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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樱之町》 · 三秋缒 · 7942 字

让尾上重新恢复意识的不是寒冷或冰冷的感觉,而是全身的疼痛,特别是四肢的剧烈疼痛。一开始是指尖的痛感,而一旦意识到这种疼痛后,仿佛麻醉被解除般,全身开始一阵阵刺痛。他试图立刻起身,但四肢却不听使唤,结果身体失去平衡,头朝下摔进雪里。

抬头时,他发现自己身上覆着一件应该留在车里的粗呢大衣。可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次尝试站起来,但还是无法成功。然而,为了摆脱全身袭来的疼痛,他开始像是爬行般,朝停在停车场的车子挪动。虽然意识昏沉,但身体本能地知道,只要到那里就能得到些许安心。

就像在梦中想要奔跑一样,尾上的身体完全无法向前进,甚至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地把他向后拉。他模糊的头脑想着,肯定是雪下形成了一个空洞,像蚂蚁地狱般试图吞噬他。不过,当他到达某个地点时,突然觉得路变得平坦起来,于是他改为跪着缓慢前行,但步伐变得稳定许多。

他终于到了车旁,伸手抓住了车门的把手。然而,无论怎么用力拉,车门却依然无法打开。尾上用毫无感觉的手指摸索着口袋,但没有找到钥匙。意识开始模糊,快要昏迷过去的时候,他再次使劲拉了车门,这次门终于发出嘎吱的声响打开了。钥匙并不是没插好,而是车门被冻住了。

他费力地爬进驾驶座,颤抖着的手指转动了已经插在钥匙孔里的钥匙,启动了引擎。他将暖气调到最大,焦急地等待热风出来,但从通风口吹出的风比外面的冷风稍微好一点而已。他不断踩下油门,祈求般地反覆空转引擎,终于,暖风开始缓缓变得温暖起来。

尾上将双手靠近通风口取暖,然后用温暖的指尖捂住脖子,反覆这样做了好几次。他突然想起车上有条毛毯,便从后座拉了出来,像披风一样裹在肩上。尽管暖气逐渐增温,他的身体依旧无法停止颤抖,反而随着车内温度上升,全身莫名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手脚的冰冷和沉重感让他怀疑,在失去意识期间,它们是不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替换掉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他从手套箱里拿出备用的香烟,撕开包装,费力地用麻木的手指抽出一支,放到嘴边,用打火机点燃。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做出行动。当香烟的气味充满他的鼻腔时,他终于恢复了意识,回到了现实中。

「我竟然活下来了啊。」尾上心想。他没有将这视为好事或坏事,只是单纯地接受这个事实。对于这个事实,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新生儿诞生时不会评判自己的存在,只会一味地哭喊一样,尾上无思无虑地继续颤抖着。

接着,他突然想到:霞去哪里了呢?

当他的衣服干透,身体回暖到能够正常行走后,尾上披着毛毯,返回到他醒来的地点。他捡起掉落的长大衣,拍去上面的雪,四处张望。霞的身影不见了,但他看到了她睡过的地方留下的小小脚印。沿着这些脚印走去,发现它们和自己在雪地里爬行的痕迹汇合在一起。之后的脚印就无法继续追踪了,但很可能她已经回到了车旁。尾上这才注意到车内没有她的外套,可能连「手铐」也不见了。也许霞回收了自己的外套和手铐,然后披上他的外套后,步行离开了这个公园。

尾上又开始颤抖,于是回到了车内。果然,从车子一直到公园出口都有疑似霞的脚印。不过,即便追踪这些脚印,应该也无法追上她。她的足迹很可能在公园外就消失了。

此时,除了寒冷和疼痛,尾上又感到了饥饿和口渴。

他心想,或许霞会回来吧,于是他在公园里等了两个小时。然而,霞并没有回来。

最终,尾上只能得出结论:她放弃了死亡,选择独自离开了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尾上想道。

他回到了车内,驶出公园。虽然手脚依然僵硬,但一握住方向盘,他却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驾驶的状态。尾上心中感叹,这真是一台了不起的机器。虽然在经历过死亡边缘后,最先让他感到赞叹的对象居然是汽车,似乎不太合适,但此时的他觉得汽车比人类可靠得多。机械没有意志,因此不会出错。

为了确认,他开车绕着公园方圆几公里的区域转了一圈,但依然没有找到霞的身影。尾上这才放弃,驶回了自己的公寓。

一回到家,他打开了暖气,热了一包即食炖菜,吃了下去。他还烧了几壶水,光是白开水就喝了好几杯。接着,他洗了个烫得几乎要烫伤自己的热水澡,换了身衣服。感觉好转后,他躺了下来,并且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途中,他曾醒过一次,但随后又再次陷入了深眠。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日期也变了。经过这三次的睡眠,他的意识稍微恢复了一些清晰。他清醒的头脑重新开始思考——霞究竟去了哪里?他想过要打电话给她,但如果她有心接电话的话,应该早就会主动联络他了,或者她早该来这间公寓找他。

尾上回想起了在失去意识前两人交谈的内容,试图推测她是在何时改变了主意。他曾提出,澄香的死可能是被伪装成失败的自杀,但即便如此,霞的决心依然没有动摇。她曾说过,姐姐的死与她见死不救的事实无关。「我之所以活到今天,或许是因为我知道,尾上先生终究会成为我的樱花吧。」

当他把铲子插进雪堆准备回房间时,尾上注意到二楼的走廊里,有人正朝他这边望。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性,头上戴着灰色的针织帽,身上穿着长款的毛呢外套。即使和尾上对上了眼,他也没有移开视线,慢慢地走下外楼梯。尾上心里想,或许他会说些什么,但当老人走到能看清面容的距离时,却只是低声向尾上道了声谢。

「我一直在想着我自己的事,但始终无法理解澄香所想的东西。至少能告诉我一样东西吗?」

尾上将车停在停车场,抽了一根烟后走了出去。公园里依然没有任何人影。他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踏着湿漉漉的雪,朝着河岸走去。

那种感觉我深有体会,就算说出来也不会被相信。反而只会刺激他的樱花妄想。

但是,即便如此,这又是如何与她的死亡相连呢?

尾上手握着钥匙,愣愣地站在邮筒前。

尾上摇头,表示不知道,完全没头绪。

然而,接受了霞的死后,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侦探〉似乎刚才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谜团,但尾上并不认同。澄香的死因和霞的死因,他都无法理解。虽然〈侦探〉说这一切不久后会变得明朗,但不可能仅仅张嘴等待,就会有人把答案送到他面前。那个时机可能是几天后,也可能是几年后,完全取决于尾上自己。

「从你刚才的话中,我终于明白了澄香的真意。根本不需要从一开始就寻找鲸井。如果你能耐心地问下去,事情就能水到渠成。」

「他们两个曾经是我的挚友。」尾上开口道。「但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他们是被派来当我的樱花。我在初一的冬天与澄香变得亲近,到了初二的春天,鲸井也成为了我的朋友。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初三的冬天。然而,有一次我偶然撞见他们密会的场景,这让我开始怀疑他们是否是樱花。我直接问了他们,结果两人都承认了,于是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

看来他只是想对雪扫的事情表示感谢而已。老人满意地看着尾上堆起的雪山,点了点头,随后挥了挥手,没有说其他的,便继续上了公寓的楼梯。虽然他的意图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在期待尾上跟上去。

「不是很快,我想现在就知道。」

回想起来,这个公园起初在我们面前出现时,与死亡并无关联。

〈侦探〉含糊地笑了笑,手撑在地面上站了起来。「很快就会明朗起来。你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材料。」

而巧合的是,今天正是四月十日。

「最后救了我的命,可能是她为了弥补见死不救澄香的后悔。」

「我的故事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元素呢?」

拥有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钥匙上挂着一个钥匙圈,形状像鞋拔子的皮制钥匙圈,皮革散发着经过多次使用后特有的光泽。

这是一个适合思考死者的季节。

「请不要为无法拯救霞而感到自责。那个女孩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你握着的只是一具死人的手。」

被雪围绕的河流黑漆漆的,静静地流淌着。尾上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正当他准备将钥匙抛出去的时候,头顶的树枝上积着的雪突然掉了下来。像沙袋掉落般沉重而迟钝的声音在宁静的公园里回荡,雪雾遮住了他视线。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尾上开始想像楼上的老人孤独的生活。到底是樱花妄想让他的生活变得孤独,还是孤独的生活培养了樱花妄想,这点无法确定。不管怎么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也一定会过上与那位老人相似的生活。孤独越深,樱花出现的可能性也越高,樱花妄想愈加深厚,孤独感也会更强。

尾上想到,不如把它丢到某个地方去算了。

如果他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雪浇得透湿。尾上为了确认自己站的位置安全,抬头一看,发现那里有一朵淡淡红色的樱花芽苞。

说到这里,尾上停了下来,观察着〈侦探〉的反应。

说完这句话,〈侦探〉便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

「如果她的死是他杀,你应该会成为头号嫌疑人吧。」〈侦探〉露出无奈的表情说。「然而,你恐怕连讯问都不会被进行。她的自杀几乎无懈可击。」

澄香、霞和尾上,三个人选择了这个河川公园作为他们的死去之地,而他也选择将钥匙丢弃于此。这样的因缘似乎更适合集中在一起。

〈侦探〉摇了摇头。「我不会把所有的真相从嘴里说出来。你最好靠自己的力量去探索这个真相。如果先从别人的口中得知,那对你来说,就成了开封过的真相。即使它看起来多么完整,二手的东西终究让人无法完全信任。因此,最好还是由你自己亲手去开启,得到一个全新的未开封的真相。」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跟你说话吗?」

老人解开了手铐,掏出烟草点燃,尾上一瞬间被他流畅的动作吸引住了,这是吸烟了数十年的人的习惯。

尾上回答说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但他自己也不确定具体的日期。

那一天,提议去迎接樱花的是鲸井。他想南下到樱前线到达的地方,提前欣赏盛开的樱花。最终却因为搭错了公车,后来又在这个公园重新看花。若不是这样,本来我们应该在那一天——四月十日迎接樱花的。

尾上弯下腰捡了起来。

「什么全貌?霞说的那些不就是全部吗?」

将我们困住的,或许不是错误的恐惧,而是错误的憧憬。

尾上接着说,在听了〈老师〉的话后,他开始怀疑澄香是否真的是樱花。高砂澄香这个人或许只是个镜子,单纯反映出了尾上的猜疑心而已。而鲸井则毫无疑问是樱花,他甚至留下了一句「我一直对你感到厌烦」的最后的狠话。

关键或许不在于澄香是我的樱花,而在于我曾经相信澄香是樱花。两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首先,我必须承认澄香是樱花的这个想法是我的误解。若不从这一前提出发,我或许永远无法找到真相,就像这七年来一样。

〈侦探〉来的时候,正值路灯刚刚亮起。尾上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时,侦探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简洁地告知了霞的死讯。

她可能只是选择了一条自己独自去死的路。

尾上只回了一句:「是吗。」

如果想掩饰,尾上可以有无数种方法。但即便因此坦白而陷入危险的境地,对现在的尾上来说,也已经无所谓了。所以他一五一十地道出了所有的事实。他自己是霞的樱花;霞身边其实有多个樱花;他自揭身份,并向她提议共赴黄泉;在心中未遂时,霞透露了澄香之死的真相;等他醒来后,霞却已经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尾上问道,自己都惊讶于这声音的高亢。「从我的话中,到底能导出什么样的答案?」

沉思了一阵后,〈侦探〉说:「我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个纸袋的去向了。那天在车库偷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尾上把装着礼物的纸袋放在了车库旁边,结果鲸井看到了它。

尾上站到厨房,烧了开水,泡了两杯咖啡。

如果那位老人有可能得到救赎——如果我们也有可能得到救赎——那究竟是什么会成为契机呢?若有一个我百分之百可以确信不是樱花的人不请自来,无私地注入爱,那我们会因此得到救赎吗?

从看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鲸井留下的。

或许那是她对我的一种体贴。「你根本不喜欢我吧?」这句话在她耳中,或许听起来像是「请让我毫不牵挂地离开」。也许她只是吞下了这个要求。

早上他听到了除雪车的声音,因此已经预料到,公寓前的道路上积了一堆像土囊般的雪。这样下去无法开车,于是他走出去找到了埋在雪里的除雪铲,开始在公寓前清理雪。只需确保有一辆车能通行就足够了,但在清除进入他地盘的雪之前,尾上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他觉得活动身体可能有助于思考。然而,当工作结束时,留下的只有沉重的疲劳感。

然后他也想就这样忘掉一切。

然而,尾上突然意识到,也许她并不是选择了活下去的路。

她的遗体是在昨天清晨被发现的,吊死在离那条河边公园约两公里外的森林中。救护人员接到报警赶到时,她早已断了气。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吧。当〈侦探〉来访告知霞的死讯时,尾上也能冷静地接受。

或许不会。到那时,我们将面对新的恐惧。人们不必是樱花,依然可以演戏和背叛,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会将我们打击得粉碎。

在故事说完后,老人准备重新点燃他的烟。这时,尾上便打算感谢茶水后离开。却被老人叫住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尾上问。

但是,这个钥匙圈现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鲸井直到最近还在佩戴这个来自尾上的礼物。

「若真是如此,为何她会半途改变心意,只让你活着回来呢?」〈侦探〉说着,坐在榻榻米上,抬头看向尾上。「澄香,以及鲸井,你和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关系?这次,希望你能说实话。」

尾上决定在樱花町停留,直到解开这个谜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睡觉,他几乎一直在思考。〈侦探〉能从尾上的简短故事中提炼出澄香死因的真相,这意味着尾上自始至终就已经有了到达真相的材料。而「即使在这里等,也不会见到鲸井」的话语真正的意义。〈侦探〉仅仅听了尾上中学时代的故事,就断定他再也无法——至少在这间公寓里——见到鲸井。尾上的过去不仅与澄香的死因息息相关,还与鲸井的现在相连。

「之前住在你房间的也是个和你一样年轻的人。」老人像是在回忆几十年前的事。「我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你们已经换过了。」

这是尾上失去意识前霞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即便在说这句话时,她看起来仍然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老人打开二楼走廊尽头的门,确认尾上跟了上来后才走进屋内。这似乎是在示意尾上上去。

尾上觉得刚才的解释或许有些言辞不足,但〈侦探〉并没有特别提出问题或要求补充。只是在用食指的关节轻轻敲打着下巴,专心思考着什么。

想像到这里,尾上的意识突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说起来,自从来到这间房间后,他从未收到过任何传单。公寓里应该有一个共用邮筒,但由于设置在不易被注意的地方,他一直忘记了它的存在。因为这间公寓原本就打算作为临时居所,所以他也没有安排邮件转寄。因此,应该不会有什么重要的邮件寄到。不过,现在邮筒里可能已经塞满了传单。

尾上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将一切都说出来。或许这个男人能够从我的过去中得出与我不同的结论,甚至有可能重新定义我的过去。

高砂澄香并不是我的樱花——那么,我与澄香最后一次交谈应该如何解释呢?如果相信霞的话,那么澄香选择那个河川公园作为死亡的地方,是对我发出的某种讯息,她在中学毕业后一直在思念我。如果是这样,究竟是什么让她说出「我根本不喜欢你」这样的话呢?

尾上闭上眼睛,逐一浮现出在老人房间里见到的东西。沉重的石油暖炉,堆积如山的报纸和传单,满是污渍的榻榻米,磨损的角落桌子,烧焦的药罐,沾满茶垢的茶杯,因多年吸烟而变黄的天花板。

雪下了一整夜,直到翌晨才终于停了。公寓里也瞬间冷了下来,尾上醒来后过了一会儿才敢爬出被窝。最终他终于爬出被窝,煮了水冲了咖啡,然后把手铐卸下,走到阳台上颤抖着抽烟。因为没穿任何鞋,脚底快要冻伤了。

当尾上无法从老人那里想起更多关于鲸井的事后,老人把目光转向窗外,开始谈论雪。今年的冬天雪特别大,但他提到三十年前的某个冬天更糟。那年有树木倒下,堵住了很多道路,整个城镇变成了孤岛,足足一星期都无法联系外界。而且停电和停水同时发生,无奈之下他和朋友们只能喝酒度日。

不管怎样,鲸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他留下这把钥匙,应该是因为它已经不再需要了。

尾上在心底某个角落,将澄香与霞视为一对存在。因此,霞的死在他看来,是澄香之死的延伸,是一种必然的现象。

尾上的思绪在这里陷入了僵局。就如〈侦探〉所说,此时几乎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浮现出来,但他却无意识地避开了某些思考方式。因此,说他陷入困境,不如说是他自己停下了脚步来得更为准确。

尾上心想,或许他应该感到悲伤。曾经有过共度一生的可能性的女孩,如今却独自离开了这个世界。然而,当〈侦探〉离开后,尾上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适应霞的死。当然,无法再见到她让他感到遗憾,但他感受到的只是这段命中注定的别离提早了一些,这种感觉也许与她父亲的预言有关。

四月初的黄昏,城镇突然遭遇了一场暴风雪。这场猛烈的暴风雪仿佛要将即将来临的春天赶回去一般。

就在这时,一些东西从传单堆里掉了出来,落在了雪地上。

或许,在那个房间里,他正在缓慢地自杀。那堆报纸和传单,或许是用来焚烧他自己进行火葬的引火物。

尾上点头。他对能得到重要信息并不抱太大期望。

老人从炉子上拿下药和茶壶,为尾上泡了茶。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焙茶,但在寒冷的户外工作后,喝上一口却比任何东西都要美味。这段时间以来,尾上一直在喝咖啡,这种朴素的味道让他的舌头感到格外舒服。

「他经常在雪地里忙活。」老人回答。「每当大雪来临,他就会从房间里出来,一个人默默地清理雪。你用的那把铲子,应该也是他的私人物品。我只和他聊过一次,但他虽然年轻却非常寡言。」

尾上默默点头,然后离开了老人的房间。

他感到困惑。鲸井不是一直都对他怀有敌意吗?

「因为我怀疑你可能是我的樱花。」老人说。「我曾想过,你或许是为了拯救可怜的老人而被派来的,扮演善良邻居的角色。在这种地方这样的生活,有时会遇到这种人。不知道比起被冷落,这种情况更可悲。有时我得仔细观察,不管对方是谁,看看他们的举动是否有不自然的地方,是否有故意做作的痕迹。你不仅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甚至似乎对我的存在毫无察觉。直到你这样,我才决定跟你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老人问道。「应该不会住很久吧?」

这一切都说得通。

〈侦探〉接过咖啡,啜了一口,然后说:「从霞的死,以及你刚才所说的一切,我终于看到了澄香之死的全貌。虽然还有几个疑点,但很快也会得到解答。」

「你一点也不惊讶呢。」〈侦探〉说。「难道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这是尾上七年前为了送给鲸井而在杂货店买的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根据大小和形状来看,可能是车钥匙。

「那个男的,我认识。」尾上说。「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怎么样?」

在花蕾与花朵的边界,仿佛可以感觉到鲸井在等待着。

「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这些信息的真实性,我可以保证。」〈侦探〉回应。

「他经常不在家。」老人抖掉烟灰后说道。「因为他是个安静的人,所以即使不在也不会特别引人注意,但经常能发现他的车子几天不回来。」

尾上查看了进入住时交付的资料,确认了邮筒的密码后,便前往共用邮筒。他转动拨号器打开邮筒,里面只有几张传单。尾上将这些传单取出整理好,关上邮筒准备回到房间。

房间里非常凌乱。圆筒形的石油炉子位于房间中央,四周散落着各种小物品。最引人注意的是堆积如山的传单和报纸,杂乱地堆在房间的角落,形成了一座高高的山。如果有什么火花引燃它们,恐怕会迅速蔓延。更别提这间房间的火源不仅仅是炉子,还有随处可见的一次性打火机。老人显然是一位重度吸烟者,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弥漫着烟草的气味,仿佛置身于老旧温泉旅馆的吸烟区。

与搬进公寓时相比,镇上的寒冷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天空依然阴沉,但即便下雪也很快停止,没有积雪。清雪车将路边的雪大部分推走,原本模糊的步道与车道的界线终于显露出来。来往的人们因为减少了衣物的重叠,看起来也清爽了不少。

尾上在城镇里漫步,一直回想着与〈侦探〉的对话以及与霞的最后一次交谈。他将所想起的事情和新想法一一写在在杂货店买的手帐上。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比较无害的真相。如果我预感没错的话,我想即使在这里等,也不会见到鲸井。」

霞与自己的关系进展如此顺利,这也许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死者。对于死者,对人的恐惧不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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