了，他不可能没有得知任何情报。所以即使已经把喉咙弄哑，也不能退货，他的价值却只有不需要积极杀死他的程度。

这样的男人当时就待在玛莉艾拉的身边。林克斯会把他当作替死鬼也不奇怪。

可是，没想到他会把玛莉艾拉当作挡箭牌往前推。林克斯完全没有想到，不论多么没有价值，小贾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太……大意了。可恶。）

视野模糊的林克斯对死亡蜥蜴挥舞影子刀刃。出血量太多，身体不听使唤。「驭影师」的技能会消耗许多魔力，不适合长时间战斗，但现在已经不是能够留一手的情况了。而且也已经……

死亡蜥蜴的攻击看起来就像一格一格的影像。不，是意识开始涣散了。在不断闪烁切换的景色中，林克斯看见死亡蜥蜴的爪子正在逼近。

（没有……下一次了……）

林克斯有些事不关己地望着正要刺穿自己的利爪。

这个瞬间，视野大幅摇晃，林克斯的身体浮到半空中。

「林克斯，我们走！」

吉克跑过来冲撞林克斯，同时躲开死亡蜥蜴的攻击，顺势把林克斯扛到肩上拔腿就跑。

（啊，玛莉艾拉逃脱啦……）

太好了，林克斯用朦胧的意识这么想。

（太好了。玛莉艾拉……那个「普通的女孩子」得救了……）

林克斯的脑海浮现儿时的回忆，仿佛时光回溯，以快转的速度播放。

啊，那是我的小时候。

那是我还会期待聆听童话故事的时候。

06

杀死一只的时候，另外两只的爪子刺中了背部。

「好奇怪。没有发光。没有治好。伤口没有愈合。林克斯没有睁开眼睛。」

吉克把涌到嘴里的血液硬是吞了下去。要是吐出来，又会制造出破绽，受到更多攻击。

可是她并不笨，药草的知识丰富到很得贾克爷爷的心，而且还会使用不可思议的招式让林克斯在森林里跟丢。

如果是半年前的吉克，根本不可能赌上性命去救一个或许会夺走玛莉艾拉，夺走自己唯一的容身之处的男人。可是，现在的吉克蒙德打从心底希望林克斯能活下来。

这么想的玛莉艾拉拿出另一瓶魔药，倒进林克斯的嘴里。魔药不必吞咽就会自然渗透到体内，可是倒进嘴里的魔药却直接溢了出来。

玛莉艾拉洒了好几瓶魔药，摇晃林克斯。

玛莉艾拉的心脏发出怦怦的刺耳声音。

首先，她真的很土。为什么要在腰上围着草裙？明明就是个年轻女孩，也太没形象了──林克斯这么想。

这么想的瞬间，吉克听到了奔龙的叫声，确认玛莉艾拉已经逃到安全地带。

「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

林克斯周围的女孩子……不，迷宫都市的女性大多都不会想要靠赚钱能力好的男人来养自己。务实的她们不会依赖随时都可能失去的收入来源，从小就会开始摸索独力赚钱的方法。

还有言行。她肯定是个不经世事的乡下女孩，看起来明明没有什么钱，却完全没有向他人献媚的下流态度，而且换上在迷宫都市购买的衣服后出乎意料地可爱。形状看起来笨手笨脚的腿，或是好像搞不清楚状况的傻愣表情，都让林克斯觉得愈看愈惹人怜爱。

所以，第一次遇到玛莉艾拉时，林克斯很惊讶。

吉克砍向盯上林克斯的死亡蜥蜴，把牠左边的两只手臂砍断，同时用左手挡住牠右手的斩击。死亡蜥蜴的利爪穿透了皮甲，刺进手臂。这一击应该伤到骨头了。吉克忍着让人想大叫的剧痛，把死亡蜥蜴的右手也斩断，然后砍飞牠的头。

可是，为什么？

林克斯的动作渐渐开始出现异状。到极限了。

「玛莉艾拉！给林克斯魔药！」

吉克用左手的巴西利斯克皮甲架开死亡蜥蜴不断挥舞的利爪。如果身上的皮甲材质不是比死亡蜥蜴更高阶的巴西利斯克，手臂恐怕已经被撕成肉片了。巴西利斯克皮甲让死亡蜥蜴用爪子突刺的伤口停留在几公分的深度，除非被不断攻击同一处，否则不会裂开。可是没有被皮甲包覆的左边上手臂已经被削掉好几块肉，而且虽然没有伤及重要的内脏，腹部和背部却也被开了好几个洞。

来到迷宫都市，刚遇见玛莉艾拉的那个时候，自己的状况比现在还要糟糕。目前的状态还没有糟到那个地步。所以自己还不会死。只要自己不死，能继续拖住死亡蜥蜴，玛莉艾拉就不会死。吉克这么说服自己，鼓励自己。

玛莉艾拉抓住林克斯，发狂似的呼唤他的名字，而吉克默默制止了她。

迷宫都市唯一的炼金术师一定是玛莉艾拉难以承担的重责大任，不适合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每天搬运魔药的林克斯认为，玛莉艾拉总有一天会被这份责任压得喘不过气。

「世界上哪有那种女生啊。」

「欸，林克斯！你听得到吧？欸，不要，我不要。不要……」

（还没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从前往亚利曼温泉修行以来，在多次并肩作战的过程中，吉克开始把林克斯当作自己的知心好友。

（看吧，凶巴巴的。弱小又温柔，还会不求回报地对别人好的「普通的女孩子」根本不存在。）

玛莉艾拉泪流不止，发出悲痛的呐喊。

这也无可厚非。这里是迷宫都市，肉体强壮的人会成为冒险者或加入迷宫讨伐军，而且大部分的人不是死在迷宫就是受重伤后沦落到贫民窟。

玛莉艾拉泪如雨下，濡湿了林克斯的脸颊。

在玛莉艾拉是炼金术师的事情传开之前，林克斯想要消灭迷宫，让地脉回到人类的手上。这么一来就可以增加许多炼金术师，玛莉艾拉也能成为「普通的炼金术师」。她一定可以像现在这样，继续开心地生活在「枝阳」。

与玛莉艾拉共度的时光充满了温暖，被蜡烛的光芒照耀似的模糊未来仿佛扩展成一幅鲜明的景色。

（希望迷宫能毁灭。）

快跑！快跑！快跑！

对于发言打断老师念绘本的林克斯，一起听着故事的女孩用凶狠的表情抱怨他的不是。

明明很想叫她别哭了，叫她露出笑容。

「林克斯，林克斯，欸，林克斯。快醒来啊，欸。拜托你。欸，林克斯！」

只要自己和吉克成为A级冒险者，变得更强，人类消灭迷宫的日子肯定会更早到来。林克斯这么想，所以才邀请吉克一起去狩猎飞龙。

崇拜使用黑枪而闻名的迪克，志愿加入黑铁运输队之后更是如此。

就像成功逃脱的玛莉艾拉，救了玛莉艾拉的林克斯一定也能得救。

07

看着玛莉艾拉精神错乱的样子，经历了无可挽回的人生的吉克蒙德内心反而愈来愈冰冷，察觉到难以接受的残酷事实。

如果是平常，伤口应该会发出淡淡的光后愈合，让林克斯睁开眼睛。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见到这个状况，吉克流着血的身体感到愈来愈寒冷。

转个不停的思绪让玛莉艾拉头晕目眩，不断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一定来得及。

（我希望妳……可以常保笑容……）

为什么玛莉艾拉会在模糊的视线前方哭泣呢？

玛莉艾拉明明是个生性悠闲的人，却也常常欢笑、生气、鼓起脸颊，或是鼓起体积，忙碌得让人放心不下。手臂或是脚、脸颊等多余的地方老是会长出赘肉的玛莉艾拉让林克斯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经营商店或是务农的居民才有稳定的收入，过去当过冒险者的人之中，只有极少数的成功者有可以安心生活的稳定收入。家世较为富裕的人才能过着既安全又稳定的生活。即使拥有适合经商的技能，得到雇用的机会，最后也只是受人利用，对孤儿院的女孩子来说就像是妄想麻雀变凤凰。

可是还能行动。还能奔跑。

在迷宫都市出生，在孤儿院长大的林克斯周围只有肉体或精神方面很坚强的女孩子。而且两者都非常坚忍不拔。

为了顺利逃走，吉克尽量避免过度伤到脚，现在的状态却也已经只能用遍体鳞伤来形容。

吉克带着林克斯用扑倒的动作冲进安全地带。

「玛莉艾拉，林克斯已经……」

「玛……莉艾……消……灭……迷宫…………笑…………」

是玛莉艾拉的声音和哀求传达给他了吗？

她会帮林克斯剪头发，分享吃不完的料理。从这些举动中无法看出要求回报的意图。向林克斯展露的笑容、快乐的对话、不经意的温柔和体贴对玛莉艾拉来说都只是理所当然；注意到这一点时，林克斯感到心跳加速。

吉克被玛莉艾拉所救，沉浸在邂逅伟大主人的愉悦之中，是林克斯点醒了他。面对接受治疗后依然削瘦，身心都十分脆弱的区区奴隶，林克斯仍然把他当作「玛莉艾拉的护卫」看待。

即使以冒险者的身分功成名就，也有可能在一夕之间变成贫民窟的居民，或者是魔物的口下亡魂。

他们是在好几家旅馆暂时安身的男性团体。说到遇见的女性，全都是些以爱情为商品的酒家女。即使知道她们的温柔笑容也是商品的一部分，十七岁的青年依然无法完全舍弃纯真的想法。

「玛……莉艾……」

林克斯年纪愈大，这个想法的真实感就愈强。

听到林克斯说出这种小大人般的话，孤儿院的老师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还没吗……！）

左手虽然没有断，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吉克不能放开剑，但也没有余力打倒逼近林克斯的死亡蜥蜴了。

如果能和玛莉艾拉在一起，或许就能接纳自己隐约为其感到羞愧的「驭影师」技能，成为一个能够引以为傲的，梦想中的自己。

（还没吗……！）

（听天由命吧！）

为什么我的声音却……

林克斯最近开始这么想。

一定是魔药不够。

除了是能在迷宫都市的地脉制作魔药的炼金术师以外，林克斯觉得玛莉艾拉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林克斯！我马上去救你！）

这时候林克斯的眼睛微微睁开，用细小的声音说道：

玛莉艾拉跌跌撞撞地前进，还差几步就能抵达有楼层阶梯的区域了。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为什么？欸，林克斯为什么没有醒来？」

林克斯送给玛莉艾拉的工艺品项链是在帝都的露天摊贩偶然找到的东西，价格并不是很高，但林克斯觉得很适合她，所以才买了下来。这是林克斯第一次送饰品给女性，所以拿给她的时侯有点害臊，忍不住恶作剧一下，玛莉艾拉平常却总是会把它戴在身上。每次看到那条项链在玛莉艾拉的胸前摇晃，就会让林克斯的内心涌现满足的喜悦。

老师所念的童话故事里出现的「普通的女孩子」不太可靠却很温柔，没有回报也愿意待在某个人身边，对年幼的林克斯来说更像是幻想中的人物。

收到饼干时，她那纯粹替他人担心的心意也让林克斯非常高兴。

是林克斯引导吉克蒙德成为「玛莉艾拉的守护者」。

「吉克？为什么？林克斯刚才不是醒来了吗？他还有说话……」

和玛莉艾拉在一起是很快乐的事。

「林克斯！」

吉克用几乎要撞飞林克斯的速度冲向他，把他扛到肩膀上。擦身而过的时候，死亡蜥蜴攻击吉克的右脚，扯下了一部分的肉。

「唔……噗……」

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但对那些会抓虫来玩对战游戏，或是不停地追着破布揉成的球直到太阳下山的少年而言，这些女孩有点太过坚强了。

「林克斯……！振作！振作一点！为什么？为什么魔药……魔药……！」

玛莉艾拉用颤抖的手从腰包中取出高阶魔药，洒在林克斯那开了一个大洞的腹部上。林克斯的脸色如死人般苍白，失血过多的身体就像残酷迷宫的石墙一样冰冷。

为了拖住盯上玛莉艾拉的死亡蜥蜴，吉克施放显眼的魔法来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为了保护玛莉艾拉而被刺中腹部的林克斯拖着濒死的身体，用「驭影师」的技能封住死亡蜥蜴的动作，吉克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在「枝阳」和大家一起过着平凡时光的玛莉艾拉看起来非常幸福，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在夜晚的地下室说明关于魔药的事时，玛莉艾拉总是乐在其中，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炼金术。

吉克蒙德用眼角看着玛莉艾拉被奔龙拖往楼层阶梯的方向，挥舞手中的剑。

玛莉艾拉退避到安全地带之前的短短几秒就像永远一样漫长。吉克蒙德一边焦急地等待，一边告诉自己，现在还没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吉克蒙德觉得林克斯和自己的视线交错了。吉克不知道林克斯是否能看见自己，可是却有种受到「托付」的感觉。他们刚相遇时，在「跃谷羊钓桥亭」的后院与短剑一同托付给自己的意念在吉克的心中复甦。

所以现在，就连一瞬间也不能停下脚步。除了接受以外，吉克没有其他选择。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吉克。为什么？为什么林克斯会……」

魔药是魔法药品。不论体力多么虚弱，它都能立即治好伤势。

可是，它却不能让死者复生。

就连魔药也无效的殒命瞬间，林克斯之所以能醒来开口说话，是因为大量投予高阶魔药的效果吗？

又或者，单纯是林克斯还想再见玛莉艾拉最后一面的意念所引发的奇迹呢──

「────────────────────！」

玛莉艾拉的恸哭仿佛要将悲伤刻画在永夜湖畔，响彻了迷宫第二十三楼。

08

吉克蒙德用仅剩一瓶的高阶魔药把自己的伤势治疗到可以行动的程度，替奔龙的尾巴止血，然后把林克斯的遗体放到奔龙的背上，用左手抱着仍在哭泣的玛莉艾拉走出迷宫。

在迷宫入口负责敲响警钟的士兵是在亚利曼温泉见过面的人，一得知林克斯的状况就只简单问过魔物的出现情报便放吉克与玛莉艾拉离开，还表示会帮忙联络黑铁运输队，交代两人带着林克斯回到「枝阳」。

吉克深深低下头感谢士兵的安排，带着仍茫然地流着眼泪的玛莉艾拉，在不断倾泻的雨中走回「枝阳」。

（幸好现在下着雨。）

滂沱大雨仿佛一层薄纱，遮掩吉克与玛莉艾拉的表情。

回到「枝阳」时，第一个注意到两人从后门走进来的人是安珀。她一看到林克斯的遗体，从吉克口中问出联络黑铁运输队的管道是经由迷宫讨伐军，就马上用看不出任何异状的表情处理好所有的事。

「我们突然有急事要办。不好意思，今天要先关门了。」

安珀这么说，请常客离开后关闭店面，拜托有马车前来迎接的凯罗琳把孩子们送回家。「枝阳」变得空无一人之后，她交代吉克去换衣服并治疗伤口，带着仍然像是失了魂似的玛莉艾拉去沐浴更衣。

林克斯躺在用客厅的一部分改建而成的尼伦堡的诊疗床上，表情好像有点伤脑筋，却又像是安心的笑容。

除了迪克以外的黑铁运输队成员在吉克换完衣服后就马上抵达了「枝阳」。

见到林克斯那模样凄惨的遗体，一行人哑然失声。身为副队长的马洛迅速用眼神示意身为治愈魔法师和驯兽师的法兰兹与尤利凯。爱德坎揪住无意抵抗的吉克，也被马洛厉声制止。

「吉克，我……」

「那个人（小贾）那个时候对我说了『都是妳的错』。他一定是发现我是炼金术师了。他早就知道，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连能够拯救的人都不去救。」

「消灭迷宫」。林克斯最后是这么说的。如果那就是林克斯的愿望，玛莉艾拉想要让它成真。迷宫是两百年前毁灭安妲尔吉亚王国和防卫都市，夺走玛莉艾拉的容身之处的魔物暴动所造成的结果，也是夺走林克斯的仇人。

吉克蒙德只是持续拥抱着不断哭泣的玛莉艾拉。

『林克斯死掉了，好难过。玛莉艾拉哭了，好难过。』

「是吗……」

因为曾经说过要在升上A级后向玛莉艾拉告白的林克斯，已经永远都无法传达那份心意了。

「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做魔药。因为我没办法战斗，所以我要到迷宫讨伐军表明身分，替大家做魔药。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很快便回到屋内的尤利凯和结束诊疗的法兰兹都表示吉克的证言应该属实。

「吉克，我……」

明明知道他们赌上性命不断制作魔药，玛莉艾拉仍然无法放弃在「枝阳」的生活。

从马洛口中听闻事情经过的迪克得知「有死亡蜥蜴出现」时，不甘心地咬牙切齿，用几乎要流血的力道握紧拳头。

「到底是怎样啊……」

即使如此，即使意志已经如此坚定，玛莉艾拉还是不想要孤单一个人。就像独自在逼近的死亡恐惧中启动假死魔法阵的那个时候一样，孤孤单单地前往阴暗墓穴般的地方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如幽灵般伫立在原地的玛莉艾拉暂时凝视着吉克，然后缓缓步上通往屋顶的阶梯。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妳的错。妳没有错。妳不是救了我吗！那些冒险者也治好了伤，回到迷宫了。妳做的药还帮助了很多人！拜托妳不要把那种人（小贾）说的话当真。那种只想把自己的懦弱和不幸的原因归咎给别人的人说的话，没有必要听。玛莉艾拉，我们……林克斯不是因为妳是炼金术师才救妳的。因为妳是玛莉艾拉，林克斯才会救妳。我也一样，就算没有魔药，就算伤势没有治好，只要还活着，我就会继续为妳奉献。妳治好的，不是只有肉体的伤。所以玛莉艾拉，拜托妳别这么说。不要责备自己。不要让林克斯的心意白费。我……我们……」

讨伐赤龙失败的影响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因为自己的无能，林克斯才会丧命；牺牲实在太大，使他不知道该对同伴和暴露在危险中的吉克说些什么。

「今天我们会先带着林克斯回去。吉克，你也很疲惫了，但应该知道自己的职责吧？好好关照玛莉艾拉小姐吧。」

他一直待在玛莉艾拉身边，一直把玛莉艾拉放在心上。

「不对。有两个B级的人陪同，在二十三楼已经算是战力过剩了。上次我们也很轻松地回来了。这么异常的魔物涌现，根本没有人能预料到。」

（都是因为我们没有打倒赤龙就撤退……）

咻，春天的晚风吹过屋顶。

09

自从在魔森林中相遇，他就一直陪在玛莉艾拉身边。到了迷宫都市后，他也带领玛莉艾拉熟悉「跃谷羊钓桥亭」，以及这座城市。他介绍好几个熟人给玛莉艾拉认识，常常说些玩笑话逗玛莉艾拉开心。

玛莉艾拉开口说道。

即使再也无法回到「枝阳」，即使要献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够消灭迷宫──

「吉克，拜托你。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法兰兹修复了遗体的伤口，走向后院的尤利凯应该是要从奔龙那里获得情报吧。

这是接近誓言的强烈决心。

尤利凯解读了奔龙的感情，其中充满对死亡蜥蜴的恐惧、对小贾的强烈愤怒，以及悲伤的情绪。

所以……

「玛莉艾拉没有事，可是完全无法和他人对话。我直接焚烧『幻睡香』，让她睡着了。我会代为向各位说明事情经过。」

「妳醒啦，玛莉艾拉……」

「都是因为我，想要在这座城市静静地生活──」

在魔森林独自度过的冬天寒冷得仿佛连心都能冻结，好不容易等到春天来临，魔物暴动却夺走了一切。

上空的风势似乎更强，早些时刻降下大雨的雨云已经被吹得四分五裂。刚才洒落在「枝阳」店内的月光因为月亮躲进云间，几乎看不到了。

「迪克队长他们带他回去了。」

吉克抱着毛毯，追上摇摇晃晃地走向屋顶的玛莉艾拉。

就连一开始有点坏心的药师，现在也把玛莉艾拉当作同伴看待。他们说自己「受过玛莉艾拉的照顾」，所以愿意提供一些珍贵的情报。玛莉艾拉受到的照顾，甚至比他们还要多得多了。

爱德坎愤恨地向吉克这么问道。马洛也用严厉的语气质问：「玛莉艾拉小姐呢？她应该没事吧？」

马洛和法兰兹、多尼诺与格兰道尔等黑铁运输队的成员，也对自己放任小贾这个危险分子的失态感到愧疚，沉痛地闭上嘴。

可是玛莉艾拉垂下脖子，摇了摇头。

「所以这件事……林克斯死……死掉的事……一定是我的错。」

经过假死睡眠所冻结的时光后甦醒，却已经过了整整两百年，什么也不剩。一定有很多很多的人死去。

「不对，不是那样，吉克。我……我……」

看到摆放在亚格维纳斯家地下室的棺材，自己明明已经注意到两百年前从魔森林泛滥中幸存的炼金术师究竟做了什么。

即使以客观角度来思考，玛莉艾拉也没有错。吉克与林克斯是护卫，玛莉艾拉是委托人。有错的是让委托人暴露在危险中的护卫，玛莉艾拉反而是受害者。

「都是因为我明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还要求你们陪我去采集药草。」

「是我们没有要求。这是我们的判断失误，妳一点错也没有。」

在极度阴暗的晚间屋顶上，吉克觉得夜晚仿佛会带走玛莉艾拉，于是走到她的身边。

所以这一定是惩罚。自己害林克斯代为承受自己应该受到的惩罚，玛莉艾拉这么想。

听到二楼的门打开的声音，吉克快步走上阶梯。

还有吉克。

城市里的居民都很善良，他们接纳了玛莉艾拉这个外人。有些常客每天都会来拜访「枝阳」。玛莉艾拉很高兴他们愿意来买药，但更高兴他们说自己是来「串门子」的。

吉克开始说明状况。前往迷宫二十三楼采集月光魔草的事情、突然现身的死亡蜥蜴、小贾的举动，以及林克斯的──

玛莉艾拉也交到了许多朋友。凯儿小姐和爱尔梅拉小姐、安珀小姐、雪莉与艾蜜莉。从姐姐般的人到妹妹般的孩子，全都是玛莉艾拉最喜欢的朋友。玛莉艾拉以前从来不知道，和女孩子一起聊天、做菜是这么开心的事。

仿佛下定了决心，玛莉艾拉编织出一字一句：

那个时候，季节也是春天。

以为冬天终于结束了，季节却已来到秋天，冬天又将再次来临──

因为有林克斯陪在身边。

「是。」

「魔森林泛滥发生时，我一个人逃走了。因为我没办法帮助被魔物攻击的人，而且也没有人会帮助我。不，不对。是其他人放我逃走的。因为他们知道就算留在防卫都市也不会得救。我一个人逃走，一个人得救了……」

奔龙确实有看到死亡蜥蜴的出现和小贾推了玛莉艾拉的样子，把事情的经过传达给了尤利凯。虽说是传达，牠也没有足以用语言来说明的智慧。奔龙只不过是把记忆转化为一连串的零散图像，把发生的状况传达给尤利凯而已。

稍晚才赶到的迪克看到把自己当作兄长般仰慕的林克斯变成这副模样，表情失去了血色。

这种时候就该好好倾听。让她全部说出来比较好。虽然心里明白，吉克却很想阻止玛莉艾拉继续说下去。因为吉克知道，玛莉艾拉要说的是狠狠伤害她自己的话。

尤利凯不屑地脱口而出。

揪住吉克的爱德坎看到他的表情，既无法下手殴打吉克，也无法把举起的拳头放下来。

吉克用尽各种说法，打断玛莉艾拉的自责。

「我每天都过得好快乐，好开心，所以从来没有想过。我明明知道，却一直没有去正视。我老是觉得事情总会有办法。我明明知道有很多人像帮忙替『枝阳』施工的受伤冒险者一样，因为没有魔药而陷入困难，我却没有表明自己的身分……」

「吉克，林克斯呢……？」

「当然好了，玛莉艾拉。我这个人，我的一切都是属于妳的……」

「我想要消灭迷宫。」

「都是我的错。」

「雨停啦。」

吉克无法继续说下去。

黑铁运输队离开后的「枝阳」既阴暗又寂静。

自己仅有的少数熟人和确实存在于防卫都市的容身之处（人际关系），以及师父所留下的魔森林小屋，全部都被时间的洪流带走了。

说着，吉克用手上的毛毯包裹住玛莉艾拉。虽然周围太暗，吉克没办法看清楚玛莉艾拉仰望自己的脸，却知道她的表情充满了悲痛，所以感到胸口一紧。

「就是我的错。我连魔药都没有交给你们。就算我带着，也没办法马上拿给你们用。」

「吉克……」

没能拯救林克斯的自己是如此不中用，他却还是愿意把守护玛莉艾拉的任务托付给自己，这种近乎信赖的顾虑让吉克怀抱深深的感谢。

「当时果然应该杀掉小贾呗。」

对于吩咐自己关照玛莉艾拉的马洛，吉克深深低下头。

跟他在一起已经太过理所当然，所以他前往亚利曼温泉的期间，玛莉艾拉甚至对自己这么习惯吉克在身边的事情感到惊讶。

玛莉艾拉竭力说出口的恳求甜蜜地捆绑住吉克。

夜幕不知不觉间低垂，淡淡的月光从圣树造型的天窗洒落。雨似乎已经停了。

「就算批发魔药给迷宫讨伐军，魔药也不会流通到民间。迷宫都市明明有很多需要魔药的人。我每天做完一百瓶高阶魔药之后，魔力明明还有剩！我应该！把在『枝阳』度过的时间全部都拿来制作魔药的！」

可是玛莉艾拉并没有变成孤单的一个人。

玛莉艾拉抬起头注视着吉克。她的双眸盈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泪水。

奔龙传达的情报和林克斯的伤口状态证实了吉克所说的话。

听着这段哀号般的独白，吉克忍不住抱紧了玛莉艾拉。

「玛莉艾拉，晚上还很冷。」

自己一个人悠哉地从魔物暴动中幸存，甚至一个人快乐地生活在迷宫都市。

林克斯的死绝对不是玛莉艾拉的错。玛莉艾拉自己不也差点丧命吗？

使用水烟壶透过药液吸入「幻睡香」就能作美梦，直接当作焚香使用则可以进入短时间的深层睡眠。应该是焚香的效果结束了吧。醒来的玛莉艾拉站在走廊上，呆呆地望着吉克。

「绝对没有那回事。」

玛莉艾拉流下一滴一滴的眼泪，接着说道。失去林克斯的强烈失落感让她想起了两百年前使自己失去一切的魔森林泛滥。

玛莉艾拉的恳求不是隶属的「命令」。其中并不包含任何一点点魔力。玛莉艾拉对吉克下过的「命令」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说出我是炼金术师的事」，仅此而已。

即使拯救了吉克的性命与灵魂，她也毫无所求。她对安稳的日常，家人般的爱感到满足，打从心底希望吉克能重获自由。

吉克是多么渴望她，多么希望她也需要自己呢？

不论玛莉艾拉期望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吉克都不在乎。

即使她深深受了伤，只是为了寻求一时的慰借才坠入自己手中，如果能不必放开此刻确实存在于怀中的这份温暖，怎么样都无所谓。

吉克蒙德抱紧微微颤抖着哭泣的玛莉艾拉。

隐隐显露在云间的月亮究竟是圆是缺呢？

晚风使云朵彼此靠拢。

连微弱月光也失去的黑暗之中，两人的夜静静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