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M麗的海中湛藍

01

「已經冬天了耶？」

瑪莉艾拉這麼反問黑鐵運輸隊的馬洛副隊長。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個笨蛋。沒想到竟然會看到平常傻傻的瑪莉艾拉對自己擺出這種表情。

馬洛「呼～」的一聲深呼吸，恢復冷靜後再次向瑪莉艾拉問道：

「請問，有魔藥能讓人在水中活動嗎？」

瑪莉艾拉低聲說着「現在這麼冷……」，然後用食指抵着下巴發出「嗯～」的聲音開始思考。

「如果是魚人型的變身藥應該可以，但找得到材料嗎？像是『極光冰果』，還有『人魚之淚』……如果沒辦法，『魚人鰓石』也可以，畢竟那很珍貴。」

變身藥就是能讓人「變身」的魔藥。任何人都會想嘗試一次這種夢幻魔藥。

如果能完美變身成特定人物，從組織化的犯罪到個人的惡作劇，各式各樣的事情都能辦到。

可是很遺憾，變身藥並不是那麼方便的魔藥。頂多只能以自己的身體爲基礎，把一部分的部位變化成其他種族的身體器官。

以這次的魚人型來舉例，使用高階的變身藥就可以改變呼吸系統。使用者會長出鰓，變得能在水中呼吸，手指和腳趾間也會長出蹼。眼瞼會消失，眼球則變化成魚眼。如果魔藥的品質夠好，一部分體毛甚至會變成鱗片，外觀看起來更像魚人。

不過光靠高階變身藥是無法改變體格的，人類的肌膚和毛髮也會維持原本的模樣。使用者不會完全變成魚人型的魔物，而是變成介於魚人和人類之間的奇怪生物。想要完全變身成魚人就需要特級變身藥，但其材料的取得難度、製作方法的難度和所需時間都不是其他特級魔藥可以比擬的。

想要變身藥的人大多都想借着鳥人型的變身藥飛上天空。雖然高階變身藥能讓人的手臂如人面鳥身的哈耳庇厄般變化成翅膀，但即使長出翅膀，以人的體重和肌力依然無法飛翔，這樣的故事在童話裏也曾經出現。

從這個角度思考，魚人型的魔藥既然能讓人在水中呼吸，在變身藥之中就可以算是實用性較高的一種。

「極光冰果和魚人鰓石是嗎？我知道了，我會準備的。」

被一臉認真地點頭的馬洛影響，瑪莉艾拉也用嚴肅的表情試着問道：

「你們要冬泳嗎？」

「並沒有。」

看來並沒有要舉行「迷宮討伐軍之肌肉男冬泳大賽」的活動。真令人遺憾。

一如往常地從瑪莉艾拉的店「枝陽」經由地下大水道回到據點後，馬洛等人開始進行工作的分配。

「魚人鰓石……要去哪裏找啊，副隊長？」

打倒被笑聲吸引過來的雪猿，讓身體暖和起來的三人再次出發尋找極光冰果。根據賈克爺爺的地圖，應該就快到了。

「哦，賈克先生，你那裏有進倫多葉柄嗎？我是不急着要啦。」

「欸～吉克，你不是跟瑪莉艾拉住在一起嗎？」

（按照瑪莉艾拉的個性，我要是沒有在晚餐前回去，她有可能會因爲肚子餓而一個人回家。不，她有可能會被食物引誘就跟着陌生人走……）

咻，四周又吹起了一陣寒風。

「別隨便使喚老人家。你們最近不是很閒嗎？我告訴你們地點，自己去採。有兩三個B級冒險者就很夠了。上了年紀的身體可受不了那種地方。」

林克斯牽起瑪莉艾拉的手，笑着跑了起來。

在這個樓層，寒冷是比魔物更難對付的強敵。手腳凍僵使得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有時候強勁的暴風會捲起冰雪，奪去身體的熱度。

三人走在陰暗的極夜雪地中。風勢已經緩和不少，他們沒花太多時間便抵達了目的地。

三個男人一臉疲憊地面對面低着頭。彎着腰的背影就像雪猿似的。不過即使同樣是猴子，愛德坎也是不死心的猴子。

賈克爺爺大口喝完茶水，藥師則用花式倒茶法幫他又添了一杯茶。

「喂，吉克，你知道你跟她差了幾歲嗎……」

他是想提議去那裏休息一下吧。進入洞窟的三人生了火來取暖，咬着靠蜂蜜凝固的堅果棒，再用烈酒溫暖身體。

在商人公會乖乖等待三人回來的瑪莉艾拉把玩着吉克的防寒衣上的絨毛，聊起了晚餐的話題。

瑪莉艾拉也說「吉克偶爾去放鬆一下也沒關係。研討會結束後，我會在藥草部等着，沒問題的」並目送吉克離開，吉克現在卻一副很想快點回去的樣子，整個人心神不寧的。

「所以～到底怎麼樣？你們兩個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爽啦！）

「林克斯你們要不要也喫過燉菜再走？能享用到食材的原味，很好喫喔。」

「唉，真拿你們沒辦法。那就拜託你們了。」

「疾風之刃。」

人魚之淚就更加稀少了。人魚所流出的眼淚會成爲珍珠般的寶石，這並不是虛構的傳說。人魚之淚帶有珍珠般的光澤，同時也微微透着光，據說那不可思議的光芒就像是從海底仰望映照在海面的明月一般。當然了，庶民不要說是取得，就連見到它的機會也沒有。人魚之淚是王公貴族也鮮少擁有的珍品。

「好喫嗎？清爽的味道？還是根本沒味道？」

「不，我們還沒……」

林克斯和愛德坎自願尋找看似難度較低的極光冰果。

「所以呢？看起來怎麼樣？」

「極光冰果？又要找那麼稀奇的東西。」

「我不會刻意去……親近她。」

「大家，歡迎回來。哇～你們的臉頰好紅喔。應該很冷吧！今天就喫熱呼呼的清湯燉菜好了。」

02

「你剛纔說不會刻意吧？你說了吧？意思是有不小心看到嘍！看起來怎麼樣？怎麼樣嘛？快說啦～」

林克斯的眯眯眼睜了開來，緊盯着吉克。

「賈克爺爺竟然還作了這種東西。」

林克斯露出「又來了」的表情安撫愛黃坎……不對，是愛德坎，卻又向吉克發問：

「哦，有啊。明天大概這個時間，你方便的話我就帶來這裏。」

與之相比，取得魚人鰓石就簡單多了。

三人忍受着寒風步行了一陣子，愛德坎指出一個方向，那裏有個洞窟。

多虧使用了低階除魔魔藥，雪狼和雪熊等野獸類魔物不會靠近，只有雪猿或是冰霜圍困者這種具有意識的寒氣集合體般的魔物會不時襲擊三人。

魚人鰓石正如字面所述，是在魚人的鰓中產生的堅硬物體，卡進鰓裏的石頭或異物長期被鰓所分泌的物質層層包裹，就會形成這種形似珍珠的東西。魚人鰓石的形狀不規則，色澤很接近珍珠，卻又和珍珠不同，稍微帶有一點彈性。因爲流通量比天然珍珠多，又是取自於魚人的鰓，所以在貴族之間不如珍珠貴重，會以平民珍珠的定位在市場上流通。話雖如此，因爲它不是能夠養殖的產品，所以也沒有常見到可以隨時在珠寶店找到。

難怪賈克爺爺不願意過來。

賈克爺爺這麼回答藥師的問題。他最近甚至開始在「枝陽」交易商品了。他是旅行商人嗎？明明就有自己的店面。

跪在冰凍的大地上，用戴着手套依然會凍僵的雙手好不容易蒐集完時，靠酒精暖和起來的身體早已冷到骨子裏了。

林克斯與愛德坎覺得找賈克爺爺就能解決關於藥草的問題，於是來到了藥草店，他卻面有難色。店裏似乎沒有賣極光冰果。

「噗哈，食材的原味！」

賈克爺爺這麼說，塞給林克斯一張粗略的地圖便把兩人趕出了藥草店。時間明明纔剛過中午，賈克爺爺卻把店關了，說了一聲「拜啦」便出門。「賈克藥草店」的門上掛起了一塊寫着「有事請洽『枝陽』」的牌子。

吉克無奈地開始說明。當時透過隸屬紋感應到瑪莉艾拉有危險，吉克慌慌張張地衝進浴室，才發現瑪莉艾拉整個人沉在浴缸裏，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三人把覆蓋在表面的薄冰敲碎，摘下小小的果實。果實只有豆子的一半大小，就算把全部都採完，也只蒐集到兩個手掌的量。

「清淡無味的高湯！」

林克斯的眯眯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是睜開的。眼白偏多的眼睛有點可怕。

「啊，我也要。」

心想年輕的兩人或許真的不適合蒐集寶石，馬洛把尋找極光冰果的任務交給了他們。

愛德坎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催促吉克繼續說下去。

覺得分配到輕鬆的工作而感到高興的兩人，到了幾天後纔開始後悔。

醉到興奮莫名的愛德坎，二十四歲，誠徵女友中。

「所以？到底有沒有幸運的意外？」

「好了，回去吧。」

正如賈克爺爺的標示，一個低矮山丘的頂端生長着極光草。

林克斯沒注意到吉克的憂心，雖然口口聲聲喊着好冷，卻還是興奮地說着：「愛德哥，你看你看。『注水』。好扯，馬上就結冰了。我好像冰魔法師喔～」

「別這麼說嘛，林克斯。然後咧？然後咧？到底怎麼樣？沒有什麼碰巧看到她曝光的幸運意外嗎？應該有吧？像是她在洗澡的時候，你不小心跑進浴室之類的啊！就是會跑進去吧？不小心的嘛！畢竟是兩個人住嘛，一定要不小心跑進去一下的啊！」

可是這件事關係到主人的尊嚴。吉克蒙德陷入思考。他必須將瑪莉艾拉的優點、迷人之處在不帶情慾色彩的情況下表達出來。活用智慧指數四的頭腦拼命思考後，吉克回望兩個男人的視線，慢慢這麼說：

「好啊～我要喫我要喫。我的肚子都餓扁了。好了，我們快走吧，瑪莉艾拉！」

穿着厚實毛皮作成的防寒衣的三個男人在雪地中行走着。一邊叫着「啊～」或是「好冷～」一邊前進的三人看起來就像是三隻雪猿。

愛德坎緊咬住吉克的語病不放。林克斯或許也有興趣，所以沒有阻止愛德坎。

不理會看着掛牌啞口無言的林克斯與愛德坎，抵達「枝陽」的賈克爺爺一把瑪莉艾拉訂購的藥草交給她，便像是待在自己家一樣走到自助區泡了茶，在陽光充足的位子坐下來休息。

兩人的反應非常熱烈。吉克似乎保住了瑪莉艾拉的名譽。大概吧。

「賈克爺爺，你應該知道要去哪裏採吧，去幫我們採啦～」

兩人那銳利的視線都逼着吉克繼續說，不允許他逃避。

剛纔的高亢情緒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達成目的的三個男人帶着有氣無力的腳步以及緊密許多的情誼離開了冰雪樓層。

雙劍士愛德坎這麼問。

「……那傢伙差點淹死在浴缸裏嗎……」

「還！食！材！咧！清淡的調味嗎！」

「欸，愛德哥，你已經醉了嗎？酒量也太差了吧？不過吉克……應該沒有吧？」

吉克避開兩人的視線，這麼回答。

「他到底是多常去啊？」

不知道吉克究竟把瑪莉艾拉當成什麼了。瑪莉艾拉應該不是那麼粗枝大葉的人。大概吧。

「這裏真是天堂啊。」

「嗚嗚～冷死了～」

「那我要去找極光冰果。」

瑪莉艾拉正在商人公會參加講習和研討會。今天愛爾梅拉小姐會整天待在商人公會，所以林克斯已經把瑪莉艾拉交給她照顧了。

這種攀附在凍土上生長的多肉植物與其說是草，更像是苔蘚，前端長出的小巧果實帶着藍色到紫紅色的漸層，讓人聯想到極光。在極晝期間結出的果實會在極夜期間於冰霜之下成熟，轉變色彩。

「還真像瑪莉艾拉會做的事……」

開口搭話的愛德坎的臉有點紅。

「不……那個……有一次瑪莉艾拉好像在洗澡時睡着，結果溺水……主人遇到危險時，隸屬紋就會痛……」

林克斯一派輕鬆地這麼要求。

「很能凸顯食材的原味？」

賈克爺爺在溫暖的陽光中舒暢地伸展凍僵的手腳，和藥師開啓一場愉快的閒話家常。

以爲冷酷的男人會比較受歡迎的愛德坎在「躍谷羊釣橋亭」等有女性在場的地方都會刻意「呵」的一聲冷笑，始終擺出一副對女人沒有興趣的態度，但其實是個非常喜歡黃色話題的輕浮男人。他和年紀比自己小的林克斯也很合得來。

「還沒！你剛纔說還沒嗎？」

外頭雖然是寒冷的初冬，對剛離開冰雪樓層的三人來說卻很溫暖。爲了替脫掉防寒衣走在路上的三人暖暖胃，瑪莉艾拉邀請他們一起喫飯。

坐在隔壁位子上的是最近常來的藥師，他以觀察攪拌機狀況的名目，三不五時就會來訪。多虧了他，店裏多了許多餅乾麪糰專用攪拌片等等和製藥沒有關係的附加零件。攪拌盆除了外用藥專用、內服藥專用，還加上了點心專用等好幾個。因爲現在可以大量製作酥脆的餅乾，店裏甚至放着茶點。就連身爲老闆的瑪莉艾拉都忍不住想問「枝陽」到底是什麼店。

「人老了就是經不起冷風吹。那種差事就交給年輕人去幹吧。」

幾天後，接下極光冰果採集任務的林克斯和愛德坎把吉克也強拉過來，造訪了迷宮三十二樓——冰雪樓層。

吉克用灌注於祕銀之劍的風刃劈開冰霜圍困者，林克斯則對雪猿發射好幾把用水魔法作出的冰之短劍。

「那是我第一次慶幸自己被按了隸屬的烙印……要是沒有隸屬紋的通知，瑪莉艾拉就會……」

不知道林克斯和愛德坎爲何突然大笑，瑪莉艾拉歪起頭來。

「等……等一下啦！林克斯，你跑太快了啦～」

瑪莉艾拉被拉着跑走，吉克和愛德坎也追了上去。

03

「這麼一來極光冰果和魚人鰓石就湊齊了呢。」

林克斯等人採集完極光冰果的幾天後，馬洛副隊長送來了數量足以搭配極光冰果的魚人鰓石。魚人鰓石明明是一種寶石，竟然這麼容易就能取得。

「因爲魚人鰓石可以從雄人魚或半魚人身上取得。只要思考取得魚人鰓石的冒險者會把它拿到哪裏，事情就容易多了。」

馬洛副隊長似乎是到晚上營業的店家去一一收購的。他一提出高於市價的收購價格，店裏的小姐便爭先恐後地把客人進貢的魚人鰓石賣給了他。

「因爲隊員便宜取得了極光冰果，纔能有多一點預算收購魚人鰓石，幫了我大忙呢。」

馬洛笑着這麼說，林克斯則在他背後碎碎念着：「太賊，太賊了。我們冷得要死耶。」

以下是題外話，雙劍士愛德坎幾天後來拜訪了吉克，在店裏角落最陰暗的地方對吉克訴苦：「『躍谷羊釣橋亭』的凡麗莎沒有戴我送給她的魚人鰓石項鍊……我每次去的時候，她都會戴着的。」

「她一定是弄丟了吧。我想遲早會找到的。」

吉克這麼安慰陰沉得幾乎要長出香菇的愛德坎。

「你真是個好人……」

自從去採集極光冰果以來，吉克似乎也和愛德坎變成朋友了。

然後又過了幾天。

「我看到凡麗莎戴魚人鰓石了！之前果然是弄丟了。」

雖然愛德坎跑來這麼向吉克報告……

「好像是項鍊的鏈子斷掉的關係，鏈子跟之前不一樣。雖然我覺得魚人鰓石的形狀好像也不太一樣，不過魚人鰓石很軟，所以形狀也會變吧。」

愛德坎這麼說。

「啊……嗯，是啊。畢竟是魚人鰓石，顏色、形狀和大小都會改變吧。」

吉克用很牽強的方式附和。

「就算欺時花蜜是很稀有又貴重的東西，也不可以作超過需要的量。師父說這跟獵人只會狩獵需要的獵物是一樣的。而且……」

「我去跟凱兒談談看。請你去準備茶水。」

凱羅琳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

這些以生物爲養分的種子爲了能長期等待宿主生物的到來，會在厚厚的表皮中維持休眠狀態。從破裂的瓶子裏掉出的種子果然耐不住兩百年的土壤溼氣和微生物的腐蝕作用，全都已經腐敗，但密封在瓶中的種子似乎有一成左右能發芽。

「能跟哥哥大人一起喝茶，我真是太高興了。畢竟您最近連晚餐時間也不來飯廳。」凱羅琳帶着微笑這麼說。

這一天不小心煮了豆子湯當晚餐的瑪莉艾拉說着「豆子也是種子吧？」，比往常還要仔細咀嚼湯裏的配料。

這麼說着，提早上樓回房的瑪莉艾拉直到進入寢室前似乎都一直按着肚臍。

經營一家看似咖啡廳的店，隨時吸引目光，恐怕是爲了減少沒有發現這招障眼法的愚蠢之徒對他們出手的危險。推廣藥的作法如果是爲了確保安全，那也就很合理了。因爲熟人愈多，愈是受到重用，其他人也就愈難隨便出手。

「凱兒，你的朋友好像很優秀，不過她畢竟是來自迷宮都市外的人，會不會有什麼隱瞞呢？啊啊，我聽得出來她是個很好的人，可是卻不瞭解她身邊的人。你畢竟是有未婚夫的貴族千金，我這個作哥哥的人總是會擔心的。」

她用左手拿起放着茶杯的碟子，用「照明」魔法照亮茶壺內部，一口氣將發光的茶水注入茶杯。

「我今天要早點睡覺。」

黑鐵運輸隊固定住宿的「躍谷羊釣橋亭」、替他們保養武器的武器店、採購要運往帝都的素材的幾個商會、各隊員常光顧的餐廳。管家的報告不只有店家的概要，甚至詳細到包括了店員的經歷。

瑪莉艾拉那沒有自覺的少根筋特質甚至騙過了羅伯特那智慧指數高達五的頭腦。對此渾然不知的羅伯特繼續思考。

擁有多重花瓣的橘紅色花朵就像是成熟的果實，實在不像是播種後只過了僅僅兩刻鐘就開出的花朵。

難怪她會和瑪莉艾拉意氣相投。她們倆肯定具有某種類似的特質。

瑪莉艾拉用戴着橡膠手套的手慎重地取出完整的瓶子，一一確認內容物，然後把還能用的種子移到新的瓶子裏。裂開或裏面已經腐朽的種子則統一用焚燒的方式處理掉。

至於凱羅琳，她注意到的不是問題的突兀感，而是其內容。

一株欺時草會長出兩到三朵花。一朵花都不能放過。瑪莉艾拉爲所有花苞綁好袋子，反覆確認是否有遺漏後，欺時草開花了。

「或許真的會長吧！」

他們一起去採極光冰果後，感情變得真好～瑪莉艾拉悠閒地看着他們三個人心想。

要如何進入迷宮討伐軍或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

「有了有了。雖然有很多都不能用了，但還留着這些應該沒問題。」

瑪莉艾拉在完全被低階藥草埋沒的小屋舊址一隅賣力挖掘着泥土。

啪哩。

聽完管家的報告，羅伯特對明顯有關聯的新居民表示了意見。

（不可能是「枝陽」……）

「呃……咳咳，凱兒，大家好像都是好人呢。那我就放心了。話說回來，我最近有聽說一些奇妙的傳聞，你有沒有在那家店裏看過什麼陌生的東西？」

「……所以我現在會和瑪莉艾拉小姐一起作藥。瑪莉艾拉小姐的藥會運用到萊納斯麥的效果呢。您以前也曾經着眼在這一點上吧？而且她還把作法提供給城市裏的藥師，現在大家都能作出效果比以前高出許多的各種藥品了呢。」

「我記得我應該是埋在這附近。」

瑪莉艾拉摘下幾片欺時草的葉子，用手指揉成兩顆團狀。

凱羅琳抬高拿着茶壺的右手，讓羅伯特看清楚發光的茶水注入杯裏的模樣。發光的茶水就像是神祕的瀑布一般。

吉克對師父的一貫個性感到安心，決定配合師父的謊話。

帶有魚人因子的鰓石和促進變身的極光冰果都已經取得了。至於用來調整變形所帶來的身體機能的克拉肯黏液，瑪莉艾拉的寵物——史萊肯每天都會分泌許多；而作爲基礎材料的月光魔草是高階魔藥的必備素材，所以店裏隨時都備有大量庫存。再來就只剩維持變身效果的「欺時花蜜」而已了。

把豆子整個吞下去明明也不會從肚臍發芽。

「什麼？凱兒？」

林克斯看着愛德坎和吉克，說着多餘的話。

接過從高處倒出而稍微降溫，變得容易入口的茶，羅伯特微笑着對妹妹說道：「你好像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呢。」

在開花的瞬間飛散的花粉與花香都被袋子隔絕，沒有外漏；可是如果沒有裝着袋子，花瓣散發的誘人甜香就會把森林裏的生物吸引過來，吸入飛散花粉的生物還會因爲花粉中含有的毒素而產生難以忍受的飢餓感。被害者會因此咬下眼前這看似甜美果實的花瓣，因花蜜的毒素而陷入沉睡，同時將混在花瓣間的成熟種子吞進身體裏。

「來，請用，哥哥大人。」

羅伯特避免惹妹妹不開心，委婉地刺探情報。

欺時草會靠着生物的血液和魔力成長。它們的莖葉會穿出陷入沉睡的生物身體，綻放出美麗的欺時花。或許是因爲宿主活着才能繁殖更久，據說因欺時花蜜而陷入沉睡的生物就像是時間靜止似的，直到血液和魔力都被榨乾爲止，肉體都不會老化或腐敗。

瑪莉艾拉把多餘的種子移到新的瓶子裏，或是把過度茂盛的低階藥草收割並烘乾，過了一刻鐘左右，在哥布林屍體上紮根的「欺時草」就已經成長到約瑪莉艾拉的膝蓋高度。

爲了防止茶水溢出，凱羅琳還偷偷用水魔法作了調整，其技巧之高超可見一斑；可是不知道花式茶會的羅伯特目瞪口呆，交互看着妹妹彷彿得意地說着「您覺得如何？哥哥大人！」的臉，以及運用多種魔法來充實視覺效果的茶水注入茶杯的模樣。

04

「魔藥的運送人是黑鐵運輸隊嗎？」

這次取得的欺時花蜜只有約一大匙的量。搭配其他的材料，這是最低份量。

亞格維納斯家的家人過去總是在這個飯廳喫晚餐，但自從繼承一家之主的位子，羅伯特都命人將餐點送到自己的房間或研究室。雖說只是喝個茶，他卻也許久沒有和妹妹一起坐在同一張餐桌邊了。

凱羅琳迅速站起來，用右手抓住茶壺。她用拇指壓住壺蓋，用中指和無名指勾着把手。從伸直食指與小指的動作能看出她的握力相當強。凱羅琳每天和瑪莉艾拉一起攪個不停的訓練成果並沒有白費。

瑪莉艾拉所挖的洞裏有個能用雙手拿起的陶壺。壺裏放着好幾個用布包着的小玻璃瓶。陶壺已經裂開，玻璃瓶也有約三成都裂開了。從瓶子裏掉出的內容物已經徹底腐朽，迴歸塵土；不過裝在完整玻璃瓶裏的植物種子即使經過了兩百年的時光，依然維持原本的形狀。

雖然師父是個很隨便的人，對於只靠「書庫」的知識來處理會太過危險的植物，師父也會確實指導瑪莉艾拉。雖然瑪莉艾拉沒有作過變身藥，但幸好有學過欺時花蜜的作法。

收納在這裏的種子全都是毒性很強且無法固定種植的危險植物。它們都不會在土裏落地生根，而是以生物的屍體或活着的生物爲養分，藉此生長。只要像這樣埋在土裏，即使瓶子破掉，讓種子掉出來，它們也會在漫長的歲月中迴歸塵土，所以比保管在倉庫等地方還要安全多了。

飯廳準備好茶水時，妹妹凱羅琳來了。

「而且師父還說要是作超過需要的量，肚臍就會長出欺時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瑪莉艾拉自己也用臼齒咬住葉子團，然後用布蓋住口部。

聽到羅伯特的問題，管家翻閱手上的文件，依序列舉出名稱與特徵。

「您是說瑪莉艾拉小姐身邊的祕密嗎……有的！哥哥大人！圍繞着瑪莉艾拉小姐的吉克先生與林克斯先生內心懷抱的情意和友誼！啊啊，可是這可不行呀，哥哥大人。即使對象是您，我也不能隨便說出口，那樣太不成體統了！畢竟我是瑪莉艾拉小姐的朋友呀。我必須優先考慮到瑪莉艾拉小姐的感受纔行。」

「關於這一點，羅伯特大人，那家店是與凱羅琳小姐交情深厚的店家……」

羅伯特·亞格維納斯陷入沉思。

將這種花蜜去除催眠毒素並調配適當的份量，就可以把變身藥的變身時間調整到最長的一個小時。

「以前師父跟我說過……」

「哎呀，哥哥大人，您的消息真靈通。」

欺時草已經開始長出花苞了。

「哎呀，哥哥大人，原來您也聽說了呀。請放心吧，哥哥大人。我已經學會那一招了。這就是像魔藥般充滿神祕色彩的發光茶水！」

瑪莉艾拉從還存活的種子中找到需要的種類，把幾顆種子放進吉克在路上打倒的哥布林屍體的傷口中。

然而，凱羅琳的思緒遠離了羅伯特的意圖，往別的方向直衝而去。

結束與凱羅琳的茶會，羅伯特回到自己的房間獨自思考。

「瑪莉艾拉倒是每天都戴着我送她的項鍊！」

凱羅琳神采飛揚地這麼說着。羅伯特帶着笑容聆聽妹妹的話，同時思考着：

妹妹倒的茶喝起來相當美味。

「那麼，他們經常出入的地方有哪裏很可疑？」

「因爲我忙着研究嘛。不過很高興看到你這麼有精神。對了，聽說你最近在街上找到了喜歡的店。」

「吉克，用臼齒咬着這個。如果突然覺得有飢餓感，就用力咬它。這是解毒劑。」

吉克或許是第一次從瑪莉艾拉的口中聽說「師父」正經的一面，於是注視着一臉難以啓齒的瑪莉艾拉，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名叫瑪莉艾拉的少女恐怕是從迷宮都市外找來的鍊金術師。這麼一想就都說得通了。

雖然欺時花蜜能夠賣到很高的價錢，但看到作爲苗牀被吸血而萎縮的哥布林，就不會讓人想要製作超出需求的份量。瑪莉艾拉和吉克把欺時草連同哥布林屍體一起燒掉並掩埋，經由地下大水道返回家中。

爲了取得欺時花蜜，瑪莉艾拉和吉克兩人一起經由地下大水道前往瑪莉艾拉以前居住的魔森林小屋舊址。

在回家的路上，瑪莉艾拉對吉克這麼說。

具備舞蹈素養的凱羅琳姿勢端正，非常優雅。滿分。

（對方似乎是個很優秀的藥師，如果她是鍊金術師，那就說得通了。可是年紀和凱兒相仿？太年輕了……）

羅伯特·亞格維納斯正在聆聽年老管家的報告。

凱羅琳對兄長內心的盤算渾然不知，開心地分享在瑪莉艾拉的店發生的事。

吸收哥布林血液的種子表面浮現血管般的紋路，突破厚實外皮的根擴展開來，在轉眼之間佈滿哥布林的體內。

羅伯特對凱羅琳提出的問題很不自然。面對好久不見的妹妹失控的樣子，他似乎有點招架不住。

追根究底，認爲迷宮都市的鍊金術師還存在於民間本來就是不合常理的想法。黑鐵運輸隊運送魔藥的行爲本身恐怕就是爲了讓外界以爲他們「正在運送埋藏品」的障眼法。他們肯定已經掌控了真正重要的鍊金術師。地點究竟是在迷宮討伐軍的基地，還是休森華德邊境伯爵的宅邸？

對於意想不到的發展，羅伯特暫時閉眼思考，然後這麼吩咐管家：

「照你的說明，那個叫作『枝陽』的藥店是最可疑的吧。既然是在黑鐵運輸隊開始經手魔藥的時機從外頭來到迷宮都市……」

冷靜想想就會發現，在黑鐵運輸隊開始經手魔藥的時間點出現在迷宮都市，未免也太招搖了。黑鐵運輸隊是在迷宮討伐軍當過隊長的人成立的隊伍，不可能沒有想到這種程度的手法。「枝陽」有可能就是他們所準備的障眼法。

瑪莉艾拉在自己帶來的吸血藤橡膠袋裏裝水，用袋子包住欺時草的每一個花苞，然後綁住袋口。爲了防止莖被水的重量折斷，瑪莉艾拉把繩子的一端綁在剛纔立起來的支柱上。

這種花朵的「欺時」之名也是由此而來。

花朵全都綻放完畢後，瑪莉艾拉把包住花朵的水袋拿起來搖晃，讓花蜜溶入水中。瑪莉艾拉把混合了花蜜、花粉和脫落種子的水移到鍊金術技能的「煉成空間」裏，當場把它精製成無毒的蜜。瑪莉艾拉把順便採集到的種子烘乾後密封到瓶子裏，連同其他的種子一起放到壺裏並重新埋到土中。

瑪莉艾拉用雙手緊緊按住自己的肚臍。即使知道是謊話，聊到這種話題還是會讓人覺得肚子好像痛了起來。

根據過去流傳下來的資料，沉睡在地下室的愛絲塔莉亞應該是最年輕的鍊金術師纔對。

（真是糟糕。鍊金術師竟然被他人掌控了。他們應該要由我們亞格維納斯家來保護纔對。我得把鍊金術師帶回來，我得把鍊金術師救出來，趁一切還不算太遲的時候。爲了這片土地的未來，人們需要鍊金術師。可是該怎麼做纔好……）

還需要更多情報。羅伯特打開了關於迷宮討伐軍近況的報告書。其中有一份「巨大史萊姆於貧民窟所造成之被害狀況報告書」。

「這是？」

「是。裏頭附上了上次的巨大史萊姆騷動的受害者名冊。我想這或許能當作新『材料』的來源，於是準備了這份資料。」

老管家這麼回答羅伯特。

約兩週前進行的小型遠征中，「黑色新藥」用得很兇。過去軍方總是拉長時間間隔，一瓶一瓶慢慢用，這次卻像是使用便宜藥品一樣連續使用。亞格維納斯家因此耗損不少資源。現在的「材料」雖然還能應付下次的交貨量，但即使是品質低的「材料」，卻也並非便宜的東西。

所以爲了取得更便宜的「材料」，管家纔會準備這份資料。

巨大史萊姆騷動的受害者雖然接受了迷宮討伐軍治療部隊的治療，但被溶液腐蝕的傷痕會像嚴重的燒傷一樣緊繃，重傷者恐怕無法靠一次的治療就恢復到以往的狀態。傷者大部分都是貧民窟的居民，別說是找治癒魔法師了，他們甚至是連買藥錢和可依靠的親人都沒有的弱勢，對羅伯特來說或許可以算是一件好事。以治療的名目將他們帶走是很容易的。

「這是……」

羅伯特從傷者名冊中找出了一個名字：

「雪莉·尼倫堡　十二歲　女性」。

尼倫堡不是迷宮討伐軍治療部隊隊長的姓氏嗎？

根據文件的記載，雪莉·尼倫堡的受傷部位是左半臉至頭部側面。這名十二歲少女的臉上想必已經留下了悽慘的傷痕。

「呵……呵呵呵……」

羅伯特笑了。因爲他已經知道該如何找出迷宮討伐軍藏匿的鍊金術師。羅伯特帶着嘴角大幅扭曲的笑容，吩咐老管家執行計劃。

05

「這就是魚人的變身藥嗎？」

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注視着馬洛所交出的三十瓶變身藥。他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變身藥。

「是。有效時間也已經依照您的期望，調整爲最長的一個小時。」

這次蒐集到的極光冰果能製作的變身藥是三十瓶。因爲能採集到極光冰果的三十二樓每過百日，極晝和極夜就會交替，所以如果想要更多瓶數，就需要再等待兩百天。

即便是號稱素材寶庫的迷宮都市也只能作出這些份量。由此可見變身藥有多麼珍貴。就連愛好珍奇事物的貴族都會把靠着變身藥到水中散步的體驗拿來吹噓個不停。這樣的魔藥竟有三十瓶。

挑戰五十三樓的「咒蛇之王」時出動了百人以上的士兵，這次卻必須精簡人數。不過，斥候花費長達三週的時間取得的調查結果和三十瓶變身藥都告訴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這場戰鬥是有勝算的。

正確來說是下頷的顳顎關節下的突出骨骼，但既然不是胸部就沒有多大的差別。張開的嘴巴里長着好幾排尖銳的牙齒，巨大的口部張開到能夠撕裂人類身體的大小。人魚……不，巨型魚並非沒有武器。它們的嘴巴本身就是武器，早就已經處於備戰狀態。

接收到暗號的維斯哈特和魔法師對浮柱的一點灌注魔力。不是製造火焰，而是產生熱能。就像融解玻璃或鋼鐵。提高溫度並不需要氧氣。能夠在海中正確使溫度上升的魔法師並不多。有限的幾名菁英持續加熱浮柱的一個點。

即便靠着變身藥獲得了接近魚人的身體，也不可能在水中勝過魚類的速度。槍兵對張開大口直逼而來的巨型魚嘴部發射長槍，盾牌戰士則讓它們咬住盾牌，避開致命傷。從胸鰭延伸出來的骨劍在士兵的手腳上留下深深的刀傷。

原來人魚是如此美麗的生物。

巨型魚羣應該沒有像巴西利斯克那麼強，但也不是能在海中輕鬆打倒的對手。這次士兵全都各帶了幾瓶高階魔藥。玻璃瓶的瓶口是用膠質封住的，喝的時候只要在嘴裏咬破膠質即可。在變身藥有效的一個小時內，膠質應該能持續在海中發揮瓶蓋的效果。治癒魔法師會治療傷勢，士兵也會在自己認爲來不及時使用魔藥。

「槍龍擊！」

爲了避開光線，深度維持在二十公尺。

至少沒有人會想讓喜歡的女生喝下這種藥。沒有人想看到心上人變成這種魚臉。士兵心想，即使以後自己變成有錢人，也絕對不要用魚人型變身藥來一場水中約會。

雖然臉部被頭髮遮住了，但頭髮之間隱約能看到一對大眼睛，嘴脣的位置也和人類相同。從胸部的豐滿隆起可以看出這羣人魚是女性，往下半身伸展的雙臂朝手腕的方向長着類似禮服袖子般的扇狀魚鰭，在水中飄動。

沒有出現新的巨型魚追趕維斯哈特等人的情況，也可以證實他認爲海中的戒備最爲薄弱的假設是正確的。那麼，另一個假設或許也一樣。

在士兵面前，萊恩哈特彷彿飄浮於空中般佇立在水中。

離開在不熟悉的水中展開一場殊死戰的萊恩哈特等人，維斯哈特率領的遊擊部隊朝浮柱前進。

讓它們逼近到咬得到人的距離，衆人才終於能看清其全貌。原本看似脖子和腰部、乳溝的地方生長着暗色鱗片，實際上並沒有凹陷。套着袖子的手臂是像飛魚一樣發達的胸鰭，手的位置露出了刀刃般的骨骼。看似頭髮的部位恐怕是特別發達的背鰭或深海魚用來引誘獵物的突出器官。

柱體的構造並不難想象。如此巨大的一根柱子垂直飄浮在海面上。整根柱子應該都是飄浮物，內部是中空的，下半部則配備着重錘。浮柱很有可能是將重心放低，藉此確保整體的穩定性。

環顧士兵的萊恩哈特對衆人使勁點了點頭，爲了喊出最後的激勵而開口。

迪克想看清楚自己的身體，焦距卻對不上。相對地，視野變得很寬廣，甚至能看到平常不可能看到的後方。雖然遠處變得比較模糊，動態視力卻好像上升了。這就是魚人的視野嗎？

前進到距離浮柱還有五百公尺的地點時，馭音師偵測到從深海急速浮起的多個物體。

看來魚人的聲帶似乎和人類不太一樣。

迪克一口氣喝乾自己拿到的變身藥。

迷宮外明明就是冬季，五十四樓的天空卻很晴朗，氣候也很溫暖，不會讓人排斥跳入水中。這種天氣正好適合海水浴。雖然迷宮討伐軍內也有女性，但她們全都不符合這次的動員條件，所以很遺憾地，現場只有男性。

不論如何，現在正在執行作戰計劃。

尾鰭每次拍打海水就會隨之翻動，讓藍色的光輝變化成各式各樣的色彩。魚鰭彷彿隨着熱情的舞蹈搖曳的禮服裙襬，使她們有如在晚宴中奪去衆人目光的美女。

（不要被騙了！那是假奶！）

大家剛纔都只專注於能在水中自由活動的身體，現在才發現所有人都變成了一臉魚樣。明明是魚的臉，卻還保留着萊恩哈特的特徵，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滑稽感。就連被譽爲美男子的萊恩哈特都是這麼其貌不揚的樣子，士兵似乎都不敢想象自己的臉是什麼模樣。甚至有士兵覺得這次的作戰沒有任何一名女性參加或許是維斯哈特的體貼，對他的深謀遠慮感到佩服。然而，女性沒有參加不過是純粹的偶然。

對於萊恩哈特的招呼，黑鐵運輸隊的迪克隊長強而有力地點點頭。

「感謝你來參加，迪克。」

變身成魚人的士兵全都在水裏稍微遊動，確認身體的動作。浸泡在水裏完全不會感到呼吸困難，身體也能像待在陸地上一樣自由活動。比起探頭到水面上的時候，眼睛在潛入水中時看得更清楚。

迪克的吶喊被魚人的聲帶和海水阻撓，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並沒有傳進迷宮討伐軍的士兵耳裏。

閃耀的藍髮在昏暗海洋的正中央飄逸。那羣擁有冷白色調的肌膚和魚尾巴的生物難道是稱爲人魚的種族？

人魚的嘴從看似嘴巴的地方像是裂開到胸前似的張開。

這麼做不知道究竟能爭取多少時間。

槍兵中有些人裝備着三叉戟，也有人揹着好幾把魚叉，作好了在水中作戰的準備。其中有一個拿着黑色長槍的高大男子。

盾牌戰士雖然用護盾技能保護自己，全身卻還是受到了嚴重的燒傷。不過他馬上喝光魔藥，治好了傷勢。

（原來胸部〈那裏〉是下頷嗎！）

隨着距離接近，其輪廓漸漸浮現。

某個鍊金術師所說的「肌肉男游泳大賽」在巧合之下實現了。

隨着海水飄散的袖子大概是胸鰭吧，和頭髮同樣是帶有金屬光澤的美麗藍色，在水中舞動般前進的模樣，就像是棲息在熱帶的一種寶石般的藍色蝴蝶。

來自深海的敵人在迷宮討伐軍準備迎戰時，進入了能以目視辨別外觀的距離。

在五十四樓的海上，距離「海中浮柱」一千多公尺的位置飄着幾艘小船，維斯哈特在船上下達指示。明明是在一望無際的汪洋上，海浪卻很平穩，靠着能搬進迷宮的小型船隻也可以接近到距離浮柱一千公尺的位置附近。

海水被光線的熱能蒸發，在海面爆出一道水柱。高溫的蒸氣和熱水在海中攪動，打散了迷宮討伐軍和巨型魚的陣型。

這個瞬間，維斯哈特的假設獲得了證實。

（唔啊，好燙！）

「海中浮柱」是直徑大約五公尺，海上長度二十公尺，水中長度估計有一百公尺以上的巨大柱子，上方有會發射光線與水彈的四個龍型頭部，分別呈現直角的方向。浮柱的海上警戒範圍是龍型頭部的一千公尺以內，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抵擋連盾牌都能瞬間蒸發的超高火力光線。

所有人都已經熟記作戰內容。接下來就等萊恩哈特一聲令下了。

聽到馭音師調整音波的聲音，士兵在水中整隊，準備接受萊恩哈特的號令。

維斯哈特得到勝利的確信，雙眼綻放光芒。

距離浮柱最遠的盾牌戰士用蠻力將咬住盾牌的巨型魚往上推向水面。靠近到距離海面十公尺以內的深度時，瞬間發射的光線蒸發了海水，也把巨型魚連同盾牌一起蒸發。

維斯哈特點點頭，和迪克與馭音師、幾名魔法師組成的遊擊部隊一起脫離戰線，朝着浮柱全力游去。

浮柱的光線是暗號。

考量到水中戰鬥的優勢，獲選參加這次作戰的成員是以槍兵爲中心，再加上盾牌戰士、辦得到無詠唱的魔法師、治癒魔法師，還有負責在水中搜索敵人以及傳達命令的馭音師。這些人都是游泳健將。他們都穿着水的阻力小的貼身皮褲，只在小腿和手臂、胸部與額頭等有限的部位穿戴以巴西利斯克皮革緊急作成的防具。盾牌戰士所持的也不是普通盾牌，而是呈現流線型的海中專用裝備，類似改短的騎兵槍。

迷宮都市沒有比迪克更強的槍兵。萊恩哈特表示希望他以傭兵的身份參與這次的作戰，迪克便二話不說地答應了。舊東家溫暖地接納了這樣的迪克。熟識的老戰友說很高興能跟他再次並肩作戰，年輕人也向迪克投以憧憬的眼神。

浮柱會在光線的發射間隔連續射擊強力的水彈，不允許任何敵人從海上接近。身爲樓層主人的「海中浮柱」在海上的攻擊力是過去的樓層主人都無法比擬的。

胸腔內開始蠕動的感覺侵襲而來。類似腹瀉時下腹部攪動的感覺就發生在胸部。雖然沒有伴隨着拉肚子般的疼痛，突然覺得難以呼吸的感受卻讓人本能地跳進水中，清涼的水於是從肋骨的縫隙流入體內。意想不到的感覺讓迪克伸手去觸碰自己的肋骨附近，發現肋骨間出現了幾條裂縫，長出了好幾片魚鰓。

迷宮討伐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內心如此吶喊。

相對於海上的森嚴戒備，海中十公尺以下就太安全了。能在海中十公尺深的地方活動的方法確實很少，考慮到變身藥的稀有度，門檻已經相當高，不過維斯哈特並沒有天真到會認爲十公尺深以下的海中沒有任何其他的障礙。因爲過去的每一場迷宮討伐都不是輕鬆的戰鬥。

偏厚的肉感雙脣變得更有存在感，聲音宏亮的嘴巴也往兩側大幅延伸，眼睛變得更大且沒有眼瞼，更加凸顯了渾圓的眼球。爲了確保視野的寬廣，眼球似乎有稍微往外突出。

人魚入侵到遠距離攻擊的射程範圍內。正當迷宮討伐軍的士兵開始考慮和接近人形且沒有展現敵意的她們溝通看看的時候——

隨着萊恩哈特的暗號，迷宮討伐軍進入備戰狀態。

可是迪克放出的一擊貫穿了最前方的人魚，在海中染出一片血紅。目睹同伴被毫不留情的一擊殺死的人魚根本不理會死去的同伴，也沒有對友好的態度遭到踐踏的事情表示憤怒，只是靜靜地……

「這個樓層的大部分魔力都用在光線和空間操控上。」

槍兵和魔法師接二連三使出的攻擊似乎成功拖住了巨型魚。巨型魚羣在萊恩哈特率領的迷宮討伐軍周圍不斷兜圈子，看準些微的破綻發動撕咬攻勢。雙方的死鬥正式揭開序幕。

「開始執行作戰計劃。」

飄散在海中的鮮血不知道究竟是來自士兵還是巨型魚。

（嗯。好像魚。）

維斯哈特加速遊向浮柱。

感覺到手部似乎有異狀，迪克抬起手，發現手指間長出了蹼。手背上還長出了鱗片，觸覺好像也不同，感覺不到水的冰冷。

這個樓層的另一個特徵是廣大的空間。水平線往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延伸，水深則有上千公尺。恐怕是爲了承受浮柱的強力攻擊纔會操控空間，不論是光線還是空間操控，和以往的樓層相比，消耗的魔力都太多了。

巨型魚張開嘴巴，企圖把陣型大亂的迷宮討伐軍拖向深海，但這一切都在意料之內。迷宮討伐軍互相掩護，重新進入備戰狀態。

「現在就開始討伐五十四樓之樓層主人，識別名稱『海中浮柱』！飲用變身藥後，依序下水！」

維斯哈特等人抵達了浮柱。馭音師觸碰浮柱，調查內部構造，然後轉達給維斯哈特等人。答案是「不出所料」。

普通的樓層會產生魔物以保護樓層主人，這個樓層卻沒有。當然了，因爲浮柱會不分敵我地攻擊任何進入射程內的物體，所以防止同類相殘應該也是目的之一，不過也可以合理推測這個樓層已經沒有能用來製造魔物的多餘魔力。

或許是出於想要仔細欣賞美麗事物的人類本能，迷宮討伐軍手握武器的力道開始放鬆。游過來的人魚全都維持雙手放下的姿勢，也沒有持有看似武器的物品，更沒有做出準備施展魔法的舉動。

一旦靠近看清其全貌，它們就只是一羣帶着俗豔色彩的詭異魚類。爲何衆人剛纔會以爲它們是美麗的人魚呢？

他的頭髮就像在水裏飛揚的獅子鬃毛。

（果然出現了嗎？）

氣泡湧了出來。這些氣泡並非只來自海水。浮柱本身似乎也產生了氣泡。

面對像只被釣起的魚般反覆開闔嘴巴的萊恩哈特，士兵從魚鰓噴出了一陣氣泡。

如果有女性觀衆尖聲歡呼還算好，但從船上向水中的男人投射的，只有尼倫堡等治療部隊成員的冰冷視線而已。這就只是一場充滿男人臭的游泳大賽。不，不對，這是討伐樓層主人的行動。士兵差點就在戰鬥開始前誤認敵人了。多麼可怕的陷阱，太危險了。

聽到馭音師的宣告，迷宮討伐軍朝浮柱游去。

萊恩哈特對企圖追上維斯哈特的巨型魚發射魚叉。

那麼材質呢？

美麗的人魚就像是要歡迎粗俗的魚人〈迷宮討伐軍〉，遊了過來。其數量有二十以上。她們的嘴角全都像是帶着微笑。

在一片混戰中，萊恩哈特對維斯哈特打了暗號。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就是維斯哈特以斥候部隊的情報爲基礎所得出的結論。

是能夠承受那麼高火力的光線的材質嗎？

張開嘴巴。

一把黑槍放出的刺擊形成龍捲風般的漩渦，衝向最前方的人魚。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迪克和士兵開始用適應好的眼睛觀察周遭。

變身藥的有效時間是一個小時。就連短暫熟悉變身後的身體都是分秒必爭的時間。士兵看着即使不願意也會進入寬廣視野中的同事那古怪的容貌，同時用堅強的自制力注視着萊恩哈特。

「咕嚕，咕嚕。」

從遠處可見的身影帶着藍色的光輝。

（你的對手是我們。）

柱體的構造和材質是討伐「海中浮柱」時不可或缺的情報。

根據斥候的報告，「海中浮柱」發射光線後，即使射程範圍內沒有目標侵入，也會放出一定數量的水彈。經過多次測試，斥候幸運取得了水彈的水。軍方暗中將這些水連同五十四樓的海水一起送往「賈克藥草店」，終於得知柱體的材質。

根據賈克的鑑定，以水彈的形式放出的水似乎缺少了某種成分。

那是組成貝殼的成分，大量存在於海水中。「海中浮柱」的組成成分恐怕與貝殼相同，每次發射光線就會從海水中吸收該成分，藉此修復因光線而受損的內部。

貝殼經過高溫燒烤就會產生氣體，變成與拉穆石相同的成分。這時候體積會改變。不管柱體有多厚，是否有用其他成分補強，只要對經過高溫分解而改變體積的一點施以強烈的打擊——

「槍龍擊！」

迪克的槍貫穿了魔法師在柱體上製造的變形處。

喀啦。

柱體上產生的裂痕受到水壓的擠壓，在轉眼之間擴散。

遊擊部隊遵從維斯哈特的暗號，離開浮柱。確認士兵都已經距離得夠遠，迪克再次給予浮柱最後一擊才離開柱體。

根據馭音師的確認，浮柱的內部是意料之內的中空構造，被貫穿的裂痕因爲水壓的影響而迅速擴散，使海水灌滿巨大的內部。

爲了避免被巨大柱體沉沒所產生的激流捲入，維斯哈特率領的遊擊部隊撤退到萊恩哈特附近。「海中浮柱」最後還發射水彈，企圖和迷宮討伐軍同歸於盡，卻因爲海水的阻撓而沒有什麼效果，反而只是幫助維斯哈特等人順利逃往遠方。「海中浮柱」的光線主炮纔剛發射不久，現在還無法射擊。

萊恩哈特等人果然是遍體鱗傷，但並沒有缺少任何人。相對之下，巨型魚已經減少到半數左右。由於維斯哈特和迪克的加入，與巨型魚之間的戰鬥開始傾向優勢。

迷宮討伐軍正在對付巨型魚時，「海中浮柱」繼續往無底洞般的海底下沉。

會是柱體先承受不住水壓的破壞？還是將氣泡或碎片視爲敵人的浮柱會先發射下一道光線呢？

許多氣泡從浮柱下沉的地點附近漂起。

浮柱恐怕是發射了光線吧。也許是因光線的熱能而急遽過熱的海水轉變成水蒸氣時的差壓把浮柱的龍頭炸飛了，又或者是轉換成溫度的光線能量把龍頭周圍的水提升到超高溫，使龍頭被熱能和壓力分解，而萊恩哈特等人已經不得而知。

可是在這個瞬間，曾經那麼廣大的五十四樓急速縮小了面積。迷宮討伐軍在更加有利的環境中殲滅掉巨型魚時，五十四樓已經變化爲與普通樓層差不多大的，看似海岸洞窟的樓層。

五十四樓「海中浮柱」的討伐在其能力所帶來的自我毀壞之下落幕。

樓層間的階梯所在的位置變成一片沙灘，通往樓下的階梯也已經出現。這次的作戰並沒有探索新樓層的斥候部隊同行，所以要等到明天以後才能開始探索。

士兵把死去的巨型魚拉上岸，發現那美麗的藍色已經不見蹤影，只有帶着一點點藍色調的黯淡紫紅色鱗片以及褐色皮膚、巨大嘴巴組成的詭異怪魚。原本看似脖子和腰部的部位長着紅色的鱗片。

迪克可沒有白白盯着安珀的胸部看。他是真正的摸乳專家。不，不對，迪克摸的東西主要是抱枕。只能摸抱枕的悲哀日子或許可以說是給了他看穿真相的慧眼。

「據說在海中深處不容易看出紅色。」

迪克瞥了一眼巨型魚的下頷，用開悟般的清澈雙眼看着萊恩哈特。

那東西根本不是人魚。美麗的人魚還存在於其他地方。

「這……這樣啊。不論如何，你都立下大功了……不過，還是別告訴他們你是怎麼看穿的比較好。」

維斯哈特對今後的展望充滿了期待。

萊恩哈特很感興趣地聆聽着維斯哈特的說明。衆人以爲是美女的人魚竟然是這副模樣。

萊恩哈特的視線前方有年輕的槍兵正在遠處看着迪克與萊恩哈特。

「不過，真虧你能看出它們不是人魚……」

萊恩哈特輕拍了一下迪克的肩膀，往維斯哈特的方向走去。他是要給年輕槍兵和迪克說話的時間。

參加本次作戰的士兵都很慶幸巨型魚身上沒有出現「人魚之淚」。

迪克既是看穿巨型魚的擬態且摧毀浮柱的功臣，也是A級的槍兵。年輕的槍兵都帶着充滿敬意的眼神跑向迪克身邊。

即使扣掉變身藥的支出，應該還能有一些多餘的收入。這麼一來就能用五十三樓的「咒蛇之王」的皮來製造防具，或許也能以「海中浮柱」的殘骸來開發新的魔導具。

萊恩哈特用佩服的態度對迪克這麼說。

在萊恩哈特的眼裏，這些巨型魚原本就像是美麗且友善的人魚。

「因爲那裏完全沒有搖晃。」

順帶一提，衆人在巨型魚身上採到許多「魚人鰓石」。

光線不知從何處而來，使化爲海岸洞窟的五十四樓充滿了藍色的波光，讓衆人聯想到看似美麗人魚的巨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