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垦的路标

01

以铁皮包覆的黑色装甲马车在魔森林里奔驰。

马车跟着带头的骑兵，在后方以一定的速度前进。

想到这次也能按照预定计划在傍晚前抵达迷宫都市，骑着奔龙护卫马车的男人——多尼诺为旅程的顺遂感到安心。多尼诺负责装甲马车的维修工作。毕竟能像现在一样担任护卫，可见他也有战斗能力，但比起对付魔物，改装装甲马车还比较符合他的性格。

虽然是已经往返多次的道路，要甩掉不断来袭的魔物并持续行进整整三天还是一件相当累人的事。即使是哥布林或森狼等弱小的魔物，数量一多还是不容小觑。狼群特别棘手，不管扯掉几只，它们都会再次咬住马车不放。

（结果呢？只要用几瓶低阶除魔魔药，别说是攻击我们了，它们甚至还会主动逃走。照这个样子看来，马车的装甲或许还能改得更薄，让速度更快。）

自从在迷宫都市成立据点，留在迷宫都市的队员就会负责准备要运送到帝都的商品。所以抵达迷宫都市以后，只要休息和维修工作结束，就可以马上往帝都出发。

现在在迷宫都市停留的间隔也和以往一样是四天，所以有很多时间可以分配在维修上。借由据点的成立，现在也可以设置用来维修装甲马车的大型道具。

过去的装甲马车是以承受攻击为前提，是个只求坚固的行走铁箱。搭乘起来既不舒适，速度也没有多快。抵挡着攻击勉强穿越魔森林以后，马车本身的重量会让车轴受损。这原本是个难以解决的缺点，但按照现在的状况来看，进行大幅度的改造应该也没有问题。

多尼诺一路上保持警戒，同时思索着装甲马车的改造方案。

看着多尼诺的背影，被称为小贾的奴隶男子握着装甲马车的缰绳。小贾以前是在迷宫都市的奴隶商人雷蒙手下照顾骑兽的奴隶，在一个多月前被黑铁运输队买了下来。

这是他第二次往返魔森林。

魔森林对小贾来说是非常可怕的地方。小贾是被跃谷羊商队带到迷宫都市的，所以不曾经过魔森林，但他从穿越了魔森林的奴隶口中听说过，知道那里并不是一般人能够往返的地方。

受到「命令」的小贾战战兢兢地握着缰绳。被交代担任夜间驾驶时，他甚至因为恐惧过度而在驾驶座内呕吐。听到「脏死了，去洗干净」且被踢出驾驶座时，小贾还以为自己就要被魔物吃掉了，半发狂地紧抓住把自己踢出来的脚，毫无尊严地大声哭叫。

可是小贾……不，黑铁运输队从来不曾因为魔物的袭击而丧命。就算有遇到，也只是撞见碰巧经过的魔物，简直就像是魔物会主动退避似的。虽然装甲马车上方装着用来焚烧除魔香的台座，但除魔香的效果有这么强烈吗？

（这是怎么回事……）

小贾的眼睛狡猾地转动着，观察周遭环境。他的喉咙被弄哑了。因为他连读书写字也不会，所以只能透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来搜集情报。他偷偷摸摸地持续打探着消息。

在这之后，路上只有偶尔出现几只哥布林，装甲马车按照预定计划抵达了迷宫都市。

「我们已恭候多时。」

奴隶商人雷蒙前来迎接抵达奴隶商馆的黑铁运输队。

这次的货物也是奴隶。

她是罗伯特见过最美的女性。

巴西利斯克是头部与尾巴类似蛇类的魔物，腹部则像蜥蜴般往侧面鼓起，还长着四只短短的脚。巴西利斯克的眼睛被称为石化的邪眼，被邪眼瞪视的人会遭受到解毒也无法完全治愈的石化诅咒。只不过，石化诅咒的发病机率并不高。万一发动，只要有施予「神圣守护」这种可以预防诅咒并击退不死者的防御魔法就能够防止石化。

罗伯特走向玻璃棺材。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目送结束交易的黑铁运输队离开后，奴隶商人雷蒙叫住了要把奴隶押进牢房的其中一名部下。

它们用长长的尾巴和头部所使出的攻击非常强劲，属于S级的魔物，但却是莱恩哈特率领的迷宫讨伐军能够战胜的对手。

迷宫五十三楼是现在的讨伐最前线。这里就是莱恩哈特在先前的远征中了巴西利斯克的石化诅咒而不得不撤退的宿命楼层。

迷宫都市的东南部，距离靠近外墙的贵族街中心稍远的地方有亚格维纳斯家的宅邸。从安妲尔吉亚王国时代便继承至今的土地在迷宫都市也相当广大，周围被高耸的围墙包围，无法从外侧窥知里头的模样。

闪耀的银发呈现和缓的波浪线条流泻而下，挂在瓷器般光滑的雪白脸庞上。她的脸上有个直挺的可爱鼻子，小巧的红唇仿佛作着美梦般描绘出微笑的线条。包覆着纤细肢体的礼服是柔和的蔷薇色，衬托着她的美丽。

她是位非常非常美丽的女性。

02

众人一边打倒普通的巴西利斯克，一边往通道的深处前进，便来到一个看似人工产物的石柱四处矗立的宽敞空间。这里就是「咒蛇之王」——巴西利斯克之王的巢穴。

虽然被送到迷宫都市的奴隶都是犯罪奴隶或终身奴隶，但他们的用途是提供劳动力，因此身体有缺损而无法顺利工作者，或是无法配合其他奴隶也不好使唤的重刑犯不管价格再怎么便宜，采买时也会尽量避免。这些奴隶并不是由黑铁运输队来挑选，而是奴隶商人雷蒙所要求的。

为了吞食迎面逼近的莱恩哈特，「咒蛇之王」抬起蛇首，张开血盆大口。魔法师对它的头部射出以圣水为核心的冰枪。

毕竟这次军队准备了「整桶」的圣水。换算成魔药瓶大约是八百瓶。

徒弟必须跟着精灵潜入地脉，牵起脉线，然后借着师父的能力回归现世。因此，要让炼金术师重回迷宫都市，「她〈爱丝塔莉亚〉」是不可或缺的。

亚格维纳斯家的现任当家——罗伯特·亚格维纳斯在宅邸的别馆，经由一段隐藏阶梯往地下走去。

他把绣着蔷薇的布稍微往棺材上半部拉起，爱怜地抚摸棺材，然后离开了地下室。

好几支箭描绘出抛物线，如冰雹般洒落在「咒蛇之王」身上。急速冰冻的箭镞并没有冻结到内部，一击中「咒蛇之王」的坚硬鳞片便马上碎裂。

因此，有八支队伍的任务是负责压制蛇仆。

据说两百年前的魔森林涌出魔物时，亚格维纳斯家的当家正好离开国内，因此逃过一劫。在那之后，带着士兵率先赶回亡国的亚格维纳斯家当家使用除魔魔药和除魔药草确保了安全地带，并召集幸存的炼金术师投入复兴的工作。他们将作出的魔药分配给所有幸存的国民和赶来救助的帝国士兵，使迷宫都市得以筑起人们的居所。

这次要在武器上泼洒圣水。这么做也能在攻击满身诅咒的蛇王时增加攻击力。

罗伯特·亚格维纳斯在棺材前跪下。

「现在开始五十三楼之楼层主人，识别名称『咒蛇之王』的讨伐。一雪前耻吧！」

它的腹部长着八只脚，是普通巴西利斯克的两倍，所以无法进入到处都有石柱的广场边缘或是通道中，但战斗一旦开始，它恐怕就会生出好几只普通的巴西利斯克，从四面八方放出石化诅咒，然后吞噬化为石像的猎物吧。

圣水冰枪猛力击中「咒蛇之王」的头部，毁损了好几枚坚硬的鳞片，甚至刺到张开的巨大蛇口中。对浑身诅咒的「咒蛇之王」来说，圣水就像是毒药。莱恩哈特等士兵拔刀砍向为了咬碎冰枪而闭起的嘴巴。

她就沉睡在玻璃棺材中。

选自迷宫讨伐军的百余名菁英回应了金狮子将军——莱恩哈特的呼喊。

弓兵听从维斯哈特的口号，发射冰冻圣水制成的箭矢。箭镞是流线型，尺寸比普通箭镞还要大了十倍以上。考量到铁的比重和空气阻力，这个大小是能够触及「咒蛇之王」的最大尺寸。它的速度当然比普通的箭更慢，也无法造成多少穿透力。

玻璃棺材的周围设置着几个照明魔导具，照亮了玻璃棺材。棺材的下半部盖着绣有精致蔷薇花纹的布，从棺材上披挂到地面的样子就像是身在蔷薇花园中一般。

他的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是个自幼便被誉为神童的英才。罗伯特的母亲在妹妹凯罗琳还小的时候便去世，自从父亲在几年前因实验失败而卧病在床，他便继承了一家之主的位子。

罗伯特凝视着在棺材中沉睡的爱丝塔莉亚。

被蓝绿色鳞片包覆的身躯到处都附着着铁锈般的杂质。这些杂质就像孵化前的茧般蠢蠢欲动，不时破裂并混入空气中，和迷宫的污浊魔力融合后产生出新的巴西利斯克。

「我们确实收到商品了。货款就照老样子。」

（每天一百瓶高阶，还能在不到两周的时间内准备这么多的圣水，对方真是个可怕的炼金术师。）

靠着这次的作战计划，一定能获胜。担任副将军的维斯哈特十分确信。

对手是众人挑战了好几次都无法战胜的强敌。不知道有多少战友在它们的嘴里牺牲。可是士兵的脸上并没有面对强敌的惧色。

由盾牌战士和前卫、会使用「神圣守护」的赋予术师和治愈魔法师所组成的六人小队，巧妙地阻挡着「咒蛇之王」所生出的普通巴西利斯克，压制住它们的攻势。

寄宿在他眼里的是爱慕、崇拜，还是疯狂？

听到莱恩哈特的咆哮，士兵全都迅速跟上这波攻势。

等到迷宫被消灭，这块土地回归人类手中时，人们会与地脉牵起脉线，让这片土地再次充满炼金术师。可是和地脉缔结契约时需要「炼金术师」。这是只有可以收人为徒的炼金术师才能得知的情报，有许多人即使身为炼金术师也不知道。炼金术师即使没有师父在身边，也可以透过「书库」取得新的炼金术知识，但却将师徒关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理由就在于这里。

雷蒙的表情并没有透露出他的真意。他是长年以人口买卖维生的人。雷蒙一如往常地像买卖牲畜一样，不，应该说是以更加抽离情绪的态度结束了交易。黑铁运输队的工作是运送「货物」，并不会公开探究客人订购的目的。

「神圣护盾！」

「搭箭！放箭！」

同时把封在内部的圣水泼洒在「咒蛇之王」的表皮上。

「货物」从装甲马车上走下来，接受例行检查。

03

「净化武器，装填弹药。」

真正的问题是在广场的中央抬起蛇首的「咒蛇〈巴西利斯克〉之王」。

罗伯特往阴暗走廊的深处前进。通过只有当家持有的钥匙才能打开的门以后，他来到一个类似墓穴的空间。

不拜他人为师就无法成为炼金术师。

罗伯特对沉睡的她这么说。他已经将这番话、这份决心反复诉说了好几次。

莱恩哈特一声令下，揭开了「咒蛇之王」讨伐大战的序幕。

维斯哈特和众多士兵都殷切地等待着金狮子将军——莱恩哈特的号令。

但现在已经不必畏惧。

上次就连莱恩哈特也没有逃过它们的魔爪。战线被一次出现数只的巴西利斯克打乱，让军队不得不撤退。看出莱恩哈特是军队将领的巴西利斯克不断地对他施展石化诅咒。这些诅咒突破了反复咏唱的「神圣守护」的空档，击中了莱恩哈特。

「安心沉睡吧，爱丝塔莉亚。直到迷宫毁灭，这块土地迎来崭新黎明的那一天。遵照古老时代的约定，你要在那个时候觉醒。在那之前，我的新药会成为毁灭迷宫的助力。」

装饰眼睑的纤长睫毛仿佛马上就会颤动着睁开双眼。

也是持续沉睡了两百年的，安妲尔吉亚王国最后的炼金术师。

一听到维斯哈特的号令，所有士兵拿起圣水往身上泼洒，然后施放「神圣守护」。圣水也和「神圣守护」一样具有预防诅咒的效果。这么做还能提升对巴西利斯克的石化毒素的抗性。「神圣守护」无法重复施加，但圣水可以。在「神圣守护」失效到重新施放的期间，圣水可以预防诅咒。

在本馆重新整修以后，别馆依然作为魔药的研究设施使用，只有当家和继承人，以及其他极少数的协助者能够在此出入。

「真是的，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我明知道同情都只是多余的。好了，去向买主通知货到的消息吧。」

「现在就洗刷那一天的屈辱吧。」

石化诅咒也能用镜子反射，只要让盾牌战士装备打磨得如镜子般光亮的盾牌，就能够稳定地防御巴西利斯克的诅咒。顺带一提，巴西利斯克并不会因为自身的诅咒而石化。

罗伯特在正式确定继承家业的十岁时遇到了持续沉睡的她。初次见到她的当时所受到的震撼如今依然支配着他的心思。

现在还不能打倒普通的巴西利斯克〈这些家伙〉。

它的体长是普通巴西利斯克的数倍，嘴巴大得足以直接吞下一个人。它的头上扭曲地长着好几根角状的突起，形似王冠，简直就像是被吞噬的猎物肋骨刺穿头盖骨所长出的角。

「哦哦！」

（她将成为迷宫都市所有炼金术师的师父，永远名留青史——）

好机会。

「使用圣水。」

她的眼瞳究竟是什么颜色呢？

在缺乏物资的迷宫都市，绣着华丽花纹的布料是相当高价的奢侈品，根本不会用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这份礼物如实地表达了赠礼者对棺材主人的心意。

亚格维纳斯家的别馆是在此处重建为迷宫都市时开始就存在的古老建筑物，和几十年前所建的本馆虽然是在同一片住宅用地上，却稍有一段距离。

像是裹着一层糖蜜般的光润嘴唇开启时，会用银铃般清亮的声音呼唤对象的名字吗？

雷蒙如此低声自言自语，然后走进了商馆。

雷蒙的话停在这里。接到指令的部下默默低下头，和奴隶一起走进建筑物内。

它们的数量一减少，「咒蛇之王」就会创造出新的蛇仆〈巴西利斯克〉。蛇仆的出现地点无法预测，迎战「咒蛇之王」的战力一旦被盯上，战线就会一口气被打乱。

就连身为妹妹的凯罗琳也不曾进入过别馆。

「爱丝塔莉亚，你要成为这座迷宫都市的始祖炼金术师。直到那一天到来为止，我都不会让任何人妨碍你的安眠。」

趁着他们压制碍事者〈蛇仆〉的期间，主力部队要与「咒蛇之王」对峙。

「最近不是有很多半兽人肉吗？拿去请今天这批人吃吧。明天就要出货了。到时候他们就会……」

魔法师开始咏唱，制造出好几支以圣水为核心的冰枪。

「全军突击！」

可是情况有点不寻常。其中混着缺了一只眼睛的人、手指不齐全的人，甚至还有好几个断手或断脚的人。四肢健全者之中有几个看似重刑犯的凶狠男人，以双手受到拘束、嘴里咬着口衔的状态被强押出来。

巴西利斯克的牙齿和爪子、尾巴带有石化毒素，毒性也非常强烈。只要受到攻击，就必定会发动石化。不过其中不含诅咒，所以使用解毒的魔法或魔药就能治愈。

别馆有宽敞的地下室，支撑着迷宫攻略的大量魔药就储藏在这里。罗伯特现在所走的不是通往魔药储藏库的阶梯，而是只有历代当家才知道的隐藏通道。

弓兵在薄薄的金属模具中注入圣水再插入箭身，并由会使用冰魔法的人急速将其冷冻，作出以圣水制成的箭镞。

被分配到六人队伍里的盾牌战士接连发动圣属性的护盾。配合打磨得如一面镜子，足以反射诅咒的镜面盾牌，战士顺利挡开了巴西利斯克的石化诅咒。

室内的两侧排放着好几个老旧的棺材。十个以上的棺材全都已经被打开，从房间的入口处就可以看到里面并没有躺着任何人。房间的最深处比摆放这些棺材的地面还要高了一阶，放着一座玻璃棺材。

这项功绩让亚格维纳斯家受到迷宫都市的重用，负责管理炼金术师留下的大量魔药。亚格维纳斯家提供的魔药就这么持续支援迷宫的讨伐长达两百年的岁月。

「噢，美丽的爱丝塔莉亚。我们的始祖炼金术师。」

「咒蛇之王」疯狂晃动与身体的长度不成比例的长尾巴和长脖子，把冰箭甩掉。弓兵的圣水之箭无法伤害「咒蛇之王」。可是覆盖着鳞片的铁锈般的诅咒瘴气一碰到圣水便被净化，让「咒蛇之王」非常不悦地抖着身体。

真是可恨。这只魔物的内心会有这样的感情吗？从「咒蛇之王」的角度来看，莱恩哈特不过是渺小又脆弱的生物。它想用石化邪眼把对手变成石块后吞食，但诅咒却遭到「神圣守护」的阻碍而无法触及。不管「神圣守护」被破除几次，守在后方的赋予术师也会不间断地施放「神圣守护」，魔法失效的短暂空档还有提供双重保障的圣水持续发挥着效果。

「咒蛇之王」改变攻击方式，企图用八只巨大的脚踩死对手，于是抬起脚袭向莱恩哈特等人。

「散开！」

迷宫讨伐军随着一声号令往四面八方移动阵形。看准移动时的些微破绽，「咒蛇之王」像挥舞鞭子一样甩动长得异常的蛇尾和蛇首。士兵被打飞，甚至撞上石柱。高速挥舞的尾巴打出的冲击波斩断了士兵的手脚。

虽然这强烈的一击几乎造成了致命伤，被分配到前线的治愈魔法师却会立即施放治愈魔法，避免士兵当场死亡。

将治愈魔法师投入前线是从这次才开始的尝试。过去他们总是要保留魔力，以耐得住长时间战斗为第一要务。借着将回复人员投入前线，才能够把前线的盾牌战士缩减到最少，以莱恩哈特等前卫为主轴，切换成以攻击为重的作战计划来面对「咒蛇之王」。

难以靠治愈魔法即时恢复的伤者会马上脱离战线，被抬到尼伦堡所率领的治疗部队。留在治疗部队的治愈魔法师只有少数几名不适合前线的人。如果是过去，这样的人数根本来不及治疗伤者。不过——

「不要省魔药。优先使用红色和黑色的。黑色的效果不稳定。不够的话可以使用中阶和高阶。以士兵的体力为优先，不要用治愈魔法消耗他们的体力。」

尼伦堡对治疗部队下达指示。

他们是上次和尼伦堡一起治疗伤者的治疗部队。不管是见到内脏破裂，手脚变形，不，即使是断手断脚的伤势，他们都已经能够冷静地面对。

「断得这么俐落，很容易治疗呢！」

「下次请自己把断掉的手脚捡回来喔！」

他们甚至有余力说出这种话。

治疗完毕的士兵马上就回到了前线。回到互相削弱肉体与精神的消耗战之中。

04

事情要回溯到约两周前。

「咦～高阶特化型的解咒魔药一百瓶？没办法啦。材料根本不够，缺了苔藓。为什么迷宫采不到普拉纳苔呢？连贾克爷爷也没有卖。没办法的。」

玛莉艾拉很稀奇地否决了魔药的委托。

玛莉艾拉在作魔药瓶时就把普拉纳苔采光了，手边有的量根本不够作一百瓶。即使想购买，连贾克爷爷都说「不知道」的东西，玛莉艾拉也不知道要从何取得。就连爱尔梅拉药草部长都声称网罗了迷宫所有药草的《药草药效大辞典》里也没有记载，可见普拉纳苔有多么稀少。

「而且要对付使用诅咒的对手，准备圣水不就好了吗～」

玛莉艾拉无心的一句话对「咒蛇之王」讨伐作战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而她本人也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害自己落得必须每天早起的下场。

「……我确实收到了。」

「哼～才不会呢～我一定也会很受欢迎，受欢迎到没有时间吃肉啦～」

剩下的材料有「用精灵之火净化过的盐」和「少女的头发」。

如果主人不在场，或许可以逃出这里。

玛莉艾拉在吉克准备的浇水器和木桶里注入添加了「生命甘露」的水，两人一起来到屋顶上。圣树就生长在玛莉艾拉的家旁边，所以在屋顶就可以构到接近圣树顶端的地方。圣树的顶端比站在屋顶上的玛莉艾拉还要高，但从这里洒水就没有问题了。

「……玛莉艾拉，你真的很喜欢搅拌或揉捏材料呢。」

「才才才……才不是呢！是肉啦！我想吃肉。难得有机会免费吃肉耶。不去不是很可惜吗……真的不是那样啦。」

圣水的材料是「圣树的朝露」。圣树的恩惠会溶入充分沐浴朝阳的水滴，产生驱散邪恶的神圣力量。重点在于朝阳和圣树的恩惠，不一定非凝结的露水不可，就算是雨水或人工洒水，只要是水都可以。使用含有「生命甘露」的水可以让效果更好，所以趁着日出之前提早准备好朝露是最快的。为了维持圣树朝露的浓度，才要在多余的水分稍微滴落之后再放容器，所以会被冰冷的水滴打中，不过这也是有圣树的房屋才做得到的搜集方法。

「跃谷羊钓桥亭」的活招牌——艾蜜莉在刚刚好的时机哭着跑来说「爸爸把人家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的啦～！」，于是玛莉艾拉帮她把刘海修剪整齐，并用了当时剪下来的头发。她才十岁，还是个会把自己的饼干分给爸爸吃的好孩子，效果应该非常好。

最后的少女头发指的是纯洁女孩的头发。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而且愈年轻效果愈好。话虽如此，小婴儿却不行。似乎要已经萌生性别认知的女孩才可以。

「哈哈哈。不过，如果我们去参加，我和林克斯应该会太受欢迎，让你只好一个人吃肉吧。」

吉克今天也很早起。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实在太令人羡慕了。玛莉艾拉揉着惺忪的睡眼，勉强爬出被窝。外头还很昏暗，朝日尚未升起。这一切都要怪某个将军或副将军大人提出一桶圣水这种夸张的订单。总共是八百个魔药瓶的量。圣水以等级来说属于中阶，并不是很难的东西，材料搜集起来却很麻烦。

杀死特地买来的奴隶也没有意义。盗贼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被带来的奴隶全都昏倒了。盗贼又马上对小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配合我」。小弟也受到药效的影响，但似乎还不至于失去意识。

但在抵达奴隶商馆的昨天，晚餐却是半兽人肉。虽然切得很薄，份量少，只有用一点点盐调味，却是他们好久没吃的肉。

在反复买卖人口的过程中，雷蒙的心已经渐渐变得麻木，但他原本其实是个非常公正且善恶分明的人。自从被发掘出「隶属契约」的技能，他就一直接受这样的教育。

一大早就能窝在暖炉前的蓬松毛皮上，真是太奢侈了。

雷蒙很喜欢欣赏这些平凡无奇的情景。

这栋房子里的人全都是一些瘦弱的男人。只要隶属纹没有发动，就算手脚被枷锁束缚，盗贼应该也能轻松打倒他们。奴隶被按上隶属纹的烙印时，身为「主人」的男人并没有现身。因为契约是用装在瓶子里的血液完成的，所以奴隶不知道谁是可以「命令」自己的主人。

（这还真奇怪，待遇会不会太好了？）

玛莉艾拉喝着添加许多砂糖且冒着烟的热可可，在暖炉前等待日出。玛莉艾拉打算在冬天的「家具市集」买齐家具，所以现在有个漂亮暖炉的客厅没有什么家具，只铺着一条蓬松的白色毛皮地毯。这似乎是叫作雪猿的雪地猿猴毛皮。

（这还真奇怪。）

「我把您委托的『商品』运送过来了。」

突然间，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原本濒死的奴隶在少女的身旁露出柔和的笑容。他的表情非常自然且温柔。可是他同时也很警觉地戒备周遭的环境，看得出来他在保护少女。

（这种事情也是要看时机的。胡乱大闹是笨蛋在做的事。）

玛莉艾拉久违地召唤了火蝾螈，请祂用精灵之火净化盐。虽说是「净化」，成品比较像是「加热融化后凝固」的盐。

「玛莉艾拉，你有在征男朋友吗？」

他们抱着空的汤碗，仔细观察周围。

如果这里有精灵，一定会随着水声起舞吧。聆听完闪闪发光的朝露所演奏的音色，玛莉艾拉与吉克把朝露全部倒进木桶中。

因为没有家具而用木箱代替桌子的样子实在有点穷酸，但对玛莉艾拉来说反而更令人放松。

05

所以每次遇到这样的客户，他就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就像个零件。可是雷蒙受到许多「制约」束缚，无法停止担任奴隶商人。即使知道「商品」会被「消耗」掉，他也无权选择「不卖」。

（不会错的。原来他活下来了。）

「呜呜～冷死我了～虽然是我提出的点子，可是也加班太多了吧～我要申请加班费～」

恐怕是为了避免奴隶趁着没有人监视的时候打架而降低「商品价值」，看起来乖巧的人都被统一关进大牢房，属于重刑犯的盗贼则被关进个别的地下牢房。为了方便监视，面向走廊的墙面是由铁杆组成，可以清楚看到其他牢房。

他们成为奴隶还没有几天，一直都没吃到什么像样的食物。拿到的面包全都是快要丢弃的东西，有些又干又硬，有些带着即将腐败的酸臭味道，有些甚至已经发霉到内部。

他是帝都很有名的盗贼团的一员，也是杀了好几个人的重刑犯。盗贼团的据点曝了光，于是首领和反抗的同伙都被杀了。不知道算不算是运气好，被钝器打昏的这个盗贼和他的小弟被捕，审问一结束，他们便堕落为犯罪奴隶。

要是被卖到同样的地方以后，被他盯上就难受了。

如果能真的像个零件一样，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了，雷蒙这么想。虽然他的心已经几乎不会受到撼动。

（毒药……不，是麻药吗？）

买卖人口的奴隶商人是社会很忌讳的职业。可是他们也发挥了监狱官和执行官的作用，是受到国家的保护与监视的职业。雷蒙等奴隶商人拥有的「隶属契约」的技能根据用法的不同，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技能，甚至可以强制奴役无辜的人。

季节就快要从秋天进入冬天了。日出前的时间相当寒冷，手脚容易冻僵。在这种时间洒水到底是什么惩罚？

「话说回来，肚子好饿啊，就吃这么一点肉，根本不够嘛。」

盗贼并没有天真到会以为自己受到了欢迎。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是哪个家伙……？）

听到圣水的订单是以玛莉艾拉整个人都进得去的木桶为单位时，玛莉艾拉忍不住反问了好几次。

载着雷蒙的马车与玛莉艾拉和吉克擦身而过，慢慢穿越街道，回到了奴隶商馆。

（我记得那名少女。她是买下濒死奴隶的女孩。旁边那个男人该不会是……）

吉克用风魔法轻轻吹动树梢，让叶片上的水珠像一阵小雨般落在下方的容器里。

这类对国家来说重要度很高且持有者少的技能会被归类在鉴定纸的「其他」项目，无法透过鉴定纸得知详细内容。拥有「其他」技能的人会被召集到专门的机关，使用特殊鉴定纸进行鉴定。国家会审核并拔擢有能力的人。「隶属契约」的技能持有者从小就会被施行专门的思想教育，并在接受许多「制约」后以奴隶商人的工作维生。

母亲安抚跌倒的孩子，孩子们互相追逐，摊商大声叫卖着晚餐的食材。

「是啊，大哥。你们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监视者离开之后，盗贼一边吃着自己盘里的肉，一边大声这么说道：

他能够遇到一个好主人，真是太好了。雷蒙这么想。

（太好了。）

雷蒙请载着奴隶过来的两辆马车先回商馆，吩咐马车驾驶在街上慢慢行驶再回去。他从马车的车窗呆呆地望着慢慢向后飞逝的街景。

如果这次的作战计划顺利成功，背后的功臣或许是把艾蜜莉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的「跃谷羊钓桥亭」的老板吧。

雷蒙收下货款，行了一礼后离开宅邸。他不问「下次的订单是什么」。雷蒙是奴隶商人，接到订单就会加以回应。他不会挑选客户，也绝对不会深入探究或泄漏秘密。雷蒙不会在交易中夹杂私人情感。这也是他们奴隶商人必须遵守的「制约」之一。

雷蒙不会挑选客户，也绝对不会深入探究或泄漏秘密。因为这是他们奴隶商人必须遵守的「制约」之一。

「市集会卖比这个木箱更糟的桌子吗？」

洒完水后，两人回到一楼，把水盆和水桶、碗盘等家里能装水的东西全部都放到圣树的根部。刚才洒好的多余水分开始滴滴答答地从树梢落下，一样很冰冷。滴到脖子上时会让人忍不住惊叫一声。

「听说我们会被卖到同一个地方，所以说接下来我们就是好同事了。是吧？老弟。」

「既然这样，有什么关系？反正去了也吃不到肉。机会难得，今天要不要吃米诺陶洛斯？老是吃半兽人，你也腻了吧。」

亚格维纳斯家的管家把装着货款的袋子亲手交给态度恭敬的雷蒙。

06

无法忍受他的眼神压力，一个人交出了自己的肉，接着周围的奴隶也把肉放到那个盘子里，于是盗贼的面前堆起了吃也吃不完的大量的肉。多亏如此，盗贼今天早上也用肉填饱了肚子。

雷蒙集中精神，感觉到男人身上残留着自己所施的「隶属契约」。

「为什么你和林克斯都不带我去参加半兽人祭典的烤肉派对嘛～」

即使是犯下罪恶的人，即使这个世界没有能让他们好好更生的余力，只能把他们当作犯罪奴隶，雷蒙也很清楚他们并非可以任由他人轻易「消耗」的「物品」。

咚的一声，盗贼把汤倒进其碗中的隔壁奴隶打翻汤碗，倒了下来。他没有喝完盗贼倒的汤，把一些汤泼到了盗贼身上。

雷蒙不会深入探究那个濒死的奴隶到底是怎么获救的。光是能知道有「商品」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那就够了。

靠着如此作好的一桶圣水，「咒蛇之王」讨伐作战揭开了序幕。

每天不断重复这种单调的作业，两人花了约两周才终于搜集到一桶朝露。

「希望市集有卖比这个木箱更好的桌子。」

材料除了盐之外都是免费的，但话可不能这么说。玛莉艾拉的幸福贪睡时间和艾蜜莉的头发，无价。

放好容器后，接下来只要等待太阳升起就好。

偶尔有顽皮的风会把浇水器洒出的水滴吹往玛莉艾拉的方向，冷得不得了，但又得在天亮前把水洒完，所以玛莉艾拉只能忍耐。

所以他现在并不饿。被盗贼抢走肉的其他奴隶狼吞虎咽地喝着亚格维纳斯家提供的加了碎肉的汤，两名盗贼却只吃掉汤里的肉，然后趁着没有人监视的时候把自己的汤倒进附近奴隶的碗里。

玛莉艾拉和吉克两个人一如往常地闲聊时，天色开始亮了。

可是，这位客人消耗得太快了。

一抵达目的地就能吃到肉，到了买主的家还能喝到加了肉的热汤。

玛莉艾拉用浇水器从屋顶朝圣树洒水。吉克用风魔法轻轻把水滴吹散，让水均匀地洒在所有的圣树叶子上。两人合力用水充分地洒满整棵树。

被运送到亚格维纳斯家的其中一名奴隶看着分配到自己眼前的热汤，这么想着。

盗贼正想抱怨「脏死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巴无法顺利活动。

「玛莉艾拉，早安。该起床了。」

「米诺肉！我想吃汉堡排。把绞肉揉成大大的肉排吧！」

圣树在朝阳中闪闪发光。洒满叶片的水珠受到朝阳的照耀，充分吸收了阳光与圣树恩惠的模样带着庄严的氛围。看到这幅景象就让人重新认知到圣树有多么特别。

被按上隶属的烙印之后，他的脚依旧拖着锁链，双手也被铐在身体前方。

说着，盗贼一个一个仔细瞪着其他牢房里的奴隶。

滴……滴滴……答……答答……

迷宫都市很缺工匠，所以很难买到手织布料，却可以找到很多魔物的毛皮。这条白色地毯也是其中之一，是一块有着长长手脚的温暖毛皮。它的每一根毛都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坚韧，就算有面包屑等食物掉落在上头也不太会结成毛球，而且还能在家洗涤，是很适合一般家庭的热门商品。

奴隶商人雷蒙的马车在莱恩哈特率领的迷宫讨伐军开始挑战「咒蛇之王」的几个小时前驶入亚格维纳斯家的宅邸。

「呜……」

据点遇袭的时候也一样。盗贼至少还具备等待机会的智能。

（他们大概在打什么鬼主意，可是那些瘦皮猴应该不太能打架吧。）

他们用锁链束缚手脚的自由，甚至还对被烙上隶属纹的奴隶下药。肯定是因为怕奴隶反抗才会下药。所幸盗贼并没有喝到多少汤。他们打算假装昏倒，趁着麻痹消退的机会发动攻击，在受到「命令」前逃走。只要知道「主人」是谁，成功率就会大幅提升。只要继续假装昏倒，他应该很快就会现身了。

（简单啦，我还记得路。这里是老房子的地下室。只有一条路，想迷路也没办法。）

盗贼假装昏倒，静静地观察周围的情况。等到被送进来的奴隶全都一动也不动，深处的门才终于打开，走出几个男人。他们把喝了药而昏倒的奴隶一个一个搬到载得动人的手推车上，然后运送到深处的房间里。

一个男人检查了被运上手推车的奴隶，然后下达「把那个人送到红色房间。把这个人送到准备室」的指示。看来有部位缺损的人会送到「红色」的房间，四肢健全者则会被分配到「准备室」。

（这下惨了。老弟〈那家伙〉被逮到时断了一只手。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丢进不同的房间。逃跑的时候也是伙伴愈多愈好。那个高高在上地叫其他人把奴隶送进什么红色房间或准备室的家伙大概就是主人，可是他就是不离开这里。）

奴隶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抬走。顺序就快要轮到盗贼了。他渐渐陷入焦虑。小弟恐怕也是同样的感受吧，从刚才开始就频频向盗贼投射视线。

手脚的麻痹感已经舒缓许多。干脆豁出去赌一把吧。

盗贼的忍耐快要到达极限时，深处的房间传出了某种动静。刚才下达指示，看似主人的男人走进了深处的房间。

（就是现在！）

对小弟使眼色的盗贼和他一起跳了起来，往入口拔腿就跑。

这个时候——

「『不准动』。很遗憾，你们是无法逃出这里的。」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声音从盗贼的身后传来。

对方大概是个年轻男子吧。因为被命令「不准动」，两个盗贼看不到他的脸。

「把手推车推过来。也别忘了拘束器。他们还懂得避开下药，不要太大意了。」

隶属契约的「命令」会消耗魔力。效果会根据下令者的魔力和命令的内容、受令者的意识而有很大的变化。下令「我现在要杀了你，所以你一步也不准动」的话，究竟能发挥多久的效果？

在恐怕没有多长的「命令」有效时间内，盗贼被绑到手推车上。他们还很谨慎地让盗贼咬住口衔，让盗贼无法喊叫。要是盗贼能大声胡闹的话，或许还有机会叫醒其他因药效而睡着的奴隶，然后趁乱逃跑。

（该死，真不走运……）

（刚才「红色房间」似乎有什么骚动。大概只是醒过来的奴隶开始反抗了吧。主任已经过去处理，情况差不多该稳定下来了。）

玛莉艾拉所教的制药法可以应用在各式各样的地方。一个点子是要在发想后经过几十次尝试和好几道验证才能获得的珍贵资产。实际上，在场的药师虽然也有想到同样的点子，却没能确立方法。

一名药师一边喊痛一边转动肩膀这么说。

「没有其他容易灌注魔力的魔力媒介吗……」

因为同业的眼红而受到骚扰的玛莉艾拉即使有收费，药师依然很感谢她愿意公开这么珍贵的手法。他们并非只因为和爱尔梅拉小姐等人「谈」过才洗心革面。虽然「谈话」无疑是发挥了极大的效果。靠着「书库」的配方和炼金术技能，很顺利地找到作法的玛莉艾拉没有察觉到药师的感谢之意，很悠闲地继续说：

「那是禁忌呢。据说过去帝都曾经作过把魔石放入人类体内的研究。虽然似乎能暂时提升魔力的量，但接受实验的人好像都遭到魔石侵蚀而死了。」

接收到罗伯特的指示，男人走到被称为二十八号的男人所躺的手推车旁，把连接到鼻子的袋子换成另一个。新袋子的液体一流进二十八号的体内，他那皮包骨般的身体便开始不断颤抖。

就像是要说服自己，就像是要束缚自己。

而重新迈出步伐的罗伯特，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对于这个问题，一名药师说出了大家恐怕都想过的答案：

搅啊搅啊搅。玛莉艾拉用磨杵把黏呼呼的莱纳斯麦拉得长长的。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搅腻了。

药师与凯儿小姐展开了一场议论。已经不玩莱纳斯麦的玛莉艾拉根本没有机会插嘴。于是玛莉艾拉只好测试加入多少水可以让搅过的莱纳斯麦增加延展性，重新开始搅拌。

07

男人的眼里已经没有拼死尝试脱逃的盗贼。不，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被带来这里的奴隶当作一个一个的人看待。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鸦雀无声，药师的视线全都集中到玛莉艾拉身上。

在亚格维纳斯家别馆地下的「红色房间」里，罗伯特·亚格维纳斯低声这么说。

「血……怎么样？」

商人公会的会议室在制药讲习结束后依然很热闹。

「使用不同的素材，能够灌注魔力的量也有差异吧？如果和『生命甘露』一样使用可以当作『容器』的素材，是不是就能维持一定期间的效果了？」

听到罗伯特的指示，男人启动了魔导具。

二十八号的头部往后仰，张大嘴巴伸出舌头。

玛莉艾拉继续玩着，这次换凯儿小姐发问：

「去准备采集血液用的奴隶。」

「什么是魔力的『容器』？」

以反复拉长黏稠的莱纳斯麦为乐的玛莉艾拉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很干脆地这么回答。

玛莉艾拉以前送给林克斯等黑铁运输队成员的饼干也有混入魔力，却过了一周就变回了普通的饼干。玛莉艾拉原本就猜想会是如此，所以比起饼干的魔力消散的事，吉克把饼干珍藏起来，过了一个星期都没有吃掉的事情还比较令她惊讶。

「开始吧。」

「啊～其他人果然也有想到～」

他被带进的「红色房间」里排列着好几台跟他所躺的手推车相同的手推车。躺在手推车上的人全都被抬高了双脚和头部，身体固定成角度大的V字形，鼻子、手臂以及恐怕是下半身的地方都连接着细长的管子。插进鼻孔的管子应该延伸到了胃里吧。装在手推车上方的袋子经由连接到鼻孔的管子一点一滴地输送着混合了营养剂和药剂的液体。既然如此，下半身的管子应该是导尿管吧。从手臂延伸出来的红色管子就不必多说了。

罗伯特对盗贼小弟下达「命令」。「睡吧」，「睡吧」，「睡吧」。

据说炼金术师和地脉之间牵起的「脉线」并不是能够汲取「生命甘露」的管线，而是将自身精神的一部分连结至地脉。借由将一部分的精神连结至地脉，才能获得使用「生命甘露」这种能量的权利与权限。换句话说，魔药也可以说是使用地脉的力量所作出的产物。

咬着口衔的盗贼小弟扭动着身躯。他的双眼充血，挣扎着想要扯下拘束器。

「我们也在药里添加过阿普力坚果和月光魔草，但这些材料虽然能当作『生命甘露』的『容器』，却不含多少『生命甘露』。所以就算使用，效果也没有提升。使用莱纳斯麦或脂尼亚果油这类富含『生命甘露』的天然植物还比较能提升效果。我说得没错吧？」

研究得愈深入，罗伯特就愈觉得「生命甘露」实在是一种人类无法掌控的东西。

「刚才那两个人的体力似乎不错。希望他们能撑久一点。」

「罗伯特大人，二十八号的魔力值从三天前开始就一直在规定值以下。」

「睡吧。」

而今天也一样。

可是玛莉艾拉一把房间弄乱，他又会毫不留情地把东西丢掉。

「是的，没错。」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就这样一觉不醒，救命啊，大哥！）

玛莉艾拉把搅过的莱纳斯麦集中成一团，戳弄着它。每戳一下，它就会很有弹性地摇晃，颇有乐趣。

确认剩下的奴隶都被抬走以后，「命令」盗贼的男人——罗伯特也走向容纳奴隶的深处房间。

「把魔石量提高到七十。」

「魔力已达规定值。现在开始抽取。」

「果然还是只能用血。」

两人被绑在手推车上，盗贼被送往「准备室」，用不清不楚的声音想说些什么的小弟则被送往「红色房间」。

治愈魔法能提高受术者的自愈力。也就是说，受术者是借助治愈魔法的力量来靠自己的体力治疗伤势。魔药借助的是地脉的强大力量。相对之下，使用可说是他人生命的血液来治疗伤势，必定会对人的心理造成难以接受的排斥感。可是罗伯特没有任何一丝的犹豫。

罗伯特至今不知道究竟作了多少研究。

看来讲习能够这么和平，都是多亏有爱尔梅拉小姐等人在背后帮忙的关系。真得好好感谢她。顺带一提，参加者之中没有人的头发是烧焦的，可见他们的「谈话」似乎是以口头进行。幸好这边也很和平。

（弹来弹去的，看起来有点好吃。晚餐要吃什么好呢～）

「这里无法汲取『生命甘露』。可是既然用魔力也能提升效果，用魔力不就好了吗？」

这就是自己过去嘲笑并抛弃那些乞求饶命的人所要付出的代价吗？这就是应得的报应吗？受到罗伯特的「命令」，盗贼小弟终于失去了意识。

他们不知道被绑在这里多久了。固定在房间深处的手推车上的人变得肌肉衰弱，手指和脚趾还僵硬地呈现弯曲的状态。

08

罗伯特将心力都投注在使用魔力制造魔法药品的研究。

那么，有什么能量是能由人类来操纵的？

因为凯儿小姐和药师都很认真，玛莉艾拉终于不再玩莱纳斯麦，抬起头来才看到药师和凯儿小姐正带着严肃的表情进行讨论。

「对了，为什么你不用魔法搅拌？啊，是因为怕魔力转移到材料里吗？」

「他的寿命到了。等到魔力值超过规定值，就全部抽完。」

任何人都能轻易联想到的「人类血液」这种魔力媒介所能达到的效果，远远高于同时进行研究的其他替代品。

凯儿小姐在搅拌材料的药师之间四处走动，有时也会说些「还差一点呢，请加油」等建议。凯儿小姐是亚格维纳斯家的千金小姐。为了避免把她卷入麻烦事，她一开始没有出席，但参加课堂的药师全都很勤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所以本人也有意愿的她后来就以助手的身份参加了。

「呜！呼！呼啊！」

这栋房子里的男人在手推车之间来来去去，有时检查连接红色管子的魔导具，并在手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原本是个人的东西在转眼间萎缩，渐渐干枯。他的血液、魔力、生命、肉体究竟被榨取了多久的时间呢？就连到了末期，也要被一滴不剩地榨干吗？

「会提升啊～可是魔力大概过一个星期就会消散了。」

（我也是吗？接下来我到底要忍受多久同样的对待……？）

浓缩井水中的微量「生命甘露」的方法、使用莱纳斯麦和脂尼亚果油等富含「生命甘露」的植物的方法、将萃取自天然物的「生命甘露」灌注到可以用来制作魔药的阿普力坚果和月光魔草之中的方法——全都没有成功。

「……魔石吗？」

「魔药是靠『生命甘露』提升药效对吧？在萃取药效的阶段也会使用『生命甘露』来增强药效本身。我听说中阶以上的魔药会添加能够灌注『生命甘露』的阿普力坚果和月光魔草来进一步提升效果。」

（不管要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我一定要达成目标。我一定要带爱丝塔莉亚前往迷宫毁灭以后的，约定的世界——）

富含魔力，或是能够灌注魔力，且与人体有着良好的亲和性。

「嗯？魔力转移到材料里也没关系喔。那样反而可以稍微提升一点效果。」

「既然没办法汲取『生命甘露』，我们也想过用富含『生命甘露』的材料来提升药效，可是要找到能顺利融合的方法，应该也需要花很多的心力吧。」

讲习费也包含了作法的情报费，所以一人只会参加一次，但只要是学员就可以无限次参加讲习结束后所开的这种研讨会。参加费很便宜，只有药的材料费和茶水钱，所以即使学会了技术，也有很多药师会每次都参加，作为资讯交流的管道。今天的主题是复习止痛药的作法，有约二十位药师在这里用磨钵不停地搅着莱纳斯麦。

如果是搅拌的方法，除了炼金术技能以外还有好几种。玛莉艾拉采用手动搅拌只是因为不知道其他的搅拌方法，但药师似乎以为手动搅拌具有某种意义。听到玛莉艾拉的回答，这名药师一脸意外地反问：

罗伯特再次重复自己长年以来的心愿。

罗伯特走在亚格维纳斯家开拓长达两百年的道路上。即使炼金术师已经死绝，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嘎！嘎啊！」

学员中有些人甚至会雇用别人去骚扰同业，玛莉艾拉还以为会发生更麻烦的事，结果却是意想不到。要是被当面说些恶毒的话，玛莉艾拉也会觉得很难过，不过幸好学员都是很配合的人。玛莉艾拉在研讨会的空档对里安卓先生提起这件事，他就笑着说出实情。

吉克似乎有收藏一些琐碎杂物的怪癖。或许是在漫长的奴隶生活中无法持有私人物品所造成的反弹，他连玛莉艾拉交给他的购物纸条都会偷偷收进口袋里，有时还会把两人一起喝过的葡萄酒的标签撕下来收藏。

他反复发出急促的呼吸声，持续抽搐。长期的拘束使他肌肉萎缩、关节僵硬。没剩多少力气的二十八号最后的发作并没有强烈到足以形容为挣扎。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幅景象才更让人感到恐惧。

上次的远征到现在大约已经过了一个半月。魔药的订单差不多快来了，有必要加快制造的脚步。罗伯特制造的新药是划时代的发明。虽然效果不及炼金术师所作的魔药，却能发挥足以称为「魔法药品」的效果。新药必定能代替魔药，协助人们攻略迷宫。

如果血液是来自善心人士，或许能带给使用魔法药品的人不同的效果，也带给罗伯特不同的未来。

玛莉艾拉一边搅拌一边回答。有没有什么可以脱离搅拌地狱的好方法呢？要是有的话，玛莉艾拉也很想知道。

「快点把剩下的人绑好然后带走。药效差不多要退了。」

「血……怎么样？」

「这个嘛～毕竟你提供了这么宝贵的情报嘛～我和爱尔梅拉小姐都有好好跟学员『谈』过了～这也是商人公会的义务啊～」

把人类当作材料。这道命令就是名为罗伯特·亚格维纳斯的男人的人生分歧点。

「可是……」

「如果没有经过充分搅拌，药效成分和莱纳斯麦里面含有的『生命甘露』就没办法融合了。」

「话说回来，玛莉艾拉小姐的药总是要搅个不停呢。」

「用魔力还能提升效果吗！」

09

盗贼的小弟用尽浑身力气扭动身体，拼命想要挣脱拘束。他的双眼因恐惧而充血，咬着口衔的嘴角流出了泡沫状的唾液。

在商人公会药草部的会议室，一名药师重复说道。意思是血液是否能当作以魔力提升药效的媒介。这个答案，聚集在现场的所有人恐怕都想过。

「血吗？契约术式的确也会用到血。血含有很多魔力，也能灌注魔力到里面……可是啊……」

「太没良心了。」

「是啊。那不是能用来医人的方法。」

对于自己得出的答案，药师唉声叹气。

那种骇人的东西不能说是一种药。在陷入沉默的药师之中，玛莉艾拉反复拉长搅拌过的莱纳斯麦。拉得好长。创下新纪录了。可惜药效不会因此而改变。

「大家作药时可以一边想着『痛痛消失吧～』，一边灌注魔力进去喔。虽然魔力很快就会消失，但灌注在魔力中的心意一定会留下来的。」

看着玛莉艾拉专心搅拌莱纳斯麦，药师忍不住苦笑。玛莉艾拉的药肯定很有效吧。不只是疗愈受伤的身体，好像也能疗愈人心。

「算了，先不谈魔力的事情，我说玛莉艾拉小姐，不能使用搅拌机吗？」

「咦？搅拌机？那是什么？」

第二次沉默笼罩了会议室。

「玛莉艾拉……毕竟我们的村子很乡下嘛，几乎没有什么魔导具。其实有能搅拌材料的魔导具。甜点店也会用魔导具来搅拌面团。」

一直在玛莉艾拉身后担任护卫的吉克偷偷地这么告诉玛莉艾拉。帮忙弥补两百年时差的青梅竹马设定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还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吗！」

「……我还以为玛莉艾拉小姐很喜欢搅拌呢。」

「我觉得在药里灌注消除疼痛的心意是很美好的事呀。」

药师和凯儿小姐的体贴渗透了搅拌过度而感到疲劳的上手臂。

在这之后，药师与魔工技师合作制造出一种专用搅拌机，具备了制药专用的搅拌模式和搅拌片，而第一号机就赠予了玛莉艾拉的店「枝阳」。

让玛莉艾拉脱离搅拌地狱的搅拌机还附上了作点心用的搅拌盆与搅拌片，不只是用于制药，也活用于制作大量的饼干。「枝阳」因此陷入了更让人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店的状态，但比起迷宫都市的几种药的品质能稳定维持在高水准的事，这一点也不重要。

10

「哦哦哦哦哦！」

她到底犯了什么罪？尼伦堡压抑着毫无食欲的心情，对心爱的雪莉微笑。

没有伤及眼球是不幸中的大幸，尼伦堡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直到尼伦堡能带雪莉前往帝都，或是雪莉能一个人前往帝都为止，她究竟要在这个阴暗的家中度过多久的时间？

迷宫讨伐军展开一场英勇的游行，风风光光地朝迷宫进军的场面只会出现在定期举办的远征中，实际上讨伐的次数远比市民所见的还要多。

「雪莉，我回来了。」

根据斥候的报告，第五十四楼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王妃生下的公主嫁入了休森华德家，赋予休森华德家治理迷宫都市的正当权力。继承其血脉的休森华德家下一任当家——莱恩哈特具有在迷宫都市称王的正当资格。

他殷殷期盼的通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为了完成休森华德家的夙愿，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同胞死在莱恩哈特的旗帜之下。

「这个月的魔药订购量只有这些吗？」

这个数量是一般远征的十倍以上。而且属于中阶的圣水所准备的份量换算成魔药瓶就高达了八百瓶。命令的确是不要吝于使用，而为了防止泄漏远征中的任何情报，这次获选的士兵也全都立下了比平常还要强烈的「誓约」。

「报告魔药的使用瓶数。高阶的总数就好。」

除了相关人士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座迷宫是个超越五十层楼的魔窟。所以设置在五十楼的传送阵是通往二楼的密室，一般人不会知道。二楼是潮湿的洞窟环境，魔物顶多只有史莱姆，苔藓和药草等植物也被史莱姆吃掉了，所以没有什么能采集的资源。迷宫讨伐军在表面上以迷宫内驻扎地的名义占用了其中一个角落。

罗伯特·亚格维纳斯这么询问年老的管家。

因为莱恩哈特的生命还没有消逝。

讨伐部队从设置在五十楼的传送阵移动到二楼的传送阵，然后经由地下通道回到迷宫讨伐军的据点。

这是讨伐「咒蛇之王」时用掉的高阶魔药瓶数。

众人突破迷宫五十三楼，开启了通往五十四楼的道路。没有人知道这座迷宫究竟会延续到几楼。五十四楼也许就是这座迷宫的最深处。

不管受了多少伤，如何被击垮，他都不能停下脚步。

据说通往五十四楼的螺旋阶梯到了途中就被海水所淹没。从阶梯上看到的景色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与天空。三百六十度无限扩展的水平线。似乎只有楼层阶梯的上方不自然地开了一个通往五十三楼的洞。

据说迷宫主人就身在最深处，同时也是与其他楼层主人完全不同的东西。不同之处不在于外表，而是其存在本身。人们都传说只要是一路讨伐迷宫的人，就可以一眼看出那就是迷宫的主人。

传送阵是极为高价的魔导具，能够在相同的经纬度座标之间达成瞬间移动。换句话说，只能进行垂直方向的移动。而且成对的魔法阵必须有魔力上的接触才能运作。

「爸爸，欢迎回家。」

（即使如此，这次作战的使用方式还真是大胆……不，毕竟也没有其他的手段了。）

「是。总共是三百七十八瓶。」

迷宫是「迷宫主人」所支配的领域，也是借其魔力所构成，因此才能设置并使用传送阵，但会在迷宫主人被打倒后失效。简而言之就是利用还活着的迷宫的魔力所建立的人工捷径。

莱恩哈特高举握剑的拳头。士兵也同声效仿。

三百七十八瓶。

莱恩哈特挥剑砍向「咒蛇之王」。同胞接续在后。

自从那一天起，已经过了三个星期。雪莉一步也没有走出过家门。她不论日夜都在拉起窗帘的阴暗房间里过着这样的生活。

「爸爸，你吃过午餐了吗？」

他当然没有对帝国谋反的意图。帝国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领地内的亡国后裔进行领地的支配与自治，而皇帝也对历代的休森华德家领袖这么表示：

「太好了。我用豆子和半兽人肉作了番茄炖肉。」

她究竟要失去多少年轻且充满希望的青春？

可是，斥候的报告却又出乎他的意料。

尼伦堡没办法因为总有一天能治好她就干脆地接受这个结果。

其实被划为驻扎地的区域中有通往五十楼的传送阵，深处更连接着地下大水道。地下大水道有大量繁殖的史莱姆，平常无法当作通道来使用。迷宫讨伐军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在连接迷宫二楼和迷宫讨伐军基地的水道中铺设会吸收魔力的多吸思藤纤维来隔绝史莱姆，把这里整修成直达迷宫的通道。

说完，尼伦堡吃完了剩下的炖肉。

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过。所以浑身是伤而难以站立的莱恩哈特选择坐在地上，待在楼层之间的安全地带等待斥候的归来。

「休森华德啊，亲手取回汝等的土地吧。」

尼伦堡确实有叫她不要走贫民窟。可是那顶多是「避免遇到坏人」的程度，大白天走在迷宫附近的大街本来应该是没有任何危险的行为。雪莉只不过是走了整座城市的小孩子都会走的捷径，作父亲的又怎么能责怪她呢？

负责讨伐「咒蛇之王」的部队成员全都遍体鳞伤。治疗部队也耗尽了魔力，所以无法在迷宫内进行充分的治疗。有必要回到基地好好治疗与休息一番。莱恩哈特没有把自己的失望表现在脸上，而是慰劳士兵的辛苦，将胜利献给逝去的同胞。注视着莱恩哈特没有停下脚步的背影，士兵再次向前迈出步伐。

11

这些全都属于迷宫讨伐军。私自使用或偷窃属于军用物资的魔药是一项重罪。

号称金狮子将军的男人所发出的咆哮让士兵的疲惫心灵振奋起来。不论被打倒多少次，莱恩哈特总是会重新站起。

却留下了溃烂般的丑陋伤痕。

莱恩哈特好几次出生入死，终于跨越艰难，前方却有更大的障碍正在等着他。

即便使用权限在尼伦堡的手上，不管对士兵使用了多少瓶魔药，他也就连一瓶都不能给自己的爱女使用。

看到斥候一脸困惑的表情，莱恩哈特理解了状况，知道下一楼层不是最深处。

一片碧海蓝天的世界里看不到任何陆地。只有远方立着一根看似柱子的物体。现在斥候部队应该正以那根柱子为中心，进行楼层的探索工作。

「辛苦你了，维斯，各位也是。我们赢得的这一战意义重大。那么，通往下一楼层的阶梯呢？」

雪莉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现在明明是白天，爱女雪莉的房间却拉起了窗帘，也没有点灯，因此光线昏暗。尼伦堡拥抱爱女，轻轻抚摸她那包着绷带的头。

这场战斗不知道反复持续了多久。

尼伦堡直到讨伐「咒蛇之王」的隔天午后才回到自己的家。

尼伦堡这么想。这简直就像是棋盘的棋格快要被填满时，突然从天外飞来一着妙棋。尼伦堡直觉认为棋局的情势将会彻底改变，而现在就是其转折点。

雪莉注视着陷入苦恼的尼伦堡。

被巨大史莱姆的溶液腐蚀的伤口并非还没痊愈。伤势已经用治愈魔法治好了。

「这么一说，我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

战斗，战斗，战斗，然后死去。

她说帮佣买了好大一块半兽人肉，所以她自己切来作了菜，跟父亲一起坐到餐桌边。

莱恩哈特遭受石化诅咒时也是经由这条路线护送，他的负伤和讨伐军大败的消息才没有被市民得知。

「别担心我，维斯。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岂能不听第一手消息就回去？」

明明只要有一瓶高阶魔药，就可以治好雪莉的伤痕了。

尼伦堡回到基地以后也继续治疗士兵，好不容易回到家时，日期早已到了隔天，时间也已经过了中午。

二十楼以后的楼层，每十层楼就会设置一个传送阵。通往二十、三十、四十楼的传送阵设置在迷宫一楼，且对外开放，所以虽然需要消耗魔力或魔石来启动，却是所有人都能使用的设备。

「报告长官。第五十四楼……被水淹没了。」

就算想把引诱巨大史莱姆进入城市的蠢蛋〈金戴尔〉大卸八块，他也已经被巨大史莱姆融解得尸骨无存了。据说间接引发事件的都市防卫队的泰鲁托不管是针对疏于管理物资且放任金戴尔胡搞的失态，或是挺身把巨大史莱姆带离大街的功绩，他都没有作出任何辩解，而是深深低下头并接受了所有的处分。

雪莉的脸现在仍然包着绷带。

「恭喜您，哥哥。」

看着莱恩哈特激动地发出不成言语的胜利呐喊，尼伦堡治疗技师安心地吐出一口气。他无法摆脱险胜的紧张感。尼伦堡和治疗部队的成员都已经濒临魔力枯竭的边缘。这一点，恐怕所有人都一样。想到即使用尽魔力与物资也没能获胜的过去那些战役，这份胜利无疑是非常珍贵的。持有充足的魔药竟然会对战绩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主力部队攻击后拉开距离时，弓箭和魔法会趁机掩护。被打飞而身受重伤的士兵会马上被治愈，然后回到前线。

维斯哈特向遍体鳞伤的兄长道贺。维斯哈特本身也濒临魔力枯竭的边缘，光是要站着就感到吃力。

幸运的生存者将延续其血脉，继承遗志。

休森华德家的夙愿有如一道诅咒，束缚着莱恩哈特。

去了帝都就能治好雪莉。这是最确实，也是无法马上成真的方法。尼伦堡没有其他家人。自从丧妻以来，他一直都和雪莉两人相依为命。雪莉再怎么懂事，也只有十二岁。即使能与跃谷羊商队同行，她也不可能一个人走完前往帝都的严酷道路。如果要去帝都治疗雪莉，父亲就一定要陪伴着她。可是他还肩负着讨伐迷宫的任务。他是治疗部队的负责人，也是知晓魔药线索的少数人。即使提出休假或退役的申请，也不可能轻易获得批准。

过去石化并吞噬无数同胞的可恨蛇王发出仿佛要诅咒所有生者的恐怖声音后，终于颓然倒地。

所以，斥候或许会带着已到达最深处的好消息回来。

没错。迷宫都市是休森华德家的领地，不是魔物统治的土地。

「消灭迷宫，收复此地」——

雪莉原本那么惹人怜爱的脸从左半部到头部侧面都被巨大史莱姆的溶液腐蚀了。眼睑在融化的状态下愈合，成了半闭起的状态。借着治愈魔法再生的皮肤呈现凹凸不平的红黑色，头部侧面的毛囊失去了作用，只能长出稀疏的头发。

「我只是有点累了。没事。」

两百年前安妲尔吉亚王国灭亡时，王妃逃过了一劫。据说当时王妃的肚子里已经怀有公主。那时候的休森华德边境伯爵出借士兵给救了王妃的亚格维纳斯首席炼金术师，致力于复兴迷宫都市。

虽然向「咒蛇之王」一雪前耻，凯旋归来，莱恩哈特的脚步却很沉重。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平安无事的右半脸有白皙的肌肤，端正的五官，以及衬托脸庞的黑色秀发，反而凸显了左半脸溃烂的丑陋模样。所以她才会包着绷带。因为包着绷带的她美丽多了。

尼伦堡的愤怒无处发泄，内心充满了悲伤。

过去落败多次的「咒蛇之王」的讨伐，此刻终于成功。

他不能倒下。

12

「是，已经确认到了。现在斥候部队正前往调查。应该很快就能够得知状况了。可是您已经如此疲惫，请暂时回基地一趟吧。」

「爸爸，你怎么了？表情好可怕。」

「是的，罗伯特大人。上次军方要求降价时，我按照您的指示用以往的价格进行交易，瓶数便被改为这个数字。军方似乎有预算上的缩减。」

根据老管家的说明，迷宫讨伐军所提出的魔药订购量不到以往的一半瓶数。

「真是怪了。迷宫讨伐军上次远征时应该产生了许多伤者，不可能有多余的魔药。」

亚格维纳斯家虽然是着重于魔药的管理与研究的家族，但并非不会搜集情报。他们已经得知迷宫讨伐军产生了许多伤者的消息，另外也有掌握亚格维纳斯家提供的高阶魔药残量的方法。不论如何，上次的远征似乎让迷宫讨伐军经历了一场苦战。远征后过了一个半月，伤者的治疗工作已经结束，军方开始进行普通讨伐的迹象也已经出现。先前提供的魔药应该几乎都用完了，罗伯特还以为会接到大量的订单。

「是想要借着减少购买量来引诱我方降价吗？但现在才开始讨价还价，时机上未免有点太晚。讨伐应该早就已经重新开始了。」

对于罗伯特的疑惑，管家这么回应：

「根据情报贩子的说法，可能是有人发现了被埋藏起来的魔药。」

「那是不可能的。你也很清楚吧？不过，如果真如传闻所说，有人发现新的魔药……」

罗伯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可能有人发现被埋藏起来的魔药。

因为就连设置在亚格维纳斯家的最顶级魔药储藏设备，也只能让「生命甘露」的效果维持约一百年。

两百年前发生魔森林泛滥以后，魔导具技术随着魔药储藏设备的开发而有了飞跃性的进步。帝都的顶尖学者所发明的储藏设备能让魔药的魔法效果来源——「生命甘露」在魔药内部对流，并随时赋予炼金术师在制作魔药的最终步骤所作的「药效固定」的类似效果，借此成功抑制魔药的变质。

其效果「理论上」可以维持两百年。

和以往的储藏容器相比，即使会在途中开始变质，能够保存魔药长达一百年的储藏设备依然是值得赞赏的发明。

可是也只有一百年。魔物暴动发生后不久所作出的魔药不可能还有剩余。这项资讯当然是机密。迷宫讨伐军以及以休森华德边境伯爵家为首的各家族所拥有的储藏设备都会由亚格维纳斯家定期供应新的魔药，所以他们应该也没有发现真相。连同魔药储藏设备的可储藏年数在内，亚格维纳斯家的秘密一直都没有曝光。

因此，既然有新的魔药出现，就表示有与亚格维纳斯家地下的沉睡者「相同的人」觉醒了。

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谁都不能保证没有其他人拥有同样的手段。

但也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魔森林泛滥之后的状况都有详细的叙述，亚格维纳斯家早已掌握了参与迷宫都市重建过程的每一个炼金术师。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罗伯特这么吩咐管家：

莱恩哈特重新坚定自己的决心。听闻少女的头发一事，不管要背着气囊还是咬着长长的输气管，他似乎已经作好在海中朝柱子前进的觉悟。

迷宫都市很快就要进入冬季。在寒冷的冬夜窝在暖炉前喝着热可可，与吉克一起放松休息的时间也是无价之宝——玛莉艾拉这么想。

「是。属下曾试过将镜面盾牌固定于木筏上并使之进入射程范围，结果木筏连同盾牌在一瞬间内遭到光线蒸发。」

13

「玛莉姐姐～你看你看！爸爸说把我的头发剪坏很对不起，所以送了我好漂亮的缎带喔～」

顺带一提，玛莉艾拉的幸福贪睡时间并没有得到任何额外的奖励。玛莉艾拉不高兴地这么抱怨，吉克便在她的热可可里加了多达三颗的棉花糖。

「那么关于海中部分，属下搭乘木筏至光线射程的边缘处，以水魔法射出鱼叉测试，发现进入水深十公尺以下的范围则不会触发光线。以上就是现阶段的测试结果。」

「潜一千公尺都不换气吗？」

管家深深低下头，离开了房间。他也是亚格维纳斯家的其中一员。管家如此交代值得信任的部下：

驭虫师能操纵从卵中孵化的特殊魔虫，透过知觉共享来安全地取得远处的情报。他们是在潜藏着未知危险的迷宫中探索新楼层时不可或缺的人才，但如果魔虫被杀死，他们也会承受到知觉的反弹，再加上这种技能十分稀少，所以运用起来要格外慎重。这次虽然有好几只魔虫被杀死，驭虫师却还是忍受着相当大的负担，勉强完成了海上部分的测试。

「所以，那根柱子呢？」

「那是光魔法的一种吗？能不能使用镜面盾牌来反射？」

玛莉艾拉和凯罗琳帮她重新绑成漂亮的样子，跟她一起吃点心。真是一如往常的和平景象。

「就算能借此接近，又要怎么破坏那座塔？」

莱恩哈特想象着凯罗琳那般年轻美丽的少女一刀剪断其长发的模样。不过实际上只有用到「跃谷羊钓桥亭」的活招牌——十岁的艾蜜莉修剪头发时剪掉的一点点头发而已。

听完斥候的报告，莱恩哈特与维斯哈特再次面面相觑。

调查过迷宫五十四楼的斥候来到莱恩哈特面前报告。

斥候离开办公室后，维斯哈特开口：

艾蜜莉的缎带是用跟圣水的货款一起送来的布料作成的。根据马洛副队长的说明，这似乎是「莱恩哈特将军赐以答谢圣水材料的礼物」。这么高级的布料是在迷宫都市很难找到的东西。虽然不知道莱恩哈特将军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但这大概是送给艾蜜莉的礼物，于是玛莉艾拉拜托马洛转交给「跃谷羊钓桥亭」的老板。

「要准备装了重锤的气囊吗？还是很长的输气管比较好？」

交代部下请驭虫师充分休息后，莱恩哈特针对报告中提到的远距离攻击发问：

「据说圣水的效果会根据材料而有很大的不同，我想应该是用了相当好的材料吧。」

受到维斯哈特催促，斥候开始报告现在的调查状况。

「什么！」

看来高塔所放出的光线似乎是一击必杀的魔法。水弹的攻击也很强劲，使木筏全毁，被直接击中的镜面盾牌更以凹陷的状态被打飞。这么看来，要从海上正面进攻恐怕很困难。

一片广大的汪洋中只有一根柱子。

讨伐「咒蛇之王」的幕后功臣——艾蜜莉用「跃谷羊钓桥亭」的老板送的新缎带绑着头发，来「枝阳」作客了。大概是她自己绑的，发型就跟平常一样左右不等高，缎带的蝴蝶结还是直立的方向。

根据其调查内容，五十四楼的水是与真实的海洋几乎相同的海水，而深度则不明。通往下方的阶梯一直延续到深度两百公尺附近，但更深处已经超越了斥候的潜水能力极限，因此无法确认。根据驭音师的调查，深度似乎超越了水中探索限度的一千公尺。

恐怕没有人觉得它不可疑吧。

「魔药啊。对了，那些圣水的效果还真是了不起。」

「报告长官。」

「似乎是少女的头发。据说愈是年轻纯洁的女孩，头发就能发挥愈强的效果。」

「恐怕是操作了五十四楼本身的空间吧。那么，魔物呢？」

柱子的海上部分比三层楼的建筑还要高，宽度比城墙的尖塔还要粗。柱子的顶端有四个看似头部的物体，分别以直角的方向看着东西南北，三百六十度皆无死角。头部的形状类似龙，眼睛有一般的双眼加上额头共三处，眼珠都大幅向外突起。口部并非上下开阖的结构，而是突出的筒状。虽然无法得知海中部分延伸到哪里，但它有时会随着海浪轻微地上下晃动，所以很有可能是飘浮在水中的物体。

莱恩哈特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少女的头发。虽说是为了讨伐迷宫，竟有花样年华的女孩为此剪断自己的头发。

「去联络情报贩子。查出魔药的运送人。也不要忘了调查运送人平常出入的地方，一处也不能放过。」

「说得也是。还是先等待详细的调查结果吧。我会派人去调查是否有魔药能让人在水中行动。」

毕竟是高价品，理由实在不好想，最后是谎称为「浸水而无法贩卖」的布料，以「黑铁运输队总是受到旅馆的照顾」为理由，请老板收下了。据说老板看着布料许久，然后用感慨万千的神情说「拿来给艾蜜莉作新娘礼服……」。他未免太心急了。

「去把人找出来。如果是炼金术师，务必迎接对方来到我们亚格维纳斯家。」

14

「您要潜水吗，哥哥？」

「是。空中并没有确认到任何一只魔物。在驭音师的探索范围内，海中连一只小鱼也没有。散发出魔力反应的物体只有那一根柱子。」

「材料？是什么材料？」

（为了回报她的牺牲奉献，我们一定要消灭迷宫。）

听到斥候的报告，莱恩哈特与维斯哈特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没有边际，也深不见底，有可能是无限的空间吗？」

驭虫师曾派出有翅膀的魔虫，但一飞到离塔约一千公尺的地点，龙头的筒状口部便发射光线，将魔虫一只不剩地蒸发掉。测试光线的发射条件后，发现以塔顶为中心，半径一千公尺的球状空间都在其射程范围内，不论是海面还是空中，它都会对入侵的物体发射光线。从发射光线到下一次发射的时间不到五分钟。即使是在陆地上，要在光线的待机时间内接近它也很困难，但在这段期间却还会发射高压水弹。水弹可以连续发射，但驭虫师的体力消耗太剧烈，还没有测试出可以连续发射的发数。

结果，虽然目前艾蜜莉只收到用布料边缘作成的缎带，她却高兴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