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山聳立眼前

01

「賈克閣下，今天請您多多指教！這些是十天份的調查結果！」

迷宮討伐軍的年輕斥候──吉普森面露崇拜地將寫着調查結果的資料遞給賈克爺爺。

上次的調查之後過了十天，聽說已經可以勉強進入五十六樓的賈克爺爺再次來到迷宮討伐軍。這次長相斯文的眼鏡男子也以助手身分陪着他。

賈克看着拿到的調查結果，對照擺放在桌上的採集樣本，在調查結果上寫下某些內容。

桌上的樣本是吉普森用賈克爺爺所教的方法採集到的東西。賈克等人在十天前用針筒吸取氣體後打入液體中，又把各式各樣的礦物和金屬拋進五十六樓再回收；這些都是會對特定氣體產生反應，或是在一定的溫度範圍內變質的東西。它們並沒有顯示濃度和份量的刻度，所以要使用「素材鑑定」來逐一確認變化後的狀態。雖然等級不及賈克，吉普森卻也有「素材鑑定」的技能，而且體能也很好，所以被配屬到迷宮討伐軍的斥候部隊。

將素材鑑定的技能應用在迷宮探索的做法是由賈克所開發，雖然相關情報不只保留在他長期隸屬的迷宮討伐軍，也會透過冒險者公會公開，但閱讀文獻跟直接請教可說是大不相同。吉普森渾身僵硬地等待賈克的檢查，賈克把檢查完的調查結果交給他。

「還不錯，但精密度還要再加強。」

「謝……謝謝您！我很榮幸能接受傳說中的斥候親自指導！」

看到高興得眼神閃閃發光的吉普森，賈克說道「要是有時間看我這種老頭子，還不如多看點素材來提升鑑定技術」，冷淡地揮了揮手。

「好好喔，嶽祖父（爺爺），你也教我些什麼吧。」

擔任助手的男人開口說道。他的音調不高也不低，非常沉穩，聽起來卻沒有他說的那麼羨慕。

「你又沒有鑑定技能，而且根本不需要這種知識吧。」

賈克爺爺很傻眼地答道，助手卻用依然沉穩的態度回應「好過分喔」。

「那個，請問這位先生不是賈克閣下的徒弟嗎？」

迷宮討伐軍不允許外人進入，所以吉普森纔會以爲他是擁有鑑定技能的徒弟。

「這傢伙只是擅自跟着我來而已。」

「我叫做沃伊德，是賈克爺爺的孫女婿。畢竟要是爺爺有什麼萬一，我的妻子會很難過的。」

這個男人的外表說得好聽一點是溫文儒雅，說得難聽一點是毫無戰力可言，但賈克不可能帶着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人一起來。吉普森依然一頭霧水，卻還是放下疑問，招呼兩人離開基地。

三人再次換上防護服，經由迷宮討伐軍的地下通道前往迷宮的最深處。

第五十四樓的海岸洞窟放着用「海中浮柱」的魔石與殘骸做成的大型幫浦，可以汲取海水送往五十六樓。從五十四樓連接到五十六樓的管線是小型動物可以在內部穿梭的大口徑金屬管。只要用水灌滿這種管線的內部，接下來就會產生虹吸現象，直到有空氣進入管線爲止都持續將水送往較低的出口；不過或許是因爲迷宮維持樓層的氣候與環境的神祕作用，水會停留在樓層的交界處，所以使用幫浦才能把水灌往下方的樓層。

「果然有啊。」

聽到林克斯邀請自己去喫晚餐，瑪莉艾拉高興地喊道：「喫大餐了！」

「鷹眼。」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

「我們到了，聽說這家店的廚師以前在帝都工作過。」

沒辦法忍受更高溫度的三人準備要回頭時，沃伊德迅速舉起手，躲在岩石後方窺探深處的情形。

耐得住高溫，不怕高壓，也不受毒氣侵害。

「那就是所謂的春天來了嗎？」

它前進的目標是隨處湧出的熔岩池，一抵達熔岩池就會直接進入熔岩中。把幾隻腳泡進熔岩中過了一陣子，熔岩就會被吸起，使熔岩池變成普通的凹陷處，所以它應該是靠着吸收熔岩來四處活動的吧。

飛龍討伐行動結束之後，黑鐵運輸隊恢復了平常的業務，再次往帝都出發。這次留在迷宮都市的是馬洛、愛德坎、林克斯這三個人。身爲副隊長的馬洛正在擬定除魔魔藥開始流通到市場後的方針，爲此，還有成長空間的愛德坎、林克斯最好能夠強化戰力，所以這次留下的人不是小賈而是愛德坎。

從腳部的形狀和走路的緩慢速度來看，它或許比較接近烏龜。可是，它沒有眼睛或鼻子、嘴巴。那座山甚至也沒有頭，一點也不像是生物，卻會邊走邊從山頂吐出朦朦朧朧的煙。

「自從我來到這個城市的那天以來，就沒有再跟你一起單獨出門了呢。」

另外兩人跟着他一起靠到岩石後方。通道的另一頭是依然灼熱的熔岩地帶，地面隨處都散發着紅色的光芒。有許多地方泄漏着刺眼的強光，那些應該是一灘一灘的熔岩吧。

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後，他們能夠理解的只有這一點。那東西用八隻甚至更多的腳極度緩慢地走着，撼動整個樓層。

（哈哈，這傢伙真是的。）

「不論如何，還要再蒐集更多情報才能擬訂作戰計劃。維斯哈特。」

瑪莉艾拉鼓起臉頰笑了。林克斯送的項鍊在她的胸口搖晃着。

某種東西震撼了空氣，從火山的山頂振翅起飛。

所以今天林克斯想要向瑪莉艾拉表現自己能幹的一面。林克斯順利預約到熱門餐廳，也有按照馬洛的教導，表現得很得體。

身爲迷宮討伐軍斥候的吉普森發動遠觀技能的一種。這種技能可以看穿被障礙物擋住的前方。賈克與沃伊德也使用遠觀魔導具來觀察前方。雖然效果不如「鷹眼」，這種道具也能稍微扭曲光的方向，將肉眼無法確認的障礙物另一頭的景象傳遞給使用者。

可是離開餐廳之後，瑪莉艾拉依然說着哪些料理很好喫，有點像是在顧慮林克斯的感受，讓林克斯心想「我好像搞砸了」。

「瑪莉艾拉，明天的討伐結束後，我們去喫飯吧！我找到了一家不錯的店。」

「咦？吉克和愛德坎先生呢？」

轟隆…………

周圍的溫度愈來愈高。甚至得避開仍然噴出陣陣蒸氣，有時候還會轟的一聲爆裂的岩石才能往深處前進。防護服的耐熱溫度也快要接近極限了。要讓迷宮討伐軍進軍這裏，就需要讓樓層的溫度降得更低，或是採取其他對策。

溫度和壓力都降低到人類可以進入的樓層究竟會讓牠感到舒適還是不快呢？從遙遠的岩石後方無法判別牠的臉。

佈滿樓層的岩石並不像山上或河裏的石頭一樣形狀光滑，而是凹凸不平又帶有很多小洞的黑色岩石。因爲是凝固的熔岩，纔會呈現這種形狀。尺寸大小不一，看起來也有點像是被炸碎的樣子。因爲水變成水蒸氣後，體積就會膨脹上千倍，所以或許是因爲蒸發時的衝擊而坍塌的吧。

又是地鳴。

吉克明明待在迷宮都市卻沒有跟瑪莉艾拉一起喫飯，這或許是第一次。吉克等人出門討伐的期間，瑪莉艾拉也會和凱羅琳或愛爾梅拉小姐、其他熟人一起喫午餐或是喝下午茶，吉克應該也有自己的交友關係吧。即使能夠了解，瑪莉艾拉還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欸，林克斯。」

「謝謝招待！真的好好喫喔。」

長着短腿的火山在廣大的樓層中緩慢前進着。

隔天的討伐結束後，林克斯獨自來到「枝陽」迎接，還以爲大家都要一起去的瑪莉艾拉於是歪起頭來。

「小心又長出肥肉喔～瑪肉艾拉～」

轟隆…………地鳴再次響起。

賈克爺爺在心中自言自語。雜兵愈多，魔力就會愈分散，使得樓層主人和其守護者有弱化的傾向。可是三人不要說是被魔物攻擊了，連魔物的痕跡都找不到。

「果然有龍在啊。」

（她就是這點好……）

來自五十四樓的水冷卻五十六樓後轉變成水蒸氣，溶入了空氣中含有的毒素，飄升到五十五樓。噴發至五十五樓的水蒸氣降溫後會變成弱酸溶液般的雨，將五十五樓的綠意破壞殆盡，使森林變成枯木林立的模樣。

溼度高的悶熱空氣讓三人的面罩護目鏡起了霧。五十六樓的空氣雖然濃度變低了，卻還是還有毒素，所以不能不戴面罩。會感到呼吸困難不只是因爲隔着面罩呼吸的空氣中只有稀薄的氧氣，也是因爲蒸氣太多的關係。用飛龍的肺做成的面罩濾網是可以淨化毒素，同時去除水蒸氣的高性能產品，卻用掉太大的面積來處理水蒸氣，所以纔會感到呼吸困難。

洞窟的寬度就算讓三個人並肩而行也綽綽有餘，頂部也高得能讓蒸氣從遠遠的上方通過。到處都有變窄的道路和坍塌的岩石所造成的分歧，三人卻知道這些路都通往同一個寬敞的地方。

那種魔物是──

這是有需要呼吸的魔物棲息在此的證據。

他們身爲斥候，當然會避免被魔物發現，可是這裏根本就沒有魔物。

散落在地上的岩石讓人很難走動，隨處崩落的大小岩石更堆成一座座小山，阻擋三人的前進。

經過精美擺盤的料理份量很少，是一道一道依序端上桌的形式，飲料的菜單上還寫着許多瑪莉艾拉沒有聽過的名稱。林克斯和服務生詢問瑪莉艾拉的喜好，挑選了用好幾種果汁調配而成的飲料給她，玻璃杯的邊緣還裝飾着經過雕花的水果，就像南方的鳥類一樣漂亮。每一道料理都是從沒喫過的菜色，雖然非常美味，但瑪莉艾拉覺得食量總是超過兩人份的林克斯或許會喫不飽。

持續灌水十天之後，五十六樓總算降溫到人類能夠進入的程度，現在從樓層階梯飄出的水蒸氣已經很少了。五十五樓的大氣成分也穩定了下來，應該很快就可以靠本身的修復能力恢復成原本那種綠意盎然的南方環境。

瑪莉艾拉對正在想事情的林克斯說道。

平常要外食的時候明明都是去「躍谷羊釣橋亭」，林克斯這次帶瑪莉艾拉來到的店卻相當時髦。雖然不是上流階級會光顧的那種有服裝限制的店，卻沒有任何一個客人會做出酒醉鬧事的低級行爲。客人大多是成雙成對的男女，女性都有稍微梳妝打扮。聽說這是安珀小姐推薦的店，最近很受女性歡迎。

瑪莉艾拉正要付錢時，林克斯回答「我已經付完了」。林克斯從馬洛那裏學到，趁着女伴去廁所時結帳是比較得體的方法。

原本綠意盎然的五十五樓經過十天左右的冷卻作業，模樣已經澈底改變。

沃伊德看着微微飄出的蒸氣，低聲這麼說，賈克則簡短回應：「大概是有討厭水的傢伙棲息在裏面吧。」

「爲什麼水要用幫浦才灌得進去，水蒸氣卻會自己飄出來呢？」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天氣有點涼，卻沒有冬天那種刺骨的寒意。路上有零星的人影，有時還會有唱着歌的醉漢路過。

自然而然地顧慮對方的感受，在時髦的店裏感到膽怯的個性，連不怎麼貴的禮物都非常珍惜，平凡卻熱烈的對話。

02

他們定時檢測氣體的成分和溫度，同時慎重前進。

林克斯好不容易纔拜託愛德坎把吉克支開，卻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策略，別說是拉近距離了，好像反而還讓瑪莉艾拉感到尷尬。

毒氣、高溫蒸氣、時不時碎裂飛散的岩石。雖然光是這些景象就如同地獄，但三人進入這個樓層到現在都還沒有遇到魔物。

「火山……嗎？」

萊恩哈特與聚集在會議室的一行人爲了履行各自的職責，緩緩從位子上站起身來。

雖然可以牽起好幾條管線，幫浦卻只有一臺，其能力就限制了五十六樓的冷卻速度。不過多虧有迷宮維持氣候和環境的作用，不管從五十四樓汲取多少海水都不會枯竭。

與其說是進食，說是補給或許比較正確；火山吸收熔岩之後，活動力會變得稍微強一點，有時會像是打嗝般噴出氣體，或是產生伴隨着岩石噴出的小型噴發現象。

這個樓層開啓時，火山氣體噴了出來。應該是因爲密閉的五十六樓的內部壓力比較高的關係吧。火山氣體既高溫又高壓。氧氣本來應該會被佈滿整個樓層的熔岩消耗，不可能存在。可是這裏的氧氣雖然如高山般稀薄，還是存在，可以供人呼吸。

順帶一提，愛德坎說過「爲了讓對方知道自己請客的料理很貴，記得暗示一下！」之類一聽就知道絕對有問題的做法，所以林克斯完全把他的建議當作耳邊風。今天的作戰計劃是靠安珀推薦的很受女性歡迎的店，以及馬洛直接傳授的紳士風範來抓住瑪莉艾拉的心。

（要是有魔偶之類的魔物出現就好了。）

那隻巨大的龍擁有彷彿熔岩的紅黑色鱗片，只是張開翅膀在五十六樓的天空悠然盤旋。

接獲賈克等人的報告後，萊恩哈特皺起眉頭。聚集在會議室的所有人早就已經預料到龍的存在。

衆人根本沒聽說過那種魔物。山本來是與大地相連的東西，它卻長出的短短的腳，脫離了地面。會活動的部分只有腳，會動的火山沒有頭部，也沒有其他看似生物的部位。它是花上半刻鐘就可以繞行一圈的小山，底部是稍偏橢圓的圓形，山頂有火山口，形狀就像一個倒置的碗。腳的數量只能以目視確認到這一側的四隻，總共恐怕有八隻甚至更多。粗短的腳支撐着火山的重量，以極度緩慢的速度走動。

聽說那是很受年輕女性歡迎的店，林克斯纔會預約，但只能低聲交談，一點一點地喫着料理的風格實在是不適合他。瑪莉艾拉也是第一次在這麼正式的餐廳喫飯，感到膽怯的她比平常寡言，聲音也比較小。重點是料理的量太少，一點也沒有喫過飯的感覺。瑪莉艾拉恐怕也已經察覺林克斯根本沒有喫飽。

「我已經不肥了啦！是瑪莉艾拉！」

啊，原來那就是地鳴的原因。

不畏高溫高壓，甚至不把毒氣看在眼裏的頑強生命體。其討伐難度就不必多說了。龍是被歸類在最強範疇的魔物。

三人躲着的岩石前方是一個彷彿戶外的廣大空間，有好幾灘熔岩，以及──

「可是，你說有會動的火山？」

（吉克他其實滿紳士的。）

林克斯覺得自己和瑪莉艾拉年齡相近，也比較聊得來。可是吉克是個強敵。他的行爲舉止既得體又有格調，外型也不差。因爲現在瑪莉艾拉沒有自覺，所以他的相處方式與其說是接待淑女，不如說是保護小孩的監護人，但林克斯覺得他不容小覷。

「他們說有別的事情。就我們兩個去吧。」

「是。所幸降低的氣溫並沒有恢復原狀。空氣的組成也是。氣溫的高低和火山氣體對五十六樓的龍來說可能不重要吧。首先應該繼續冷卻並促進空氣流通，讓環境變成我們容易行動的狀態。同時也要派出斥候部隊調查火山與龍。關於有助於攻略的魔藥，我會請尼倫堡向鍊金術師蒐集情報。」

在飛龍的討伐行動中，三人雖然假裝成不支倒地的冒險者，獵到不少飛龍，卻還沒有到達A級的水準。所以飛龍的討伐結束後，三人還是會到迷宮裏執行委託。

跟在林克斯身後的瑪莉艾拉回憶着從甦醒到現在的時光，心想自己和他的交情也已經深到足以聊起往事了。

三人會選擇有水流冷卻過的地方前進，但沒碰到水的深處岩石卻沒有冷卻多少，顏色還很通紅，溫度高得將紙張揉成團丟過去就會在接觸的瞬間起火。

「嗯～對啊。在那之後都已經過了半年呢。」

即使眼前只有絕望，也要盡己所能。

林克斯看得出來，瑪莉艾拉已經喫飽了。大概是顧慮到沒有喫飽的林克斯，她纔會這麼提議吧。她或許也早就發現林克斯在那家店待得很不習慣了。

有時候會響起不知道該形容成「嗡」還是「咚」的地鳴，使堆積起來的岩石零散地崩落。這種有岩石堆積的地方也需要注意。岩石可能會在地鳴發生時倒下，有些岩石的內部也還維持着高溫。

三人避開蒸氣通過的路徑，確保視野。不出所料，這裏是一片凝固熔岩形成地面的火山樓層。樓層階梯從中途開始就被熔岩凝固而成的岩石埋沒，變成坡度和緩的洞窟。

「我在想，要不要去『躍谷羊釣橋亭』一下？我還有點喫不飽。這次換我出錢。」

「他的腦袋裏應該是春天吧。」

三人看得出來。雖然看得出來是在走路，但那東西是──

兩人竊笑着低聲這麼說，來到「躍谷羊釣橋亭」，一如往常地點菜。聊天內容是關於討伐的事，還有關於「枝陽」的常客的事。兩人雖然只是閒話家常，卻一直沒有停頓，聊得十分熱烈。

和上次相同，從樓層階梯的上方調查五十六樓的狀況，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三人進入了還不曾有任何人踏進的迷宮最深處。

看似火山守護者的龍可能是以火山爲巢，從火山口現身，在附近盤旋一陣子後就會再次飛回火山口。

一點也不得體，卻能夠單純做自己的時光讓林克斯感到非常快樂。

「技能這種東西不是很容易遺傳嗎？」

所以就連這種沒有向任何人提過的內容，林克斯才願意對瑪莉艾拉訴說。

「所以啊，像我這種迷宮都市的孤兒，就會根據自己的技能去找出爸媽是誰。」

「咦？你知道自己的爸爸或媽媽是誰嗎？」

瑪莉艾拉這麼問，林克斯則簡短回答了「不」。林克斯知道瑪莉艾拉也是孤兒。擁有鍊金術技能的人，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都很多。除非像林克斯一樣擁有特殊的技能，否則根本無法鎖定父母的身分。

「這當然也只是我們自己那麼認爲而已。以前還曾經有擅長用長槍的人說『我是迪克隊長的私生子』呢。哈哈，隊長是幾歲時生小孩的啊。年齡根本就對不上嘛。」

孤兒院出身的迪克也是孤兒崇拜的對象。而且他從年輕時開始就長得比實際年齡老，所以也難怪會有小孩子擅自把他當作爸爸來仰慕。那些孤兒其實也不是真心把他當作自己的爸爸。

所以迪克不忍心疏遠這樣的孩子，安珀小姐卻半開玩笑地說「哦～你還真受歡迎呢，迪克」，迪克隊長很在意她的眼光，於是對那個孩子說「至少當我是哥哥吧」。腦中浮現迪克心急的樣子，瑪莉艾拉和林克斯忍不住相視而笑。

「不過，這也只是小鬼頭的天真夢想而已。如果是其他城市的孤兒院，小孩子可能會心想『爸媽總有一天會來接我』。可是在迷宮都市，就連父母是不是還活着都很難說，所以小孩子纔會希望自己的父母至少是個了不起的人。」

「是喔～那你也曾經希望哪個人是自己的爸爸嗎？」

剛纔明明還笑得那麼開朗，一聽到瑪莉艾拉這個問題，林克斯就稍微睜大了細長的眼睛，看着遠方答道：

「沒有。畢竟『馭影師』本身就是很少見的技能……」

瑪莉艾拉並沒有聽說過關於「馭影師」技能的細節。

瑪莉艾拉遇到的第一個擁有「馭影師」技能的人就是林克斯，所以那應該是真的很罕見的技能。

據吉克所說，擁有這種技能的人似乎可以潛入影子中，在不被人和魔物發現的情況下移動，還可以用影子做出刀刃。瑪莉艾拉覺得聽起來很方便。

「可以用影子做武器，聽起來好方便喔。感覺就像是有無限的武器可以用吧？」

看到林克斯陷入沉思，想轉移話題的瑪莉艾拉這麼問，他就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回答：

「不，我不是把影子化爲物質。該怎麼說呢？應該就類似『阻隔』的概念吧。魔物和動物都是由骨頭和肌肉連接着，還有血液在體內流動對吧？我只是稍微阻隔這些東西而已。以我的等級只能用小刀的尺寸來攻擊，而且如果是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對手，也可能會有普通的劍傷得了，卻無法用影子刀刃刺穿的情形。隱藏到影子裏的那一招也不是真的潛入影子。該說是把存在轉移到影子上嗎？就像是我明明在這裏，卻可以讓對手認爲我待在影子裏。所以如果被緊緊包圍，我就逃不掉了。限制其實比想像中還多呢。」

技能的祕密明明是很重要的資訊，講得這麼詳細真的沒關係嗎？雖然瑪莉艾拉聽不太懂林克斯的說明。

愛德坎對他人的戀愛話題豎起耳朵。他的耳朵好像真的會動。

這種美妙的蛋糕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非常難以分切。如果瑪莉艾拉用刀子來切它，充滿彈性的可麗餅皮就會溫柔地包住刀身，把好不容易疊得漂漂亮亮的層狀奶油擠出來，使得蛋糕變得一團糟。

「果然是因爲年齡差距嗎？我想也是～年齡差距果然很有關係～就算其他地方可以配合，年齡差距就沒辦法了！珍妮佛會拒絕我，一定也是因爲這樣！」

愛德坎繼續問着壞心眼的問題。低着頭喝酒的吉克沒有看見，愛德坎的眼神並不像是一個酒醉男子。他或許是想以黑鐵運輸隊其中一員的身分測試護衛對象的保鑣。不過，這肯定也是出於低級的好奇心。

「雖然我幫了林克斯還這麼說是有點怪，但你讓他們兩個單獨相處沒關係嗎？吉克。林克斯好像不是爲了激勵你纔打算跟瑪莉艾拉告白的耶。」

包含往後的人生在內，瑪莉艾拉救了自己這條命。

「這不是你們黑鐵運輸隊送過來的嗎……」

03

瑪莉艾拉帶着閃閃發光的眼神說好厲害，好漂亮，喫掉它太可惜了，卻又馬上拿起小盤子。難得切得這麼漂亮，她卻在分裝時失誤，使蛋糕側倒在小盤子上。瑪莉艾拉「啊」的一聲僵住，林克斯便忍不住笑她「太老套了吧」。

我想要變得像迪克隊長一樣。比起躲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染紅自己的雙手，我想要在陽光之下堂堂正正地戰鬥。林克斯一直是這麼想的。

因此，林克斯決定隱瞞自己的技能。他事先找了一個才能與自己可能類似的人，偷偷讓對方使用鑑定紙，然後在接受能力鑑定時掉包。

「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克斯正沉浸在嚴肅的氛圍裏時，瑪莉艾拉不客氣地遞出一個裝着蛋糕的盤子。

每種技能當然有它適合的使用方式，但卻沒有什麼技能是隻能用在善行上的，林克斯隱約這麼想。

「林克斯大師，請用『馭影師』的技能來切這個蛋糕。」

雖然喫到嘴裏都一樣，但難得都做得這麼漂亮了。可以一邊欣賞美麗的切面一邊享用，蛋糕的美味也會更上一層樓吧。

看到林克斯像平常一樣大笑，瑪莉艾拉很高興他終於打起精神。

瑪莉艾拉沒有提過類似的事，但林克斯曾在帝都聽說過關於殺人魔藥的話題。就算有人委託瑪莉艾拉制作那種東西，她肯定也只會用一看就知道是在說謊的態度堅稱自己不知道，或是乾脆說自己不會做，斷然拒絕對方。

瑪莉艾拉和林克斯並肩而行的模樣非常自然，又很登對，讓吉克覺得他比自己更適合瑪莉艾拉。爲了符合瑪莉艾拉的期望，爲了配合瑪莉艾拉，吉克一直很努力。可是林克斯纔剛遇到瑪莉艾拉就能夠與她相處得自然又融洽，聊得非常開心。

因爲即使脫離奴隸身分，那也是吉克無法得到的東西。

林克斯一直認爲自己天生的才能是某種負面的東西，抱持着羞愧感，所以這個想法讓他覺得心裏輕鬆多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用這種技能切蛋糕。」

這句話裏究竟蘊藏着多麼堅定的意念呢？

「不怎麼辦。就算升上A級，重獲自由，我也會繼續當瑪莉艾拉的護衛。」

「我好羨慕林克斯……」

「也對啦～林克斯的年紀跟她比較接近嘛～像是興趣或價值觀？雖然幾乎都是關於食物啦，他們好像還滿合得來的。」

林克斯覺得自己能躲過鑑定並來到黑鐵運輸隊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林克斯的影子小刀不是『阻隔』的概念嗎？就算是這種難切的蛋糕，應該也能切得很漂亮吧？」

只要是對未來充滿無限想像的孩子，任誰都會這麼想。

可是林克斯在半夜偷偷溜進孤兒院的教職員室，用鑑定紙調查了自己的技能，結果「其他」欄位變成了紅色。這證明了他擁有的不是劍或魔法等隨處可見的才能，而是某種特殊的稀有能力。

「躍谷羊釣橋亭」的老闆說「艾蜜莉總是去打擾你們」，於是特別做了這個蛋糕。因爲是趁着接待客人的空檔做的，它並不是海綿蛋糕，而是用薄薄的可麗餅皮夾着奶油和切片的水果，層層疊疊成半球形的蛋糕；奶油的甜味與水果的酸味在口中互相襯托，可麗餅皮那充滿彈性的口感更是令人感受到喫的喜悅。

「好啊～哦～這酒不賴嘛。迷宮都市（這裏）竟然能找到這種酒。」

愛德坎平常總是到處被女孩子甩掉，然後受到吉克安慰，見到垂頭喪氣的吉克卻擺出一臉開心的樣子。

「嗚……」

（不管是什麼技能，終究還是要看人怎麼用吧……）

羨慕他和瑪莉艾拉年齡相仿，也羨慕他比自己強。

年幼的林克斯知道，擁有「其他」技能的人就例如奴隸商人。據說透過進一步的鑑定，被髮掘出「隸屬契約」技能的他們要接受專門的教育，然後就職爲奴隸商人。林克斯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技能，會做些什麼工作。可是他所崇拜的迪克隊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技能。他們這些迷宮討伐軍的菁英將刀劍、長槍、盾牌、魔法等常見才能磨練到他人望塵莫及的領域，才能靠着自己的意志和實力立足在那裏。

「爲什麼～？好不容易纔重獲自由耶。而且還是A級喔。不管是財富還是名譽、女人，全部都能拿到手呢。你沒有必要那麼自討苦喫吧。人生苦短啊～及時行樂吧。」

林克斯是在半志願式地加入黑鐵運輸隊之後才得知自己的技能叫做什麼名字，而擁有這種技能的人又都過着什麼樣的人生。

「最大一塊給林克斯。」

「不過，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悲觀。」

「噗哈，什麼啦。不過～如果對手是妳的話，就算不用技能，我也能輕鬆獲勝啦！」

林克斯發現自己擁有「馭影師」技能時，他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我搞不好有什麼厲害的技能！）

面對在眼前歡笑的瑪莉艾拉，林克斯希望自己是個不需要躲躲藏藏的人。

04

可是，林克斯覺得這樣就夠了。

她不只是治癒了好不了的傷口，或是給予吉克身爲人的尊嚴。

如果林克斯單純爲這個事實感到高興，享受上天賜予的命運，他的人生恐怕會完全不同。可是年幼的林克斯隱約察覺到，那樣的人生或許很特別，卻絕對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人生。

「咦～？就算林克斯和瑪莉艾拉順利發展下去也一樣嗎？」

包含這種地方在內，吉克都羨慕得不得了。

這種溫馨的感受讓林克斯希望自己總有一天的迴歸之處是這樣的地方。而他也再次深刻自覺到這份心情的源頭。

「什麼嘛～遊刃有餘是嗎？你覺得自己不會輸給區區的林克斯嗎？你們已經很有進展嘍？」

雖然吉克沒有把這段心聲說出口，愛德坎也已經收起輕浮的笑容，就像是要測量吉克的情意有多深，望進那隻湛藍的獨眼。

瑪莉艾拉點頭說道。

這些話，林克斯對瑪莉艾拉說不出口。因爲瑪莉艾拉只把「馭影師」這種特殊技能當成「有點稀奇的技能」。

（擁有「馭影師」技能的人根本不可能做什麼正當的工作。）

「沒錯。」

「少囉嗦。那你就點一杯來記念你跟那個什麼珍妮佛分開的事啊。只不過要自掏腰包。」

不過這樣的孩子幾乎都只有一兩個不足爲奇的常見技能，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華。

以沒有「精靈眼」的身體打倒飛龍時，吉克才注意到。

他們走過的路程應該非常艱辛吧。道路的前方也不一定是燦爛的未來。他們隨時與死亡相伴，靠自身的技巧與肉體面對強大的魔物。

（對瑪莉艾拉來說，不會留下證據的影子武器也只是方便的菜刀啊。對了，鍊金術應該也有毒藥之類很危險的魔藥吧……）

吉克似乎有點受到打擊。他大口灌起酒來，明明才二十五歲，卻像個大叔一樣垂頭喪氣的。

「原來如此。總之我知道你很會玩躲貓貓了。」

原本很失意的吉克這麼鼓勵一反常態地擺出認真態度的愛德坎。

因爲擁有「馭影師」技能的人大多會潛伏在黑暗中進行諜報行動，有時候還會承接暗殺任務。林克斯是在來到黑鐵運輸隊之後纔開始磨練「馭影師」的技能，所以技術還很拙劣。用影子製造武器的技巧已經透過自學的方式習得，所以還有一定程度；可是將存在寄託到影子中，藉此隱身的技巧還是很不熟練，很容易被高階冒險者或直覺敏銳的人看穿。

看着愛德坎的藍色眼睛既深邃又真誠。

對內心充滿夢想與可能性的少年來說，其生存方式是那麼地眩目又令人嚮往。林克斯也希望自己的人生不是被技能左右，而是自己選擇並贏得的。雖然自己是孑然一身，不，正因爲是孑然一身，林克斯才希望能像自己所崇拜的迪克隊長一樣，成爲堅強、高大又能夠引以爲傲的自己。

最大一塊蛋糕的底部面積也最大，所以瑪莉艾拉把它移到小盤子上時沒有弄倒。她笑着說這次成功了，把蛋糕遞給林克斯。這副模樣與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沒有兩樣。而在瑪莉艾拉眼中，林克斯就只是一個普通的青年吧。

原本低着頭喝酒的吉克抬起頭來看着愛德坎。

吉克看着杯裏的酒，這麼回應。

「咦～什麼時候變成我要請客了～？老闆怎麼可以這樣啦～」

所以，這與自己是奴隸還是自由之身無關。不論是對林克斯的羨慕和嫉妒，還是渴望瑪莉艾拉的心意，吉克蒙德都打算接受這一切，繼續爲瑪莉艾拉效力。

不知道林克斯究竟是感到傻眼還是困擾。瑪莉艾拉猜不到隱藏在他那雙眯眯眼中的真心，他卻還是很俐落地把蛋糕切開了。

瑪莉艾拉和林克斯兩個人正在享用佳餚時，吉克和愛德坎正在愛德坎經常光顧的酒吧喝着酒。

瑪莉艾拉用非常認真的表情拜託林克斯切蛋糕。話說回來，原來她還記得剛纔那番話。真不知道該對她這種出人意料的應用方式感到驚訝還是傻眼。

「反正我每天都有時間和瑪莉艾拉獨處。」

吉克很羨慕林克斯。

「被某人救了一命，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愛德坎接着緩緩說起自己的事。或許是可憐吉克，酒吧的老闆倒了一杯昂貴的酒，說着「這杯算在愛德坎的帳上」，遞給吉克。

愛德坎頻頻瞄着吉克，這麼說道。

「終於聽到你說喪氣話啦～！」

「所以呢？所以呢？升上A級，重獲自由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其實你也可以放棄追求自由，以奴隸的身分繼續待在瑪莉艾拉身邊吧？」

她完完整整地救了過去傲慢、愚蠢又渺小的吉克蒙德這個人。

順帶一提，這家店並沒有女性員工。酒吧裏只有老闆一個人就顧得來的少數座位，是一家能喝到好酒的迷宮都市隱藏名店。因爲酒是由黑鐵運輸隊進貨，愛德坎知道這家店也不奇怪，但他竟然是這家高品味酒吧的常客，實在令人驚訝。今天的店裏比平常冷清，另外只有一個用兜帽罩着頭的男人在角落的桌子靜靜地喝着酒而已。

「瑪莉艾拉是個好女孩呢。只要不是自創料理，她做的菜就很好喫。像她那樣有點笨拙又很普通，沒什麼心機的女生正好是林克斯喜歡的類型。」

她不只是給予劍和防具，穩定的食衣住等物質上的東西。

（那些有「其他」技能的小孩要接受更仔細的鑑定，被大人帶走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孤兒院……）

正如瑪莉艾拉所說，林克斯很擅長玩躲貓貓，誰也找不到他。偷偷繞到背後嚇別人一跳也是小事一樁。林克斯雖然還小，卻也認爲這樣的能力應該是出於自己的技能。

可是，那又如何？瀕死的自己究竟從瑪莉艾拉那裏獲得了多少東西，吉克一件也沒有忘記。

「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哦哦哦，好厲害！切得超漂亮！」

愛德坎最後只是小聲地回應這一句話。

林克斯很清楚自己的技能有多麼罕見，也知道它最適合用在什麼樣的地方。

沒錯。吉克注視着酒杯，說自己和瑪莉艾拉並不是那種關係。瑪莉艾拉想要的是父女或兄妹之類的關係，所以吉克蒙德總是以監護人的角色與瑪莉艾拉相處。

（爲什麼是愛德坎受到鼓勵啊？應該反過來吧。）

沒有人聽見酒吧老闆的這段心聲。

「畢竟瑪莉艾拉很棘手。要讓她察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知道年輕的林克斯能忍耐到什麼時候。」

「哦哦？什麼？吉克竟然這麼強勢！又發生什麼有趣的插曲了嗎？」

「什麼也沒有啦。因爲真的什麼也沒有，我最近開始覺得就算我把瑪莉艾拉抱到浴室，她大概也會說『好輕鬆喔～』之類的話吧。」

「那是把你當看護的意思吧？」

「就是把我當看護的意思！」

沉默支配了夜晚的成人社交場域。吉克和愛德坎都默默地喝着酒。把苦楚和酒一起吞下肚也是大人的修養。就連平常會勸人「別再喝了」的酒吧老闆也說「今晚我會營業到天亮的」，然後把珍藏的酒擺到架上。不過當然是愛德坎請客。

或許是察覺了現場的氣氛，在店裏角落的桌子喝着酒的男人靜靜地從座位上站起。他大概是不想打擾到年輕人吧。離開座位的男人走到店外，看見半月從雲間露出了臉。

不斷反覆圓缺的月亮就好比年輕人那遊移不定的心。

天上的月亮接下來究竟會圓滿，還是缺損呢？

（爲了年輕人的未來，月亮啊，圓滿吧……！）

春天的晚風吹起男人的兜帽，使他露出滿月般的光亮頭頂。

「贊！」

明明沒有人看見，男人依然豎起大拇指，走進了另一家店。

05

調查得愈是深入，就讓人對五十六樓──火山樓層的攻略方法愈是摸不着頭緒。

維斯哈特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障礙。

軍方用飛龍的素材準備了面罩和防護服，也冷卻了從樓層階梯到廣場的寬敞通路，去除岩石，把環境整頓得適合軍隊行進。

但也僅止於此。

「步行火山」所在的廣場非常寬闊，根本不可能全部冷卻。

愛爾梅拉小姐比害臊又高興的兩個少年還要幸福洋溢。她平常要工作，小孩子總是交給丈夫照顧。很想以母親的身分做些什麼的愛爾梅拉小姐對「接小孩」這件事充滿了期待。因爲她在工作時太心不在焉，就連平常總是把工作推給別人的副部長裏安卓也主動表示：「剩下的工作讓我們做就好了～」

亞格維納斯。聽到這個姓氏的維斯哈特就像是感受到強烈的頭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哎呀，我明明是抓來當謝禮的。可以一起喫嗎……？」

「雪莉好厲害喔～」

愛爾梅拉小姐興高采烈地衝進「枝陽」。

「親愛的！爺爺，歡迎回來！爺爺也一起喫晚餐吧，是我們和孩子們一起做的喔！」

「啊～那只是碰到電流的關係啦。牠已經死了，別擔心，艾里歐。」

她昨天還嬌羞地說道：「哎呀，維斯大人真體貼！你這樣的地方也讓我非常……」仰望着維斯哈特露出微笑。微微染紅的雙頰，水汪汪的眼瞳是那麼地惹人憐愛！

「是。最近民間市場開始流通品質良好的藥，雖然減少了死傷人數，進入迷宮的兒童卻增加了。因此有人建議採取對策因應，以防萬一。」

親信把文件送交給正在苦思的維斯哈特。迷宮都市的內政也是他的管轄範圍。維斯哈特迅速將拿到的資料分成批准和否決的兩類。

不過按照裏安卓的個性，大概會把愛爾梅拉剩下的工作全部丟給某個年輕職員吧。

「所以，那種煙霧彈是從哪裏來的？」

「準備開辦平民學校。讀書寫字、算數與戰鬥的基礎是所有學生的必修項目。開會討論如何讓年輕冒險者的受傷率、死亡率減半。一開始倉促行事也無妨。一個月後至少要能實驗性地開課，儘速着手準備。」

「有冒險者會吹噓，就算遇到強大的魔物也可以靠新發售的煙霧彈來逃走，愈是不熟悉迷宮的小孩子就愈容易聽信他們的話。」

（我怎麼忍心下達停止販售的命令呢……）

剛纔離開維斯哈特的辦公室的斥候部隊所帶來的消息也不樂觀。灼熱的空間會燒死馭蟲師的蟲，馭音師的調查也只能得到證實目視結果的情報。說到新發現，就只知道熔岩廣場全都是赤龍的監視範圍，只要從樓層階梯的通道走進有「步行火山」所在的廣場，赤龍就會馬上飛過來。

因爲哥哥萊恩哈特和部下都會把自己的「幻睡香」偷偷送給維斯哈特，他便忍不住每天都用，不過那種水煙或許很危險。在自己對真正的凱羅琳做出奇怪的舉動之前，是否該停止使用呢？

他以前跟別人有輕微的接觸時，應該都會產生靜電，嚇跑許多朋友吧。看到艾里歐泫然欲泣的樣子──

雪莉露出尼倫堡面對患者的那種眼神，雙頰泛紅。

過去因爲預算不足，一直無法付諸實行；現在多虧能用與帝都相當的價格購入魔藥，軍方開始能穩定取得巴西利斯克的皮革等迷宮深層的高價素材，使經濟狀況變得比較寬裕。就算是沒有戰鬥技能的人，只要學習戰鬥方法，至少也能打倒一隻哥布林；若能瞭解每個樓層的生態系與正確的應對方法，民衆也能進行採集。過去有許多市民雖然住在迷宮都市，卻不曾踏入迷宮；這些人如果開始進入迷宮，就算只是淺層，或許也能讓迷宮都市變得更加富庶。

迷宮都市的市民對藥的理解程度也有驚人的成長，兒童病死的機率降低，使得民衆對疾病或外傷的警覺性也有降低的傾向。民衆當然沒有必要對這些情況過於恐慌。雖然根據實際情況來改變認知是理想的態度，但懵懂的年幼孩子對迷宮的警覺性若是降低，在有迷宮的這座城市，長期下來會發展成關乎存亡的問題。最近迷宮討伐軍的死亡率雖然降低，從迷宮都市整體的角度來看，還是有很多人在迷宮喪命。有不少人即使活着走出迷宮，身體也受了重傷，再也無法踏進迷宮。

「我沒事啦，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這邊是雪莉和艾蜜莉。雪莉似乎擁有肢解技能。她用很快的手法剝着爆裂龍蝦的殼。

瑪莉艾拉吞了一口口水。看着食材吞口水實在不像是年輕女孩會做的事，但爆裂龍蝦可是瑪莉艾拉在批發市場也沒有見過的稀奇龍蝦。真不愧是「雷帝」，竟然能夠輕易抓到這種獵物。

對孩子們摟摟抱抱一陣子後，愛爾梅拉小姐把一個很大的包裹交給瑪莉艾拉。「枝陽」並沒有開辦附設託兒所，只有夫婦兩人都要工作的日子纔會代爲照顧孩子。雪莉和艾蜜莉都待在「枝陽」，常客也都很喜歡小孩。總是在店裏的角落乖乖玩耍的孩子不會添什麼麻煩，反而還能幫忙應付比較麻煩的常客。

「有什麼問題嗎？」

瑪莉艾拉公開藥和煙霧彈的做法並舉辦研討會，拿出了很高的成果。雖然只有不到半年的期間，卻提升了藥的品質，市面上也開始販售應用這些製藥法所做出的各種高療效藥品。爲了協助製造所開發的好幾種魔導具也有很大的貢獻。

金獅子將軍──萊恩哈特•休森華德。

剩下的兩人之中，「隔虛」自從十多年前銷聲匿跡以來就沒有人能掌握其消息，另一位號稱「劍聖」的冒險者似乎與徒弟一同待在帝都北方盡頭的險峻高山上，但生死不明。「劍聖」若是還活着，早就已經是超過百歲的人瑞。

「好像是源自於亞格維納斯家的千金共同經營的藥店，不過現在在大多數的藥店都有賣……那個，請問要下達停止販售的命令嗎？」

「嗚，蝦蝦的腳動了……」

聽到瑪莉艾拉的提議，帕洛華和艾里歐的臉都亮了起來。安珀小姐和尼倫堡父女都擺出沒有異議的表情，艾蜜莉甚至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因爲牠們有這種特攻傾向，捕捉起來當然非常困難。而且滋味鮮美，是一種高級食材。包裹裏有多達二十隻的爆裂龍蝦。

維斯哈特又增加了這麼一個小小的煩惱，不過面對這個案件，還有方法可以解決。解決方法比討伐赤龍還要簡單多了。

「對不……起。我……大姐姐，不要討厭我……」

待在迷宮都市的A級戰力有包含維斯哈特在內的幾名迷宮討伐軍成員，以及黑鐵運輸隊的迪克、冒險者公會會長「破限」的光蓋、「雷帝愛爾席」……

瑪莉艾拉把剝好的爆裂龍蝦的腸子拿掉，替緊繃的肉去筋，同時對雪莉的賢慧度之高戰慄不已。順帶一提，平常完全沒有在做菜的愛爾梅拉一邊興奮地看着孩子們奮鬥的樣子，一邊用驚人的速度把硬麪包磨成大量的麪包粉。安珀好像正在計算着什麼，拿出了更多面包，可能是想借這個機會量產麪包粉吧。

「嗯？這是什麼？」

維斯哈特一一處理剩下的文件。以前關於迷宮都市內政的諸多問題會讓他感到煩惱，現在他卻能流暢地想出應對方式。可是唯獨赤龍的攻略方法，他依然連一點線索都抓不到。

賈克爺爺哀怨地瞪着差點笑出來的瑪莉艾拉，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店面時，兩個人影撲向了他。

軍方已經聯絡正好抵達帝都的黑鐵運輸隊，委託他們蒐集關於赤龍鱗片的情報，但S級魔物的素材很少出現在市場上，希望恐怕很渺茫。

即使這麼想，維斯哈特也沒辦法坦然接受這種結果。

維斯哈特取出帝國的高階冒險者資料。這是受到嚴格的閱覽限制的祕密資料。即使是這樣的機密文件，確認到的三名S級冒險者之中也只有一個人有明確的所在地。

06

迷宮對小孩子來說是有趣的遊樂場，同時也是孤兒的珍貴收入來源。沒想到市場上出現品質良好的藥雖然使冒險者能夠安心進入迷宮，卻也產生了這樣的弊端。

「不，沒什麼問題，我只是想問『關於年輕族羣進入迷宮之限制』到底是什麼內容。」

瑪莉艾拉這時終於確信，雪莉和尼倫堡的共通點並不只有黑髮。

S級冒險者之所以銷聲匿跡，或是隱居在常人無法踏入的祕境，理由顯而易見。現實中的迷宮討伐軍對赤龍束手無策，但若是「隔虛」就能抵擋其火焰，處於全盛期的「劍聖」也能用高超的劍技把飛翔的赤龍打落至地面，將牠一刀斃命。擁有如此超乎常人之力的個人根本不可能過着寧靜的生活。想要攏絡他們的掌權者，想要討好他們的野心家只會不斷出現。

在迷宮都市，特別是批發市場所賣的食材並不會分成容易食用的小塊。一個家庭能喫得完的禽肉會整隻販售，就算是大型生物的肉類也會切成帶骨的塊狀直接賣。各個家庭大多都要自行處理食材，所以人家都說擁有肢解技能的女性不愁嫁不出去。

「……好可愛……」

「帕洛華！艾里歐！母親大人來了！母親大人來接你們嘍～！」

名叫帕洛華的十三歲少年用有點厭煩的表情說「媽，不要在別人面前這樣啦」，名叫艾里歐的九歲少年則是高興地笑着呼喚「母親大人」。

而且重點是──

尼倫堡曾向瑪莉艾拉問過是否有能讓人在高溫環境下活動的魔藥，答案是有稱爲「冰精的庇佑」的魔藥可以製造薄薄的皮膜以防禦熱氣，還有稱爲「龍人藥」的一種變身藥能讓身體變得接近名叫龍人的種族，使人得以在嚴酷的環境下活動。可是「冰精的庇佑」是特級魔藥，瑪莉艾拉不會做；而「龍人藥」雖然是高階魔藥，材料卻是赤龍的鱗片。赤龍正是棲息在五十六樓的龍，取得鱗片時就已經不再需要「龍人藥」了。也就是說兩者都無法使用。

從被害狀況來看，那隻赤龍在S級之中應該也算是高階的個體。

不知道是討厭五十六樓的氣溫降低，還是對到處亂跑的人類感到煩躁，赤龍向通道噴火，燒死了當時在整頓通道的十幾名奴隸，甚至對斥候以及工兵部隊造成極大的損害。所謂的極大損害，指的是「使用高階魔藥也無法恢復的身體缺損」。

（不愧是雪莉。）

這是「和孩子一起做菜」的體驗，同時也是「對爸爸表達感謝之意」的機會。愛爾梅拉不可能不答應。艾蜜莉與雪莉也想做給爸爸喫，於是在客人都離開的打烊後，瑪莉艾拉、愛爾梅拉和四個孩子開始一起烹調巨大炸蝦。

他是維斯哈特的哥哥，單人戰鬥力是A級，加上提升隊伍能力的技能「獅子咆哮」才勉強得到S級的判定。

因爲大部分的麪包都成了麪包粉，大家又另外煮了抓飯裝在大容器裏。A級冒險者（食物調理機）真是太方便了。轉眼間就能把食材切碎，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完成料理

既然要動用最強戰力，就表示萬一失敗了，不只是迷宮攻略會停滯不前，迷宮都市本身也很有可能受到極大的影響。如果有對赤龍有效的攻擊方法，那還能另當別論，但赤龍可以遠距離噴火，能對赤龍造成傷害的攻擊頂多就只有「雷帝」的雷擊了。不過那麼做真的就能把赤龍打落到地面上嗎……

（不對，那是「幻睡香」讓我作的夢……！）

咕嚕。

最重要的是，要是從通道進入廣場灑水，龍就會飛過來噴火。而且廣場到處都有熔岩湧出，即使靠灑水或冰魔法冷卻廣場的一部分，也會在轉眼之間恢復原狀。情況簡直是杯水車薪。

「爺爺！」

爲了減少維斯哈特的負擔，部下會事先檢查資料是否有文件上的缺失，以爲有漏網之魚的親信於是這麼問道。

雪莉想教不太會剝爆裂龍蝦的艾里歐，卻好像在碰到他的手時產生了較強的靜電。

「打擾了。這些是冒險者公會及商人公會提出的申請。」

陷入苦惱的維斯哈特的寢室今晚或許也會泄漏出愉快的夢話，使親信除了迷宮和魔藥之外，又多出一些必須保守的祕密。

「呀！」

知道愛爾梅拉平常個性的瑪莉艾拉並不特別驚訝，但若是不認識她的人看到穿着全身包緊緊的深藍色長洋裝、手套、長靴，把頭髮整齊地盤起來，還戴着眼鏡，外表看起來好像很死腦筋的愛爾梅拉露出這麼愛撒嬌的一面，一定會瞠目結舌。現在就有一個在店裏喝茶的藥師把嘴裏的茶吐回了杯裏。好髒。「枝陽」此刻誕生了一個「自己用過的杯子要自己洗」的新規矩。

「妳老公也還沒有回來，要不要跟帕洛華和艾里歐一起做菜給他喫呢？」

瑪莉艾拉很驚訝。不，這麼一說其實非常合理。愛爾梅拉小姐好像是賈克爺爺的孫女。原來她對藥草的狂熱是遺傳自賈克爺爺。

（我怎麼忍心叫凱兒停止製造藥和煙霧彈呢……！）

「帕洛華～艾里歐～！嗯～！」

新產品的成長初期因爲還有很大的開發空間，所以比起互扯對手的後腿，開拓他人沒有接觸過的領域更有賺頭。過去因爲效果低劣而沒有什麼人要使用的傷藥和內服藥、對魔物有效的煙霧彈等商品開始有了不錯的效果，成爲低階冒險者的必備品，消耗量因而增加，於是只要做出好東西就能賺錢的理想因果便誕生了。

愛爾梅拉小姐抱住在店裏的角落跟艾蜜莉和雪莉一起乖巧地看書或玩遊戲的兩個少年，對他們的臉頰印上大大的吻。

雪莉安慰艾里歐，要他別放在心上，他的大眼睛卻盈滿了淚水。

「對……對不……對不起……」

愛爾梅拉用食指抵着下頷沉思，於是瑪莉艾拉這麼提議：

愛爾梅拉用順手摘了路邊野菜的口氣說道「這是我今天工作時順便抓來的」，遞出的包裹裏面包着爆裂龍蝦。

「就做成國王炸蝦吧。整隻下鍋油炸那種……大家也要喫吧？」

「從背部第三節的地方剝，妳看，這樣就可以輕鬆剝掉蝦殼了。」

就像是看準料理完成的時機，愛爾梅拉小姐的丈夫造訪了「枝陽」。他是個和愛爾梅拉小姐很登對的斯文男性，就連戴眼鏡的特徵都跟她一樣。不知爲何，賈克爺爺也跟他在一起。瑪莉艾拉正要開口發問時，愛爾梅拉小姐很高興地這麼說道：

弟弟艾里歐明顯遺傳到愛爾梅拉的基因，似乎擁有雷電相關的技能。因爲年幼的他還沒辦法好好控制自己的力量，所以身上穿着類似雨衣的橡膠服裝。艾里歐似乎很害怕自己的電擊會傷害到別人，平常總是躲在哥哥帕洛華的身後，很難和艾蜜莉與雪莉打成一片。哥哥帕洛華好像不怕艾里歐的電擊，很照顧弟弟。真是個好哥哥。

這是一種比兩隻手掌還要大的龍蝦。牠們會用巨大的螯使出遠距離攻擊，威力相當於大人投擲石塊，要是躲開攻擊，企圖靠近或是抓住牠們，牠們就會自爆來攻擊捕食者，所以纔會得名「爆裂」，是一種不要命的龍蝦。據說就是因爲牠們會靠着自爆來擊退捕食者，才能留下後代，在強大魔物橫行的環境下繼續生存。

經過一點小意外後，艾里歐按照順序替龍蝦肉裹上面粉、蛋液、麪包粉，把自己的手也弄得像是正要下鍋的炸蝦時，雪莉煮了一鍋湯，而做完大量麪包粉的愛爾梅拉則用彷彿會發出咻咻聲的速度在空中把葉菜切碎。安珀完成沙拉的擺盤時，用整隻爆裂龍蝦下鍋油炸的「國王炸蝦」也起鍋了。

就連萊恩哈特也一樣，因爲他是擁有邊境伯爵家之子、迷宮討伐軍將軍等身分的公衆人物，受到迷宮的束縛，才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

（果然只能動用S和A級的戰力了……可是……）

（……雪莉毫無疑問是尼倫堡醫生的女兒……）

「爺爺？」

真正該做的事是讓將來要負責討伐迷宮的孩子學會正確的知識和技術，並不是限制以採集來支撐一部分生活的孤兒出入迷宮，也不是禁止凱羅琳等藥師販售他們辛苦研發的藥和煙霧彈。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藥能幫助他人讓凱羅琳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維斯哈特不想要讓她有多餘的擔憂，希望她可以常保笑容。

「……吵死了。愛兒，妳也差不多該改掉這個叫法了吧。」

（是這半年太過順利了。攻略迷宮時發生人員上的損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當初那些巴西利斯克不知道喫了多少的士兵。）

「瑪莉艾拉小姐，謝謝妳幫忙看着孩子們。這些送妳，不嫌棄的話大家一起喫吧。」

「爺～！」

「唔哇，帕洛華、艾里歐！艾里歐，不要用那種手來抱我！」

這時吉克和林克斯、愛德坎也回到一片混亂的「枝陽」，使得這頓晚餐就像是一陣暴風雨。

一大羣人開始啃起巨大的炸蝦。不，只有林克斯和愛德坎、兩名少年是用啃的，其他人都把炸蝦切成一口的大小，優雅地喫着。

爆裂龍蝦的肉喫起來香濃又鮮美，但如果直接油炸，肉就會縮緊，變得口感偏硬。多虧有按照食譜去筋，蝦肉只保留了剛剛好的嚼勁，在嘴裏崩散開來，充分釋放出濃縮在面衣裏的鮮味。爆裂龍蝦非常美味。雖然美味得不得了……

「你這個人真是的，每次我不在就老是抱怨好無聊好無聊。」

「因爲妳總是充滿了刺激性啊。」

卿卿我我卿卿我我。

（爲什麼呢？我還喫不到一半就有種胃酸逆流的感覺……）

席爾夫妻完全不在乎他人眼光，非常親熱地說着「親愛的，我餵你。啊～」、「妳沾到醬汁了（舔）」之類的話。

瑪莉艾拉不知道眼睛該擺在哪裏，只是反覆咀嚼嘴裏的龍蝦；林克斯則是喫相比平常更差，快得已經開始喫第三隻了。

吉克頻頻觀察瑪莉艾拉的嘴邊有沒有沾到醬汁，今天的瑪莉艾拉卻喫得很有規矩，沒有沾到醬汁，於是他只好把醬汁抹在自己的嘴邊，卻沒有人理他。

說到愛德坎，他則是把硬得普通人都會丟掉的龍蝦尾巴咬成碎片，嘴巴里恐怕到處都是血吧。他還喃喃念着「爆裂吧，爆裂吧」，模樣有點恐怖。

愛爾梅拉說「瑪莉艾拉小姐是很優秀的藥師喔」，向丈夫沃伊德介紹瑪莉艾拉，但他們的兩人世界卻小得容不下其他人。兩個兒子可能是習慣了，跟其他孩子聊得很開心。

「愛德坎先生用雙劍，林克斯先生用短劍，吉克先生則是用單手劍。聽說他們現在在三十八樓狩獵獨眼巨人呢。」

沃伊德一直點着頭聆聽愛爾梅拉所說的話，聽到關於吉克的事卻好像有什麼在意的地方，稍微打斷了話題。

「嗯？單手劍？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是用弓的人……」

沃伊德低聲這麼脫口而出。

他怎麼會知道？突然被指名，吉克的身體微微變得僵硬。

「沒有啦，其實我以前也短暫當過冒險者。我很擅長透過動作和肌肉形狀、氣質來猜測那個人使用的武器。」

低聲說完，萊恩哈特握緊拳頭。

周圍並沒有起霧，只有淡淡的白色雲朵包圍了四周；近處的景色明明很清晰，遠處的山巒卻只透着模糊的輪廓。

勝算很低，有人喪命的機率還比較高。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聚集到這裏了。

軍方並沒有命令他們保密。

萊恩哈特開始有股強烈的意念，想要替剛出世的孩子留下更美好的世界。

聽見的詞彙在小賈的腦中轉個不停。這時候他回想起來。

維斯哈特攤開資料，開始作戰會議。

因爲他認爲不論是否有「獅子咆哮」，自己的兒子都不適合戰鬥。

即使沒有「精靈眼」，吉克也已經超越那個時候的自己。因爲自己已經不是當時那個愚蠢的廢物，所以不會用弓也沒關係，吉克這麼想。

他以前一直以爲只要達成夠多的委託就能升上A級，但沒有了「精靈眼」的自己就連是否有C級的實力都很難說。吉克並不想承認，他自以爲有B級實力就任意欺壓隊友，自己卻比他們還要弱。

春季的天空濛着一層白茫茫的雲霧，遮掩着遠方的景色。

發現自己還有執念與逃避的心態，依然像以前一樣怠惰。

直到親手抱起兒子爲止。

因爲如果看到自己現在映照在刀身上的樣子，一定就會發現。

被春天的雲霧沖淡的遠景彷彿幻影，不管駕着龍馬奔馳多久，好像永遠也到不了。

吉克這麼說，打斷了沃伊德的說明。

對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而言，守護人民的生活，以皇帝之臣的身分效忠帝國，消滅迷宮全都具有同樣的意義，是自己應盡的使命。特別是天生擁有「獅子咆哮」的萊恩哈特，自幼就開始接受以消滅迷宮爲目標的專門教育。萊恩哈特對此沒有異議，從小到大都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今天的晚餐鹽分比較多，喫的時候覺得津津有味，喫完之後卻會漸漸感到口渴。小賈爬出牀鋪，想要找水喝。據點的大房間好像聚集着黑鐵運輸隊的成員，有人對話的聲音傳了出來。

「吉克？啊，你是說他啊。可以啊，不過沒想到以前差點死掉的他能升上A級呢。」

他的身體既柔軟又無力。就連頭蓋骨也是軟的，脖子沒有支撐力的脆弱模樣超越了萊恩哈特所能理解的範疇。脆弱得令人害怕的未知感受，讓萊恩哈特抱着嬰兒的手臂完全不敢有任何一點動作。嬰兒聽不懂人話，又很容易哭泣。好不容易讓他喝完奶，打嗝時又會吐出一點。喝下的奶會以驚人的速度排泄出來。不，即使是大人，飲酒過量也會嘔吐，喝過東西也會跑廁所，所以他並非無法理解。

萊恩哈特的手邊有黑鐵運輸隊送來的一封信。這是他的兒子寫給他的私人信件。這封兒子寫給父親的信沒有必要特別保密，內容是感謝父親在他生日時贈送一把劍，並且表達自己想要儘早來到迷宮都市，與父親（萊恩哈特）一同消滅迷宮的意念。萊恩哈特思念起許久未見的兒子。

（睡不着。）

他們在有迷宮的城市，以戰鬥爲業。

萊恩哈特的「獅子咆哮」必須滿足發動條件才能提升隊伍戰力，無法強化階級在自己之上的人。雖然萊恩哈特被登錄爲S級，但卻是因爲有「獅子咆哮」，個人的戰力屬於A級。

（但我不能停下腳步。）

（可是現在──）

就像是在告訴他「你哪裏也去不了」、「你是無法逃離迷宮的」。

07

他的意思是「你並不是無法使用弓箭，而是不去使用」。

回憶起只會依賴「精靈眼」這種強大庇佑的自己。當時的吉克不知道除了弓箭以外的戰鬥方式，甚至不知道如何用魔力來強化身體或武器。他無法忍受低頭請教他人的感覺。就算不拜他人爲師，用對付野獸的弓箭也能充分打倒魔物。

他一直以爲天空應該是藍色。

「那麼，現在開始說明關於赤龍與樓層的情報，以及作戰計劃的內容。」

尼倫堡帶領的治療部隊會在樓層階梯附近的安全地帶待命，雖然備齊了高階的各種魔藥，但如果有人受傷，不知道尼倫堡是否有辦法躲過赤龍的攻擊去救助傷患。

「破限」──冒險者公會會長光蓋、「雷帝」愛爾席──商人公會藥草部長愛爾梅拉應迷宮討伐軍的召集而來，於是萊恩哈特與他們緊緊握手，表達深深的感謝之意。

與孩提時代訂下婚約的對象步入婚姻並留下子嗣，也讓萊恩哈特覺得只是自己揹負的使命、工作的一環。

被分到運輸組的小賈昨天的工作只有打掃奔龍小屋，後來得到休假，睡得不省人事。因爲今天他也在工作時偷懶，總是在打瞌睡，所以狼吞虎嚥地飽餐一頓之後也沒有睡意。

現在的吉克知道，對方是在勸自己應該根據對付的魔物來準備適當的武器和防具。

公會幹部（那些傢伙）已經很可靠了。你們畢業啦，光蓋這麼想。如果我有什麼萬一……腦海中浮現氣得發狂的老婆，光蓋露齒一笑。

所以吉克纔會認定自己「沒有『精靈眼』就無法用弓」。

只不過，非常地溫暖。

可是小賈既愚蠢又短視，所以纔會用近乎謬論的邏輯來得出結論。

「因爲我的慣用眼受傷，才改用劍。」

沃伊德這麼說完，再次回到與愛爾梅拉的閒聊之中。

吉克知道沃伊德究竟想說什麼。

這一天的吉克沒有從劍鞘中拔出劍來看看映照在刀身上的自己，就這麼沉沉睡去。

他已經學會如何強化體能，也知道怎麼在武器中灌注魔力。肉體的運動能力也遠比當時更好。就算不使用弓箭，自已也能升上A級。

可是對小賈來說──

「真虧你能用那麼普通的武器來對付魔物。」

就連發生什麼萬一，都是在迷宮都市生活的一部分。

「隊長～要是吉克升上了A級，你可以當他的特赦保證人嗎？」

「好厲害」。萊恩哈特純粹地這麼想。這就是生命。生存的力量就在這個小小的身體內燃燒着。

「我會讓它成真。」

回想起在雷蒙的奴隸商館後院照顧奔龍時看到的隸屬契約儀式。

「因爲你的左右手肌肉形狀不同。使用單手劍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那是弓箭手特有的體型。」

察覺到沃伊德的言外之意，吉克不發一語地別開目光。

「嗯？單眼也可以瞄準不是嗎？要改變慣用眼雖然需要克服一點障礙，但既然是長期慣用的武器，身體是沒有那麼容易忘記的。比起學習陌生的劍術，使用以前的武器應該容易多了。」

所以，他們明天會比平常還要稍微珍惜日常生活，準備迎接決戰。

光蓋與愛爾梅拉分別這麼答道。迪克默默地點頭。

（我不想回憶起那個時候的事……）

聽到這些傳聞，原本感到無聊的小賈開始加速思考。

當時賺到的錢在轉眼間就花個精光。他沒有買好的武器或防具，而是購入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的時髦衣服和鞋子，或是揮霍在美酒與佳餚上，奢侈地享樂。吉克不希望他人發現被「精靈眼」選上的優秀自己是來自魔森林旁邊的偏僻村莊，於是一聽說有什麼流行就不惜花大錢來掩飾自己的鄉下人身分。

萊恩哈特的兒子並不弱。他和萊恩哈特一樣擁有優秀的體能，也有使用魔法的資質。他現在不在迷宮都市，而是在萊恩哈特的父親，也就是他祖父的指導下專心念書並接受訓練；照目前的步調順利發展下去，他應該能成爲相當於A級的戰力。可是從定期送達的報告書看來，萊恩哈特認爲內政纔是真正能讓他發揮才能的領域。若是沒有迷宮，他應該能成爲一個好領主。萊恩哈特不禁感到遺憾。

包含先到的迪克在內，迷宮討伐軍的會議室聚集了三名協助者。除了以A級以上的迷宮都市最強戰力來應戰以外，終究沒有找到其他的策略。

就像是要消除稍微變得尷尬的氣氛，沃伊德笑咪咪地這麼回應。

得出瑪莉艾拉是鍊金術師的結論。

吉克再次把弓箭收進櫃子，舉起插在劍鞘裏的祕銀之劍。

戰士們懷抱着各自的意念，回到可能是最後一天的珍貴日常之中。

失去「精靈眼」之後的事，吉克更不想去回憶。

幾乎讓人覺得熱的體溫隔着襁褓傳遞過來，讓萊恩哈特感覺到強大的能量和可能性。

愛爾梅拉想起丈夫和孩子們的身影。雖然很想永遠陪着他們，但爲他們準備自由的未來纔是自己的職責，於是愛爾梅拉以「雷帝」的面容下定決心。

差點在這句低語前加上「倘若可以」，萊恩哈特暫時閉上眼睛。自己豈能抱持如此軟弱的心態？

「我希望能讓家人安穩地生活在這座城市。」

──吉克蒙德啊！汝應以魂發誓效忠！

容貌與兒時的萊恩哈特十分神似的兒子並沒有繼承到他的技能「獅子咆哮」。這原本就是很稀有的技能，萊恩哈特的父親和祖父也都沒有，即使兒子不具備也不奇怪。不過，這類型的技能容易遺傳給直系血親，因此萊恩哈特退休後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也已經確定由他的兒子來繼承。換句話說，兒子也會繼承討伐迷宮的使命。

當時感覺到的熱度，現在仍保留在萊恩哈特的體內深處。

抬頭望着霧茫茫的春日天空，萊恩哈特無意間這麼想。都是因爲老是待在迷宮裏的關係。他從來不曾仰望天空。

「我要親手消滅迷宮。」

08

前往帝都的黑鐵運輸隊在前天的傍晚抵達了迷宮都市。

迪克很慶幸自己能讓安珀重獲自由。她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枝陽」的員工，一個人肯定也能好好活下去。迪克明明老是盯着她的胸部裝甲看，在這種時候想起的卻都是她的笑容。

「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我才把部下訓練成只有他們就能讓公會運作的程度啦。」

萊恩哈特批准維斯哈特擬定的作戰計劃，在召集令狀上簽名。

這次的目標是步行火山的守護者──赤龍。在地形不利的熔岩大地，面對恐怕有S級偏高程度的飛行魔物，萊恩哈特與九名A級冒險者要用沒有經過強化的原始戰力來應戰。

聚集在這裏的A級冒險者應該會度過一如往常的明天。決戰日的早晨，他們會一如往常地說自己要前往迷宮工作，與家人道別。

（什麼？他們在說什麼？吉克？我知道是誰。是那傢伙。和那小子（林克斯）跟小丫頭在一起的獨眼男。帶着好武器的那傢伙是奴隸？差點死掉？）

與赤龍的戰鬥就訂在後天。

「『破限』、『雷帝』，感謝你們來此相助。」

（特赦？吉克？差點死掉？）

每次聽到別人這麼說，他就以爲是自己的技巧高超，感到十分得意。

那天晚上，吉克拿出收起來的練習用弓箭，在自己的房間裏看着它。

據點裏的兩人說着光蓋主動表示願意成爲保證人，讓吉克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拉進光蓋小隊，或是等他達成A級的條件就要帶他來這裏慶祝等等，對話的內容全都是些沒有什麼價值的閒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傢伙，是那傢伙。他就是那傢伙。我還以爲他已經死了。不對，他本來應該會死的。雷蒙老爺是故意進那種貨的！爲了殺雞儆猴！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活着。他可是虛弱到連治癒魔法都無效的半個死人！爲什麼？爲什……啊，啊啊啊啊啊啊！還真的有！這個城市有鍊金術師！原來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是那傢伙！就是買走半個死人的那個小丫頭！）

萊恩哈特對此於心不忍。

小賈並不是多麼聰明的男人。他並沒有從全方位的角度去思考問題的智慧。聰明的人並不會只聽到一些片段的情報就歸類出結論。

「真糟糕，我不該對高階冒險者問這麼多的。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很抱歉。」

能夠清楚看見的，只有腳步到得了的近處。

而這一點，恰巧就是真相。

（要是那個時候，那個小丫頭選的不是半死不活的那傢伙，而是我的話，他的武器和待遇就全部都是我的了……）

好嫉妒，好可恨，好羨慕。

小賈的怨恨源源不絕，把自己不幸的原因都推給方便嫉妒和憎恨的其他弱者。

（都是因爲那傢伙……因爲那個小丫頭沒有選擇我，我纔會……！）

春季的天空依然是陰天。

佈滿沉重烏雲的天色帶來了雨水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